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小厨娘靠崽崽心声暴富嫁高富帅》 第一卷 第1章 未婚先孕 1980年,哈市石头村。 村长家办喜事,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 林巧儿天不亮就起了床,摸黑洗了把脸,便往村长家赶。 她是公社的炊事员,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爱请她去掌勺,虽然活儿累,工钱少,但林巧儿从不推辞。 灶台前热气腾腾,林巧儿挽着袖子,露出两条细得像干柴棍儿似的手臂,头发有些枯黄,二十岁的姑娘愣是像发育不良。 从早上五点站到下午三点,炒了十几桌菜,林巧儿的腿肚子直打颤。 最后一盘红烧肉出锅,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搭在灶台边上。 “巧儿,辛苦了啊!”村长儿媳端着一碗饭菜出来,笑盈盈地招呼她。 林巧儿摆摆手,刚想说不饿,一阵浓郁的荤腥味钻进鼻子里,是红烧肉的油烟气,混着猪大肠的膻味。她的胃猛地一翻,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呕——” 她赶紧别过脸,弯下腰,对着墙角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眼泪都出来了。 “巧儿?你没事吧?”村长儿媳走过来,关切地拍了拍她的背,“是不是累着了?” “没、没事,可能是吃坏东西了。”林巧儿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 村长儿媳打量着她,忽然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又是吐又是黄的,怎么跟怀了身子似的?” 林巧儿心里猛地一跳,身子摇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怀孕? 埋藏在心底的记忆撕开了一个口子,喷涌而出。 那天知青返城前一天,村长请了一些知青吃饭,让她去掌勺,回去的时候,有个男人不知道喝醉了还是中了药,把她强行拽进了小麦田里。 她虽然力气大,但挣脱不过。 完事后,男人睡着了。 她又惊又怕,仓皇而逃。 林巧儿没敢跟任何人说。 算起来,她已经三个月没来月事了。 林巧儿思及此,凉汗涔涔,白净的额头上都沁着晶亮的汗珠,小声解释:“可能早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村长儿媳呸呸了两声,“瞧我这张嘴,你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林巧儿手里:“这是你的辛苦钱,拿着。” 林巧儿接过红包,捏了捏,薄薄的,估摸着有两块钱。 她正要揣进兜里,村长儿媳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钱你自己收好,别又让你大伯娘拿了去。 他们家个个膘肥马壮的,就你瘦得跟豆芽菜一样,一年到头给人家当牛做马,总得给自己攒点体己钱。” 林巧儿嘴唇动了动,想说句“都是一家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点了点头。 村长儿媳没再多说,转身忙去了。 林巧儿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那红纸包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甚至忘了揣进兜里。 村长儿媳那句无心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 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林巧儿不敢再往下想。 她低着头往外走,路过院子门口,几个婆娘正坐在石墩上嗑瓜子聊天。 看见她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进耳朵里。 “这丫头天煞孤星,早早克死了爹娘。” “可不是嘛,都二十岁的大姑娘了,还没嫁出去,搁咱那时候,孩子都生两个了。” “她也是个可怜人,大伯娘到底不是亲妈,谁给她操持这些?” “哎,你们说这杏梅也忒不是东西了!占着侄女家的房子,侄女给他们家当牛做马,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让人家睡堂屋地上,这是人干的事吗?” “那有什么办法?这孩子也是个懦弱没主见的,换个性子烈的,早闹翻了。” 林巧儿脚步顿了顿,眉头皱了一下。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垂下头,加快了脚步,像落水狗夹着尾巴逃开了。 回到家,大伯娘冯杏梅不在,堂妹堂弟也不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堂屋角落里用几张凳子和破木板搭起来的床。 林巧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旧医书。 那书是她爹留下的,她爹当年是个赤脚医生,给十里八乡看病。 她上过小学,大多字都是认识的。 她翻到“妊娠”那一章,就着昏暗的光线,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妊娠之初,月事不行,恶心呕吐,食不下咽,谓之恶阻……” 都对上了。 林巧儿的手开始发抖,书页哗哗地响。 她把书合上,紧紧抱在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在墙角。 她真的怀孕了。 这可怎么办?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倒了一盆浆糊,又黏又重,什么都想不了。 