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使北羽看不清敌人,下面人群的吵嚷也让她无法听声辨位,可敌人却对她了如指掌,只要她一动剑,就来打她,着实可恶。
斐翠然设计了一个恶心的圈套。
打了半天,北羽甚至连他的人影都没摸到。
传闻斐翠然修炼的功法神魔策,威力无穷,如今交手,只觉得他像一抹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的暗影。
稍微松懈,致命危险便擦肩而过。
冰冷的杀机,几次贴着北羽的胸膛脖颈滑过,北羽甚至无法全神贯注,因为她还担心唐引琼。
闹半天了,唐引琼丝毫动静也没有,千万别是死了。
此刻,百花楼仿佛海面漩涡,几百号人翻滚在黑潮中,也像一口黑锅,以焦灼为油,煎炸着人群。
北羽身处其中,难受极了。
忽然,她感觉身侧多了股风,扭头去看,剑也刺过去。
后来,哪怕回忆无数次这个瞬间,她都难抑心动。
黑暗里终于有了光,那是一点火,燃烧在一个少年手中。
他高举火把,胳膊缠着红锦,红锦本是系在楼顶金花球的装饰,按理承受不了太多重量,但少年不仅靠它撑住,怀里还搂着一个昏迷的人。
略显破旧的斗篷,探出一柄锋利明亮的长剑,剑锋染了血。
他干了北羽最想干的三件事。
百花楼破开一个大口子,冷风呼呼灌进来,把温暖吹灭,人群欣喜若狂,踏着洁白月光,逃向荒野。
穿木褐色长袍的男人也暴露在月光中,枯槁的颜色,让身形修长的男人看起来像一棵老树,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肤,也像树皮脱落后露出的莹白内里。
月光混着火光,亦照清楚了唐引琼的面庞。
人满为患的百花楼,顷刻间冷清,只剩下四个人。
北羽落到地面,盯着少年单薄绝美的脸,思绪万千。
这些日子,她总想起他,想着他墨黑色的披肩长发,淡淡的笑容,永远说不够的再见。
如今一转眼,他正站在她面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英雄救美的戏码传唱了万年,是俗套中的俗套,每每在戏台或话本中看见,北羽就会嘲笑它,然而,再俗套的桥段落到自个身上,也变了味道。
只是今夜发生的一切都不尽人意,连累了她见到莫淮的喜悦。
北羽和莫淮的眼神交织在一起,两个人刚要说些什么,就被打断了。
“吟风剑?”褐衣男看着自己左手的血痕,微微眯眼,金面具遮住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脸,俊美无暇。
他意味不明地一笑,“果然英雄出少年,镜悬大陆这一辈年轻习武者,竟然有三个十六岁入羽化境的高手,可歌可泣呢。”
“不过,首当其冲的第一位残仙北羽,实在令人失望。比起你的师父白发剑圣,你差远了。”
北羽活了十七年,从未有人贬低她的天赋,听了这话,第一个反应是不可思议,随即反嘴讥讽道:“东海魔教之主斐翠然,十六岁的时候还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与我比起来,他差远了。”
“哎,不肯吃亏的脾气,和你师父白发剑圣一点也不像。”斐翠然摇摇头,一副很可惜的样子。
北羽一剑劈过去。
她讨厌这人提起自己师父。
没有了黑暗,北羽终于看清斐翠然的招式,他的真气酷似黑色粘液,内力也是北羽未曾感受过的,阴潮渗着毒汁。
绵密的剑影,蕴含神威,竟破不开缠绕斐翠然的护体真气,它们藤蔓般牢牢扒紧斐翠然,像套盔甲。
“莫淮!你在等什么!跟我一块揍他!”北羽理直气壮道。
吟风剑起势,荒原上的寒风袭来百花楼,万千风刃劈头盖脸砸向斐翠然。
斐翠然轻轻皱眉,强大如他,可以凭借对太上忘情剑法的熟悉,克制北羽,但吟风剑是一把世人皆陌生的名剑,威力几许,尚未可知。
看着空中风刃,北羽一笑,借吟风剑的剑势,再次使出她的仙剑术。
“太上忘情剑法第二式,白马吟!”
这一回的白马吟终于恢复了千军万马呼啸杀来的压迫,哪怕是躺在地上昏迷中的唐引琼,都头皮发麻,眼皮颤抖。
莫淮后退三丈。
斐翠然直面迎击,空手接下此招,飞扬的墨发断了几缕,褐色衣袍上镶嵌的宝石粉碎成末。
他大笑起来,“哈哈哈,你挥剑的模样,倒是有点神似乌去云!”
剑气被挡下,四处散开,百花楼吱呀作响四分五裂,莫淮捞起唐引琼撤离。
宽阔平原,残木高堆,尖端立着两道人影,北羽面无表情,斐翠然似笑非笑,他的衣衫已经有了密密麻麻的破洞。
“你的实力没有超出我的预期,北羽。”
“你的阴险胜过江湖流传的程度,斐翠然。”
高手过招,总是不喜欢牵连太多人,更别提拿无辜者性命当儿戏。
斐翠然把她约到商人云集的百花楼,制造惊慌拥堵,令她吃尽暗亏,若非莫淮现身,此局难破。
想到楼里的尸体,她非常后悔来赴这场约。
“当年你掳走我之后,对我做了什么?竟然要用忘忧草让我忘记那段日子。”
“呵,这可是个秘密。让你师父来问我吧,我一定告诉他。”
说罢,斐翠然拂袖离去。
北羽站在原地,攥紧拳头,事实无法改变,斐翠然是镜悬大陆排号第四的强者,她不是斐翠然的对手,加上个莫淮也不够。
她跳下废墟,来到莫淮身边,“唐引琼怎么样了?”
