乌去云走到北羽面前,没说话,伸手在她肩膀轻轻按了一下。
“受伤了吗?”
“没有。”
“曲忆!”斐翠然高声喊道,他想站起来,手撑在地上抖了又抖,终于还是没能撑起,只能仰头望着乌去云。
“你来了。”他的嗓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欣喜,“你终于来了。”
乌去云看向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人,蹲下身,伸出右手。
斐翠然的眼睛亮了,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乌去云一掌拍在他后颈,干净利落,力道恰到好处,斐翠然身体一软,眸光涣散,脑袋歪倒在地,彻底昏了过去。
四周顿时安静了。
北羽张了张嘴,又闭上,静静看着乌去云扶起月冷花。
月冷花靠着树干,断臂处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却一声不吭,乌去云抬手封住他的穴道,止住了血,又渡了道真气。
感到伤势减轻,月冷花道:“你就是乌去云啊,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姐怎就喜欢上你了。”
“……这要问她。”
乌去云退回北羽身旁,问道:“怎么哭了?”
北羽低头,不知从何说起,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乱七八糟的。
“乌去云!”月冷花质问道,“我姐姐月桃花,她到死都念着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替她报仇?为什么!”
“你明明有这个本事,为什么不杀了斐翠然,还有黑水狱里的辰骸罂!”
风吹过林间,枯叶沙沙。
乌去云沉默了很久,久到北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杀人容易。”乌去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但杀了斐翠然,杀光辰氏的人,桃花她就能复活吗?”
月冷花愣住。
乌去云眺望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目光空茫。
北羽站在一边,瞧着师父的侧脸,头一回发觉他的苍老,不是面容上的苍老,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呵。”
月冷花嗤笑道,“所谓的剑仙,曾经的天下第一,就用这一句话来解释自己失去挚爱亲人后的无所作为,无动于衷。”
“多可笑啊。”
月冷花强撑着站起来,对莫淮道:“把剑还我。”
莫淮看向北羽,北羽撇撇嘴,莫淮将剑丢给月冷花。
月冷花一剑砍向斐翠然的脖子,只是,剑抵在皮肤表面,如何也压不下去。
“够了。”乌去云道,“他死了,你会被东海魔教追杀,必死无疑。”
“无论南境皇宫夜战的结果怎样,你已经为你和桃花,向辰氏复了仇,也借斐翠然的手,灭了大半仇家,你该走了,去你想去的地方。”
月冷花喉间一哽,不自觉慢下呼吸,“你从哪知道我有想去的地方。”
“百晓生说的,你有个喜欢的女子,你不顾一切向辰氏复仇,设计斐翠然,是想了结仇怨,跟她在一起。”乌去云平静道,放开了牵马的缰绳。
马儿轻哼,有灵性般靠近月冷花,拱了拱他。
“天枢城离南境很远,路途漫长,启程吧,毕竟,你总归要再见那个女子一面。”
北羽神情微妙,天枢城的女子,难道是风无霜?若真是她,那月冷花痴情错付了,罗刹堂刺杀天心帝的计划,可是风无霜泄漏的。
月冷花垂首,沉思良久,最终拿起断臂,跨上马背,朝北羽道:“抱歉了。”
北羽别过头。
十年前拿她换生死符解药的时候,不抱歉,今日抱歉,有何用。
再给他一次机会,照样对她毫不手软。
寒风凛冽,白马载着月冷花走了,这位失去右手,重伤未愈的北境第一杀手,踏上了他的终途。
北羽拽了拽乌去云的衣角,“师父,我完蛋了。斐翠然说,辰氏在我六岁那年,给我种了生死符。”
“不可能。”乌去云脸色大变,拉起她的手,“那次把你救出来之后,我为你诊断过身体,找了很多医师,也找过蛊师为你号脉,他们说你只是喝了无痕汤。”
“我认识中过生死符的人,这种蛊毒每半年发作一回,需要服用蛊药压制,但你从来没有发作过,也没有吃过什么药。”
听他这么说,北羽燃起希望,万一是斐翠然骗她呢,斐翠然多么狡猾的一个人,什么谎话讲不出来。
可是……老贼言之凿凿,不像骗人,月冷花也是一样的说辞。
北羽不禁急忙追问:“师父,你知道这味蛊怎么解吗?”
