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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作者:时逢而已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她坐在小女孩身旁,指腹贴在那只小小的手腕上,目光则越过孩子苍白的脸,落在不远处那辆变形的出租车,司机还卡在里面,默默念了祷告。


    两辆救护车和一辆消防车几乎同时撕开灰白色的天际线抵达现场。


    穿着反光背心的人影从车上跳下来,迅速而有序地散开。


    担架碰撞的金属声、急救箱卡扣弹开的脆响、破拆工具落地的闷响,哗啦啦地铺满了整条高架路面,这一刻混杂着警笛声,车祸现场喧闹但不再是混乱。


    院前急救的医生最先冲向那辆出租车。


    消防员用液压扩张器撑开变形的车门,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喘息,驾驶员被一点点从方向盘和仪表台的夹缝里剥离出来,颈椎固定、躯干平移、铲式担架滑入,每一个动作都像排练过一百遍,稳得没有一丝多余。


    人被推进了救护车。


    另一个急救医生则是快步走向小女孩,蹲下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孩子的面色和胸廓上确认情况后才抬起头,看了徐云珂一眼。


    带着辨认的意味:“你是打电话的医生?现场急救处理得很好,谢谢。”


    “应该的。”徐云珂的声音不高,她把情况几个人处理情况简单复述一遍,重点全部落在孩子身上,“复苏了两次,疑似张力性气胸,呼吸音低,休克原因可能不止气胸,需要进一步排查。”


    她停了一下,很短,只是听音的结果,却带一点审判的意味,“我感觉有收缩期杂音。”


    收缩期杂音是心脏结构可能有问题的信号。


    三岁的孩子,这个信号指向的方向只有一个,先天性心脏病。


    急救医生的眉头拧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鼻梁上的皮肤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徐云珂没注意,而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注意到他衣服胸前的标识特意问道:“这几个伤者会送去哪里?”


    急救120拨通的是调度中心,出车的团队和收治的医院不一定是同一家。


    “已经和最近的附一沟通好了,四个都送那边。”


    徐云珂:“方便我跟着去医院吗?正好我要去附一报到。”


    急救医生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行李箱上,又从行李箱移到她袖口那片干涸的血迹上,看向了后面拥堵的车况。


    “行,走吧。”


    徐云珂和徐瑛打了招呼,然后她拉起搁在路边的行李箱,上了救护车的位置。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低到高,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工地和塔吊的轮廓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高楼,一栋接一栋。


    不到十五分钟,车子拐进了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急诊绿色通道。


    车门弹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消毒水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担架床的轮子撞击地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某种战前急促的鼓点。


    一个半白头发的男医生早已等在车门口,和院前急救快速接住第一位重伤患者的担架,多条手臂同时发力,担架床稳稳落地:“患者什么情况?”


    “气道、头部、颈椎均有损伤。体温36.3c,脉搏128,呼吸30,血压61/38。车上已经做了气管插管、深静脉置管……”院前急救医生边推床边报数据,语速飞快,每一个数字都带着紧迫感。


    脚步声和轮子声混在一起,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后面。


    徐云珂跟着小女孩的担架床下车时,后面那段对话已经听不清了。


    来接小女孩的是一位女医生,很高。


    徐云珂一米六八的个子不算矮,但这位女医生让她有了抬头的冲动。


    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锐利,或许是因为她的眼睛瞳仁很黑,盯着人看的时候像一只蹲在高处的鹰,让人一瞬间。眉骨的弧度像用刀刻出来的,锋利而尖锐,只露出的这半张脸就让人感受到了不怒自威的锐利。


    等担架落地后,她一只手稳住担架床的扶手,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电筒,光束快速扫过小女孩的瞳孔,同步问道:“什么情况?”