“只是昏迷。”莫淮道。
“白天你怎么不直接见我?”
“……吟风剑不乖,差点伤了你,我看你生气了,没敢见你。”
“这话说的,好像我脾气很坏。”
北羽俯身去摸唐引琼的脉搏,平和有力,正如唐引琼所料,斐翠然没有伤害他,但也没有让他帮她的忙。
唉,唐引琼啊,唐引琼,你何苦跟来这一趟呢。
北羽喟叹一声,提着残仙去废墟里找遇害者的尸体,莫淮跟在她后面。
死去的十几个人,有窒息而亡,有遭践踏而亡,北羽和莫淮把他们的尸体摆成一排,明天太阳升起后,将有人来寻他们。
怕野兽跑来啃尸,北羽把残仙剑插在了尸体旁边,莫淮见状道:“用吟风吧。”
吟风剑轻鸣,表示不满。
莫淮选择无视,把吟风剑往地面一插,将残仙拔出递给北羽。
北羽不语,只是看着他,时间久到莫淮怀疑他脸上是不是有脏东西。
“你胖了。”
她忽然道。
莫淮下意识摸脸,有吗?
“为什么来乾元城?”北羽问道。
“来找你,你走了两个月,我……很想你。”莫淮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北羽去摸吟风剑,通体纯黑的剑,材质酷似玉石,月光之下,微微透明,“在找我的路上,顺便去东海取了天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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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剑之一?风吟谷那么危险,受伤没?”
“还好,都痊愈了。”莫淮神情骄傲,期待着北羽的反应。
北羽冲他笑了笑,“够厉害,一下子拥有了名剑。”
天下十名剑以东海剑仙留下的残仙剑为首,劈开东、西二海的开天辟地之剑定海为次,其余八柄名剑不分排名。
吟风剑自铸成便落在风吟谷里,借万千旋风滋养剑势,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剑。
北羽:“我们该找个偏僻的地方比上一场,吟风一直在动,它感受到了残仙。”
莫淮怎么肯跟北羽动手,“不用管它。”
他一巴掌拍在吟风剑身上,吟风剑呜咽了一声,收敛剑势。
北羽笑了,“看来你跟你的剑,有待磨合。”
莫淮有些顽皮道:“它在风吟谷野了几十年,来个人就砍,现在突然被我制服了,难免不忿,我再打它几天,它就老实了。”
玩笑开得都比从前溜多了,看来,莫淮的东海之行很精彩。
月色清冷。
莫淮背着唐引琼,同北羽朝城里走去,自从见到北羽起,他脸上就一直挂着笑容,眼神也始终追随她。
打北羽离开天枢城,他的每一天都过得无比缓慢,直到坐上去东海的船,方且好些。
“百花楼那么混乱,还有个斐翠然虎视眈眈,你怎么做到救人的?”北羽道。
莫淮:“我能看清黑暗中的事物,当时我混在一个东海商人的随从中,离你跟唐……公子很近。灯灭后,唐公子跟一个瘸腿矮子纠缠,被矮子拿锥子刺晕了。”
“百花楼地下有密道,我见矮子的手下要运走唐公子,便去密道抢人,并且拿了个火把。”
“斐翠然的精力都放在你身上,没有注意到我,我就趁机暗伤他,劈开了百花楼。”
岂止斐翠然没有注意到莫淮,她也是,之前莫淮曾跟踪过她和海刀夫子,同样没被发现。
“你的跟踪本领也太高超了吧?”
“……其实,有时候只要我不想别人注意到我,那就真的不会有人发现我。”
北羽眼睛都睁圆了,“这么神奇?”
“特别奇怪才对。”莫淮不自然地扭扭脖子,“你见到月冷花了吗?如果你要去见他,我跟你一起,这个人最近的处境太危险了。”
北羽停在原地,惊讶望着莫淮,“你怎么知道月冷花最近很危险?”
罗刹堂刺杀天心女帝的消息分明被封锁了,根本没有外流。
莫淮不解道:“很多人都知道啊。”
“罗刹堂北境分堂主月冷花,借神机阁、百晓堂等情报组织,向天下人喊话,要退出罗刹堂,月冷花的仇敌,已经全部出动,赶来乾元城杀他。”
“什么!”
北羽脸色骤变。
月冷花前不久刚在南境皇宫受了重伤,至少半年才能康复,何来胆量如此行事。
他要是死了,师父会相信她的一面之词吗。
北羽不自觉回忆起月冷花的面孔,突然,她的头猛地刺痛,莫淮立马扔掉背上的唐引琼扶住她。
“北羽!你怎么了!”
“我……我……”
北羽捂着头,紧闭双眼,一幕画面在她脑海闪过。
衣衫雪白的少年,眸光潋滟,俊秀似翠竹,手捧糖果看着她,旁边的赤衣男子,嘴角歪勾,同样也在看她。
梦中模糊的两张脸,此时无比清晰,正是月冷花和斐翠然。
北羽惊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