她只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她会被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她会被强行打胎,甚至会被批斗…… 她不敢想了,背脊阵阵发凉。 傍晚,冯杏梅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一进门就收了,换成惯常的刻薄嘴脸。 “死丫头,又偷懒!衣服洗了吗?” 林巧儿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抱着一大盆家里的衣服去河边洗。 等她洗完衣服回家,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她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杂活,唯有煮饭,大伯娘不让她做,怕她偷吃。 饭端上桌,大伯父林德飞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地端起碗。他看起来憨厚老实,方脸大耳,笑起来一脸和气,“巧儿回来啦,赶紧来吃饭。” 堂弟林大柱和堂妹林秀玉连头都没有抬,对她视而不见,一人捧着一个碗,呼噜呼噜吃得香。 堂弟林大柱咬着一个荷包蛋,堂妹林秀玉碗里米粥上飘着几片五花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几根咸菜。 这些都司空见惯了。 她没有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 一道奶萌的男娃声音响起,“娘,岁岁想吃肉肉。” “岁岁肚肚饿了。” 岁岁忿忿不平:“凭什么娘辛苦挣钱,只能吃咸菜,他们顿顿吃大肉,气死宝宝了。” 林巧儿眼皮跳了跳,哪来的奶娃娃? 她目光扫视了屋里一圈,没看见有小孩的身影。 “你们听到有小孩在说话吗?” 林大柱眼皮都懒得抬,“你耳鸣吗?咱家有个屁小孩。” 林德飞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吃过饭,今天就好好休息。” 冯杏梅不乐意了,一双三角眼瞪着林巧儿,“不就炒几个菜吗?就会找借口偷懒,今天家里的衣服都没洗,洗干净再去睡。” 林巧儿低垂着眉眼,“好。” 一直扒饭的林秀玉抬眼看向林巧儿,理所当然地说,“我那条碎花裙子,你要单独洗,可别给我染色的。” 林秀玉今日穿了一身的确良的新衣裳。 而她的衣服都洗得褪色,上面还打了好几块大块的补丁,裤腿短了一截,自从爹娘去世后,她就再也没穿过衣服了,她的衣服全是林秀玉剩下的。 林巧儿低眉顺眼,“知道了。” 冯杏梅突然道,“今天去村长家掌勺给了你多少红包?” 林巧儿每个月的工钱和偶尔替别人家掌勺的钱,都要上缴给冯杏梅。 都是一家人,所以她没有计较。 林巧儿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垂下眼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没给。” 她手头上只有这两块钱了。 万一她真的怀上,就买副药把孩子打掉。 冯杏梅脸色黑如锅底,“贱蹄子,你可别想着私藏。也不想你在这个家,吃穿用度都是钱。” 林德飞夹了几条咸菜到林巧儿的碗中,“巧儿,多吃点。明个儿记得找村长要,都是你的辛苦钱。咱家也过得紧巴巴的。” 林巧儿咬着嘴唇,感动得看着林德飞,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这个家里只有大伯父对她好。 冯杏梅骂完了,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后天我要去城里卖鸡蛋,你跟我一块去,提前给公社说一声。” 林巧儿心里一动。 进城……进城就能偷偷去看大夫了。 “好。”她连忙答应,生怕大伯娘反悔。 就在这时,一个奶萌奶萌的声音忽然在她脑子里炸开。 岁岁:“娘,不要去!去了就要被卖进山沟沟里了!娘亲会被铁链锁着,我和妹妹也会被卖。” 岁岁:“呜呜,妹妹七岁就被虐待死了。” 第一卷 第2章 软饭男 那声音很着急,像有人在耳边喊。 林巧儿猛地抬起头,四下看了看。 可屋子里明明没有人说话。 那声音是从哪来的? 林巧儿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的汗把衣角都浸湿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那天娘洗衣服失足落水,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再细听,那声音已经没有了。 难道是她太累,出现了幻听? 晚上,林巧儿翻了个身,破木板床咯吱咯吱响。 她仰面躺着,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林巧儿正迷迷糊糊要睡着,小腹忽然一阵发胀,她想解手。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摸索索地爬起来,踩着鞋,摸着墙往外走。 厕所在外头,要穿过院子。 她刚走到堂屋门口,忽然听见东屋传来说话声。 是大伯和大伯娘。 林巧儿脚步一顿,本能地贴在墙根,没敢动。 冯杏梅的声音尖细尖细的,隔着一道门也听得清清楚楚,“真不知道你想什么,那人贩子才给一百块,把那贱蹄子嫁出去,也能得个一两百块的彩礼。” 林巧儿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 果然大伯娘想要卖掉她! 林德飞压低声音,“你别忘了,咱住的房子是老二的,万一她想把房子要回去,我们睡哪?” 林家两兄弟,林德礼早年跟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学了十几年的医术,凭着给号脉的本事挣了钱,不但娶个漂亮的媳妇,还在村里建了新房子,惹得村里好多人眼红。 