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翠然,这是一个熟悉的名字,陌生的人。
即便当年她绑架被解救后,师父也没有跟她聊过这位绑匪头子。
奈何罗刹堂的女刺客一嫁魔教教主,二嫁天下第一的故事太有吸引力了,天下人都喜欢讲它,甚至写它、演它。
北羽第一次听到这出戏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她师父是其中的主角,震惊到揪自己衣裳都揪错,把旁边一起听戏的玄北离的大腿给掐青了。
问题是,斐翠然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开过东海,就跟她师父一样在江湖上消失了。
他上一次现身是六年前,跑去北境雪颂城跟城主李颂雪打了一架,结果回去的路上遭到仇家埋伏,据说受了重伤。
如今怎会忽然现身,直奔她来。
北羽不禁思索道:“唐引琼,一个对你有恶意且实力强悍的家伙约你见面,你会见他吗?”
“不会,我又不傻。”
“但是,你孤身一人在外,他主动找你,跟你主动找他似乎并无区别。”
唐引琼:“你已经知道了幕后之人是谁?”
“大约吧。”
北羽在心里算起这笔帐,斐翠然是世间屈指可数的高手,但她也不差。
假如今夜不去百花楼,鬼知道,斐翠然会不会趁她睡觉偷袭,或者再给她下点东西。
东海的玩意太诡异了,她还记得曾经吃下的蛊虫馄饨,绝不想再领教。
躲起来也不是办法,斐翠然是实际意义上的东海之主,为他卖命的人多如牛毛,她不比南戏霖,专门学过藏匿之术。
万一躲起来后,再被找到,岂非很没面子。
当务之急还是写两封信,把消息传回学宫、圣剑山。
也不知今年走的什么运,敌对她的人,雨后春笋般冒头,贪图她仙骨的天机老人死了,又来了一个翻旧账的家伙。
北羽向唐引琼告辞。
眼见她碰上麻烦,唐引琼岂能坐视不理,“今日之事蹊跷,若去探究,恐怕落入陷阱,你还是待在四方馆稳妥。”
“你毕竟是天心帝亲邀的贵客,真有人敢对你贸然动手,南境不好不管。”
如果没有得罪天心帝,那她也愿意暂避风头,可惜,她和天心女帝已经有了冲突,南境不会庇佑她,在四方馆也难逃一劫。
“就算明天去查,后天去查,也改变不了我势单力薄的局面。”
“那我陪你一起。”
这一番好意北羽心领,有人关心比没人关心强,但她可不想连累谁。
“最近找我麻烦的人,几乎都是羽化境高手,你还是虚空境,跟着我行动太危险了。何况我怀疑幕后之人是魔教之主斐翠然。他可是个名声在外的恶霸。”
唐引琼惊讶之余,更不愿看她一个人去冒险,劝道:“虽然我不如你,但我身上的毒绝对厉害。咱们至少算朋友吧,我真做不到袖手旁观。”
“我师祖是西海之主,哪怕斐翠然也惧他三分,即便动手,斐翠然也不会杀我。你有个帮手,好过孤身奋战。”
他满眼真诚,目光炽热,北羽有点招架不住。
虽然唐引琼在试剑大会上被她打了个半死,连百强榜都没进,但这并不妨碍无极宫昭告世人,唐引琼的存在。
无极宫卖力宣传之下,明眼人都知道,下一任无极宫大宫主,不是雨娉婷就是唐引琼。
她在天枢城甚至听到过,雨娉婷和唐引琼因为争权闹得不愉快的传言。
只是,如今看来,传言有误。
如果她没猜错,前院吵架的一女一男,就是雨娉婷跟阎娑风,往天心女帝寝殿一躺,倒叫她知晓了许多八卦。
罗刹堂是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杀手组织,无极宫继承人与其头目纠缠,势必引起轩然大波,动摇雨娉婷在无极宫的地位。
雨娉婷连这种事都敢叫唐引琼跟着,足见师叔侄之间的关系颇佳。
北羽衡量后谨慎道:“一旦我应付不来,你必须马上跑,千万别犯傻。”
唐引琼赶紧点头。
……
寒风卷起一片枯叶。
远处屋顶上,一个黑影无声地落下来。他按住腰间那柄兀自低鸣的佩剑,低声道:“别急。”
剑鸣渐息,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
他潜入药铺后院,找到唐引琼住的院子,屋内熄灯,桌上的两杯水已经冰冷,一张纸条被随意攥成团丢在地毯上。
“丑时三刻,百花楼。”
他低声读了一遍纸条上的约定,神色若有所思。
……
北羽办事利索,很快将写好的两封信送到学宫在乾元城的情报据点。
这两封信会在最短时间内,送到该去的地方。
曾经学宫、无极宫、星宫的耳目眼线遍布天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情报互通共享。
三宫分离后,学宫麾下的百晓堂自立门户,几乎击垮了学宫的情报网。
学宫的情报据点,现在也就起一个输送作用。
南戏霖吐槽过,学宫养的那群“雀鸟”打探消息的本领加起来都比不过他。
星宫的“星雀”也垮了,无极宫负责这块九宫主伍行烈倒是个人才,但真正把控贩卖镜悬大陆各路消息的,还是神机阁、百晓堂两大巨头。
夜色深浓,北羽和唐引琼骑马去往城西,寻找百花楼。
一路问下来,竟没有人知道百花楼在哪,只有一个蹲在墙根下的瘸腿小男孩说他去过百花楼。
男孩的脸黑如木炭,个子不高,穿着不合脚的长靴,一双眼睛幽幽明亮,透着淡绿,宛如野地里的狼崽。
“你可别唬我们。”唐引琼道,“我们有急事的。”
瘸腿男孩仰头道:“二位人高马大的,难道还怕我?”
