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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作者:时逢而已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借着刚刚他们沟通的时间,徐云珂在看完患者病例后,内心已经有了方案,那便是做warden手术,如果心包压塞真是因为主动脉撕裂引起,还要合并做主动脉修补手术。


    房间隔缺损再加上高位的静脉异位连接为什么很难处理?


    因为上腔静脉、肺静脉开口位置偏高,走向靠近窦房结。


    窦这个字,就是窦性心律的起头,正常心律的电信号就是从这个结构上发出的。


    这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心脏手术的禁区,此刻她心脏问题像一捆电线被塞进了不该塞的位置,稍微碰错一根,整栋房子的电路就跳闸。


    这几件事如果分开处理,就是程忠群说的那条路:先保命,再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顶尖专家,等一副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的身体。


    但以后世来说,窦房结已经不算禁区。


    warden手术,这个术式不管是在她那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其实早在1984年就有了雏形,warden便是首个发表这个术士的医生名字,至到了2004年,国外已经有团队把它整合进先天性心脏外科的标准化手术流程里,临床研究发在期刊上,数据漂亮得很,只是等国内真正引入、推广到临床应用,已经是十年后的事了。


    她第一次接触这个术式,还是在2016年。


    那时候她在国内顶尖的心外科医院进修,跟着主任上了几十台warden手术,大部分都成功了,甚至在其中几例上做了小小的术式改良,比如调整了心包补片的裁剪角度,优化了上腔静脉与右心耳的吻合路径。


    那些患者的预后都不错,只有一个孩子在术后第五年因为流感去世,其他患者随访都很不错。


    也因此,徐云珂专门写了一篇影响因子还不错的论文,成为她前世晋升路上的几块基石之一。


    可惜就在她攒够手术案例没到十年的时间,介入已经成为了房缺类先天心脏病首选的治疗方法,她这术式发挥的机会很有限,当然,可能也和名气有关,反正她所在的医院这类患者很稀少。


    在之后为了职称晋级,她不得不再次埋头学新的治疗方法......


    当医生就是这样,学无止境,学好就废。


    但那双手的记忆还在,指尖还记得缝线穿过血管壁时的阻力,手腕还记得在心房上做连续缝合时的角度。


    这个术士在后面很少用到,但忘不了。


    “孔主任。”徐云珂的声音不大,“我在国外接触过一种重建体静脉与心房正常通路的手术方案,warden手术,其中有几例的情况和这个孩子很像,右肺静脉和上腔静脉的链接位置偏高,异位引流的走向也类似。”


    会诊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缓和了许多。


    徐云珂语速加快:“修补方案是这样的,先把上腔静脉横断,远端和右心耳吻合,近端连同异位引流的肺静脉一起隔入左心房,最后用自体心包补片修补房间隔缺损,只是要和主动脉修补合并在一台里做,整体手术时间会略长一些。”


    这个小女孩还是有一线生机的,那颗她亲手按压过来的心脏,徐云珂选择主动说服别人:“这种术式去年发表在美版《柳叶刀》上,哈佛医学中心发布的《心脏外科标准化手术流程》综述里,把它列为高位上腔静脉异位引流的标准术式之一。综述里那些患者,术后六个月到两年的随访数据都很好,心内无残余分流,无肺静脉回流梗阻,无再手术,无手术死亡。总体效果不错,这两年朗格尼也有跟进这类术式,我……略有所学。”


    “略有所学”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不心虚,但确实有点磕绊。


    事实上,这辈子她在朗格尼确实见过几例warden手术,但只是见过,迈克尔觉得这手术“无聊”,她没什么机会真正上手。


    当时是另一个教授在跟这个方向研究,而她只是观影室里的一双眼睛。


    隔着玻璃,透过显微镜摄像头的画面,术式的轮廓能看出个大概,但细节,那些真正决定手术成败的细节自然单凭看是学不到的。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一条证据链,让孔文雪相信她会。


    徐云珂把最后一丝努力推了出去,语气平稳,但平稳里藏着一根绷紧的弦:“我虽然没上台主刀做过这类手术,但私下用一些猪、牛练习模拟过,有信心做这台。”