而林德飞没啥本事,一直在老屋的泥瓦房住着,一家四口挤在一个房间里。 林德礼夫妇去世了,大伯父一家搬来林德礼盖的新房子,收养了林巧儿。 林德礼沉默了一下,“秀玉万一考上了大学,也要有点钱傍身,巧儿不在了,她那活儿能给大柱,一个月有三十块工钱,比下地干农活强点,以后也好娶媳妇。” 平地一声惊雷。 她以为对她最好的大伯,竟然算计把她卖给人贩子。 她为大伯家做牛做马多年,一点私房钱没留上交给他们,自己逢年过节连一块肉都没吃过。 爹娘的死跟他们会不会有关系? 林巧儿站在墙根底下,浑身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浑身汗毛倒水,不小心踢到一个小石头,发出声响。 东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哆嗦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可她不敢出声,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响了。 岁岁:【我滴个亲娘啊!快逃!快逃出这里!去沪市,找我爹爹。】 林巧儿心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这声音是她的孩子? 去沪市找孩子爹? 可她连孩子爹是谁都不知道。 她屏息静气等着孩子继续说话,说话声音又停了。 难道在她出现危险的时候,孩子就会提醒她? 肯定是爹娘在上天见不得她被欺负,派来保护她的小天使。 这孩子,她要好好生下来。 想要生下这个孩子,她只能跟孩子爹领证结婚。 沪市那么远,光是火车票都要好几十块。 都怪自己蠢死了,没给自己留私房钱全都上交。 现在急着用钱,连个子儿都没有。 沪市在哪儿她都不知道,只听说要坐几天几夜的火车,还要什么介绍信。 她得先弄到钱,再去弄到介绍信。 正想着,她听见脚步声,从东屋出来,穿过堂屋,往她这边来了。 林巧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在耳房门口停了一下,林巧儿深吸了一口气,揉着眼睛,推开了耳房的门。 正好和林德飞打了个照面。 林德飞站在耳房门口,脸上挂着笑,是那种看起来很和善的笑。 方脸大耳,浓眉厚唇,笑起来一脸忠厚老实的样子。 可林巧儿现在看着那张脸,只觉得恶心。 “大伯,大晚上你在这干什么?”她揉着眼睛,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林德飞没回答,那双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盯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 林德飞没看出林巧儿有什么异样,挠挠头,“晚上贪杯多喝了两口黄酒,想解手。” 林巧儿心里擂鼓一样,咚咚咚跳得她胸口疼,可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歪着头,一脸懵懂揉了揉眼睛:“大伯,我先去睡了。” “去吧去吧。”林德飞摆了摆手。 林巧儿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等她爬上自己的木板床,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眼泪这才敢掉下来。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她必须走。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程建业。 听说程建业考上了沪市的大学,或许他可以带她离开这里。 程建业是村里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 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的。 在她被全村人骂是丧门星的时候,只有程建业不嫌弃她,还愿意跟她来往。 程建业家在村东头,要走十来分钟。 天一亮,林巧儿就往程建业家去,她缩着肩膀,低着头走得很快,生怕被人看见。 到了程建业家门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程建业半张脸。 “巧儿?”他有些意外,压低声音问,“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建业哥……”林巧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脑子里那个声音又炸开了。 【软饭男跟你堂妹早就勾搭上了,可怜我滴娘亲还蒙在鼓里。】 【小白菜地里黄,没爹没娘的孩子像草。】 林巧儿愣住了。 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第一卷 第3章 真心喂了狗 林巧儿她慢慢消化着这句话,心里又苦又涩。 这些年的真心,都喂了狗。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程建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她说:“巧儿,我喜欢你,等我考上大学就娶你。” 那时候她信了,傻乎乎地信了。 每次碰到林建业来打饭,她都会多给一些肉菜。 听说程建业生病了,她把自己都不舍得吃的鸡蛋送给程建业。 他要买学习资料,她二话不说把钱给他买资料。 去年,他娘生了一场重病,她更是毫不犹豫就借给他二十块。 原来这一切全是笑话。 幸好有她的宝宝告诉她这些。 “建业哥,谁一大早来找你?” 林秀玉把门拉开。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发编成一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皮肤白净,气血充足,脸蛋红扑扑的,一看就是没怎么干过农活的。 