他朝北羽张开胳膊,“美人姐姐,你带我上马,我给你们指路。”
北羽不喜欢陌生人触碰自己,摆手拒绝。
瘸腿男孩笑了笑,上了唐引琼的马,他坐下的一瞬间,唐引琼衣袖上的毒纹扭曲蜿蜒,活物一样避开了瘸腿男孩。
唐引琼身子僵住。
北羽朝这边看了一眼,唐引琼勉强微笑,假装无事发生。
三个人朝月亮升起的方向策马疾驰。
北羽时不时回头瞟几眼,总觉得有人跟着她。
临近丑时,荒野之中,一栋木楼隐约现身,月亮凄惨发白,冷风咆哮,北羽感到微微凉意。
瘸腿男孩跳下马,指着木楼破旧的牌匾,百花楼三个大字,猩红醒目。
他把双手放到嘴边,对北羽小声道:“美人姐姐,小心喽。”
随后,一瘸一拐地跑进夜色,身影飘忽。
唐引琼这时才敢开口,“北羽,那个小孩是东海的蛊师,方才,他差点对我下蛊,不对,或许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孩子!”
北羽蹙眉,看来,她是赴了一场鸿门宴。
北羽拔出残仙剑,一脚踹开了楼门。
与意料中不同的是,百花楼内灯火通明,比寻常酒楼更加奢华,金纱垂地,从桌椅到摆件,都精细讲究,穹顶悬挂多幅美人图。
挺漂亮的地方,不适合打架。
唐引琼顾不得礼节,抓住她的胳膊,“北羽,还是走吧。这里太危险了。”
“走了又怎样。南境没有能跟斐翠然相抗的高手,有也不帮我。今天不来,我也是坐以待毙罢了。”
北羽甩开他,选了个位子坐下,我行我素的一面展露无疑。
“你陪我到这里,够仗义了。斐翠然同我和师父有仇,待会儿我和他肯定动手,你在外面等也行。”
唐引琼断然做不出临阵脱逃的举动,于是也坐下来。
他看着北羽,暗自猜测,北羽是不是有心跟斐翠然比一比,否则,换作其他刚入羽化境的人,再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直面东海魔教教主。
伍师叔估计过北羽的实力,应当离武圣只有一步之遥,而剑术肯定已经达到剑圣水平。
只是,当年白发剑圣以太上忘情剑法第三式击败斐翠然,北羽才悟出第二招,实力恐怕……
“你盯着我干嘛?”
北羽歪头问道。
“呃!”
唐引琼火速转移视线,没话找话,“东海的吟风剑认主了,你听说了吗?”
“嗯。”北羽颔首,“也不知何方神圣取走了它。”
见她颇感兴趣,唐引琼道:“我十三岁时,师祖曾经去过风吟谷,带着雨师叔进到谷眼,但风吟剑没有选择雨师叔。”
连无极宫天赋最高的弟子也瞧不上,吟风剑眼光够高的,北羽问,“那雨娉婷的佩剑是?”
“西海魔教骨隶教的镇教之宝,如晦剑,雨师叔嫌这个剑名难听,改成了如意剑。”
如意,这倒是个不错的名号。
北羽:“可惜了,没能在试剑大会见到这一柄如意剑。”
唐引琼:“那将来举办无极大会,你来我们西海。”
北羽开玩笑,“当然,你们无极宫的无极大会若缺了我这位仙骨,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唐引琼唇边泛起笑意,试剑大会定天下第一少年,无极大会则定天下第一。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北羽就是未来的天下第一,倘若来日的无极大会缺少她,那也就失去了举办的意义。
“咚咚!咚!天寒地冻!”