乌去云皱眉,“解它很复杂……”
“那师父你知道啦!”北羽双眼放光。
“我要找个人,再给你查一遍身体,若你体内真有生死符,我会找到解蛊之术。”乌去云道。
北羽又急了,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师父,解蛊几成把握?”
乌去云:“北羽,别慌,我认识两个人,亲眼见过他们解蛊,生死符绝对能解开的。”
“哪两个人!”
“很久以前认识的了,我……需要时间联络他们。”
北羽害怕了,“师父,你千万别是编谎话安慰我。”她才十七岁,还没活够呢。
“当师父的绝不会骗徒弟。”乌去云摸了摸她的脑袋。
二人身后的莫淮闻言松了口气,北羽有救就好。
“师父,我还有话问斐翠然。”
“你问,我去寻医师。”
乌去云显然不想跟斐翠然再有任何交集,连看几眼,都不愿。讨厌一个人,是这样的吗?北羽有点不明白。
莫淮弄了些葬青湖的冰水,泼醒了斐翠然,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找乌去云。
“看什么看,师父他走了。”北羽用残仙剑抽他的腿,“喂,你方才说,辰氏除了给我种生死符,还拿走我一块肉,他们拿我的肉做甚?咒我吗?”
斐翠然闭上眼。
“说话!”北羽拔剑,“信不信我宰了你。”
“杀了我,就是得罪整个东海魔教,北羽,你承担不起的。”
北羽冷笑,“那咱们试试,黄泉路上,你走慢点,看看我会不会下去跟你一起走。”
斐翠然摇摇头,“这话威胁不到我。”
“我可以考虑告诉你辰氏的目的,不过,前提是你听我说完我的事,把我说的话转告你师父。”
北羽:“我师父厌恶你,你看不出来?”
“他那是逃避。”斐翠然唇角勾起一抹笑,“北羽,我比你了解他。”
“切!”
北羽拉着莫淮坐下,小声道:“时刻盯着他,他敢整幺蛾子,你就刺他心脏。”
“嗯。”莫淮郑重点头。
北羽对斐翠然翻了个白眼,“有话快讲。”
她倒要听听,斐翠然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玩意。
“对不起。这是我要你捎给乌去云的第一句话。”斐翠然苦笑道,“真心实意的对不起。”
作恶多端的人,何时意识到自己的恶?
从开始承担孽果起。
“也许,你不信,乌去云也不信,我是真心后悔。”
“东海是个凭实力过日子的地方,我却生得弱小,虽入魔教,却是谁都能踩一脚的存在。十二岁那年,教内把连同我在内的三十个教徒,送到蛊林,做试蛊奴。”
“说白了,魔教抛弃了我们。”
“一入蛊林,如坠炼狱。每一天,我都在忍受极大的痛苦,眼睁睁看着那些怪模怪样的虫子,钻进肉里喝血,幸好,我命不该绝,撞上蛊林内乱,从一个死了的大蛊师身上,扒到了神魔策这本秘籍。”
多好的一本书,多强大的一门秘法,自从学了它,呼吸都在变强。
斐翠然至今忘不了那段愉悦时光,他回了魔教,把欺凌过他的人全杀了,成为了魔教的护法,即便辰氏压在头上,也享受到了强者的快乐。
“当时,我以为再过两年,便可天下无敌,问鼎镜悬第一,谁曾想,乌去云下山了。”
“他先赢了学宫试剑大会,后又在无极大会击败了所有对手。我与他相遇在东海青湖,他轻松赢了我,我震惊于世间还有比神魔策更强的秘籍,非常想学太上忘情剑法。”
“我追在乌去云屁股后面一年,我从来没有与一个人相处那么久,奇怪的是,我还不讨厌这个人,甚至……把他当朋友。”
讲到这里,斐翠然的笑容,令北羽熟悉,人讲起自己的好友,差不多都是这个笑。
