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搭档是小狗》
1. 第 1 章
医疗所的消毒水味一如往常刺鼻。
男人躺在维生舱,紧实饱满的胸腹肌肉上缠满白绷带,舱体连接的大小管子将各项数据传输到一旁运转的机器。
呼吸面罩上方,一对眉毛紧蹙。
几分钟前温瞳正和同事交接准备下班,疏导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温瞳向导,北区转来了一位哨兵。”护士面露难色,“需要您过去看一下。”
她俯视着这个挣扎在无尽痛苦中的男人,莫名的熟悉感在心中升起,来不及细想,护士的声音再次响起。
“尝试为他疏导的向导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刚进入他的精神图景就被吓退出来,他们说里面存在着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们又说,也许你能做到。”
话音刚落,玻璃舱盖缓缓打开,男人难耐的低吟传进耳朵里。
温瞳伸手,贴上他发烫的额头。
……
一片雪原。
辽阔,无声,孤寂。
灰白苍穹与脚下无限延伸的雪域粘连,天际线难以分辨,寒风混着冰渣扑面。
温瞳哆嗦,刚在精神图景站稳就封闭了自己的感觉。
远眺,有模糊的猩红连成一条线。
她隐约有些猜测,向那处靠近。
靴子踩入雪堆,留下一串昭示轨迹的脚印,或深或浅,是她抵抗劲风的印记。
靠近的同时,她时刻留心四周的动静。就目前看到的情况,这片精神图景只能算是危险,远不会让人无法理解,真正要提防危机隐匿于暗处。
近了,一片被风雪冻僵的彼岸花花海,在雪地天然的补光板中闪着诡异的艳色。
被团簇在中央的一团白色活物,气若游丝,挣扎的幅度愈发微弱。
这应该是哨兵的精神体了。
温瞳眯起眼睛细看,彼岸花如一座牢笼,活物两侧的花体扭曲地缠绕一起,将猎物紧紧捆在地里,不断收紧的茎叶仿佛要将其埋入地下,以其骨血滋养花瓣那抹妖冶的瑰红。
未等她更近一步,这片沉默的雕塑在劲风中擞落凝结的冰霜,植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拔高、爆裂般绽放。
地上的积雪瞬间染上彼岸花的艳色,跃动的血色从中心飞速向外扩散。
于此同时,温瞳鼻尖轻嗅,冰冷的空气充盈着腥甜的气息,再多摄入一点就能陷入最甜美的幻觉。
温瞳立即做出判断——它们是被污染的植物。
污染区是能轻易夺取任何生物性命的地狱,也哨兵们大展身手、建功立业的舞台,向导很少有机会能深入其中窥探一二。
想来先前的向导就是在此时无意吸入大量致幻的香气,在与幻想搏斗至精疲力竭后用残存的精神力逃出了这片精神图景。
而温瞳见过污染的植物。
也许……还有解决它们的办法。
她敛息,压下那片已经疯长得比她还高的彼岸花林带来的恐惧,一步步封闭其余感官。
就像在植研所那样,她告诉自己。
尽管没有十全的把握,温瞳仍源源不断地调动精神力。
她听不到风声,感受不到寒冷,只有眼前的彼岸花越发清晰。
金色的向阳花轮廓逐渐浮现在她身后,从一个点,扩散成一个圆,逐渐勾勒出修长的花瓣。
但污染扩张的势头没有半分减缓的征兆。
她咬牙,凝聚起更多精神力,大量的消耗让她感到眩晕。
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也同样陷入幻觉时,那轮向阳花终于迸发出足以穿透浓厚风霜的强光。
彼岸花花海如被扼住咽喉顿般失活物的气息。
雪轻轻飘下,又落在它们肩头。
随着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温瞳松了一口气,知道它们的生命进程已经暂停了。
这超脱科学解释的范畴,从觉醒以来温瞳便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这项异能。只要她付出与之对等的精神力,便能让注意力范围内的植物忘记生长与呼吸,就像按下了它们的暂停键,植物的时钟不再转动。
将活物变成死物的魔法。
她喜欢这个偶然从书中读到的名字,并用化用它来向别人解释她特殊的精神力——能将植物变成死物的魔力。
但这是她第一次控制被污染的植物,还是在精神图景里。
汗水黏湿后背,温瞳仍能感觉到污染残存的力量在与她对抗,不断突出试探的触角,等待她露出精神的薄弱点突击。
不敢停留,温瞳拨开灰败的巨型花丛深入,向那团白色物体艰难移动。
禁锢被她轻而易举扯开,碎落。
浑身是伤的萨摩耶感受到抚摸,低低地哀叫一声,强撑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温瞳的脸,仿佛要将她的样子深深记住。
“睡吧。”她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轻柔地抚摸它的头。
萨摩耶的眼睛湿漉漉,不舍地又注视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闭上。
它的重量让温瞳抱起来时打了个踉跄,幸好萨摩耶顺从地倚着她的胸膛,爪子搭在肩上,她才堪堪站稳并能顺力兜住,沿原路返回。
污染源支离破碎,它构造的精神图景也在崩塌。
脚下的裂缝起初细如发丝,走出十余米后便如生长纹般撑破雪面,足以吞噬下一人一狗的裂谷中冒出冰凉的海水。
温瞳撤退的脚步不断加快,直至飞奔起来。
冲破精神图景的那刻,感官将归于空白,火焰舔舐彼岸花的噼啪声却不合时宜响起,像有蚂蚁密密咬噬她的心尖。
回头,一簇火光阴森晃动,倒映出一跪地的人影,衣衫焦黑,面容难辨,宛如地狱中爬出的修罗。
她心跳如擂,睁大眼睛想看清更多。
火焰龙卷风般冲向天空,彼岸花翻飞的灰烬干扰着视线,火海吞噬一切,抹杀一切。
天地颠倒,殷红的暴风雪降临。
她的身影也消逝在白光中。
……
医疗所浓烈的消毒水味再次涌进鼻腔,她回过神,对上护士担忧的眼神。
精神力透支后,胀痛的太阳穴让她疲于回应对方一连串的关心。
表明疏导成功、摆手拒绝护士留在此处休息的提议,她扶着椅子起身离开,双眼却漫不经心扫过维生舱,和一双水汽氤氲的黑眸撞上。
他不知何时醒了,双瞳沉沉如墨,朦胧的雾气柔和了眉眼的凌厉,也令人无法窥清这汪潭水下潜藏的情绪。
他的目光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落在温瞳脸上,融化在她的眼睛里,直至,激荡起记忆的涟漪。
温瞳终于想起,她和这个男人曾在婚礼上见过……
正午十二点,教堂的钟声准时敲响,回荡在塔区上方。
一群白鸽挺胸展翅,湛蓝晴空中泛起崭新的白浪,影子透过一整墙的玫瑰彩窗打在鲜花瓣铺就的地毯上,点缀在新娘的影子旁。
缎面长纱闪着细细的珠光,纤葱玉指隔着蕾丝手套一点点攥紧百合手捧花。彩玻璃变幻的光线勾勒她的轮廓,蒙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世界变得好安静。
神父慈祥,宾客肃穆,新娘恬然,唯独——
新郎的位置始终空荡。
眼眸低垂,纤长的睫毛遮盖新娘的心窗,却拦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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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心思如杏花探出,一览无余。
身为向导,温瞳对人群的情绪有着更为敏锐的感知。
困惑是一团潮湿的雾,担忧是一场淅沥的雨,烦躁像一地焦黄的落叶,得意如一缕轻快的春风,嘲蔑似一把淬毒的匕首。
表面的静默是这一锅乱煮的遮羞布。
在此之中,一丝纯粹的好奇从冗杂中升腾,轻盈绕住她探出的精神力。
她微微侧头,迎上孩童明亮的双眼。
七八岁的小女孩一看见她就扬起惊喜的笑,粉扑扑的脸蛋如水蜜桃般可人,她拉了拉母亲的裙摆,忍不住要将与新娘对视的奇遇一股脑倾吐出来。
贵妇人皱眉,安抚地拍拍女儿的手,眼神示意她不要乱动。
被制止的女孩努努嘴,转而看向一位身着紫衣的优雅女性从侧面走入台前。
她安抚众人,解释新郎因执行任务未至,赞颂他深入污染区的勇气,呼唤大家给予这位无私无畏的哨兵更多耐心与理解。
女人神情从容得体,声音如涓流击玉般清亮,说到动情处喉头哽咽,眼眶泛红,仿佛她前来并不为博得体谅,而为扮演一名优秀的演员,将这场精心编排的剧目推向下一个高潮。
偏还有不明真相的客人抬起手帕揩泪,口中默默有词为新人祝祷。
温瞳显然不会被这套浮夸的说辞打动,这场荒诞的婚礼无疑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的未婚夫,联邦军队中冉冉升起的哨兵新星,声名显赫的塔区贵族,为巩固家族权势与一位同样出身名门的向导联姻。
时至今日,强制匹配的制度陨落,自由恋爱的风潮兴起,但若有人主动提交匹配申请,塔的媒介人向来不会拒绝。
高匹配度意味着稳定、强大,后代觉醒哨向的概率也大幅提高,贵族圈子里的大多夫妇结合前都曾私下检测过匹配度,再走匹配申请的正规流程。
这种先画靶再射箭的模式保障着子女都能继承祖辈的声望与财富,代代累积,根深叶茂。
直到塔的现任领袖,也是第一位普通人领袖,察觉这一诡计屡试不爽的根源——限定区域匹配,并修改了规定——所有申请必须从全联邦范围的信息库中搜索比对,一旦匹配成功,非原则性问题不允许撤销更改。
这一次,当他们再次敲定人选提交申请,和志得意满相撞满怀的不是那位背景雄厚的小姐,而是来自南区岌岌无名的向导。
实际上,温瞳前不久才从向导学院毕业,在系统中录入自己的信息素。
她就这样卷入了两方间的争斗,成为舞台上的女主角。
宣告的紫衣女人迈近两步,压低声音:“亲爱的,您的丈夫正在赶来的路上,请相信他,今天的局面并非他所愿。”
女人体贴的目光下是一闪而过的讥讽。
她知道今日的仪式是一个幌子,像这样渴望通过婚姻改变命运人的她看得太多了,存心要挖苦这位柔弱无援的新娘,待他们脸上的希望陡转为失望的那刻,一种捍卫正义的骄傲感会在心中油然而生,令她无比满足。
但新娘的神情异常平静,全无半分被宽慰后的喜悦或感激。
温瞳并不相信她的话,并在心下断言那位高傲的哨兵不会出席。
毕竟,一场自导自演的戏剧被打乱后,中场休息另谋他路无疑是最佳选择,男主角又怎会心甘情愿配合着演完这场注定失败的结局?
就在此时,教堂的大门被缓缓拉开,与地面摩擦的闷响敲击在每一个人心上。
众人纷纷回头,目光汇聚于那道逆光的身影。
她错愕,竟真的有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2. 第 2 章
黑色作战服像第二层皮肤紧紧裹住男人的身体,胸膛起伏着,显然是急忙赶来。
他每迈进一步,温瞳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毫无意识捧花已经被她不断收紧的手指绞出皱痕。
之前她配合出演这场荒唐的闹剧,无非是肯定她的未婚夫绝不愿与她在众人前完成仪式。
她不在乎旁人的冷眼,但对自己的自由有着莫大的执着。
成为一名贵族哨兵的妻子,意味着她也将和塔区永远绑定,再也无法退役,无法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无法和远方的家人团聚。
镶金嵌玉的金丝笼,对于一只渴望飞翔的鸟儿也只是监牢而已。
她用惊恐的眼睛望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站定在她面前。
还未等她看清容貌,男人就单手抚于胸前,朝她俯身低头。
温瞳的视线从他头顶凌乱的的发丝,下移至雕塑般精心雕琢的眉弓和鼻梁,最终停留在他随呼吸轻颤的睫毛上。
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在男人很快站直了身,挺拔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将温瞳完全罩入其中。
她不自在地别开眼。
不知男人和神父说了些什么,神父立即宣布婚礼无限期推迟,紫衣女人和贵妇人相视一眼,也抬高嗓音维护着新郎。
庄重肃穆的仪式被打破,宾客们的私语不再遮掩,碰撞声、走动声、衣物摩擦声吵在一起,愈发火热,甚至有掀翻屋顶的势头。
一片闹哄中,他俯身做了一个标准的邀请姿势,抬起的眼睛含着笑,亮晶晶的。
“小姐,请跟我走吧。”
鬼使神差地,温瞳动了动僵硬的手腕,才发觉百合花早已被她揉得稀烂。
她趁男人看向自己的瞬间,将手捧花悄悄背于身后。
并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搭上男人托起的手掌。
他的笑容更灿烂了,温瞳恍惚以为是他一只小狗,正对她摇摆着自己的尾巴。
之后他们是如何在众人注视下走出那座教堂,荒唐的婚礼又是如何收场,温瞳已经没印象了。
当意识回笼,她只发现自己已然坐在一辆行驶的汽车里,驾驶座上的正是刚才的男人。
他目不斜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即使不认路,温瞳也知道这条充穿梭在一众新式大楼间的道路绝不通向外界。
这个男人并不是来送她离开塔区、返回南区的。
她心中警铃作响:“你要把我带去哪?”