她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像一朵白莲花。 林巧儿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扑扑的旧褂子,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的裤子,上衣袖口磨得起了毛,宽大的袖子显得她瘦巴巴的。 她跟林秀玉站在一起,一个是小姐,一个是丫鬟。 两人看见林巧儿,都愣了一下。 林秀玉先反应过来,眉毛一挑,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讥诮:“堂姐,大早上,你在这儿做什么?” 林巧儿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程建业,双拳握紧了。 程建业躲开了她的目光,手卷起放在嘴唇上,清咳了一声,“对了,这么早,你找我什么事?” 林巧儿语言艰涩,“你们……” 林秀玉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程建业面前,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们在一起了,建业不喜欢你。他喜欢的人是我,我们俩已经在一起了。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得上他吗?” 林巧儿眼睛酸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蓄满了眼眶,亮晶晶的,却一滴也没掉下来。 她看着程建业,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愧疚。 可是没有。 程建业叹气,“我跟秀玉在一起了。巧儿,对不起,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林巧儿忽然想笑。 当初是谁说喜欢她的?是谁说要娶她的? 她看人的眼光怎么那么差劲。 一个大伯父,一个程建业全都看走眼。 为了宝宝,她要支棱起来。 林巧儿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之前你娘生病,我借了你二十块钱。我现在急用钱,你能还给我吗?” 程建业僵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事。 “我不记得了。”他别过脸去,声音干巴巴的。 林秀玉立刻接上话,语气尖刻:“堂姐,平常看你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还会讹人。” 林巧儿的手在发抖,但她没退缩。 就在这时,程建业的娘李桂花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外面回来了。 她看见林巧儿站在自家门口,脸色顿时拉了下来,把盆子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 “你这丧门星,大早上站我家门口干什么?别把晦气过给咱家。” 李大妞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家建业现在出息了,考上了大学,什么阿猫阿狗都上门攀关系来了。我跟你说清楚啊,我们家没借过你一分钱,你别想赖上我们。” 林巧儿攥紧了拳头。 她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 “这是借条。当初你亲手写的,你不会不认得吧?” 程建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借条确实是他写的。当初他假惺惺地说“亲兄弟明算账”,主动写下的。 他当时觉得反正林巧儿好欺负,这辈子都不会跟他还钱,写不写都一样。 没想到这把回旋镖,扎到了自己身上。 “你要是不还,那我们一起去村长那里说清楚。”林巧儿把借条收好,转身就要走。 “慢着。”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巧儿回头,看见大伯娘冯杏梅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巷口,脸上挂着虚伪刻薄的笑。 “巧儿啊,你这是干什么呢?建业以后就是你妹夫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二十块钱的事,值得闹到村长那里去?” 她又转头对林秀玉说:“秀玉,你也别急,巧儿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大家都是一家人,和气生财嘛。” 林秀玉撇了撇嘴,没说话。 冯杏梅又看向林巧儿,眼睛里带着审视:“你一个姑娘家,又不出远门,要二十块钱干什么?” 林巧儿脑子转得飞快。 她不能说出真正的用途。 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哀戚,“我娘给我托梦,说她在底下没钱花,让我多烧点纸钱给她。大伯娘,你不会让我娘在底下不安生吧?你就不怕她半夜来找你。” 冯杏梅噎了一下,眼睛狠狠剜了一眼林巧儿。 林秀玉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摔在地上,语气轻蔑:“给你。以后别再找建业了。” 林巧儿弯下腰捡钱,为五斗米折腰没什么丢人的,她把钱叠好,揣进最里层的衣服口袋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李桂花的骂声:“晦气丧门星!” 冯杏梅一路上骂骂咧咧,说林巧儿不懂事,丢人现眼,让林秀玉在婆家面前没面子。 林巧儿一句也没回。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村子里就会传遍,林巧儿跟堂妹抢男人,被程建业拒绝了,还讹人家二十块钱。 