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城的大街小巷都透着古朴的气息,这是一座老城,人却是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一连十天,北羽的身影出没在街头巷尾,忽隐忽现,奔波寻人。
她不是打听月冷花的消息,就是去乾元城西找南戏霖留下的标记。
最后,月冷花没找到,南戏霖也没有找到。
南戏霖在城西只留下了性命无忧的标记,没有透露他的藏身之处。
北羽十分沮丧。
找不到月冷花在她意料之中,却不曾想南戏霖也躲着她。
她靠在冰凉的虎头石墩上,静静发呆。
有些人受伤了,喜欢有人陪,有些人受伤了,喜欢一个人待着。她知道南戏霖是后者,但她还是想见见他。乾元城这么大,她却没有第二个朋友。
余梁桥上人来人往,个个行色匆匆。
倏然之间,北羽想起莫淮。
天枢城也很大,莫淮认识的人更少得可怜,一开始,他只认识她一个,但那时她沉浸在试剑大会中,很久才去看他一回。
莫淮的心情,又是怎样的呢?
那夜小树林里她冒然的一吻,会不会让他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想到这里,北羽忽然一笑,感觉自己有点坏。
可这抹笑容,立即消失了,因为她现在身处南境,离北境十万八千里远。
冬日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长条黑年糕。
穿过天桥底下时,北羽依稀听见说书声,她挤到说书摊子前头,青衣棉袄的妇人嘴中正滔滔不绝。
“天南地北往来的客人们停一停,听我魁老三给诸位讲一讲,前月东海鸿光现,十大名剑吟风剑它有了主!”
“黑袍玉身少年郎,纵身跃入风吟谷,万千玄风割肉片,少年竟无畏也无惧。千百人中夺魁首,吟风宝剑它到了手,魔教护法三挽留,少年他一去不回头!”
北羽大吃一惊,吟风剑竟然有了主人!
要知道风吟谷里的旋风无比厉害,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被会割成十八片。
多年来,无数人想取吟风剑都失败了。
哪怕是羽化高手,哪怕是当年的雪颂剑圣,也无法深入风吟谷的谷眼。
周遭的听众对此也是惊叹不已。
“这位取走吟风剑的少年,实在厉害,来日定成大气候。”
“传闻,魔教左护法的弟子李传芳也去取剑了,却没抢过那名少年。这位吟风剑的主人连魔教势力也不怕,估计大有来头。”
“是啊,也不知是哪位高人弟子,门派传人。”
北羽也好奇,江湖中无数高手挂念许久的吟风剑,到底被什么人取走了。
一股视线投来,北羽敏锐察觉,斜目扫去,那抹视线随之消失。
她眼珠一转,动身去向人烟稀疏的地方。走了一会,北羽确定有人在跟踪自己,于是拐进一条巷子,跃上墙头,等着那人自投罗网。
一抹身影浮现,北羽跳下去,将剑鞘架在来者脖子边,摆出很凶的架势,“你是谁?竟敢来跟踪我,不要命了吗!”
“……”
披着斗篷的人默不作声。
北羽:“你是哑巴吗?”
突然,一道剑风从斗篷人腰间射出,两人皆是一惊,火速拉开距离。
残仙出鞘,挡住剑风。
凌厉剑风化为缕缕清风,拂过北羽鬓边。
宽大的斗篷扬起,黑衣少年躲在斗篷阴影下,看不清样貌身形,他按住腰间暴动的佩剑,错愕地瞅了北羽一眼,转身就跑。
北羽追上去,“打了人还想走!给我站住!”
她轻功无双,奈何黑衣少年精得很,扎进人潮汹涌的大街,将斗篷一扔,再不见踪影。
街道拥挤,北羽抬脚狠狠跺了下布斗篷,她就不该来乾元城,这个地方不仅没有朋友,甚至遍地是敌人。
下次再叫她碰上这个小贼,有他好看的!
……
年关在即,四方馆也开始布置,然而,这里热闹也与北羽无关。
自打她得罪了天心女帝,馆里的人对她唯恐避之不及,唯一愿意跟她说话的是厨子,问她吃什么。
北羽不情不愿地踏进四方馆的大门,等候许久的金典丞迎上前,笑容满面道:“北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哟,金大人最近不都躲着我走嘛,今天怎么转性了?”北羽没有停下,继续往她居住的清心苑走去,金典丞迈着小短腿跟在她后面。
“北小姐是学宫贵客,下官不敢轻易打扰您,只是两个时辰前,有人来拜访您,不知是哪位贵人,下官惶恐啊。”
金典丞受了上面的命令,近来刻意冷落北羽,如今忽然来了个看着就身份不凡的外客,他担心是否学宫听到风声,派人来敲打。
北羽是个不为难人的脾气,但学宫其他人就不一定了。他只是乾元城一个芝麻官,哪里敢得罪昔日的天下三宫之一。
“拜访我?男的女的,长什么样?”