一道打更声突兀传来。
丑时已到。
北羽手握残仙,蓄势待发,唐引琼指尖夹着四把飞刃,万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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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楼门处喧嚣起来。
一群人涌了进来,有男有女,却非杀手,也不是什么奇人异士。
他们披金戴银,绫罗绸缎加身,红光满面,富贵逼人,身后又有护卫随从,乌泱泱一大堆人。
顷刻间,百花楼人满为患。
互相认识的人,热络打着招呼,一起坐下,不认识的人,也能攀谈两句。
北羽搞不清状况,唐引琼把暗器收起,因为有人认出他了。
“唐公子,您老人家怎么会在这!”
大腹便便的穿貂粗犷男人凑上来,一伸手,十根手指戴了十三个戒指,宝石的、翡翠的、水晶的,火彩闪得北羽眼花,典型的西海商人打扮。
“您还记得我吗?咱们在伍家商行见过一面,您的俊美非凡,深深镌刻在小人心中啊!”
唐引琼淡淡微笑,“李四爷,想不到会在乾元城见到你。”
“能再见唐公子,我之荣幸啊!”李四顺势坐到他旁边,细声道:“您为何屈尊降贵来百花楼,莫不是伍宫主授意?”
“不瞒李四爷,我今夜是意外来此,劳烦李四爷解惑。”
李四挑眉,看向北羽,“这位该不会是雨小姐吧?”
“我姓曲。”
北羽将残仙放到膝盖上。
唐引琼:“曲小姐乃我至交,李四爷不必见外。”
“那……小人就明说了。”
李四神秘兮兮道:“东海有奇花,名为绮蓝阴司,服之可延年益寿,每年的年关前,东海商人会任意挑一座城办花会卖长生花,今年就选在了乾元城。”
随着他的讲述,百花楼的灯火接连熄灭,焰火从高台上亮起,一个白衣人手持火把,煞有其事地讲话,白衣仆人们一手捧着花盆,一手持烛台来到人群中。
翠绿的枝叶簇拥着指甲盖大小的红花,花朵竟是骷髅模样。
北羽懵了,难道不是斐翠然约的她?现在不该是她和斐翠然激战吗?怎么变成一群商人买长生花了?
“呵。”
昏暗中,一声冷笑在她后颈响起。
北羽回头,她背后站了很多人,都瞪大眼看着仆人手里的骷髅花,堪称诡异的一幕。
她不由小声问唐引琼,“这玩意真能延年益寿?”
唐引琼压低声音,“骗局罢了。这花我听说过,是东海那边的骗子养育的新花种,专门唬富商的,没想到,李四这种老商户都着魔了。”
“呵。”
又是一声冷笑。
北羽皱眉,“有人在我们后面冷笑。”
唐引琼转头,“是吗?我没听到。”
“趴下!!!”
北羽惊呼一声,哐地把他的头往下摁。
冷风割过,唐引琼脖颈一凉,瞬间明白是有利器从他们头顶划过,连忙向上飞出暗器。
锋刃相撞,擦出火花。
同时,也引爆了人群。
更致命的是,白衣人们手中的火把熄灭了。
百花楼本就填满了人,慌乱的情绪又是最容易蔓延传播的,所有人看不清摸不见,有部分想赶紧离开,有部分想趁乱去抢“长生花”,乱成一锅粥。
拥挤混乱中,北羽本欲拉住唐引琼,不料一下子抓了好几只手,根本分不清哪个是。
她踩着桌子跃起,凭借记忆抓住悬在空中的画卷,荡秋千一般晃来晃去。
“唐引琼!唐引琼!”
漆黑楼内,尖叫、咒骂、祈求,此起彼伏,唯独没有回应她的声音。
北羽决定一剑劈开楼顶,借个月光。
岂知,刚举起剑,杀气凶煞袭来。
她挥剑挡下,被强大冲击震得手麻,这不是剑,也不是刀,是一击掌风。
嘶啦一声,画卷一分为二。
北羽直接掉了下去。
她砸进人群,接着被人群淹没。
到处都是人肉,她特别想把周围人轰开,又怕下手过重,只能拔开旁边的人,踩着不知道谁的肩膀,纵身跃到半空几次,终于又抓住一副画。
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凶煞鬼魅的掌风又来了,阴魂不散。
这是把她当猴耍了。
“要打就打!躲阴影里装孙子算个屁!你是老鼠吗!这么见不得光!难怪我师父讨厌你,斐翠然,你就是只臭虫!”
上方传来一声冷笑。
激将法奏效,北羽毫不犹豫使出了太上忘情剑法第二式白马吟。
剑气在空中盘旋,她却没听见木头裂开的动静,借助天地自然之物的一式剑招,竟没有摧毁木头建造的百花楼。
周遭仿佛罩了个笼子,隔绝了她的剑气。
这怎么可能呢?!
斐翠然,有这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