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内。
温瞳左手稳稳托起弩身,右手垂落腿侧,食指中指并拢,与无名指夹取出一根箭搭在箭槽上,手掌顺势抚住承轴往后拉的同时,弩对准目标中心,扣动扳机,箭立即射出,正中靶心。
飒爽身姿映在解楚黑曜石般的双眸,他频频点头,睫毛向眼窝投下一片弯弯的阴影。
他清清嗓子:“关键在于装填的速度,让我们来检验一下昨天的初学成果吧。”
温瞳应声架起势,紧紧盯着靶子,右手盲摸箭囊里的箭,迅速地抽出一支。
这是对精准度和力度的双重考验,既不能取多了,也不能在抽出来时把别的箭带飞出去。
她的手指快速下伸,难免有被箭尾磕碰的地方,尚不熟练时为保证速度,指腹及两侧被刺破、擦出红痕都是常有的事。
眼见时间已经过了正午,温瞳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练习的动作不停。
解楚率先于沙发上坐下,并招呼她一并来休息。
温瞳注意到他怀里的白色腰包,心下好奇,和他并排而坐。
未等她开口询问,解楚将方圆型的白帆布包呈放她面前,拉链刚松开一角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物件就推挤着,先他一步把剩下的链条撑开。
他悄悄瞥向温瞳,发现对方未注意到这个被“炸开”的细节后暗暗松了口气,手掌探进去一边把错乱的物件按回原处,一边一件接一件地掏出来整齐码列。
温瞳的双眼渐渐睁大,这个身材娇小的腰包,胃口却大得很,百宝箱似的吞吐了大小物件,令她眼花缭乱:
碘伏、止疼片、止泻药、提神醒脑丸、温度计、降温膏、剪刀、绷带、医用手套、创可贴……甚至还有压缩饼干。
最后,解楚掏出一瓶深棕色的药水,空气中立即弥漫了一股浓烈的药酒味。
“活血化瘀,对扭伤、挫伤很效果,是我的家传宝典。”解楚眨眨眼,举起棕瓶向着温瞳的肩膀,“使用时涂抹于皮肤上手掌搓热直到发烫,不出一周就能恢复如初。”
“希望对你有帮助。”他声音平稳,颤动的羽睫却出卖了他的紧张。
温瞳漾起清浅的笑,抚平他心底的褶皱:“谢谢你,很实用。”
她接过药瓶子细细嗅闻,拔开木塞时眉头轻微地皱起,自然没逃过他的眼睛。
“你的手……”解楚垂眸从包里掏出一卷绷带,“给我吧。”
温瞳一愣,还不适应他用如此简短的语句与她对话,下意识照做把手伸出。
“翻过来,手掌向上。”
他看着那双纤长如玉的手微微僵硬,挣扎一番后摊开,而后是红肿的指头,在白净皮肤的映衬下极为明显。
“还是我自己来吧。”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温瞳脸微微一红,就要夺取那卷绷带。
解楚却把手抬高,令她抓了个空。
“用左手给右手包扎,嗯?”他不由分说地捉住她的手拉到膝头,“还是我来更节省效率。”
他小心地剪下一寸方形的绷带,往上均匀涂抹一层白药膏,“每天训练后敷上一小时,可以缓解摩擦的疼痛。”
每一寸绷带都恰好缠住一圈温瞳的手指,不多也不少。冰冰凉凉的感触从指腹传来,像有羽毛轻扫过心尖尖,她不由屏住呼吸。
“很疼吗?”他显然把这错理解为了疼痛,本就轻柔的动作一再放轻。
仔细封好边缘,他的神情略微歉疚,双眼蒙上一层水光。
“抱歉……磨出茧子后就不会那么疼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够分担她的疼痛,可他也比谁都清楚,有些路旁人不能代劳,须得亲身走过,方得始终。
温瞳却不甚在意地耸肩:“等我更熟练就不会伤到手指了,或是像你说的,等长出茧子,给手指磨砺出一套盔甲。”
解楚被她逗笑,阴云一扫而空后的眼睛像清澈的池潭。
她伸出右手对着光看了又看,朦胧光晕清楚勾勒出每根手指流畅的线条。
边缘整齐,包扎妥帖细致,薄薄一层绷带贴合得就像是她自己长出的一层皮肤,没有一点碍事或松动的地方。
温瞳不由啧啧赞叹:“呐,解楚,你的包扎技术简直和护士小姐不相上下,你的手一直这么巧吗?”
“咳,没有,我还是有很多不擅长的,”他似想到了什么,耳尖蒙上可疑的粉红,“比如,做手工什么的。”
……
时间在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流逝,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滑走。
冻结的冰河下隐约可见流动的水,早梅的花苞在行人匆忙的脚步里无声绽放,昼与夜的长度追赶了一个冬天,打了个短短的照面又彼此分别。
离考核只剩两周了,温瞳的训练也从室内转移到了室外。
步步逼近的时间源源不断向她施加压力。
训练室连轴转的日子,让她觉得在疏导室的时光遥远得好像已无法想象。
抚摸着自己的工牌,上面写着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内容,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转变了。
视线落在窗外树枝的一双燕子,它们拾起枯枝,衔来春泥,巢穴已初具雏形。
年轻的双燕将于春天开启新的生活,那她的人生,也会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春天向好吗?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远远眺望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
从那日突然晕倒后,她时常在午夜惊醒时、睡眼朦胧时分感到无比的孤寂,从前的点点滴滴挤占了她所有思考的进程——那个安详平和的小城,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满足的幸福,即使外界动荡多变,家是唯一不变的港湾。
连现在想起,也会情不自禁弯起唇角。
那么久没有见面,你们还好吗?成为向导守卫我们的家园,遥远地保护着你们,却失去了靠近你们的权力。
我知道你们在过好每一天的生活,却不能亲自道出每一声早晚、晚安。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呢?