    但没做人手术是事实,她还是不能为了手术而欺骗。


    孔文雪那双眼睛转过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那是一双在临床一线看了几十年的眼睛。


    越过眼角有细密的纹路,能看到她有很深的瞳仁,深到像一口被岁月淘洗过的老井水面平静。


    这双眼睛此刻正锐利地钉在徐云珂脸上。


    她没有躲。


    徐云珂这辈子确实没做过这类手术,但她的双手已经在今天早上按压过小女孩停止跳动的心脏,在一个小时前从变形的车厢里拖出过濒死的小女孩,总要再做点什么。


    做医生的,没人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


    但做医生的,不能没有自信。


    走钢丝这件事,对外科医生来说不是特殊状态,是日常,每一天,每一台手术,每一次下针,都是在钢丝上挪步,风和日丽的时候走得稳,风雨交加的时候也得走。


    徐云珂愿意为这个孩子走这一步。


    只是她目前确实没有做这个主刀的资质。


    虽然目前的执业证书对主刀权限没有后世那么严苛的范围限制,她有执照,也算主治。


    可科室在医院管理体系下,医院早有稳妥的手术分级制度,甲类、乙类手术,只有副高以上才能主刀。


    按心外科医生的成长路径来算,她就算挂着朗格尼医学中心主治的头衔,但要在国内拿到乙级以上主刀权,估计还得熬个好几年,这期间她核心工作是切个心包,或者跟台一助。


    这也是她其实一开始计划想国外待满十年回来的原因,回国直接副高,不受很多潜规则约束,毕竟她已经能在迈克尔老师注视下做一些高级手术。


    不过,能让孔文雪停顿那么久,还是因为如果让她来主刀这台warden手术,风险就不止落在她一个人头上。


    孔文雪这个胸心外科主任要担责,附一这家医院也要担责,甚至参加手术的麻醉师、巡回护士等等都可能被连累。


    孔文雪的停顿持续了整整2分钟。


    会诊室里的呼吸声在这六十秒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徐云珂感觉自己肺叶张合的声音都感觉听得清清楚楚。


    灯箱里的镇流器在嗡嗡低鸣,像一只躲在墙壁里的蜜蜂。


    孔文雪开口了:“你能合并做主动脉修补吗?可以的话,我去医务科做备案审批,这场手术,由我签。”


    换句话说,手术出了问题,孔文雪承担主要责任。


    由我签。


    霸总刷卡都没那么帅!


    徐云珂狠狠点头:“没问题,我当一助配合老师做心脏移植的时候,主动脉缝合的机会不少。”


    孔文雪没再多说,她伸出手,在徐云珂肩膀上拍了两下,结结实实的力道透过白大褂印下某种印章:“准备手术,老程,你帮她一把,这位便是要加入你组的徐云珂。”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会诊室。


    程忠群没有立刻跟出去,他站在原地,上下打量徐云珂,然后他推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笔,纸是病历纸,笔是胸口按压式的圆珠笔,笔帽上印着附一的logo,就是已经被磨掉了一半。


    “目前患者在做术前准备。手术方案的切口和入路,方便快速过一下吗?如果我能理解接受,我做你一助。”


    徐云珂接过笔:“那更好。”


    她在纸上画了第一根线,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线条简洁,但每一笔都落在解剖结构的关键点上。


    切口的位置,入路的角度,血管的游离顺序,缝针的走向,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已经画过无数遍,手只是负责把它誊写出来,而线条如何画师的手一般稳。


    程忠群看着那几幅速写图,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伸出手,在图纸的某个位置上点了一下,问了一个问题...


    半小时后。


    徐云珂站在洗手台前,水流冲过前臂和手背,十根手指在消毒液里反复揉搓。


    指尖,指缝,甲缘,每一个动作都按照固定的顺序,即便洗手这件事她做过几千遍,但她还是需要仔细认真地清除有可能携带的病毒。


    换上手术服,深绿色的刷手衣,背后系带,领口微微敞开,带上一副便携式手术放大镜,这镜框是定制的,按照她的瞳距和鼻梁弧度调整过,是巡回帮她从孔主任办公住的行李箱送过来的。


    这是她从朗格尼第一台手术就开始用的放大镜。


    陪她缝过数不清的主动脉,陪她在深夜里用标本练习过无数次吻合,现在又跟着她飞越了太平洋,落在这间手术室里。


    她把放大镜架在鼻梁上,调整了一下焦距,视野里的世界被放大了二点五倍,举手瞄准,进入战场。


    手术室是特意安排的教学手术室。


    比普通手术间大了将近一倍,头顶的吊臂上挂着高清摄像头,信号直通隔壁的观摩室,她抬起头,透过墙上那面单向玻璃,能看到玻璃后面影影绰绰坐了不少人,轮廓模糊,她一个都不认识。


    低下头,则是手术台上躺着那个小女孩。


    铺巾只露出一方小小的术野,胸口正中,从胸骨上窝到剑突下,碘伏消毒过的皮肤泛着淡淡的棕黄色。


    孩子闭着眼睛,监护仪的导线从铺巾边缘伸出来,连着血压袖带、血氧夹、心电电极,麻醉机的风箱在匀速起伏,每一次收缩都把一定量的麻醉气体推进那根插在喉咙里的透明管道。


    徐云珂默默闭了一下眼。


    在心里,念了一句。


    阿门,阿弥陀佛,都保佑你。


    开胸,胸骨被从正中劈开,向两侧撑开,露出里面那层淡黄色半透明的纵隔胸膜。


    再往深处心包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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