    “右侧气胸。体温36.8c,脉搏110,血压100/60,呼吸30,来之前做过两次心肺复苏,有肋骨骨折。”院前急救医生快速报告。


    徐云珂走在担架床的另一侧,她的步伐和推车的节奏保持着同步,声音接在后面:“面色口唇依旧轻度发绀,右侧胸廓饱满,叩诊呈鼓音,右肺呼吸音低,双肺可闻及湿啰音,还有收缩期杂音,我怀疑她有先天性心脏病,急救时要注意这个。”


    女医生的目光从检查上移开,落在徐云珂身上。


    这一眼的停留时间只是瞬间,但对她来说足够记住对面的人所有特征。


    一个穿着白色休闲衬衫的年轻女人,袖口和前襟上沾着大片干涸的血痕,颜色从深褐到暗红不等,胸口那块原本柔软的面料已经被血浸透又风干,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暗红色染布。


    脸上有些狼狈,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几缕碎发从耳后逃出来贴在脸颊上,但那张脸双眸、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明艳得让人会忘记她此刻一身的狼狈。


    不像是刚从车祸现场爬出来的,倒像是赶赴了一场盛会,只是在路上不小心溅了一身泥。


    很漂亮。


    而且可能是同行。


    但若是车祸患者,就算看起来正常也应该去留观室:“你是一同的车祸患者?去观.....”


    她正准备让人去急诊留观,一旁的院前急救赶紧解释:“这位徐医生是今天来附一报到的,路上看到车祸,现场做了急救处理,那边不是堵车了嘛,就跟着我们一起过来了。”


    徐云珂接上话:“你好,我是徐云珂,今天准备去胸心外科报到。她的肋骨是我做心肺复苏时按断的,后续这位患者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


    心肺复苏导致肋骨骨折是常见并发症,法律上不需要赔偿,这她当然知道,但万一家属有异议,她总不能让新同事替她扛。


    女医生听完,眼尾微微上扬了一点。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徐云珂这种常年观察人脸色的外科医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好,我是急诊罗惠琳,欢迎加入附一。”她的介绍很快,随后便保持全力推着床快步往抢救室方向走,“他们是运气好遇到你了。到时候家属如果有异议,我会帮你沟通。”


    “谢谢。”


    徐云珂松开担架床的扶手,站在原地。


    抢救室的双扇门在罗惠琳身后合拢,开合之间,门缝里泄出一小段声音,监护仪短促的嘀嗒,轮子碾过地面的哗啦,有人喊床号,有人报数据,然后门关上了,声音被重新封在里面。


    门又开了。


    有人推着空床冲出来。


    门关上。


    又开了。


    有人拿着化验单跑出来。


    门关上。


    开开合合之间,那扇门像一面会呼吸的墙,每一次张合都吞吐着一段被压缩到极致的紧张。


    也可能是因为急诊室的气味总是自带肾上腺素的味道,让人会产生一种让人心跳微微加速的错觉,像是空气在催促着紧张。


    希望一切好运吧。


    徐云珂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干涸的血迹,她把箱子拉杆提起来,朝走廊另一头的洗手间走去。


    在里面凑合清理了一下,前往医院导航栏,附一一共有七栋楼,她现在所在的急诊门诊大楼是一号楼。


    胸心外科在三号楼,去八楼a区。


    徐云珂边走边观察了一下附一整体的环境,从一号楼到三号楼要穿过一条连廊,三号楼比一号楼安静。


    不过即便是周一,电梯还是有不少等着,等抵达八楼a区,就显得格外宽敞而冷清。


    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燥、更静态的味道,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轮子碾过地胶的声音是沉闷的,不像急诊室那么尖锐。


    护士站台面干净得能反光,台面后面坐着一个圆脸的女护士,正在往电脑里录入什么。


    她的眉毛纤细利落,上扬眉,让人看起来就能联想到神采飞扬的感觉。


    “你好,想问下孔主任办公室在哪里?我是今天来报到的徐云珂。”


    “巧了,主任在那儿。”女护士抬起头,小小打量了一会,笑着手指往走廊方向一指。


    徐云珂顺着那根方向看过去。


    便看到发髻黑白相间的孔文雪主任,她如今已经53,在临床一线几十年中,岁月在她脸上雕刻了不少东西,眉间的竖纹,法令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的两道深沟,还有下颌线因为常年绷着而形成的肌肉轮廓......


    这些痕迹让她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凌厉,像一把用久了但保养得很好的手术刀,那些新生产或许更尖锐的手术刀,可没她那般好用。


    她正在和一位医生交代什么事情,说话时头微微低着,但脊背是直的,旁边医生一边听一边点头,频率快得像在捣蒜。


    大概正巧说完了,孔文雪抬起眼睛,视线越过对面医生的肩膀,望了过来。


    如今医院的聘任主要还是科主任主导制。


    孔文雪是徐云珂在吴平大学读连博时导师袁庆吴的师姐,也是有这一层关系,徐云珂能那么顺利入职附一。


    “云珂,你来了!”