男人转过头,眨了眨眼,“别紧张,她想见你,我们没有恶意。”
男人的话让她产生莫名的安心,温瞳选择相信他。
放纵自己陷入座椅柔软的皮革,紧绷一整天的身体得以放松,小腿肚传来酸痛,挤压在高跟鞋里的脚趾也开始连连叫苦。
“椅子下方有双全新的棉鞋,如果你不介意。”
她疑惑转头,男人的视线依然落在正前方。
轻声道了谢,她也不再客气,利落踢掉高跟鞋,把磨出水泡的脚伸进柔软的棉拖里。
随后,一位短发干练女性接见了她,邀请她留下来,薪酬是南区的两倍有多。
温瞳就这样提着她带来的所有行李——一个只能装下短期出行物品的手提箱,开始了在塔区的生活。
走出医疗所,头顶的天空湛蓝如洗,又一群白鸽飞过天际。
温瞳不由得想起他刚醒来时,为什么会露出如此落寞的神情?
突然间,她感觉有人靠近。
“温瞳向导,可算等到你出来了,”来人小跑过来,扶了扶眼镜,“我是秦部长的秘书,她想见您一面。”
巧了,怎么每次遇上这个男人后,都有人想要见她?
没有拒绝的理由,温瞳坐上了对方的车。
刚推开门,缝隙中露出的那抹紫色背影就令温瞳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
待那人转过身,咧开红唇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温瞳一眼便认出她就是婚礼上那个惺惺作态的女人。
秦萝完全收敛了当时的锋芒,仿佛十分相熟般热情招呼她坐下,并自然地递来一杯咖啡。
温瞳没有喝咖啡的习惯,但此时此刻对方笑脸相迎,自己也没有必要拂去她的面子。
她举起杯象征性地抿了抿,加了炼奶的黑咖啡又苦涩又甜腻,她不禁怀疑起这位女士是否有着异食的癖好。
秦萝看着温瞳喝下咖啡,心中好是满意,开始拉起家常。
在塔区几个月生活还习不习惯?
有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难题?
安排的工作量是否适中?
温瞳一一回答。
“唉,你们年轻人啊,总喜欢什么事都自己抗,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想起我们这些前辈的。”
秦萝长叹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怜惜,仿佛真是一位甘为他人引路的长者。
温瞳勾起唇,笑意不达眼底。
“秦部长不必忧心,有大家帮助塔区的生活我适应良好,若日后遇上仅凭我个人无法解决的困难,还望您不要厌烦我的叨扰。”
秦萝点点头,温瞳的一番话说到了她心坎里。
她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文件,捧读着上面的内容。
“出勤率100%,疏导完成率79%,满意率86%,温瞳向导,您的表现可谓十分出色。”
温瞳对上她眯起的眼睛,“您过奖了,我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秦萝又从文件夹中拿出一张合同,连着钢笔一同推到温瞳面前。
“北区研究所遗址的搜寻圆满成功,塔区决定开春后就启动二阶段勘探计划,深入研究所内部。综合评估参与任务哨兵的意见和带回来的数据后,塔决定在这次任务小队中配备一名向导。”
“经过我们商讨,一致认为温瞳向导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的指节敲击着桌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定的位置刚好是签名的地方。
温瞳看着那张合约,没有立即回答3。
小队的向导,意味着要跟随哨兵们进入污染区。
这是一份绝大多数向导都尽力避免的苦差事。
平等条约的声明已经过去百余年,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观念仍旧难以去除——向导是扶风的弱柳,是和平的白鸽,污染区的惨状只会把这群联邦的小白花吓得精神失常。
向导们在社会归化和自我矮化中逐渐接受了这一理念,视进入污染区为自降身份的行径,对被派往污染区的向导暗中排挤和嘲讽。
也许曾经有过一位强大的向导能扭转这一死局,但从二十年前他的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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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反抗的精神也就无从寻找了。
温瞳来自南区偏僻的小城,十九岁之前都只作为一个普通人活着。
生活条件让她几乎没有机会接触任何觉醒为哨兵或向导的人,未经驯化的心灵也让她难以接受他们的观念,融不进向导的圈子。
在向导学院学习时,接受正统教育的向导视她为异类,认为她有失身为向导的礼仪。
她在同伴嫌弃厌恶的眼神中,在夹枪带棒的话语里,萌发出了逆反的心理。无数次她把自己卷进被窝里想象着,如果真的有一天,她能有走进污染区看一看的机会,那她一定会牢牢把握在手中。
现在,她迎着秦萝催促的眼神,坦荡答道。
“很遗憾女士,我不能答应这个请求。”
不等秦萝开口,她接着说。
“您应该知道,我从南区调动到总部的合约中,签订了我同时隶属于向导部和植研所,没有植研所的批准,科研人员不能擅自离开研究岗位。”
温瞳瞟了眼手环上的时间,款款起身并向秦萝致以一个歉意的微笑,“抱歉女士,今天我的时间不多了,植研所培育的新植株还在等我浇水,先告辞了。”
走到一半,温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她嫣然一笑,平日里素净的面孔此刻如饰粉黛百媚生。
“指挥处可以向植研所提交人事调动申请,聂所长批准后我一定不再推脱。”
秦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气得一阵青一阵白,她本以为几个月塔区的规训能消磨她的尖刺,不曾想她的自大和狂妄竟然与日俱增,胆敢和她叫起板来。
这下她倒犯起了难,聂老头脾气古怪又一向护短,她就算说破了嘴皮子也不一定会放人。
可在塔区任职的向导又有哪一个是软柿子能让她调动去污染区呢?做决策的人不知一线执行的难处,非得配一名向导,倒是苦了才上任不久的她。
*
护士端着药回到房间时,男人已经从维生舱中坐起身,作战服整整齐齐套在身上,正低头翻看着什么。
她大吃一惊,急急将托盘置于一侧,从男人手中抽出就诊记录。
“你怎么自己出来了?快躺回去。”
男人的脸虽然还有些苍白,精神倒是很好。
见男人没说话,她一边操作着仪器,将营养液体缓缓注入维生舱,一边絮叨,“一日后你就可以正常进食了,三天后可以出院,期间每天都会有向导来为你进行疏导。”
男人弯腰系鞋带的动作一顿,想到记录最后那页的疏导笔记。
“每天都是刚才那位向导吗?”
“嗯?你说温瞳向导啊,”护士在他认真的神情中反应过来,摇头,“温瞳向导还兼任植研所的助理,疏导室的排班安排得比较少。”
她查阅起接下来几日的值班向导,都没有看到温瞳的名字。
“你放心,每位向导都有着丰富的疏导经验,大家的水平都是……”
还没等话说完,男人已经扣好胸前的徽章,笑着和她告别。
维生舱的营养液已经达到最大容量上限,机器嘟嘟的警告声将她的注意力从病人就这样推门离开的震惊中吸引回来。
她嘟囔,认命地重新按下几个按钮,舱体的液体缓缓下降。
“怎么今天的病人都这么逞强?”
3. 第 3 章
一座被深冬苍柏簇拥的圆型温室。
暖阳斜斜地打在穹顶上,玻璃反射着柔和的光。
温瞳借默念一遍大门上方“植物研究所”字样牌匾的时间,平复精神力。
这是她每次进入植研所前必做的准备。
除高度集中的精神力外,她放松状态下无意泄露出的精神力也有杀死这里一些脆弱植物的风险,初来此处担任助手时她便因此不小心杀死了一些植株,是聂科长反复研究确认后才发现了这一特点。
确保自己精神状态尚佳,精神力也仍能控制,她踏进通入研究所的一条长花架。
现在是冬天,密密缠绕花架的藤萝早已枯萎,干枯的枝条挂着昨夜的雪,不时有支撑不住的令点点白雪从缝隙间洒落下来。
温瞳进入室内,弹去肩头的雪屑,和来往的研究员以微笑代替问候。
她目标明确,在一排柜子前停下。
每个研究员都有一个柜子供他们暂时存放个人物品。
温瞳抬起手腕,柜子上的屏幕扫描过手环上的验证码,锁啪嗒一声解开。
她取出挂在里面的一套防护服仔细穿上。
这是为她特制的防护服,采用的是和疏导室内同款的特殊涂料,能有效屏蔽精神力的干扰。
深入研发区后,培育的植株往往十分珍贵,一株不起眼的幼苗背后所花费的人力、财力和时间就可能达到上亿级。
谁也不敢承担这个风险,便为她制作了这样一套服装。
随着一道道防护门打开,温瞳远远瞧见正在培养皿上精细操作的聂丰。
听到脚步声,聂丰快速抬头瞟了一眼,又全部专注于眼前巴掌大小的玻璃皿上的一丁点绿色。
他将培养皿放置电子显微镜下,几下操作,最后转动粗、细准焦螺旋至物象清晰。
“哦!温瞳你快来看,好久没有见过这么标准的植物细胞了。”
聂丰眼中闪着欣喜的光芒,转头招呼她一声,又聚焦于那块电子屏幕上。
画面中的细胞结构清晰,排列规整,温瞳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些细胞漂亮得可以充当教材中的配图。
果不其然,聂丰打开摄像机,咔嚓咔嚓不同角度的连拍好几张。
“这是我们自主培育的细胞,还是从自然植物的切片?”
温瞳凑上前和他一齐看着照片。
污染区的生物大多早已异变,污染物的细胞丑陋无比,缺失、重复、破碎、扭曲、甚至无法辨认的结构数不胜数。
有的失去自足能力靠吞噬同类苟活,有的无限榨取外界养分却无法转换为自身所需,有的异常分裂一夜之间增殖撑满整个玻璃瓶,有的不断变异每次观察到的样子都大相径庭。
新纪元后,人类被禁止进入污染区,但动物的行动却没有办法完全制止,特别是像昆虫这类体形微小又与植物生长各个环节紧密联系的动物。
它们在污染区吞食污染物,回到人类聚集地繁衍,错误的基因片段逐渐富集;
它们从污染区带回来的花粉、种子等在人类聚集区潜伏、发芽,悄无声息地感染着各类植株。
更高级的动物又以此为食,污染在悄无声息中入侵了整条生态链。
现在能在聚集区看到的植物几乎都是在旧纪元留存下来的资料、数据中人工重新培养出来,或是依靠种子库内残存的种子重新种植。
但更多的种类已经在那场遮天蔽日的战争中灭绝,除了一个名字和图片,没留下任何能供后世研究的东西。
聂丰放下洗出来的照片重重叹了口气。
“能在自然植物中看到这样图片的时候,应该只存在于旧纪元了吧?若我早生几百年,定能抓住。”
聂丰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你今天应该没有研究工作吧?”
温瞳摇摇头,又点点头。
“是的,不过我有一个新的发现。”
看着老头布满期待的面容,她不得不狠心打破他对科研方面的幻想,“是关于我的。”
“我的精神力似乎不止能杀死普通的植物,”她斟酌着用词,“也许……还能杀死被污染的植物。”
“这是真的吗?”