师父和斐老贼,从前竟然真是好朋友,北羽一直坚信是老贼伪装太好,蒙了涉世未深的师父。
斐翠然:“乌去云其实有点傻,我让他把太上忘情剑法给我看,他就真给我看了,换做是我,绝不会拿神魔策给旁人看的。”
“领悟太上忘情剑法的奥妙后,我忮忌死乌去云了,凭什么他真的能成仙,白日飞升,离开镜悬,凭什么啊,凭什么我不能,而他能。”
“同样是少年成名,他被关在圣剑山十八年就修成仙剑术,入得逍遥游境界,睥睨天下。我苦苦挣扎十三年,受尽折磨屈辱,刚刚摸到他脚底的境界。”
“气死人了,人比人,实在无法比。”
斐翠然把手插进地里,狠狠攥起一把土,看着泥土从指缝落下,留下脏污的痕迹。
“于是,我向辰氏的族长,被废掉武功,关进黑水狱的辰骸罂进言,用生死符控制这位仙骨,让天下第一变成天下大笑话。”
北羽努力忍住愤怒。
“辰骸罂说,一旦入逍遥游境界便不同于凡人,无法种蛊,除非乌去云跌境,否则谁也奈何不了他。我就说,这件事我来做。”
“太上忘情,最忌讳的就是受情伤。我见了一波又一波的女人,都没找到合适的。失望之时,我在罗刹堂偶然见到了月桃花。”
斐翠然顿了一下,他接下来想说的那句话,正是月冷花提过的那句话。
见月桃花的第一眼,他就肯定乌去云会喜欢她,但是为什么呢,他也说不清。
“我和月桃花的交易,月冷花都说完了。总之,圣剑山婚堂,月桃花自刎,你师祖也气死了,乌去云一连失去最爱的女人和唯一称得上亲人的师父,难以承受此痛,轰然跌境。”
“我的目的达到了,辰骸罂却没有成功,乌去云险些杀了他。不过,我不在乎,反正乌去云无法飞升了,跟我一样,得呆在镜悬一辈子,到老,到死。”
北羽忍不住,扇了斐翠然一耳光,“你想我把你伤害师父的前因后果,再给他讲一遍?!你找死!”
莫淮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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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吟风剑,随时准备替北羽杀人。
斐翠然吐了口血,“急什么,我当然不要你说这些,下面的事,才是我要你转达的。”
“北羽,你太没耐心了,你师父就有耐心,难怪你都十七岁了,仙剑术才学到第二重。乌去云十八岁就天下无敌了,你估计赶不上他了。”
北羽又扇了他一耳光,这一耳光扇掉了他脸上的金面具。
斐翠然摸了摸肿胀的脸颊,指着曾经被面具遮住的地方,笑道:“看,这条疤,就是圣剑山大婚那日,你师父留下的,劈了我小半个头。”
狰狞的长疤从斐翠然的额头左侧蔓延到下巴。
“我喜欢这条疤,它代表乌去云恨我,恨一个人很长久的,做不成朋友,做敌人也凑合。”
“我沾沾自喜地过了好几年,也惦记着给月冷花解生死符,毕竟我答应了月桃花。说来也巧,我和乌去云大概命定为敌,辰骸罂念着仙骨,我想给月冷花解蛊,就得绑了乌去云的女徒去和他换。”
“也正因如此,我再次见到了乌去云。”
“乌去云变了,变化很大,失魂落魄的,整个人颓丧死了。我拦住他的去路,他像见到陌生人似的,让我走开。”
没有多余的恨,没有流于表面的怒,只有死水潭一样的眼眸,静静望着他,斐翠然到死也忘不了那个眼神。
斐翠然想要的不是行尸走肉的乌去云,是对他恨意滔天,恨不得一口口咬死他的宿敌。
结果呢,他彻底成了个过客,乌去云也彻底没了生机。