    孔文雪大步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原本紧锁的眉头变成舒展。


    一靠近,她一手揽住了徐云珂肩膀,另一只伸出。


    徐云珂笑着回握。


    孔文雪的手和她的脸不像同一个人的。


    脸是五十三岁该有的样子,甚至因为操劳比同龄人多了一些额外的刻痕,可这一双做了几十年手术的手,保养得比脸精心得多,纤长,柔软,指节分明,握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被包裹的力量,温暖而有力。


    孔文雪的目光在徐云珂身上走了一遍:“这是怎么了?这血……”


    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指了指身边的行李箱,简单说了下刚刚的经历:“遇到车祸,帮忙急救了一下,所以就有点狼狈。”


    “原来如此。”孔文雪点了点头,眉头重新皱了一下,像是某种职业性的担忧,“我刚也听说急诊那边接了几个车祸伤,神外、骨外、我们胸心外科都去人了。哎,这两年路越来越宽,但车祸也越来越多,就我知道的,连上周都已经是第三起了。”


    她感慨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大手一挥:“走,先去我办公室坐坐,等会儿带你去医务办交材料,填个登记表。”


    只是两个人还没走到电梯口,孔文雪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那种单调的电子音,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孔文雪接起电话,听了一句,脚步就停了。


    徐云珂听不到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孔文雪的眉头一点一点拧紧,嘴角变成一条紧抿的直线。


    “那孔主任,你先忙。”徐云珂压低了声音,“我可以自己去办入职。”


    她正准备走,手腕被一把拉住。


    “等等,云珂,你也和我一起去吧。”孔文雪的手劲儿比刚才握手时大了不少,另一只手已经朝护士站方向招了招,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推力,“小万,找件白大褂给她。还有,行李箱推我办公室去。”


    三分钟后,徐云珂身上多了一件白大褂。


    她们快步穿过连廊,重新回到一号楼。


    孔文雪推开急诊会诊室的门时,里面已经有三四个人了。


    房间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组阅片灯箱。


    灯箱亮着,上面夹着几张胸片和ct影像,程忠群正站在灯箱前面,手指点着一张ct片上的某个位置。


    他是胸心外科的副主任,很标准的地中海的发型,声音带着中年男性独有的平稳说了一下患者情况。


    患者是刚刚徐云珂送来的那个车祸三岁女孩。


    在急诊处理完气胸之后,还出现了心包压塞,现在怀疑主动脉跟部有内膜撕脱,在调取了病例档案后又确诊,这个孩子还有先天的上腔静脉型房间隔缺损。


    孔文雪快步走进去,接过病历夹,翻开后问道:“老程,真不能先处理目前心包压塞的问题,再一起做房缺修补术?一场手术把两个问题都解决了的话.....”


    程忠群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早地告诉了在场所有人答案。


    “惭愧。”他终于开口,声音里的沉重但并不拖沓,“先不说这类小儿先天手术我的经验不足。若真只是简单的房缺,是可以搭便车把两个一起做,但是......”


    他转身,手指重新点上灯箱上的影像。


    指尖落在某个位置,轻轻敲了两下,声音让人莫名沉重。


    “重新拍了片子,虽然病例记录对得上,但这个患者的情况不是简单房缺,以我经验来看,她的房间隔缺损伴随着高位的静脉异位连接,这些异位的上腔静脉、肺静脉,开口位置很高。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而且靠近窦房结的异位走向非常复杂,稍有不慎,窦房结损伤......”


    他的手指在影像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沿着某条血管的走向,从一个位置滑到另一个位置。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来,正面看着孔文雪。


    “我的建议是只做主动脉修补,如果说运气好就只需要处理心包压塞的问题,先把命保住。等她恢复好了,再去找顶尖的心外科医生看看能不能尽快做二次手术。虽然......目前右心的大小来看,等不了太久了。”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分句落下去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同时把呼吸放轻了。


    程忠群继续说:“我确实可以试着一起做,但风险极大。而且很可能我只能做一部分修补,把能补的补上,异位静脉只能先放在一边。但这样做完,我不确定这个修补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这异位静脉的发展会受什么影响?病情会延缓还是会加速?我无法判断。”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这种只做一部分修补的手术做完之后,后续五年内都只能选择保守观察。”