迎上他惊讶的目光,温瞳肯定点头,“我刚刚在一位哨兵的精神图景里解决了污染的彼岸花,我想,这对现实中的污染物应该也同样有效。”
聂丰念叨着什么,脸色变得红润,状态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快,我们去实验室实验一下。”
他抄起桌上的东西就风风火火往外走,温瞳忙拦住他,无奈扶额。
“别,疏导结束后我的精神力就透支了,今天肯定没有办法再尝试了。”
聂丰恍然醒悟,仔细端详温瞳的脸,果然在她强打起精神的脸下察觉出疲态。
他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她一知半解的专业术语,自顾自地对着日历安排好下次实验的时间,又风风火火地赶她回去休息。
在即将被推出大门的前一秒,温瞳终于抓住了他机关枪一样射出的话语中的空隙,抢声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我需要……”
“汪——”
还没说完,一只白色小狗从通道尽头冲出来,扑到温瞳脚边,湿漉漉的鼻尖一边嗅闻,一边使劲拱着她。
对上熟悉的笑脸,温瞳一下子就认出是那只萨摩耶。
两人皆是一顿,呆愣中忘记了当前的动作。
一个黑色人影闪了出来。
他眼疾手快地捞起那团白毛禁锢在怀里,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脑袋。
“抱歉,没吓着你们吧?”
他的眼睛清亮,细看时能发现脸颊泛着一丝可疑的红晕。
温瞳下意识感受了下室内的温度,频繁走动后厚重的防护服确实让她产生出闷热的不适感。
“小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清来人,聂丰大步向前,手掌重重砸在他肩上,发出“啪”的清脆声响。
他的脸更红了,小声道:“聂爷爷……”
在温瞳眼神困惑的询问下,聂丰乐呵呵解释道:“他啊,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塔内首屈一指的哨兵、冉冉升起的新星……”
“没有这么夸张了。”
眼见聂丰越说越起劲,解楚忙出声制止。
“我是解楚,谢谢你今天的疏导。”他伸出手。
“温瞳,”温瞳回以淡淡的微笑,“都是我应该做的。”
两只手短暂相握后分开,温瞳下意识摩梭了下手指。
手套那瞬间产生的皱痕被解楚精准捕捉到,他迅速收回视线,露在黑色短指手套外的指尖上仿佛还残留着几分橡胶的触感。
聂丰好久不见解楚,把这个这个小伙子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眼中流露出几分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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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一把拉过解楚嚷嚷着要带他吃上一顿大餐补一补,同时不忘嘱托温瞳也早些回去休息。
眼看两人就要走远,温瞳小跑两步追上,“聂科长,我有事要和您商量。”
意识到两道的视线都会聚到自己身上,解楚心下了然,爽朗和两人挥手告别。
“你们先聊,我去老地方等你。”
他朝聂丰示意,视线不经意滑过温瞳,转身离开。
萨摩耶一步三回头,最终也消失在防护门后面。
这里再度安静下来,只余机器运作的震动声。
温瞳深吸一口气。
“北区的研究所遗址已经探明方位了,指挥所想派遣我担任下一阶段任务的随行向导。”
聂丰没有回答,但温瞳知道他在听。
半响,他冷不丁冒出一句,“你答应他们了?”
“没有,我来征求您的意见。”
他敛去了平日痴狂的模样,一字一顿道:“想好了?污染区可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不只是变异的猛兽和怪植,随处都可能有旧纪元遗留的埋伏和机关,在这当中,人心的变化往往最难预测。”
“我想去。”
“为什么?”他盯着温瞳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
温瞳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应该说出一些具有信服力的理由。
比如,去采集污染植物的标本,实地检测污染物的指标,再不济也该说出个增长见识开阔眼界的句子。
但她知道这都不是驱动她前行的动力,她不愿说谎。
“不知道,我就是想去看看。”
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交锋了几次,各不退让,聂丰率先背过身去。
温瞳以为他不同意,还没来得及再争取,聂丰就大手一挥,语调低沉。
“唉,去吧,你们这些年轻人,我总是拦不住。去吧,没人能拦住你们。”
温瞳刚想道谢,聂丰又说:
“但我有一个条件,你需要帮我执行一个秘密任务。”
“什么?”
科长难得露出现在这般正经的神色,温瞳也笔挺了腰杆,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
研发区内,机器照常运转,没有人注意到一如如往常的轰鸣声下掩盖的是什么样的一场谈话。
待温瞳离开植研所时,天空已是一片暗蓝,残余的晚霞也被不断蔓延的夜色赶杀至西方尽头。
大半年过去,温瞳还没有适应纬度带来的昼短夜长的差距,她拨亮手环,试图将时间与天色建立起认知上的联系。
花架旁有人影轻微动了一下,温瞳立即抬眸看去,直到眼睛完全适应昏暗的光线并看清是解楚才放下警备。
她朝对方点头准备径直离开。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跟在身上,温瞳不得已停下脚步,问:“哨兵先生,您还有什么事吗?”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紧身作战服勾勒出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明明是那么有压迫感的身型。
脸上却永远挂着率真的笑容,眼睛也清亮得可以一望到底,一如孩童般纯粹干净,让人产生出多余的好感与信赖,“小姐,别这么见外,叫我解楚就好。”
她挑眉,“那也请你直呼我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神情中满是郑重。
“温瞳,你愿意成为我的临时搭档吗?”
4. 第 4 章
新纪元历217年,全新的一天。
晨曦煮开浓厚的夜色。
静了一夜的塔区里,高耸入云的塔投下巨大的阴影,宣告着对人类联邦的绝对统治力。
她看着星月坠于西侧,天幕昏沉;看着东方破晓,红日初升。
鼻尖蒙上一层细汗,呼吸声逐渐加重,扎起的马尾在规律的迈步中松散。
“滴——两公里打卡已完成。”
手环震动,冰冷的电子声音提醒温瞳今日的慢跑目标已经完成。
从签下北区任务通知起,温瞳就有意识提高自身身体素质。
在长凳上坐下,温瞳拧开水杯猛灌一口,拿起毛巾擦着汗。
不一会,一个身影准时从面前跑过。
比起室内的健身房,温瞳更偏爱在户外开阔的场地锻炼,看天空一点点翻起鱼肚白,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在自己的汗水中拉开新一天的帷幕。
而解楚似乎也偏爱户外运动。
拒绝解楚临时搭档的邀请后,他们在塔区各处偶遇的频率大幅提高。
有时似乎有道目光落在身上,如羽毛轻扫令她战栗,甚至产生出“他是不是故意的”的猜想。
每次她偷望对方,试图一举揪住那恼人的目光。
但四下环顾,并无异常。
最后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可能真的只是凑巧吧。
看着再次从自己眼前跑过的解楚,温瞳心中产生了另一则疑虑。
近来她在塔区论坛上查阅了不少关于解楚的资料。
和她高调的未婚夫贺潇不同,有关解楚的报道总是言简意赅,多则短短几行,少则寥寥数语。
在这些精悍短小的描述中,温瞳就已经知道他是怎样一个可靠出色的哨兵:
西区一、二、三期任务圆满完成,南区抗洪救援圆满完成,五区联合演习单人项目大满贯,北区一期任务圆满完成……
论疏导水平她并不突出,精神力的储备量也不够雄厚。
向导学院的同期生入学时,只有她是刚觉醒不久的小白,当时她能按时毕业,已经让学院导师十分震惊。
虽说未结合的哨向临时搭档并不少见,但塔区比她更专业的向导比比皆是。
解楚的邀请似乎并不纯粹。
何况他的优秀注定让他站在风暴的中心,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塔的视线也一定会紧紧跟随这位被给予厚望年轻人。
和他搭档成为人群的焦点,或与贺潇绑定为塔服务终生,都不是温瞳想要的。
在塔的存在感越低,退役时就会越顺利。
胡乱抹了把搭在头上的毛巾,她蹭地起身,盘算着回家洗个澡就去植研所。
今天是和聂丰约定好的实验日子。
等她走入植研所的污染物模拟区,聂丰早已在此等候她多时,此刻他正敲击着键盘,花白的眉头紧锁,全然没有搭理温瞳的意思。
她也习惯了聂丰的古怪脾气,并未出声,耐心地等他结束手中的工作。
“呵呀呀!小瞳你来了哈,快快到这边来。”
她不知道这个小老头又突发什么奇想取了这个小名,随口应和两声,随着他走到一面全景玻璃前。
污染后的生物模样千奇百怪,变异的方向也不尽相同。
有些仅凭外表便能轻易判断,有些则将,在猎物给予致命一击。
后者往往才是污染区中危险等级最高、夺取生命数量最多的生物。
聂丰指挥着她脱掉精神力屏蔽防护服,戴上呼吸面罩,穿过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钢化门,走到玻璃另一侧的模拟污染区里。
他则留在这一侧观察,采集并分析电子仪器检测的数据。
温瞳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一片原始而陌生的植物丛林。
全息投影出的天空是灰败的色彩。
树木为争夺人工光照疯狂拔高,树冠层交叠缠绕像一张铺盖罩住地面,黄绿色粘稠液体断断续续滴落,淌过脚边,散发着腥臭。
高大植株仁慈抬手,稀碎光照得以从缝隙里流下,矮小的植株挤成一团、一块、一条、一丝,妙手将它们缝合一处,亲密得不分彼此。
听从无线电耳机中的指引,温瞳在一片彼岸花林地前停下。
高悬角落的机器上,标志工作状态的绿灯亮起,突出的管道持续喷出氧气,直至此处的空气组成恢复至正常配比。
污染的彼岸花从沉睡中苏醒,平静无风的实验区内,枝叶自顾地轻颤,和印象中的别无二致。
看着熟悉的那抹嫣红逐渐恢复生机,温瞳闭上眼睛,摒弃杂念凝聚起精神力。
精神体向阳花顺利地被召唤出来。
一切都像那天在精神图景中一样顺利。
聂丰的视线从玻璃对面的人移开,一边低头转向仪表盘里的没有变动任何的指标,一边捻揉花白的胡须。
没有任何反应。
温瞳茫然睁眼,花依旧疯长,她注意到机器上的灯光已经转为警告的黄色,仍决定再尝试一遍。
彼岸花的花香无声四溢,聂丰的眼睛飞速在操作台和温瞳间跳动。
数字不断上跳,他掐着表,抢在红色警报灯亮起前打开扩音器将温瞳喊回来,随即毫不犹豫地按下消杀键。
白色的药雾刹时充盈着这个模拟室,半刻后散去,彼岸花枝叶枯萎,和温瞳为救萨摩耶时扯开一样,飘零到地面。
温瞳的大脑飞速运转,复盘着刚刚是哪一步没有做到位导致了失败,可越想,脑子越成一团浆糊,她的眼眶泛红,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聂丰睨她一眼,冷静地处理着刚刚收集的数据。
“别在意,兴许是你的精神力不够集中,或者是数量太少,又或者……”
他还是选择将最刺骨的猜测坦白:“你的精神力不足以杀死污染物,当时是有哨兵的精神力在辅助你。不过,向导的专长向来就不是作战,不用太放在心上。”
“那您当时为什么要签我来植研所。”
温瞳闷闷的声音响起。
当时解楚送她进入的办公室内,有人询问她是否愿意留在塔区,顺便担任塔区研究所植物系的助理。
聂丰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捧腹大笑了好一会才停。
“当时听说南区来了个精神体是向阳花的向导,咱植研所又总是人手紧张。”
“我想着,植物系精神体的向导,总不能把植物养死吧?”
“结果,你猜怎么着?”聂丰意有所指地吊高嗓音,“你还记得不?”
“……我来的第一天就把观赏区的盆景幼苗扼杀了一大半。”
“对,我真是请了个活祖宗回来。”
温瞳想起聂丰当时气急败坏却又对她无可奈何的样子,涨红的脸活像旁边作物区的一颗番茄,忍不住笑出声。
她辩解:“助理的工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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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认真对待,自学教材通读背诵,基础操作反复练习,您不是也说我的理论知识已经比不少同龄研究员都扎实了么?”
“所以啊,把自己能做好的事情做好就足够了,别执着那些不实际的念头。”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次是特例额,下次我不会签署调动书了。”
温瞳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她知道聂丰指的是北区的任务调令,抿唇应下。
穿过花架时,温瞳刚好撞上迎面走来的解楚,她别过脸,不愿对方看到自己的泪花。
但她遗忘了哨兵有比常人更敏锐的五感。
从温瞳推开大门匆匆走出来的那一刻,解楚就注意到她眼中晶莹的泪珠,要坠不坠地悬在眼眶,鼻尖也红红的。
她自以为遮掩的小动作,在他们身高的绝对差距下一览无余。
眼睛追随着逃也般跑开的温瞳,解楚久久没有迈开步子。
*
“你是说,温瞳同意了北区的调令?”