斐翠然后悔了,难道太上忘情剑法,真能痛到极致后忘记感情,连仇恨也忘了。
“我太悔恨了,悔恨莫及啊。我想,我得给乌去云道歉,乌去云不能当我不存在。本来,我想从辰氏那边弄一份生死符的解药,给你解蛊,让你师父重新看见我。”
“但北羽你运气不好,我的算盘落空了,解药没拿到,辰骸罂的手下把我弄了个半死,我只能进血棺修复心脉。”
听到血棺两个字,莫淮神态微变。
北羽大感无语,江湖上流传许久的,斐翠然去北境找雪颂剑圣比剑,返程受伤,原来是偷生死符解药不成,被辰氏追杀。
斐老贼固然恶心,但那时若偷到解药,于她而言是好事。
这都什么事,斐老贼害了她,又忙活救她,甚至于他今天还想融掉她的蛊毒。
斐翠然厚脸皮道:“所以,我为了给你师父道歉,命豁出去不止一次,你要把这件事,原封不动告诉乌去云,加上我是运功替你祛蛊,才不慎中了白眼狼月冷花的暗算。”
死变态,北羽暗骂道。
“行了,我记住了。快告诉我,辰氏拿我的肉干了什么坏事。”
斐翠然:“再等等,我还有个东西,给你。”
他的手伸进衣袖,莫淮立即拉北羽后退,他拿出一支短小的玉笛,放到嘴边,吹了起来。
笛声悠悠,谈不上好听或难听,调子很平缓,像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北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始终警惕,直到斐翠然吹完这首曲子,将玉笛递过来,莫淮接过笛子,确定只是个普通笛子,才给她。
玉笛最下面,刻了一朵小桃花。
北羽诧异道:“这是我师娘的东西吗?”
斐翠然:“对,月桃花的笛子,把它给你师父,他会高兴的。”
“……行。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斐翠然点点头,轻轻一笑,“辰氏拿走你的肉,是为了……”
他故意拖了个长腔,北羽脸抽了一下,“为了什么。”
“为了干坏事呗,只有辰骸罂和他真正的亲信才知道的坏事,辰骸罂根本不信任我,当年仪式进行到一半,我就被赶出去了。”斐翠然再次展露他的恶,“我就是想骗你听完我的话。”
一股火气直冲北羽天灵盖。
“你耍我?”
她抬手又要扇,斐翠然也不躲,就那么歪着头,嘴角挂着讨打的笑,活像个滚刀肉。
什么高手,什么教主的架子都丢开了,斐翠然的本性就是喜欢惹恼别人,伤害别人,戏耍别人。
这个人也许早就疯了,一直是个疯子。
沉默大半天的莫淮,突然开口道:“我们的功法相似,既然你可以用内力给北羽祛蛊,我行吗?”
北羽:“咦,对哦,老贼,这样可行吗?”
斐翠然皱了皱眉,“你是什么人?”
“他是我好朋友,叫莫淮。”
“姓莫的,修神魔策多久了?”
莫淮:“祛蛊跟修习时间有关?”
斐翠然:“功力不到家,自然敌不过生死符之蛊毒。这个方法很危险,刚入羽化境的人来办,怕是内力不够,稍有不慎,损人害己。”
“再多一个人呢?”莫淮问。
斐翠然马上就明白他在说谁,“李传芳?那小子学的天魔变,威力比神魔策弱三层,加上他只是多个累赘。”
那就是没办法了,北羽抿唇。
斐翠然:“你们走吧。该说的我说完了,北羽,你的生死终究看天意。多跑几个庙上上香,试试感动老天吧。”
“不过,你还有乌去云,想来,乌去云哪怕不要命,也会帮你解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