“是一位公子,生得气宇不凡,仪表堂堂。”
人生地不熟的,谁会来拜访她?肯定不是学宫的弟子,否则她早收到信了。
金典丞殷勤推开清心苑的大门,北羽朝里看去,苑内依旧寂静,北羽找了一圈,无论是她的厢房还是其余的空房间,都没有人在。
“金大人,你口中的公子在哪呢?”她摊手问道。
“啊……这……那位公子确实指名道姓来见您。”金典丞纳闷道,“那位公子穿了身褐色华服,脸上戴了半截金面具,看起来十分威严,我同他讲话,他理都不理的。”
北羽并不认识这号人物,便道:“年关渐近,乾元城来了很多人,鱼龙混杂,金大人要多加防范。四方馆招待各国来宾,也算是个重要的地方,别什么人都往里迎。”
金典丞尴尬点头,他一贯谨慎小心,今天也是一时被那人气势震住才犯糊涂。
三言两语打掉金典丞后,北羽回到屋里,提起茶壶想倒杯水喝,茶盘上赫然放着一张纸条——今夜丑时三刻,城西百花楼见。
……莫非是那个来拜访的人留下的?
她怎么可能大半夜去见一个陌生人。
想到有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进了她的屋子,北羽就不舒服,拿着剑将清心苑里里外外搜查了一番,确定没有多什么东西,也没有少什么东西。
日头西斜,丰盛的菜肴被仆人送来。
北羽没有胃口,只觉得身上乏,搂着残仙剑上了榻,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香炉中烟雾袅袅,勾勒出模糊的梦境。
周遭一片黑暗,尖锐刺耳的哭声持续响起。
“闭嘴!别哭了!”
“她只是个孩子,怕了当然就哭。”
“你为什么不打晕她!”
“祭司说了,一会举行仪式的时候,她必须醒着。”
“烦死了!”
两道声音像罩了一层布,北羽几乎听不出分别,也听不出是谁。
奇怪,她已经意识到在做梦了,为何没有醒来。
忽然,她的嘴里弥漫开甜意。
黑暗褪去,彩色涌入,眼前景物依然蒙纱般朦胧,衣衫雪白的男子平静注视着她。
她看不清男子的长相,只能看出这个白衣男子非常年轻,似乎仅有十几岁,水嫩得像根葱,指尖捏着的糖果气味格外香甜。
“这样她就不哭了。”
“小孩这么好哄?”
旁边的男人凑过来,北羽刚把目光投向他,身子就猛地一坠,惊醒过来。
窗外风声呼啸,又有零星鸟叫,无端凄凉。
北羽缓了一口气,浑身燥热,伸手摸向额头,竟然缀满汗,陌生却隐隐熟悉的古怪梦境,使她的心跳得很快。
忽然来了个神秘访客,忽然留下个半夜邀约,忽然她就做了个噩梦,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
北羽打量屋内,她一没吃饭,二没喝水,如果有人动手脚,那只剩下……
她端起一盏茶,泼灭香炉。
香灰之中,埋着一截未燃尽的草茎。
……果然是中招了,乾元城怎么这么多阴她的家伙。
北羽只认识一些疗伤止血的普通药材,分辨不出这株闻着像薄荷的草茎,究竟是什么。
既然对方直接找上门,还是查清楚的好。
北羽出门,去到最近的药铺。
头发花白的老医师对着草茎看了半天,最终摇头道:“老朽也不认识这味草药,依我看,姑娘可以去街东头的百汇药铺碰碰运气。”
“那家店是西海药商开的,西海商人喜欢去各国各地做生意,见识多些。”
“行,谢谢您了。”
天色渐晚,路上行人稀疏。
百汇药铺的铺面不大,药材摆放与寻常药铺相比更整洁,半眯眼的学徒在柜台昏昏欲睡,北羽喊了他一声。
学徒打了个哈欠,“姑娘,范大夫出诊去了,看病的话您去别家吧。至于抓药,近来我们家的药价特别贵,我呢也劝您去别家。”
西海人做生意真是不同凡响,送上门的买卖都往外推。
“这位小哥我是来问一味草药的,如果你能帮我查出来,呐,它就是你的。”
北羽将光泽闪亮的银元宝搁在柜台上,学徒的眼睛跟着亮起来,溜溜一转,“姑娘,您运气真好!后院正巧歇着一位见多识广的医师,我替您去问,您等我!”