妇人捻起碟中一块模样精致的糕点,唇齿轻咬一丝,眉头皱起。
侍者见状立即恭敬弯腰,将托板递于妇人身侧。
妇人将茶点置于托盘,手帕点擦去唇边的余渍。
“是的玛丽夫人,开春后小队就北上。”
秦萝谄笑,拱手递来一杯咖啡。
名叫玛丽的妇人瞥了一眼那杯浓黑中流着纯白炼奶的玩意,优雅举起白瓷茶盏,和咖啡杯轻碰。
“我早戒了咖啡。还是茶更健康,秦部长也早些品味出其中的乐趣才好。”
秦萝只得陪笑。
“哼,她还不死心。”玛丽喃喃。
“什么?”秦萝身体前倾。
玛丽吹了吹茶汤,说:“北区的环境应该十分艰苦吧,没有傍身之长的向导容易沦为小队的拖油瓶。”
“您的意思是?”
“派往污染区的向导都应该熟练掌握至少一项防身武器,不合格者将被剔除出队伍,按擅自脱队处理,你觉得怎么样呢,秦部长?”
也坐在小圆桌上的小女孩对她们交谈的内容并不感兴趣。
她只趁着母亲今天没来得及看管自己,一个劲往嘴里塞桌上精致可爱的饼干糕点。
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活像一只贪吃的小花栗鼠。
刚刚好像提到了wentong?
这就是嫂嫂的名字吗?真好听。
女孩又想起那天梦幻灯光下一身白裙,眼睛弯弯,不慎掉落了一些饼渣到桌上。
这一幕刚好被玛丽看到,她瞪了眼女孩身后的女佣,不悦道:“你就是这样指导小姐的礼仪的?”
女佣忙从手包里抽出丝绸手帕,仔细为女孩擦嘴。
女孩一边躲,一边含糊不清问:“妈妈,哥哥什么时候才回家啊?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他明明答应要陪我去游乐园玩的。”
玛丽终是不忍对自己这个小女儿硬下心肠。
产房中听见女儿洪亮啼哭的那一刻,她的眼泪也跟着滚落下。
玛丽把她年近四十才诞下的女儿视为上帝的馈赠,掌上明珠般宠着、惯着,才导致她到现在还没改掉莽撞的坏毛病。
接过女佣手中的帕子,玛丽轻柔地擦过女孩的嘴唇,小女孩也顺从地仰起脸,享受母亲的照顾。
“哥哥很快就回来了,妈妈向你保证。”
等妈妈废除哥哥和温瞳的婚约,我们一家人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5. 第 5 章
“秦部长,这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温瞳反复平息着起伏的胸膛,才压住听到消息后的怒气。
新规定——进入污染区的向导必须熟练掌握至少一种防身武器,即日生效。
秦萝轻飘飘的一句通知,满是挑衅和刁难。
“武器认识与实践”是哨兵们的专属课程,联邦中没有哪所学院会面向向导开设类似课程,大多向导连防身武器的种类都不大了解,她如何能凭空达到“熟练”的要求?
“这是为了团队的安全考虑,温瞳向导,你也不希望在陷入危险时队友还要分心保护你一个人吧?”
秦萝翘起二郎腿,悠悠喝着咖啡。
“但施行的缓冲时间也太短了吧?距离任务出发只剩不到两个月。”
温瞳盯着女人妆容精致的脸,“要是我做不到,怎么办?”
对方勾起红唇,眼中写满不屑。
“那我只能参照现有规定,在你的档案上留下‘擅自脱队’的记录咯。”
这下温瞳倒是看清这则规定赶着执行的原因了。
执行任务中违反塔规定的人员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擅自脱队”的刑量一般视任务成功与否而定,但无论如何它都属于影响最恶劣的那一类。
只要留下记录,就可以其为原则性错误撤销婚约。
他们想以此来解除她和那位哨兵的关系。
可明明是他们费尽心机钻制度的空子,不想一朝失算搬起石头砸了脚,凭什么让自己背负骂名、为他们的前途买单?
温瞳偏不。
她咬紧牙,从喉咙缝挤出声音:“好,我会做到的。”
女人见她答应下来,笑面如花,仿佛胜利的天平已经向她倾斜,“加油温瞳向导,考核将在下个月中旬举办,我相信你一定能让我们刮目相看的。”
从秦萝办公室出来,温瞳站在空旷的路边,借不时吹拂的冷风整理思绪。
她决定先向上级余怜向导汇报此事再询问其能否提供援手。
就在此时,她的手环发出提示音,余怜向她发送了信息。
轻点按钮,手环投影出一个半透明的屏幕,和旧纪元的手机页面没什么不同。
她点开对话框,余怜的消息随之弹出:
新规的事我已知晓,我已联系训练场,径直前往即可。任务在身,恕不能陪同。
回复后,温瞳步行至最近的摆渡车站前往训练场。
*
男人抱臂,眯着眼一瞬不瞬望着门外边,冬日的阳光不温暖,却十分刺眼。
他的左脸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眉尾延申至下颚,让人不寒而栗。
终于,一道浅白的身影从视线尽头走来,他跨步上前。
“你就是温瞳吧?我是这里的总负责人,他们都叫我李教官,余怜已经和我说明情况了,跟我来吧。”
温瞳点头,跟着走入训练场。
进入武器室前要穿过自由演练区,这里是在役哨兵们日常训练的地方。
不少人在学院时都曾受过李教官的教导,一路上问候声不断。
随着他们继续深入,温瞳的出现难免吸引了一众人的注意。
正在训练的哨兵们暂缓了手中的动作,用余光瞟向他们,更有胆大者毫不遮掩,视线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她不是向导吗?怎么出现在这?”
年轻哨兵注意到女子身上的白制服,皱眉开口。
低如蚊吟的议论声中,有人认出了她:“啊,好像是贺组长的未婚妻。”
“什么未婚妻?这样的人配得上贺组长的身份吗?”另一人马上跳出来反驳。
“他们婚礼推迟举办的日期还没定下来。”
“贺组长在北区驻守,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吧?”
“我看她多半要被退婚了。”
“那也太可怜了吧?”
“听说她参与了北区二期任务。”
“是解楚领队的那个北区任务吗?听说污染区情况凶险,向导真的能撑下来吗?”女哨兵的眼中流露出担忧。
“上头的人也太没人性了,竟然派一个小姑娘向导进入污染区。”上了年纪的哨兵摇头。
“万一是去和贺组长团圆呢。”
“也就你小子会相信这种鬼话,你会舍得自己的伴侣去那种地方吗?”
“贺潇这家伙不论喜欢是否都要占着不放,我倒觉得她挺不错的,说不定之后有机会……”
“嘴巴放干净点,婚约没有解除,她还是贺组长的未婚妻。”
“谁不知道他们的婚约名存实亡。”
……
随着他们进入武器室,背后的喧闹总算暂时结束了。
温瞳环视这个各式精锐装备陈列于展柜,并配备了简单测试场地的房间。
“余怜交给我的任务就是为你挑一个趁手的武器,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李教官让开半步,示意温瞳转一圈,她却没挪动半步。
温瞳收回打量的目光,淡淡道:“喜欢什么不重要,请您为我挑选一个能最快上手的吧。”
“也是,考核迫在眉睫。差点忘了你和外面那群小鬼不一样,”李教官一拍脑门,解释,“授课时我们总建议第一把武器选自己喜欢的,毕竟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嘛。”
温瞳报以理解的微笑,心下却不免失落,从没有人问过向导喜欢什么。
李教官领着温瞳一个一个展柜看过去,没察觉她眼中的光黯淡几分。
最近的柜中摆放了匕首、短刀、蝴蝶刀、双截棍等近身作战武器,温瞳跟着他的脚步稍作停留。
“这类对近身搏斗技巧要求极高,学习不易,初学者容易误伤自己。”
李教官认真比划几番,移步至下一展柜,那放了长枪、长棍、狼牙棒、流星锤。
他只瞟一眼就摇头蹿到别处,火炮筒、狙击枪、重型机枪规整排列,“这……也不看了。”
最终,他们停留在一排手枪面前,上面的各色金属在白炽灯下泛出寒光。
李教官目视着温瞳的体重,掂了掂最边上的几把手枪,留下一把递给她。
“先试试吧,只有一个要求——准度。”
枪很轻巧,被放置于手掌时却连带着心一起下坠,温瞳盯着手中的枪不语,指腹摩擦着它冰冷的金属外壳。
“像这样,瞄准,扣动扳机。”李教官拿起另一把手枪,移步到试用区,做了个标准的动作示范。
砰——橡胶子弹正中五米外的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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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破空气的脆响催促温瞳握紧手枪,迈步开立,左手紧紧包裹住握枪的右手。
抬起的枪口对着靶心轻微晃动。
“看准了就别犹豫。”
温瞳抿唇,在枪口于靶心重合的那一刻果断扣下扳机。
砰——子弹出膛的后坐力震得她双臂一麻。
“6环!不错!”李教官欣喜地看向她,“再试一发?”
他看着温瞳再次举枪,瞄准,射击,高悬的电子屏幕播报出“5环”的成绩,不由啧啧赞叹。
“你可以啊!准头很不错!好,就手枪吧,怎么样?”
温瞳这才松开些一直紧握的手,空气乘着空隙钻入掌心,令她意识到汗湿的冰凉黏意。
她自然同意了。
李教官马不停蹄教授她安全准则、枪械结构、紧急换弹、瞄准技巧,一遍遍纠正她的持枪姿势……
直至晚星低垂,月悬无声。
当夜梦里,温瞳独自站在诺大的空地上,目之所及是残垣断壁,耳边回荡着不绝的枪响。
第二日晨光微熹,她照着镜子里浓重的黑眼圈,晃了晃酸痛的手臂,又一头扎进训练室。
如此反复两三日……
砰砰砰——
橡胶子弹散落一地,温瞳抖着手搁下枪,不甘望着电子屏。
红色的数字没有遮掩,明晃晃摆出她不进反退的事实。
今日最好成绩止步6环,还有好几发脱了靶。
她迷茫不知原因,但深知不能放任问题发酵。温瞳架好手枪,走出单人训练室寻求帮助。
……
演训场里,塔区学院的哨兵们列队整齐,李教官在队伍中央,打着一套军体拳赫赫生风。
末了,他神情严肃,被点了名字的学生一个个出列复现动作,似是考察。
温瞳远眺着他们,原本急切的心情在学生和教官的一招一式中慢慢冷却。
她意识到李教官的本职是培养学院哨兵,对她的教授止步于闲时的一二提点。
而她需要的一位能量身制定训练量、一对一指导的私人教练。
秦萝为为难自己必定无视求助,余怜又在外任务好几天没再回过消息。
她咬紧下唇,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双明亮的眼睛——解楚。
对,解楚,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自己的射术一定会大有长进。
虽不了解他的惯用武器,但温瞳知道身经百战的哨兵一定有着丰富的武器使用经验,手枪指导自然也不成问题。
可是该如何开口?
苦恼之际,相似的另一场画面一点点浮现眼前——
那晚,灰紫色肆意涂抹上天空,墨色的眼瞳如清泉般澄澈,好看的眉眼却耷拉下来,他问——
温瞳,你愿意成为我的搭档吗?
