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儿,我和你大伯娘来看你了,身体好些了吗?”
林德飞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手里提着一网兜水果,苹果红彤彤的,看着就不便宜。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的。
冯杏梅跟在他身后,黑着一张脸,三角眼往上翻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情愿”三个字。
她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扫过病房里的陈设,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袋水果上,那是赵墨霆上午带来的,比林德飞提的大了一倍。
林巧儿靠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微微偏头看了他们一眼,“不好。腰疼得厉害,头也昏昏沉沉的,医生说可能有脑震荡。”
说着,她眉头皱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真的很难受。
冯杏梅实在忍不住了,嘴唇一撇,嗓门亮了起来:“乡下长大的,干惯了农活,又不是瓷器做的,就摔了一下,又是脑震荡又是腰痛,你别想骗我们。”
林德飞别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闭嘴。”
冯杏梅还想说什么,被他的眼神一瞪,悻悻地闭了嘴,脸上的不服气一点没少。
林德飞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搓了搓,脸上堆着笑,“巧儿,这是给你买的苹果,给你补补身子。
你看,你能不能大人有大量,把报案撤了?”
林巧儿看着他,没接话。
林德飞这个人,能屈能伸。
“那就要看大伯的诚意了。”林巧儿冷冷地看着林德飞。
林德飞听出有商谈的余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巧儿,你这几天的治疗费我们出了,行不行?秀玉上大学,大柱在村里挣工分,家里真没多少钱……”
他说完还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堂弟是个不省心的,到现在媳妇都没娶上”。
林巧儿正要开口,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娘,大伯公手里还有十根小黄鱼呢,可别信了他的鬼话。”
林巧儿心里一震,面上不动声色。
十根小黄鱼?
大伯一家都是庄稼人,在村里挣工分,哪来的小黄鱼?
林巧儿觉得这事有蹊跷,但岁岁不会骗她。
知道大伯手里有多少底牌,她心里就有数了。
她垂下眼睛,语气冷了几分:“大伯,除了治疗费,我住院耽误了摆摊,一天少挣十来块,住五天就是五六十。还有脑震荡和腰伤,医生说可能会有后遗症,以后刮风下雨都疼。杂七杂八加起来……”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林德飞:“你们赔我两百块,我心情好了,就去撤案。”
“两百块?”冯杏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面目都狰狞起来,“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林德飞的脸色也变了,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没缓过来。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巧儿,你就别为难大伯了。我们在地里刨食的,哪有这么多钱?”
林巧儿板下脸,目光从林德飞脸上移到冯杏梅脸上,又移回来。
“秀玉哪哪都拔尖,你们可别拖了她的后腿。”
这话戳中了林德飞和冯杏梅的软肋。
林秀玉是他们的心肝肉,从小到大捧在手心里。
他们指望着秀玉大学毕业,嫁个好人家,带挈一家子过上好日子。
要是因为这事闹到派出所,留下案底,秀玉也难嫁上好人家。
林德飞和冯杏梅对视了一眼,脸色都不好看。
林德飞拉了冯杏梅一把,两人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
林巧儿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从冯杏梅不时抬高的嗓门和挥舞的手势来看,两人吵得厉害。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德飞推门进来,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勉强。
“巧儿,两百块太多了,我们得去凑凑。”
林巧儿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还有第二条,你们要给我写一份断亲书。从此以后,我林巧儿富贵贫穷,跟你们林家没有关系。”
冯杏梅一听这话,火又上来了,冷哼一声:“攀上高枝了?嫌弃穷亲戚了?你别以为离开了石头村,就没人知道你那些破事!”
她说着,眼珠子一转,瞥了一眼站在窗边的赵墨霆。
赵墨霆从他们进门就没说过话,一直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削,削掉的全是果肉,看得冯杏梅那个心疼,恨不得把那些果皮囊起来吃。
冯杏梅声音又尖又利:“她早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大姑娘了,跟人家钻小树林,半夜三更才回来,丢死人了。”
林德飞假意呵斥了一句:“你这嘴就是没把门,啥都往外说!”
可他的语气里,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林巧儿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她咬着嘴唇,忍了又忍,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清者自清。”
冯杏梅哪里肯放过她,往前逼了一步,三角眼里闪着恶毒的光,言之凿凿地追问:“那你3月28号那天,为什么半夜才回家?谁家好姑娘大半夜还在外面鬼混。”
3月28号。
这四个字落进赵墨霆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
他的手顿住了。
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林巧儿。
瞳仁猛地一缩,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晚的女人就是林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