    “所以,无论怎么选,她都要经历至少两次心脏大手术,我只能尽力去保她这一次的命,但下一次……”


    他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


    徐云珂站在孔文雪身后半步的位置,听着程忠群讲述同时看了看片子和报告。


    他说了那么多,其实说到底阐述了一件事,这个小女孩要做一次治标不治本的大手术。


    她的先天性心脏病问题本就复杂,像一座结构有问题的房子。


    地基没打好,墙体本身就歪着,本来需要顶尖的工匠来修,但顶尖的工匠不是哪里都有,而这次车祸事故等于又在这座歪房子里放了一把火,火要是不灭,房子现在就塌,可灭完火之后,墙壁和地基会变得更脆弱,短期内根本承受不了第二次大修。


    而程主任若是借机贸然把某个墙壁修好,很可能影响到某位置的承重部位,那可能这间还能撑几年的房子要提前倒塌了。


    事实上,重建房子比重建心脏简单许多。


    这心脏的二次手术风险很大,当做过一次开胸手术之后,胸腔里的粘连问题会很棘手,组织与组织之间会产生疤痕粘连,像被糨糊粘在一起的纸页,再想翻开,稍不小心就会撕破,没有攒够1000例心脏手术经验,很多医生是不会做这类手术的。


    所以这个小女孩需要非常非常好运,才有可能在学龄前等到第二次手术的机会。


    但目前的心脏报告显示,因为那个缺损伴随着异位静脉的问题,她的右心房已经偏大了,从经验上来说,这个右心房发育明显异常的患儿,在这次手术的五年后,基本上很难有机会再手术。


    为什么这样说?


    五年。


    这五年对一个有明显有点严重的先天性心脏问题的三岁孩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随着身体发育,心脏的负荷会越来越大,那个没补上的缺损,那些异位连接的静脉,会在每一次心跳中持续制造问题,上腔静脉梗阻、窦房结功能障碍,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一旦发展到肺动脉高压或者出现心衰,到那时候,就再也做不了心脏手术了。


    如果家里条件好、资源到位、在发病过程中治疗得当,在这五年内找到顶尖专家做二次手术,可能就是唯一的机会。


    否则,就只能一步一步看着这颗心脏走向衰竭。


    到那时候,唯一能续命的办法就只剩一个,心脏移植。


    可心脏移植哪那么容易。


    就光心源,即便是她所在后世,都不容易,更何况如今才2005年,卫健委连心脏移植的规范都还要明年才发布。


    可以说,等待心脏移植的人排着长队,等到了的是少数,等不到的是大多数。


    程忠群的建议,说到底是两种选择的排列组合,这是医生常常做的选择题。


    第一种,只做保命手术,处理主动脉夹层和心包压塞。


    先心病的问题暂时不处理,而这样的代价是这次开胸之后粘连问题会让二次手术变得极其困难,找到顶尖专家之前,孩子等于被绑上了一颗倒计时的定时炸弹,这炸弹的引线有多长,没人知道。但右心房的大小已经说明了,能做手术的时间不会太长。


    第二种,冒险在保命手术的同时加做一个心脏修补,异位静脉先放一边不管,只把房间隔的缺口补上。


    从结果来说,就是手术做完之后,小患者可能活着,但每天都在等死,因为补上了缺口,改变了血流动力学,那些异位静脉可能会提前出问题,梗阻、心律失常,随时可能在住院期间就发生危险,当然,最好的结果是这个修补让她多活一段时间。


    两种选择,听起来都是如此残忍。


    尤其对方还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三岁啊,手指头还握不紧一只苹果,话还说不利索,却已经要被推到命运的岔路口上。


    可这已经是附一能给到的最好的治疗方案了。


    程忠群已经是这家医院心脏领域的顶尖专家。


    孔文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灯箱前面,背对着所有人,沉默持续了几秒。


    几秒在会诊室里是很长的时间,长到能听见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好几格。


    然后她转过身来,声音很稳也很坚定:“准备手术,先保命解决心包压塞,至于另一个手术方案我去和家属沟通。”


    程忠群点了点头。


    “等等。”


    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出声的放心。


    徐云珂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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