当时她错愕之余拒绝了。
如今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给出第二个答案——
可以。
如果他愿意担任私人教练的话。
不管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只要能帮她通过考核。
温瞳迫不及待拨亮通讯录,翻飞的手指在下滑到联系人列表底部猛然顿住。
她想起,自己好像还没有解楚的联系方式……
6. 第 6 章
往日不经意却常能偶遇的身影,在她产生想要碰面的念头后却如人间蒸发般无影无踪了。
温瞳这才发觉,命运的玩笑无时不在上演,越渴望达成的,命运偏不会轻易让你如愿。
刚刚被聂丰以“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为由拒绝提供联系方式并轰出植研所大门,温瞳叹着气,眯眼与高悬的红日对望。
冬日的太阳不温暖,却刺眼得很。
她手掌遮于眉前,依旧耀眼的且无遮拦的的日光逼得她只得垂眸专注于脚下三尺内的道路。
直至建筑物的阴影投下,光线陡然变暗,温瞳才发觉不知不觉中跟随肌肉记忆走到了疏导所,大大的牌匾立在外墙。
为了全心准备考核,她向余怜向导申请了两个月的长假,所以她只是隔了一段距离远远望着,双眼不愿漏掉任何一个进出疏导的哨兵的脸。
好像只要靠近了这个向导和哨兵交集最密切的地方,就能在执着的等待下将他们相遇的机率无限逼近于一。
但命运并不因你提供的理由合乎逻辑就愉快应允。不知流逝了多久的时间里,来往的哨兵皆是陌生的面孔,更有人以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她,温瞳也逐渐觉得日头毒辣,眼皮渐沉。
她迷迷糊糊想到,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但隔壁医疗部的护士瞧见了她,匆忙跑出来,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欣喜:“太好了,温向导你终于来了,有个棘手的难……”
看清她并未穿着向导制服的护士咬住舌头,不好意思地摸着脸,直至温瞳摇头示意无碍,才放心讲下去:“有个病人从入院以来一直不老实,您来劝劝他吧!”
“病人?”温瞳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逗笑了,一直无意识拧紧的眉头也松了开,“连你们都管不住的病人,我又怎么劝得住呢?这个忙我应该是帮不上了……”
“不、不,你可以的,”护士态度很坚定,压低声音,“不瞒你说,他初次就诊时询问过你什么时候上班。”
询问自己排班时间的病人?温瞳搜刮遍脑袋也想不出这号人物,疑惑愈发浓烈。
“请你来试一试吧,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在护士写满“拜托了”的恳求神情下,温瞳还是随她乘电梯前往顶层的住院部。
护士一直领着她走进最里面头的vip病房,脚步声被厚厚的吸音地毯吞噬。
还未推门,温瞳就听到里面传出的不小的声响。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一位身着特殊职装的人士,和好几位医生团团围住病床。
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背对着她坐在床上,莫名有些眼熟。
“……你的伤还没痊愈,怎么能随意离开呢?我们要对你的治疗过程负责的!”
“是啊,可不能逞强,保险起见还是多观察一段时间吧。”
离门最近的医生率先看到两人,把话头抛给她,“温向导,你从向导的角度来说两句吧!”
被围剿的人同样注意到走进来的温瞳,正欲辩解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下去,撑在病床上的手指尖收紧,在白色床单上压出皱痕。
温瞳看清男人后,好容易才压下心中的惊呼。
解楚?病人?她分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惊喜还是诧异,或许两者都有。
护士口中令大家头疼不已的病人就是眼前这个自己苦苦寻找了许久的哨兵吗?
“这是怎么回事?”她绷起脸故意忽视解楚示好的眼神,问起房间内几名医生的事情的经过,不料打开了他们大倒苦水的开关。
“他大伤初愈,需要静养,不宜高强度训练,可他三天两头往外跑,不知道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一名医生率先告状。
温瞳颔首以表赞同,在往日短短的照面内她已对解楚的训练量有了大致的判断,确实是一个不要命的家伙。
“他本该在维生舱休养三天才能下地,这已经是我们据他要求商讨出的最短治疗期限了,没想到护士第一天就和我汇报这家伙脚底抹油跑了,好不容易逮回来,还拒绝住院检查。”另一名医生附和。
余光瞥到到护士一脸严肃地频频点头,温瞳不禁想象出解楚当时不顾反对执意出逃的场景。
“根据心理评估,我认为理应增加一段长期的观察期,以便能全面考量他的各项数据是否恢复到了能继续执行任务的指标。”翻着就诊记录的专业人士推了推眼镜,不带情感的声音宣布着他的结论。
心理评估?
“抱歉。”被迫窝在病床上的人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他直视温瞳投来的视线,目光灼灼,“我的状态很好,不需要特别观察,更不会影响执行任务。”
“你每次都说自己很好,可刚刚检查伤口,又有几处崩开了?”一旁默不作声的护士忍不住添嘴,求助般转向温瞳,“温向导,你快想办法劝劝他吧,再怎么样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呀!”
“嗯。”双眼不动声色扫过在场各人,温瞳的视线最终停留在解楚身上,她勾起唇,居高临下地望进他的眼睛。
“从进门起我确实察觉到他的精神值存在波动,接下来我要对他进行精神疏导,还请各位耐心等待我的数据。”她抬手控住解楚的额头。
他不可置信地愣了一瞬,旋即理解了她的意思,配合地垂下脑袋,一副任由对方处置的样子。
等众人离开,房间内只剩他们,温瞳松开了他,手顿于半空数秒后收回至身侧,蜷紧的指尖扎进掌心。
视线如刀光冷箭般交锋,徒留沉默在房间内回响。
最终,解楚弯起眉眼,语调轻快:“这位向导小姐,请问疏导什么时候开始?”
“解楚,不解释一下吗?”温瞳毫不留情戳破他的故作轻松。
“就是你看到的情况,”他毫不在乎地耸耸肩,“他们不希望我好得这么快,仅此而已。”
“你想和我搭档,也是希望我替你挡住刚刚那个人的检查吧。”搭档后的向导对于自己的哨兵有着一票决定权。
简单来说,只要向导认为哨兵尚有执行任务的能力,塔就会派遣其行动,即使所有人、甚至哨兵本人都持相左意见也会被向导一票否决。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怎么肯定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而不是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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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一起把你困在这里?刚刚你不也有一瞬间的迟疑吗?”
他的眉眼也冷下来,不带任何表情时他的五官其实十分凌厉,甚至有着十足的压迫感,温瞳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矛头并非对准自己,而是那个人背后的势力。
“你不会屈服于他们的。”望向她时,他的眼底再次呈满了柔和,如一汪足以将冰雪消融的春水,温柔包裹住她。
温瞳被这汪温暖的潭水托举着,被他半逼迫半引诱说出了猜测,或者,只是借解楚疏解早已积郁胸中的情绪,倾吐出被她刻意压抑的情感。
她松开坠余心底的枷锁,借浮力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着空气。她一样样列举出对他的不公,到最后竟也眼眶泛红。
解楚慌乱抬起手,似想托住那要落未落的泪珠,可他们甚至连并肩作战的搭档都算不上,只是打过几个照面、交谈过几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语,他又将以什么身份,替她擦去泪水?
温瞳撇过头,胸膛剧烈起伏着,等她调整好呼吸平复下来,就听到有人温柔地叫喊她的名字。
“温瞳。”解楚递来纸巾,稳稳停在她视线范围内,往上,是一如既往清澈透亮的眼眸。
“和我成为搭档吧,好吗?”
温瞳吸了吸通红的鼻尖,“好,合作愉快。”
“搭档愉快。”解楚像是没听明白她用词的意思,固执地将“搭档”二字咬重。
“不过……”是时候提起考核的事了,可还未开口,温瞳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记忆中的画面开始横冲直撞,不讲道理地抢占了思考余裕的空间。
……
姓名:温瞳
性别:女
年龄:19
觉醒方向:向导
这是温瞳初次觉醒时向导之家为她开具的证明。
……
“你终于醒了,有哪里感觉不适吗?”穿着白袍的人注意到她睁开了眼,问。
抬起手遮住眩目的白炽灯,无数画面在光亮熄灭的那一刻排山倒海般袭来,她下意识想抓住一闪而过的片段,如溺水的人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拼命抓住洪流中的浮木。
“头、好痛。”
有人、有人在等她。
她蜷缩一团抱住脑袋,记忆飞速倒带,白光不讲道理地挤占了超负荷大脑残存的空间,“啊、呃……”
“深呼吸!吸气——呼气——对,继续,吸气——”
她机械地跟着声音控制生理活动。
吸气,呼气;
吸气、呼气!
扭曲的画面终于停止了放映,定格在一盏暖黄的灯、一桌热腾腾的菜、一张温柔的笑脸,记忆中的女人对她说:“我们等你回家。”
她大口喘着气,空气撑满肺部的刺痛向她展露活着的真实。
有人在等她回家。
……
“温瞳?温瞳?”
解楚着急的声音一点点将她记忆中拉起,“还好吗?”他搂住早已无力的温瞳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脸上写满担忧。
温瞳摇摇头又点点头,后背已全是冷汗……
7. 第 7 章
“昨天,谢谢你。”
和解楚在训练室里碰面,温瞳率先打了招呼,连日的精神紧绷令她昨天陷入了短暂的晕厥,幸好护士还守在房门外,在解楚的呼救下给她做了紧急处理。
没想到本应是和护士一起劝阻这位不听话的病人,到头来却和他并排坐在病床上被护士小姐一顿呵斥。
“……你太疲惫了,要注意休息。”护士对她柔声说,接着狠狠瞪着附和点头的解楚,“你也是,静养!不要再擅自跑走了!”
护士小姐气得圆鼓鼓的脸又浮现出脑海,温瞳不禁轻笑,全没注意到一旁撇下唇角的某人。
“搭档,你在想什么呀?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解楚微微俯身,眨巴着水汪汪的美眸。
温瞳轻扫他一眼,拉开些距离,“没什么,倒是你,起码好好疗养身体上的伤,不要再惹医疗部的医护不快了。”
她似又想到了什么,朝他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对了,还是直呼我温瞳吧,这样我比较习惯。”
昨日醒来后,她提出了自己等价交换的条件——教授她使用武器以迎合向导新规,考核难度约等于哨兵实战初级水准。
即使解楚当时看起来十分困惑,但还是答应下来。
他们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他助她通过考核,她帮他抵挡不合理的调查,等双方都达成目标这份临时的搭档关系就会解除——他保证过的。
所以她瞒下自己将要前往北区的消息,毕竟他们并非相互交付真心的真实搭档,而这也是关系解除之后的事了,没有必要在此时多此一举。
为了在分别时保持体面,就不要产生出多余的情感,“搭档”二字的背后重量她不想背负,也背负不起。
他笑眯眯地答应了,脸上的光彩却在温瞳转身后黯淡几分。
温瞳倒是没察觉身后人变化的情绪,她手掌抚上冰凉的手枪,掌心感受着金属光滑细腻的质感。
“开始吧。”她深吸一口气移步靶前。
手枪考核的内容共有三项:10米5发精度射击,30环及以上合格;15米20秒5发速射,全部上靶或总环数高于25环为合格;5发随机显靶应用射击,全部上靶为合格。三项皆合格者才谓考核通过。
精度射击不限时间,温瞳一发一修整总能完成考核内容;可速射带来的压力是前一项的好几倍,别说打进较高的环数,脱靶更是常态。
每每练习速射,温瞳心里就开始发怵。
时间步步紧逼,多犹豫一秒超时的风险就越大,可把心一横快速连射的成绩也总不如人意,故此今日的指导她决心从攻克这一难关开始。
屏息凝神中,枪口与靶心在精微调整下逐渐重合,才举起一会儿的胳膊又传来难以忽视的酸胀感。
但温瞳仍努力维持着手枪的平稳,在下一次正对目标中央的一刻果断扣下扳机。
“砰——砰——砰——”一连串的响声如鞭炮般炸开,橡胶子弹如四散的花般弹到各处。
电子屏滚动显示着刚刚的成绩,远未达25环标准,但好在没有脱靶,她能略微喘息,没有被失望的情绪完全压倒。
温瞳转向解楚,他神色了然,似乎已经有了判断。
“冒犯了。”他走到温瞳身后,双臂伸展开,双手握住温瞳的。
这个姿势就像被对方完全圈在怀里,温瞳僵硬得不敢动作,张大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自己持枪的手被他以不容挣扎的力度完全裹住。
虽然解楚的身体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但自己的肩膀也被他的手臂牢牢夹住,手背处不断传来他的体温,手心沁出薄汗,连带她的脸也烧得滚烫。
他的声音从身后低低传来,“再试一次吧,20秒5发,你来瞄准。”
她吞了吞口水,枪口和靶心再次重叠,训练室内沉寂无声,只有胸腔里的心跳如雷。
温瞳感到自己被身后的人钳制着,除扣动板机的手指外没有一处能够动弹的地方,她认命般屏住呼吸,轻扣食指——
又是一连串的枪声。
解楚松开她,电子屏中预想的成绩滚动出现,而后是温瞳欣喜的脸庞。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轻捏温瞳的肩膀,酸麻的触感立即沿神经传遍她全身。
温瞳一激灵,吃痛下持枪的手一松,解楚眼疾手快把枪捞起来,才避免摔到地上。
倒吸的抽气声在解楚耳中分外刺耳,他注视着温瞳蹙紧的眉毛,眼底深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枪的后坐力太大了,不适合你。”他掂了掂手中的枪,“越轻巧的枪,后坐力反而比重一些的要大。”
他指着温瞳的肩头:“你速射打偏的原因就是压不住枪的后坐力,再这样练下去,不出一月你就抬不起手了。”
“为了应对考核,我的建议是,换一类武器。”
温瞳抓着他话里的尾音追问:“换成什么?”
