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消毒药水的味道,走廊的白炽灯把墙面照得发白。
护士替林巧儿上完药,把纱布卷好扔进垃圾桶,叮嘱了一句:“皮外伤,回去后伤口别沾水。”
林巧儿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摸了摸后脑勺,眉头微微皱着:“护士同志,我摔了一跤,脑袋还有点晕乎乎的,能不能住院观察几天?”
护士看了她一眼,现在住院的病人不多,好几间病房都空着,倒也不差这一张床。
她没多说什么,用消毒水洗了手,给林巧儿开了住院单。
林巧儿接过单子,心里踏实了。
住院的钱,反正要让冯杏梅和林德飞出。
住上几天,让他们急一急,到时候赔偿的事才好谈。
赵墨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长腿微微曲着,手里拿着那份还没还回去的铝饭盒。
看见林巧儿出来,他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
“医生怎么说?”
林巧儿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声音含糊:“住院观察几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麻烦你了,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赵墨霆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月亮挂上枝头,估摸着已经七八点了。
走廊里没什么人,远处传来护士站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他转回头,看了林巧儿一眼。
“你在沪市有亲人吗?叫她们过来照顾你。”
他跟林巧儿非亲非故,在医院守夜不方便。
林巧儿愣了,她在沪市哪有亲朋好友,片刻她抿着嘴唇笑了笑,“有的。我等会儿打电话告诉她们,她们晚点就过来。”
说完,林巧儿有些心虚地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像天鹅一样,惹人遐想。
赵墨霆偏过头,跟在林巧儿身后。
病房在三楼,双人间,另一张床还空着。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窗户半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林巧儿刚在床上坐下,赵墨霆又出去了。
林巧儿以为赵墨霆走了。
没想到过了十来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面盆、毛巾、香皂,还有一卷卫生纸。
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林巧儿看着那些东西,愣了一下,连忙说:“这些花了多少钱?我还给你。”
赵墨霆把最后一条毛巾搭在床头的铁栏杆上,语气淡淡的:“没花多少钱。”
林巧儿的目光落在网兜底下,那里还压着一个铝饭盒。
赵墨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把饭盒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上次没来得及还你。”
饭盒擦得干干净净。
她冲赵墨霆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两块钱,“谢谢你。”
赵墨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去接她的钱,“糖醋排骨挺好吃的,下次再给我做就行。”
灯光打在林巧儿脸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下巴尖尖的,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眼睫毛一扇一扇的,像蝴蝶扇动翅膀,看起来脆弱又坚韧。
搭在被子上的那双手臂纤细得不像话,手背上的青筋凸显,几乎是皮包着骨头,看得出吃了不少苦头。
赵墨霆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姑娘从小没了爹娘,寄人篱下,个中辛酸可想而知。
他从小生活优渥,父母疼爱,兄恭弟亲,除了下乡那几年,没吃过什么苦。
他自问如果处在林巧儿的境遇里,未必能像她这样坚强。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肚子上。
她不像是会乱搞男女关系的人。
那么极有可能,是被人骗了。
赵墨霆如此想着,心里对林巧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早点休息。”
林巧儿点点头:“你路上慢点。”
赵墨霆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病房里住进了另一个病人。
是个年轻女人,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白花花的,像一只巨大的蝉蛹。
她老公忙前忙后,一会儿倒水,一会儿喂饭,两个人腻歪得很,说话声音都带着笑。
“太烫了。”
“那我吹吹。”
林巧儿躺在旁边的床上,看着他们,心里酸酸涨涨的。
最让人感到寂寞的时候,莫过于在医院里孤身一人。
她收回目光,拿起床头柜上的铝饭盒,慢慢下了床,穿上鞋,去打饭。
食堂在一楼,她点了好几个菜。
反正医药费有人出,不吃白不吃。
她估摸着林德飞和冯杏梅这两天就会来医院求她写谅解书。
她端着饭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勺子,一道阴影落了下来。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抬起头。
赵墨霆站在对面,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从厂里直接过来的。
林巧儿愣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中。
“你……你怎么来了?”
赵墨霆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堆得满满的饭盒上,红烧肉、糖醋排骨,油亮亮的,看着就腻。
他蹙了蹙眉:“病人应该吃得清淡点。”
林巧儿笑弯了眉眼,声音脆生生的:“住院才要大补,不吃营养点,身子容易虚。”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赵墨霆没接话,把水果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林巧儿握着勺子,吃得有些局促。
一个人吃,对面坐着个人看着,怎么都不自在。
“你要不要吃饭,我请你?”她抬起头,客客气气地问。
赵墨霆摇了摇头:“我在厂里吃过了。”
林巧儿“哦”了一声,又低下头扒饭。
扒了两口,觉得干坐着不说话太尴尬,又抬起头找话题:“你是来探望朋友的?”
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总不能是专程来看她的吧?
他们又不熟。
她很有自知之明,他这样的人,家世好,长相好,工作好,怎么会看上她一个乡下丫头。
赵墨霆挑了挑眉,语气不咸不淡的样子:“我来看看你。”
林巧儿手里的勺子一滑,一块红烧肉从筷尖滚落,掉在桌上,油渍洇开一小片。
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全是诧异。
“你不用来的,我能吃能动的,没什么大碍。”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有一股暖流慢慢淌过。
生病的时候,任何微小的善意都会被放大。
可她骨子里就不愿麻烦其他人。
更何况,赵墨霆根本看不上她。
想到这,她心里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赵墨霆不知道她脑子里已经拐了七八个弯,“你是楚峰的朋友。他之前托我多照应照应你。”
林巧儿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原来是因为楚峰。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那点暖意慢慢凉了下去。
赵墨霆和林巧儿回到病房,赵墨霆给林巧儿削苹果。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巧儿看着他手中的苹果几乎只剩下果核了,她抽了抽嘴角,“我来吧。”
赵墨霆看着手中的苹果苦笑。
他确实不擅长做这个。
这时林德飞和冯杏梅拎着一袋苹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