他掀开后面门帘跑进去。
北羽耐心等待,一炷香的功夫没了,学徒还未归来。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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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都塌成银饼子了,学徒还是不见踪迹。
北羽有点坐不住。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彻底失去耐心,冒昧地去了门帘后面。
穿过走廊,小店铺的后院竟十分宽阔,她刚靠近一间屋,砰地一声,连串的瓷器撞地,噼里啪啦,清脆响亮。
紧接着,是一女一男的激烈争吵。
“你神经病!你发疯!我不辞千里特意来接你,你竟然要继续去干阴沟里的行当!怎么着,觉得赘给我丢人啊!”
“我没有,我只是不希望死更多人。你听我解释。”
“不听!不听!你走了就再也别来找我!”
北羽尴尬顿住脚步,赶紧换了个方向。
乐声悠扬传来,玉珠散落盘,清泉击山石,脆生生的琵琶音,听着就让人舒心。
曲调很缓,很慢,像一缕白云被清风拖拽着勾勒出千万种姿态,翻云覆雨。
北羽心中大赞,好琴声!
擅音律者,以曲诉情传意。
那夜慕容楚轩的琴音,北羽听见一位金相玉质的柔情公子,今日琵琶声,她则听见滴滴答答的相思泪。
这间小药铺真是卧虎藏龙,就是不知道那名药徒去哪了。
北羽正想着,院门突然被推开,垂头丧气的学徒跟她打了个照面。
“姑娘!您怎么到这边来了?”他话刚问出口,就拍了下脑壳,“哎哟,都怪我,光顾着翻医书,忘了时辰。您久等了。”
“无妨,查出来了吗?”
“我……”
学徒话未说完,院内琵琶声骤停。
“北羽?!是你吗!”
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她疑惑地朝学徒身后看去,一名身着暗蓝色衣袍的少年,怀抱琵琶跑过来,俊美脸庞,剑眉入鬓,瞳色深黑,宛如墨色美玉,竟是她许久未见的西海无极宫弟子唐引琼。
北羽揉揉眼,没看错吧,唐引琼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久不见,北羽!”唐引琼无比激动。
北羽有点懵,“是,好久不见了。”
自那日天枢城一别,唐引琼每月一封西海来信,再没提过喜欢她,安分守己做个笔友。
“你为何会在南境?”
“师叔带我来办事。其实我早知道你在乾元城,一直想去看你,但我师叔此行专门来接人的,她担心她朋友的行踪泄漏,盯着我不让出门。”
“哦哦,原来如此。”
听是私事,北羽没有多问,见到个熟人她总归高兴。
一旁的学徒惦记着银元宝,插嘴道:“公子,既然你跟这位小姐认识,不如帮她看看这是什么药材,小的翻了半天百草册也没找到。”
原本他就是来找唐引琼帮忙,谁知,唐引琼顾着弹琵琶没空理他,只好去翻药书。
唐引琼接过手帕包裹的草茎,仔细辨别后,脸色微变,“小琏,你去前面看店吧。”
“是,公子。”
北羽看出端倪,“你是不是认识这味草药?”
唐引琼沉默了一下,“对,它叫唤魂草,气味很像薄荷,是一种非常罕见的药草,只生长在东海的密林里。”
“有毒吗?”
“……无毒,但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唐引琼欲言又止,“进屋说吧。”
他领着北羽进了屋,紧闭门窗,给北羽倒了杯水,“在东海密林的深处,有一味叫忘忧草的草药,与唤魂草生长在一起,相生相克。”
“用忘忧草制成的无痕汤、解忧汤可以令人遗忘某些记忆,只有服用唤魂草才能消除药效,恢复记忆。”
无痕汤?
那不是天机老人死之前,差点给她灌下去的药吗。
唐引琼:“你有没有忘记过什么?”
北羽沉思片刻,道:“十岁那年,我被歹徒绑走,后来却完全忘记了发生过什么。”
“那就对了,看来,有人想让你想起来。不过,唤魂草生服的效果最好,掺在香料中燃烧,顶多让你记起一些记忆深刻的片段。”
唐引琼把唤魂草根茎放在桌上,忧心道:“这两味草药极其昂贵且鲜少人知,我也是曾经炼毒时需要用到它们,才买过一株半株。北羽,有人在暗中盯着你。”
可目的是什么?
当年的那场绑架,是东海魔教教主斐翠然为了报复她师父白发剑圣,找罗刹堂合伙干的。
参与那次绑架的人,几乎都死在她师父的剑下,除了斐翠然和罗刹堂总堂主荣烬雪。
荣烬雪前不久死了,罗刹堂因刺杀天心女帝遭到重创,不会是他们。
那就只剩魔教了。
北羽从袖中掏出那张纸条,东海的草药,威严的公子……
难道……斐翠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