解楚环视一圈这个放置了各式武器的训练室,黑靴轻叩地砖的闷响一下一下传来,未知感吊起了温瞳的心脏。
她站在原地看这个男人在诺大的、近乎一个小操场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不像是无头苍蝇般乱转,倒像是已经了有目标地在寻找着些什么。
“有了。”他从一角架子的底层掏出来一把小臂长的弩,举起展示给温瞳,“这是现代弩里的折叠弩,后坐力可忽略不计,发射时近乎静音,是暗杀的首选利器。”
意识到这个介绍稍显惊悚的解楚干咳两声,将话题转移回来。
“它的考核要求和手枪类似——精度、速度和反应能力,前后两项我并不担心,而速度的关键在于填装的精准。比起在短时间内习惯后坐力的冲击,我更建议你将填装动作烙印成肌肉记忆。”
“来,我们先试试看。”
擦去积落的薄薄一层灰,解楚把弩递给温瞳,指导她把弩托抵在肩窝,一手握住握把,一手辅助地托起弩身前下端。
确认她能正确抗起小灵蛇弩后,解楚蹲下身帮她把箭囊绑在大腿外侧。
温瞳偏头细细打量这把弩。
高密度塑料制成了轻盈的弩身,弓弦则是尼龙纤维,弩侧还有许多精巧的结构。
弩整体很新,但款式上比起新式武器稍显过了时,立足于前沿武器授课的李教官当时未想到它也很正常。
弩和手枪带给温瞳的感觉截然不同。
子弹出膛时于弹道擦出火花,在消音器辅助下对外界的打搅近似于无,温瞳仍可于脑海中想象出火药爆炸的声响,热浪似乎能喷薄到她脸上。
弩发射时却只余弦的震动,当敌人听见刺破空气的锐鸣时,他的生命亦随着弓弦的平复而停止。
很久以前,他们的祖先也是用这样的工具捕猎、采摘,起初仅仅只为了生存而战斗。
但当温饱得以满足,永不停息的欲望催生了热兵器的诞生;接着是生化武器、核武器竞备式的研发与不计后果的滥用……
旧纪元的一切被无意义的战争铲平殆尽。
人类从废墟中挣扎起身,茫然四顾。
曾经的敌人要以拥抱相贺劫后余生的泪水;不曾在意的生灵携带攒积的怨愤向他们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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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
他们引以为豪的,和他们相互折磨;他们为之疯狂的,把他们拖入地狱。
若有什么可谓幸运的,就是放射性对生物体一视同仁的重塑能力,在人类基因上导向有利的性状——更稳定的精神力和更强大的身体素质,令人类与污染物相抗的天平保持了微妙的平衡。
不知为何,托着这把弩,温瞳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的视线从手中的弩飘忽到男人毛茸茸的脑袋上,两根头发惹眼地翘起,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着。
“……纽扣搭在这里,绳子穿过搭扣系结,活动一下我有绑得太紧吗……温、温瞳,你有在听吗?”
解楚仰起脸就与温瞳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目光相撞,系绑带的动作一顿。
“啊,刚刚好!”温瞳如梦初醒,下意识服从指令抬了抬腿。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盯着对方的呆毛走了神,好在解楚没有追问下去。
解楚将一把箭塞进皮革箭囊:“我们今天只练填装。”
趁他拿箭的空挡温瞳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方才他仰头的动作、睁得微圆的眼睛倒让她想起了一只同样毛茸茸的小狗……
“解楚,”听到喊声的解楚回头,对上一双狡黠的眼睛,“训练结束后我给你做精神疏导吧?”
解楚摸不着头脑,但也答应下来。
他咂摸出这其中也许包含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可全然没预料到所谓的疏导,竟是温瞳和他的精神体玩得不亦乐乎,他本人则如空气般被晾在一旁。
视线幽怨地追随着一个劲往她怀里钻的萨摩耶,解楚咬紧了牙关。
“你好可爱呀!”温瞳不自觉夹起了嗓音,热情围打转的萨摩耶立起上半身,将两只爪爪都塞进温瞳张开的手掌里,引得她惊叹连连,“你看!”
解楚扬起唇畔,静静地看着温瞳弓腰拉着小狗的前爪,邀功似望来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又嫌弃地瞟了眼自己的精神体,只会吐着舌头一个劲地傻笑,或是扒拉着裤腿把脑袋蹭进对方的手心。
“好了,别逗它了,该回家了。”解楚摁掉手环上的时钟提醒。
温瞳立即耷拉下眉眼,萨摩耶也“嗷呜”一声垂下耳朵。
看着一人一狗近乎同步的神情,解楚无奈摇头,眼中却深埋着不舍。
温瞳弯起的双眸,萨摩耶纯真的笑容,不时传来的银铃般的笑声……久违的温馨感包裹住他,有多久没有这这种感受了呢,他早已记不清了。
恋恋不舍地和小狗告别,温瞳想如果不是解楚一再反对她把萨摩耶搂进怀里,她一定会紧紧抱住这只小狗,再把头埋进柔软纯白的长毛里狠狠吸上一大口。
身为向导温瞳早就见过各种各样的精神体,其中也不乏猫科犬科等广受大众喜爱的动物,但让她产生出这样强烈的亲近欲望的精神体却是头一次。
有时,她甚至会恍惚觉得这只是一只亟待她照顾的小狗,而非某个人的精神体。
也许退役后,她真的可以考虑收养一只自己的小狗。
她悄悄睨了眼解楚,故作正经道:“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心情好多了?”
“当然,谢谢你。”他一字一顿说道,认真的神情让温瞳心底发虚,但下一秒她就绷起脸。
“搭档~”他学着自己刚刚逗弄萨摩耶时的声音将尾音拖长,收到一记眼刀后还委屈地撇下嘴角,佯装可怜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像垂耳的小狗。
温瞳默默腹诽,不等他就踩着靴子快步往外走。
“诶诶,等一下!温瞳,我们还没有联系方式呢!”
8. 第 8 章
手术室刺眼的白光直直打在她苍白的脸上。
拨开汗湿的头发,她看向一旁的医生。
“你觉醒了,是一位向导,虽然这个年纪才觉醒十分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过先例,恭喜你。”
医生扶起她,喂给她一杯水,“亲爱的,你刚好能赶上秋天入学向导学院,我们已经向塔报备过了。”
“别担心,向导之家会为你提供一切尽可能的帮助,安心住在这里直到入学吧,我们会教你如何控制精神力、屏蔽外界情绪、进行精神疏导——从零开始。”
转头,窗外生机盎然,一朵向阳花从如画的景色中剥离,向她飘来。
“它是你的精神体,”医生笑了笑,“植物系的精神体,还真是少见呐。”
温瞳垂眸,掌心里的向阳花轻轻颤动花瓣。
正如此刻,塔内向导宿舍。
向阳花乖巧地坐在独属于它的陶瓷小花盆里享受温瞳的轻抚。
窗外是无边夜色,圆月藏匿,层云翻涌着,追赶天边的晚星。
向阳花似乎有些打蔫,花瓣与翠叶的边缘都微卷起,还有几丝不易察觉的皱痕。
温瞳奇怪地上下瞧瞧,精神体不是正常的生物,不需要从外界摄入营养,不需要睡觉,也没有排泄需求,自不能用渴了饿了的常理去推测其需求。
“你怎么了?”
温瞳轻拨着叶片,往日它都会顺势卷起她的手指与她玩乐,今日却一动不动杵在原地。
而植物系的精神体比起动物在表达上有了更多的局限,比如,不能发出声音,行动更迟缓,动作受限更大等。
也更考验着本体与精神体之间的默契,虽然精神体是潜意识的具现,但人也未必能完全认识、理解自己。
见温瞳左右观察了一圈还是没找到答案,向阳花蓄力跳出陶瓷盆,晃悠悠泡进她的水杯里。
“……你是渴了吗?”好半天,温瞳才憋出一句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猜测。
向阳花没有动静,显然温瞳抛出的问题过于愚蠢它不想回答。
“那是不喜欢这个花盆吗?”
虽然精神体不需要外界营养维持体征,但温瞳觉得单独一朵花飘在空中,或是随处扎根的画面着实诡异,还是买了一个小花盆作为它被召唤出来后的宝座。
这个陶瓷盆,是她上个假期出塔时精心挑选的,薄青花瓷,盆身上勾勒的叽喳小鸟栩栩如生。
没想到它竟然不喜欢。
温瞳心中感叹,惋惜地抚摸过陶瓷盆,竟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热意。
她顺着温度往下探,才注意到自己一不小心把导热的花盆放在了暖气片上,向阳花被烘得受不了了,才跳进水里降温。
“不好意思啊。”温瞳讪讪一笑,拿起陶瓷花盆浸泡进洗手池的凉水里,确认已经完全降温才用抹布擦干,端放在桌上。
还没提溜起向阳花重回宝座,手腕处传来消息提示音。
解楚:[搭档关系建立合同.pdf]
解楚:你看看?[萨摩耶微笑.gif]
一份再官方不过的文件,事无巨细地写了好几十页,温瞳一目十行扫过。文件最后,签名处的哨兵方解楚早已签好。
她本以为解楚的字会是一笔一划的端正模样,没想到却有着这般飘逸洒脱的字形。
视线短暂停留后,温瞳也按操作手册说明在向导方签上自己的名字。
搭档申请的审批通过后,双方可以邀请家人朋友参加他们的结伴仪式,并在媒介人的见证下当众签署刚刚的那份文件。
结为搭档对哨兵和向导双方都是十分慎重的事。
大多数人无论繁简都会举办一个这样的仪式,庆祝在漫长的作战生涯中找到了那个与自己同频互补、交付后背的人。
但解楚急不可耐地跳过仪式,直接提交了线上审批,似乎生怕她反悔一样。
不过这也正合她意,若是解楚一脸期待地询问她的意见,她还得绞尽脑汁想出委婉拒绝的话语。
一想到要和别人在媒介人和一众亲朋的见证下,与对方相互起誓,共筑牢不可破的誓言,温瞳就不住脚趾扣地,头皮发麻。
甩掉脑袋中尴尬的画面,温瞳躺上床陷入睡眠。
……
夜色的另一端,护士巡房。
她蹑手蹑脚推开门,借着走廊照进的光亮,看到床上的人早已双眼紧闭,进入酣眠。
护士欣慰点头,轻阖上门前往下一间病房。
吱呀——是门紧闭的声响,床上的人应声睁开双眼,翻身下床。
动作干净利落,无声无息。
解楚摸出藏在枕头下的物件反复观察,确认没有被压坏才放下心来。
他摁下台灯最小的电格,于并不明亮的灯下打磨着一根手掌长的桐木棍。
他神情专注,捏住砂纸的一角耐心将木棍边缘打磨光滑,隐约能辨认出是一个缩小般的弓型。
灯光打在他英挺的眉弓和鼻梁,向眼窝处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连他眼底的柔和也一并遮匿。
墙上的时针走过一轮有多,时间不知不觉中流逝,已然来到深夜。
困意袭来,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揉困倦的眼睛,落向物件的目光却满是柔情。
还未等他用工具将弓两端各钻出一个小孔,手环就传来“嘟嘟”的震动。
系统通知:
恭喜您,您与向导温瞳的搭档审批已经通过,热烈祝贺你们成为搭档!塔衷心地祝福你们,并期待你们日后创造出新的辉煌!