答案她早已清晰。
温瞳收回视线,转向早已经放松坐在沙发上的解楚,一旁是他带来的任务调遣文件,只要温瞳在末尾签字,就没有人能再拦住他。
她淡淡说:“现在例行对你进行精神图景检查,我会公事公办的,明白吗?”
“明白。”
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温瞳再次进入他的精神世界。
……
迎接她的是一片丰硕的田野。
也是污染褪去后,最真实的图景。
很多哨兵会将自己的精神图景捏造为铜墙铁壁的堡垒,拒绝他人的窥探与侵扰,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将自己的精神图景装点得如此美丽。
脚下铺满野花,矮树上浆果点缀,农田里作物累结硕果,偶见几棵高大笔挺的柳,枝叶在风的吹拂里摇曳。
金色的田野无边无际,给人以不会终结的错觉。湛蓝得澄澈的天空没有一丝云,阳光却不刺眼,给万物镀上一层柔光。
成林的作物某处忽然晃动,悉悉簌簌的声响下,一只毛茸茸的萨摩耶探出脑袋。
看到温瞳,它连跑带跳地冲出来,一辆白色半挂在撞到目标前紧急刹停,只是用脸亲昵地蹭了蹭她伸下去的手。
“好了,好了,今天是有正事的,不能陪你玩哦。”
温瞳顺着小狗的背,也不管它歪着脑袋的样子有没有听懂,便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要给这片精神图景搜检一番,看是否还有污染残留的影响。
向阳花展了展它并不存在的腰,寻找落脚点的习惯让它一出现就立即搜寻自己的临时花盆,比如——眼前这个会动的白团子,看起来就很不错。
萨摩耶也对向阳花十分感兴趣,它左右嗅闻,不停摆尾。
待向阳花轻轻一跃稳稳停在它的脑壳上后,邀功似的望向温瞳,葡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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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睛睁得滴溜圆。
温瞳扑哧笑出声,一边挠着小狗配合翘起的下巴,一边对占领了高地的向阳花道:“我们开始吧。”
扩大精神感知领域,温瞳细细感受过每一方寸空间。
萨摩耶伏在她脚边,深深打了个哈欠,捣蒜般的脑袋终于塌下,安心地睡去。
……
回到现实的温瞳定了定神,沉稳开口:“通过。”
她拔开笔帽,在签名栏出干脆利落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递还给解楚。
他接过,眼睛却仍停留在她脸上,不愿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你不看看是什么任务吗?”
他早听闻由他继续带队的北区二期任务会加入一名随行向导,可直到他昨日拿到小队名单,才知道这名向导是温瞳,而她从来都没有向自己提过这件事。
哪怕他们只是暂时的搭档,哪怕她不知道自己是此次行动小队的队长,他也可以提供一些帮助和建议吧?他不会阻拦,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
他拿住文件的手渐渐收紧。
光从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描摹出他的轮廓,却也让他的脸隐于暗处,神色复杂难辨。
温瞳撰写疏导报告的动作未停,甚至没有抬头,“这是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而且,我相信你对自己的能力有着清晰的判断。”
“可我们是搭档,搭档是要一起出任务的。”他幽幽的声音从桌子对面闷闷传来。
温瞳抬起头,认真看着他:“这个任务在什么时候?”
“下个月。”
她了然,埋头继续整理记录,“我的考核两周后结束,到时候搭档关系就会解除,等不到你执行任务了。”
突然,她动作一顿,警觉地望向他。
“你不会反悔吧?说好的,”她用笔尾戳了戳他手中的文件袋,“我帮你阻拦不合理的调查,你帮我通过考核,各取所需。”
见他半天没再说话,她慌乱地解释:“你应该去找一位更合适的向导,我们不合适。”
“你为什么要参加考核。”
穿过训练场的大厅时,他偶有听到一些旁人的碎语,他明白都是无稽之言,但听到她的名字时还是忍不住放慢脚步。
“诶,那个经常进出这里的向导,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是说贺潇组长的未婚妻吧,听说她是为了之后能和贺组长一起出任务,在准备下个月的考核呢。”
“何必多此一举,伴侣不就是理所当然的搭档了吗?”
“你懂什么,贺组长那么好强的人,怎么会为一段包办婚约轻易屈膝?要我说小姑娘还挺聪明的,眼见在生活上暂且参与不进,就从工作方面入手,展现自己的专业魅力……”
听到这解楚皱眉,快步离开。
他自然不会觉得温瞳是一味沉溺在感情上的人,连日的努力与执着他比谁都看得更清,眼中透出来的那股一定要做到的决心和勇气,怎么可能只是为了一个男人?
但在温瞳对他忽远忽近的距离中,在夜晚辗转反侧时的琢磨下,一种狭隘的猜想在他心里发酵,他不禁开始恐惧,万一、万一你喜欢着贺潇呢?
正如此刻,她原本沉静的脸上开始有了波痕,掩饰的眼神左右闪躲,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为了我自己,我有必须去做的事。”
他勾起唇,打出一个漂亮的笑容,恢复到了意气风发的样子,“好,祝你所愿皆所得。”
温瞳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察觉出那抹笑容里的勉强,但她已无心去细想,因为她的思绪已经被他搅乱。
她抚摸着椅子上的扶手,感受着其上的纹路,一下下向自己叩问——
污染区为什么诱惑着她前往?
她还能在任期结束后顺利退役吗?
她还能回到最初的生活吗?
遗憾是,她回答不上任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