退出系统消息,温瞳的名字赫然位于聊天界面顶部。
他盯着那朵向阳花的头像出神,思绪早已飘到今日分别的时分……
听到“联系方式”四个字的温瞳猛然停下。
见她站定的解楚也放慢脚步,拨亮自己的手环准备查询:“你的号码是……”
“喏!”温瞳大大咧咧地朝他翻出手腕,表盘上闪烁着光芒,挑眉,“愣着干嘛,感应添加啊!不比输入查找快多了?”
他恍然大悟般掀起袖子,手腕和她的贴近。
添加成功的提示音在好几秒后才姗姗响起,接着是温瞳问好的表情包弹出画面,解楚迅速回复,并将她设为置顶。
温瞳看到他的头像,萨摩耶在雪地里好不威风帅气。
她唇角弯起,想到的却是同一片冰天雪地里虚弱得甚至不能抬起爪子的小狗,心中一紧。
“今晚记得回住院部。”她嘱咐。
随后,她的嘴唇几经微启又抿紧,眼睛上下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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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时还停留在某些地方认真窥探,像一把扫描仪,大有不揪出些什么就不罢休的势头。
他被她看得不自在,刚想说些什么打破这怪异的现象,温瞳的声音就柔柔传进耳朵,瞬间裹住他的心脏。
“你的伤……怎么样?”
他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平日里巧舌如簧的人一怔,旋即笑道:“放心吧,都是些小伤。”
温瞳盯住他的眼睛,神情严肃,显然没有相信:“护士小姐什么伤病没见过,能让她这么着急的能是小伤吗?”
她犹豫一番,仍说出口:“她说……你的伤口裂开了,疼吗?”
他呼吸一滞。
“你关心我就不疼。”
“……”
温瞳无语凝噎,半响缓缓说道,语气十分认真:“你把身体养好,不许再逞强了,解楚。作为向导我要对自己的工作负责、对接诊的哨兵负责,我不可能放任一名伤员去执勤,明白了吗?”
解楚将手举到耳边,竖起三根手指。
“好,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再让你担心。”
温瞳没想到他会郑重地立誓,本想打个哈哈调侃一下缓和这过于郑重的氛围,也想强调反驳她并没有在担心他,只是在履行应尽的职责。
不同的话争着在大脑里滚过一番,不知先说哪个好,词语一个个地蹦出来却就是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温瞳最终打消了这些念头,喉咙发出一声“嗯”算是表明自己听到了。
沉默半响,二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双双离开训练室。
……
台灯前,解楚慢慢抚过身上的伤口。
大都已经结疤,愈合的痒意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但想到她问自己疼不疼,解楚不知为何就觉得这股痒意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再次打开和温瞳的聊天界面,对话停留在约定再见的语句上。
解楚:明早十点训练室见,可以吗?
温瞳:好的。
虽然只是简短的语句,解楚却反复默念了好几遍,他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了。
关上手环,还没来得及继续方才的工作,哨兵敏锐的听力就让他立即察觉往此处靠近的脚步声。
是年轻的女性。
三、二、一——
“我就知道你果然没睡!”病房门被“哗啦”拉开,护士怒气冲冲地大步迈进来,“你等着,我马上告诉温向……诶?”
病房里静悄悄的,解楚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仔细听还能听到轻微的鼾声,俨然一个陷入酣眠的乖孩子模样。
“难不成是我看错了?”护士低声咕哝两句,确认解楚没有被动静吵醒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随着房门再次关上,解楚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浓墨般的黑。
幸好他刚才反应迅速,迅速暗灭台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好桌上的工具并翻身上床。
双眼很快就适应了黑暗,他用双眼细细描摹着房间里的一切,像蛰伏在黑暗中的猎豹。
他的视线转向桌一角的白色便携小包,只有两个巴掌大,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他现在被期待填满的心脏。
窗外,夜晚已经褪色,微渺的曙色占起上风。
怎么办,好像睡不着了……
9. 第 9 章
训练室内。
温瞳左手稳稳托起弩身,右手垂落腿侧,食指中指并拢,与无名指夹取出一根箭搭在箭槽上,手掌顺势抚住承轴往后拉的同时,弩对准目标中心,扣动扳机,箭立即射出,正中靶心。
飒爽身姿映在解楚黑曜石般的双眸,他频频点头,睫毛向眼窝投下一片弯弯的阴影。
他清清嗓子:“关键在于装填的速度,让我们来检验一下昨天的初学成果吧。”
温瞳应声架起势,紧紧盯着靶子,右手盲摸箭囊里的箭,迅速地抽出一支。
这是对精准度和力度的双重考验,既不能取多了,也不能在抽出来时把别的箭带飞出去。
她的手指快速下伸,难免有被箭尾磕碰的地方,尚不熟练时为保证速度,指腹及两侧被刺破、擦出红痕都是常有的事。
眼见时间已经过了正午,温瞳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练习的动作不停。
解楚率先于沙发上坐下,并招呼她一并来休息。
温瞳注意到他怀里的白色腰包,心下好奇,和他并排而坐。
未等她开口询问,解楚将方圆型的白帆布包呈放她面前,拉链刚松开一角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物件就推挤着,先他一步把剩下的链条撑开。
他悄悄瞥向温瞳,发现对方未注意到这个被“炸开”的细节后暗暗松了口气,手掌探进去一边把错乱的物件按回原处,一边一件接一件地掏出来整齐码列。
温瞳的双眼渐渐睁大,这个身材娇小的腰包,胃口却大得很,百宝箱似的吞吐了大小物件,令她眼花缭乱:
碘伏、止疼片、止泻药、提神醒脑丸、温度计、降温膏、剪刀、绷带、医用手套、创可贴……甚至还有压缩饼干。
最后,解楚掏出一瓶深棕色的药水,空气中立即弥漫了一股浓烈的药酒味。
“活血化瘀,对扭伤、挫伤很效果,是我的家传宝典。”解楚眨眨眼,举起棕瓶向着温瞳的肩膀,“使用时涂抹于皮肤上手掌搓热直到发烫,不出一周就能恢复如初。”
“希望对你有帮助。”他声音平稳,颤动的羽睫却出卖了他的紧张。
温瞳漾起清浅的笑,抚平他心底的褶皱:“谢谢你,很实用。”
她接过药瓶子细细嗅闻,拔开木塞时眉头轻微地皱起,自然没逃过他的眼睛。
“你的手……”解楚垂眸从包里掏出一卷绷带,“给我吧。”
温瞳一愣,还不适应他用如此简短的语句与她对话,下意识照做把手伸出。
“翻过来,手掌向上。”
他看着那双纤长如玉的手微微僵硬,挣扎一番后摊开,而后是红肿的指头,在白净皮肤的映衬下极为明显。
“还是我自己来吧。”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温瞳脸微微一红,就要夺取那卷绷带。
解楚却把手抬高,令她抓了个空。
“用左手给右手包扎,嗯?”他不由分说地捉住她的手拉到膝头,“还是我来更节省效率。”
他小心地剪下一寸方形的绷带,往上均匀涂抹一层白药膏,“每天训练后敷上一小时,可以缓解摩擦的疼痛。”
每一寸绷带都恰好缠住一圈温瞳的手指,不多也不少。冰冰凉凉的感触从指腹传来,像有羽毛轻扫过心尖尖,她不由屏住呼吸。
“很疼吗?”他显然把这错理解为了疼痛,本就轻柔的动作一再放轻。
仔细封好边缘,他的神情略微歉疚,双眼蒙上一层水光。
“抱歉……磨出茧子后就不会那么疼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够分担她的疼痛,可他也比谁都清楚,有些路旁人不能代劳,须得亲身走过,方得始终。
温瞳却不甚在意地耸肩:“等我更熟练就不会伤到手指了,或是像你说的,等长出茧子,给手指磨砺出一套盔甲。”
解楚被她逗笑,阴云一扫而空后的眼睛像清澈的池潭。
她伸出右手对着光看了又看,朦胧光晕清楚勾勒出每根手指流畅的线条。
边缘整齐,包扎妥帖细致,薄薄一层绷带贴合得就像是她自己长出的一层皮肤,没有一点碍事或松动的地方。
温瞳不由啧啧赞叹:“呐,解楚,你的包扎技术简直和护士小姐不相上下,你的手一直这么巧吗?”
“咳,没有,我还是有很多不擅长的,”他似想到了什么,耳尖蒙上可疑的粉红,“比如,做手工什么的。”
……
时间在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流逝,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滑走。
冻结的冰河下隐约可见流动的水,早梅的花苞在行人匆忙的脚步里无声绽放,昼与夜的长度追赶了一个冬天,打了个短短的照面又彼此分别。
离考核只剩两周了,温瞳的训练也从室内转移到了室外。
步步逼近的时间源源不断向她施加压力。
训练室连轴转的日子,让她觉得在疏导室的时光遥远得好像已无法想象。
抚摸着自己的工牌,上面写着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内容,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转变了。
视线落在窗外树枝的一双燕子,它们拾起枯枝,衔来春泥,巢穴已初具雏形。
年轻的双燕将于春天开启新的生活,那她的人生,也会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春天向好吗?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远远眺望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
从那日突然晕倒后,她时常在午夜惊醒时、睡眼朦胧时分感到无比的孤寂,从前的点点滴滴挤占了她所有思考的进程——那个安详平和的小城,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满足的幸福,即使外界动荡多变,家是唯一不变的港湾。
连现在想起,也会情不自禁弯起唇角。
那么久没有见面,你们还好吗?成为向导守卫我们的家园,遥远地保护着你们,却失去了靠近你们的权力。
我知道你们在过好每一天的生活,却不能亲自道出每一声早晚、晚安。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呢?
答案她早已清晰。
温瞳收回视线,转向早已经放松坐在沙发上的解楚,一旁是他带来的任务调遣文件,只要温瞳在末尾签字,就没有人能再拦住他。
她淡淡说:“现在例行对你进行精神图景检查,我会公事公办的,明白吗?”
“明白。”
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温瞳再次进入他的精神世界。
……
迎接她的是一片丰硕的田野。
也是污染褪去后,最真实的图景。
很多哨兵会将自己的精神图景捏造为铜墙铁壁的堡垒,拒绝他人的窥探与侵扰,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将自己的精神图景装点得如此美丽。
脚下铺满野花,矮树上浆果点缀,农田里作物累结硕果,偶见几棵高大笔挺的柳,枝叶在风的吹拂里摇曳。
金色的田野无边无际,给人以不会终结的错觉。湛蓝得澄澈的天空没有一丝云,阳光却不刺眼,给万物镀上一层柔光。
成林的作物某处忽然晃动,悉悉簌簌的声响下,一只毛茸茸的萨摩耶探出脑袋。
看到温瞳,它连跑带跳地冲出来,一辆白色半挂在撞到目标前紧急刹停,只是用脸亲昵地蹭了蹭她伸下去的手。
“好了,好了,今天是有正事的,不能陪你玩哦。”
温瞳顺着小狗的背,也不管它歪着脑袋的样子有没有听懂,便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要给这片精神图景搜检一番,看是否还有污染残留的影响。
向阳花展了展它并不存在的腰,寻找落脚点的习惯让它一出现就立即搜寻自己的临时花盆,比如——眼前这个会动的白团子,看起来就很不错。
萨摩耶也对向阳花十分感兴趣,它左右嗅闻,不停摆尾。
待向阳花轻轻一跃稳稳停在它的脑壳上后,邀功似的望向温瞳,葡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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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睛睁得滴溜圆。
温瞳扑哧笑出声,一边挠着小狗配合翘起的下巴,一边对占领了高地的向阳花道:“我们开始吧。”
扩大精神感知领域,温瞳细细感受过每一方寸空间。
萨摩耶伏在她脚边,深深打了个哈欠,捣蒜般的脑袋终于塌下,安心地睡去。
……
回到现实的温瞳定了定神,沉稳开口:“通过。”
她拔开笔帽,在签名栏出干脆利落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递还给解楚。
他接过,眼睛却仍停留在她脸上,不愿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你不看看是什么任务吗?”
他早听闻由他继续带队的北区二期任务会加入一名随行向导,可直到他昨日拿到小队名单,才知道这名向导是温瞳,而她从来都没有向自己提过这件事。
哪怕他们只是暂时的搭档,哪怕她不知道自己是此次行动小队的队长,他也可以提供一些帮助和建议吧?他不会阻拦,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
他拿住文件的手渐渐收紧。
光从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描摹出他的轮廓,却也让他的脸隐于暗处,神色复杂难辨。
温瞳撰写疏导报告的动作未停,甚至没有抬头,“这是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而且,我相信你对自己的能力有着清晰的判断。”
“可我们是搭档,搭档是要一起出任务的。”他幽幽的声音从桌子对面闷闷传来。
温瞳抬起头,认真看着他:“这个任务在什么时候?”
“下个月。”
她了然,埋头继续整理记录,“我的考核两周后结束,到时候搭档关系就会解除,等不到你执行任务了。”
突然,她动作一顿,警觉地望向他。
“你不会反悔吧?说好的,”她用笔尾戳了戳他手中的文件袋,“我帮你阻拦不合理的调查,你帮我通过考核,各取所需。”
见他半天没再说话,她慌乱地解释:“你应该去找一位更合适的向导,我们不合适。”
“你为什么要参加考核。”
穿过训练场的大厅时,他偶有听到一些旁人的碎语,他明白都是无稽之言,但听到她的名字时还是忍不住放慢脚步。
“诶,那个经常进出这里的向导,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是说贺潇组长的未婚妻吧,听说她是为了之后能和贺组长一起出任务,在准备下个月的考核呢。”
“何必多此一举,伴侣不就是理所当然的搭档了吗?”
“你懂什么,贺组长那么好强的人,怎么会为一段包办婚约轻易屈膝?要我说小姑娘还挺聪明的,眼见在生活上暂且参与不进,就从工作方面入手,展现自己的专业魅力……”
听到这解楚皱眉,快步离开。
他自然不会觉得温瞳是一味沉溺在感情上的人,连日的努力与执着他比谁都看得更清,眼中透出来的那股一定要做到的决心和勇气,怎么可能只是为了一个男人?
但在温瞳对他忽远忽近的距离中,在夜晚辗转反侧时的琢磨下,一种狭隘的猜想在他心里发酵,他不禁开始恐惧,万一、万一你喜欢着贺潇呢?
正如此刻,她原本沉静的脸上开始有了波痕,掩饰的眼神左右闪躲,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为了我自己,我有必须去做的事。”
他勾起唇,打出一个漂亮的笑容,恢复到了意气风发的样子,“好,祝你所愿皆所得。”
温瞳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察觉出那抹笑容里的勉强,但她已无心去细想,因为她的思绪已经被他搅乱。
她抚摸着椅子上的扶手,感受着其上的纹路,一下下向自己叩问——
污染区为什么诱惑着她前往?
她还能在任期结束后顺利退役吗?
她还能回到最初的生活吗?
遗憾是,她回答不上任何一个。
10. 第 10 章
从那天疏导后解楚就愈发忙碌起来。
感受到手环的震动后点开,果然看到他因今天不能陪同训练而发来的道歉消息。
温瞳摁灭投影屏,眼中荧蓝的光点也随之熄灭。
训练点之间的距离相隔不一,他们挑选的这处比较偏僻,打扰的人少,也更能专注练习。
她如往常般调试好随机立靶的程序,站到机关中间准备拉弩。
这是塔最大的室外训练场地,也叫围猎场。
前身是投放污染猛兽的露天围场,供哨兵们血战厮杀。
后因某次安全管理疏忽,污染物意外逃离,给塔带来重大人员伤亡和财物损失后,此地的污染物就被绞杀殆尽。
几千亩的土地一时荒废,直至塔内贵族联合整修,将其重新修建为室外实战训练场,而围猎场这个名字却一直沿用至今。
前几日,温瞳恰撞见几名巡逻员聚于大门旁侃大山,其中一人神秘地压低声音。
他说,围猎场改造匆忙,所谓的地毯式清理并不彻底,在围猎场深处仍蛰伏着少数污染物,冰凉的血赋予它们极大的耐心,在暗处蛰伏,等待一击毙命的时刻。
他煞有介事,其余人却哈哈大笑,嘲弄他为博眼球罔顾事实。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传闻,和父母为了哄诱哭闹小孩而编造出的故事并无两样。
从围猎场以实战训练场的名义再次开放后,没有一个人见过污染物,或是发现它们存在的痕迹。
何况能进入此处的都是有自保能力的哨兵,或是有保镖护卫左右的大人物。
训练时彼此间误伤的风险,都远远比被污染物伤害的风险高得多。
温瞳本无意打断他们的闲暇,但几名巡逻员还是在她走近后收起了谈笑的神色。
她出示和解楚的联合证件后得到放行,靴子踏在地上,逐渐吞没身后嬉笑的声音。
毫无征兆地,温瞳在最后一个靶子应声倒下后,脑海中突然响起巡逻员的话。
就像回应般,不远处,半人高的草丛中立即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温瞳心下一紧,右手搭在箭上。
等她对准那处,却没了声响,好像只是风刮过的错觉。
平静只是维持了几秒,动静就强烈起来,且离她越来越近了。
她咽了咽口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微微发抖。
直到钻出来一团东西——
不是什么污染物,而是一个洋娃娃般精致的小女孩,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小孩?温瞳收起弩,疑惑打量着冒出来的小女孩。
莫约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精致的洋裙,踩着一双锃亮的小黑皮鞋,深棕色的卷发一丝不苟地打理着,就像摆在橱窗中的经典款洋娃娃。
女孩显然背景不斐,但比起华丽的舞会,乱哄哄的训练场显然不是她该出现的地方。
她弯下腰与女孩平视,尽量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问:“小朋友,你是不是走丢了?”
女孩的回答却令她目瞪口呆。
小女孩摇摇头,神色坚定:“嫂嫂,我是来找你的。”
嫂嫂?温瞳如石像般原地风化,她怎么不知道她已经成了一个小女孩的嫂嫂?
见她半晌没说话,女孩上前一步圈住她的腰,眼中泪光点点,“呜,嫂嫂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都不来看我呀?”
温瞳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张开嘴,但对着一个满眼欢欣期待望着她的小女孩,对着她肉嘟嘟的笑脸、粉雕玉琢的双颊,温瞳怎么都说不出狠心的话。
最后,她无奈闭上了眼:“乖,你一定是认错人了,姐姐带你出去好吗?”
“你不是温瞳吗?”
“……?”讶异于女孩知道自己的名字,她略微思忖,还是点点头。
女孩似乎十分困惑,嘴里嘟囔了好一会,温瞳俯下身想听清她的念白,女孩却已经仰头,一副“我全都明白了”的样子。
“我还没有和嫂嫂说我的名字,怪不得嫂嫂不记得我。”
忽略掉这个令人心惊肉跳的称谓,温瞳鼓励地看着小女孩,希望她说出一些有价值的话。
女孩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开口了——“我是贺辞恬呀!”
果然不能对一个小孩抱有期待,贺辞恬?不认识。
等等——贺,贺潇?
她强行控制住脸上的表情,默默祈祷着猜测不要成真,“贺潇是你哥哥?”
“对呀!嫂嫂,哥哥不在家也就算了,你居然也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小恬,小恬好难过呀呜呜呜……”
她把脸埋进温瞳的怀里,眼角挤出一点泪。
温瞳仰天抚额,欲哭无泪,天知道这个麻烦家庭的小孩是怎么越过层层关卡偷渡进来的?
“我找了你好久。”女孩蹭着她的腰。
幸好她找到了自己,没有到其他更危险的地方去。
事到如今她必须立即把这个小女孩送出去。
还未行动,草丛中突然跳出一只黑猫,紫色的眼珠浑浊地盯着女孩,尖牙上的口涎粘稠地淌到地上。
像一道紫色的闪电朝她们直直扑来。
温瞳想搭起弩,但小恬还未察觉身后危险,仍紧紧抱着自己,下半身施展不开。
眼前的场景被一帧帧放慢,一幕幕拉长。
大脑飞速运转做出判断——来不及了!
她一把揽住女孩,往旁边滚去,皮肤碾过砂石激起滚针床般的疼痛。
黑猫扑了个空,愤怒地嚎叫,尾巴直直立起,本就杂乱的毛发爆炸开来。
她忍痛迅速起身,半蹲挡在女孩身前,抽出一支箭搭上箭槽,朝它射出去。
堪堪与它的耳朵擦过,却彻底激怒了黑猫,她迅速跑到一侧,黑猫放弃对女孩的追捕,转而紧咬住她。
相对平坦的训练点已经离她远去,脚下的路况愈加复杂,砂石、草堆、灌木、树桩……温瞳不敢停歇,一个箭步跳进眼前的树林。
凌于半空的那一刻她能听清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黑猫在身后穷追不舍,利爪蹬过树干,刮下触目惊心的划痕。
握着弩的手早已沁出冷汗,她一边躲开障碍飞奔,一边抽出第二支箭搭上箭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黑猫察觉猎物因体力下降而放缓的步速,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幽光,它蓄力一扑,直冲猎物脖颈。
电光石火间,温瞳猛然回头,一切景物都慌乱移动。
她在晃动的镜头里,锁定目标,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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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机。
砰——
精准、干脆。
黑色的头颅在离她两米的地方炸开,粘稠的紫色液体溅到她脸上,腥浓的臭味扑鼻而来。
她忍住干呕的冲动,对着仍在挣扎的污染物又补了一箭。
血液仍在沸腾,她的眼神却骤降至冰点。
温瞳抓起箭翘起尸体,往刚刚女孩的方向回走。
刚刚的训练点却空无一人。
茫然四顾,女孩从躲藏的地方跑出来。
苍白的脸上是写满惊恐的大眼睛,看到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好害怕……”
温瞳将干净的那只手又往衣服上抹了两把,才去抹贺辞恬的泪水。
她语调温柔,“和你没关系,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先离开。”
看着女孩怔愣且怯懦的模样,她反应过来自己脸上还沾着黑色的粘液,一定把她吓坏了吧?
温瞳抬起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液体,弯起眼睛,“好啦?跟我走吧?”
小恬还是没有迈步,她扑闪着纤长的睫毛,眼中蓄满泪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
温瞳轻轻托起她的脸,不屑地睨了眼炸开花的污染物:“这和你没关系,不过……你确实不应跑到这里,也不应该叫我……嫂嫂。”
温瞳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转而又笑着望她,“叫我姐姐吧,嗯?”
“姐姐!”小恬甜甜的声音响起。
“有受伤吗?”
温瞳一眼就看穿小恬的犹豫,从腰间取下急救包打开,用消毒湿巾擦干净自己的手,一边动作一边说,“把伤口露出来。”
她乖乖地伸出两只手掌,一只手只是轻微破了皮,消毒后上药就好。
另一只则被尖锐的石头划破了一个口子,温瞳用棉签沾着碘伏点擦在伤口上。
小恬好奇瞧着腰包里的东西,看到缩在一角的棕色药酒瓶,高兴道:“这个瓶子,我哥哥以前也有一样的!”
温瞳闻言,手中动作重了一分。
小恬委屈皱起脸,却没有收回手,仍向她展着,“好疼,姐姐。”
“这时候知道疼了?给你吹吹,你是怎么进来的?”温瞳拉过手学着妈妈对她小时候那样,往伤口处轻轻吹气。
吹气在科学范畴上并无镇痛效果。
但关心、珍视、爱,是最好的止痛剂。
到底还是小孩,小恬很快就忘记了刚刚的惊吓,一惊一乍地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事。
但温瞳没有忘记。
她维持神色如常,默默树立起精神屏障,不让紧绷的精神影响到小恬;一边摁下和解楚的紧急联系键,时刻警惕随时可能再出现的异常。
“嗯,帮姐姐提着这个,好吗?”
温瞳将污染物的尸体递给她,腥臭的气味让女孩犹豫了,但对上温瞳眼神的她顿时就明白了这是不容拒绝的事情。
她坚定点头,手臂伸得老长提溜着污染物。
温瞳抽出第三只箭,微微躬身摆出射击状态,血污的脸上是冷静果决。
“跟紧我。”
血色黄昏,无边红霞。
英姿飒爽的少女举弩,身后是亦步亦趋的女孩,她们彼此依靠,在混沌的围猎场踏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