她不在乎了。 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要养,她得活下去。 林巧儿照常去公社食堂上工。 她在食堂后厨帮忙,洗菜切菜,端盘子洗碗,什么活都干。 中午下工的时候,她看见窗口还剩了一份红烧肉,肥瘦相间,红亮亮的,闻着就香。 “这份能卖给我吗?”她问管事的。 管事的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林巧儿从来没在食堂买过东西,连馒头都舍不得吃。 不过人家给钱,他也没多问,收了二块钱,把红烧肉打包给她。 林巧儿下午请了假,端着那碗红烧肉,走到没人的地方,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兽用镇静粉。 她把药粉拌进红烧肉里,搅了又搅,确认看不出痕迹,才端着碗回了家。 大伯父一家四口人,而她只有一个人。 只能智取,不能强来。 冯杏梅还因为白天程建业的事,看林巧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对着鸡窝的鸡指桑骂槐。 “都是一窝生,为了点吃食,在这斗来斗去,丢人现眼。” 林巧儿没吭声,把红烧肉放在桌上。 林大柱眼睛一亮,口水都流出来了。 “贱蹄子,你发财了,今个儿舍得买肉吃。”林大柱对林巧儿从来都是一口贱蹄子的叫,因为她娘说了女孩子就是赔钱货。 但他姐除外,林秀玉长得白净漂亮,以后肯定能嫁给好老公,带着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林巧儿随口说,“别人送的。” 一碟红烧肉很快被三个人瓜分干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 林德飞嘴上让她也多吃点,实际上连块肉都不舍得夹给她吃。 林巧儿彻底看清了这一家子的嘴脸,丝毫不意外,不过里面掺了东西,她也不打算吃。 “贱蹄子,你把鸡蛋刷干净,明天拿去卖。”冯杏梅抹着嘴,打着饱嗝吩咐。 林巧儿点点头,乖乖去刷鸡蛋。 药的分量足够这家人睡上个一天一夜了。 林巧儿一边刷鸡蛋,一边留意着几人什么时候倒下。 接连听到咣当的三声,林巧儿回到堂屋角落的木板床上,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也就一两套换洗的衣服,还有在公社买的一大包馒头,这些足够她在路上吃了。 鼾声在堂屋响起来了。 林巧儿悄悄爬起来,走到了大伯父和大伯娘的屋子前。 她身上只有二十二块,连去沪市的车票都不够。 这些年她全部上交自己的工资,少说也有一千来块了。 她要把属于自己的钱拿回来。 他们的房门没锁,林巧儿一推就开了,背后传来一道警惕疑惑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第一卷 第4章 十条小黄鱼 林秀玉中午跟程建业一起吃饭,耽误了点时间回家。 没想到一回到家,就看到爹娘还有大柱全都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而林巧儿偷摸进了爸妈的房间。 再林秀玉要放声大喊做贼之际,林巧儿一把捂住了林秀玉的嘴巴。 林秀玉没干过农活,力气比不上林巧儿。 林巧儿三两下就把林秀玉用麻绳捆起来,随手拿了林大柱的臭袜子塞到了林秀玉的嘴巴里。 差点没把林秀玉熏晕过去,她瞪着林巧儿,眼神似要杀人。 她像盲头苍蝇一样翻箱倒柜,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娘,老虔婆钱藏在床底的板砖底下。】 肚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软软糯糯的。 不知道儿子是哪学来老虔婆这个词,她蓦然就想笑。 林巧儿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摸。 果然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她用手指抠住砖缝,使劲一撬,砖起来了,底下是一个小坑,坑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钱。 零零散散,还有粮票和肉票,厚厚一沓。 她数了数,大概三百多块。 油纸包底下还有一个布包。 林巧儿打开布包,被金灿灿的小黄鱼刺了一下眼睛。 林巧儿兴奋得手在抖,心在狂跳。 同时她心里升起了疑惑,大伯父一家就是在村里干活挣点公分。 这十条小黄鱼哪里来? 她来不及多想。 她把钱和小黄鱼原样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把砖头放回原处。 鼾声依旧。 她悄悄退出去,把门掩好,拎起自己的包袱推门而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二十年的家。 这是她爹娘留下的房子。 被大伯一家占了这么多年,她却只能睡在客厅。 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把爹娘的这套房子拿回来。 她快步朝村长家走去。 去沪市,需要介绍信。 可介绍信不好开。 林巧儿把包袱背在身上,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心里像揣了一窝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必须在他们醒来之前离开。 等大伯一家发现她不见了,那她就走不掉了。 她正想着,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大宝:【娘亲,走快点,要不然村长孙子落水了,村长要送孙子去医院,就没时间开介绍信了!】 林巧儿随即加快了速度。 她现在对肚子里的宝宝说的话,已经深信不疑了。 这个还没出生的小东西,救了她不止一次了。 要不是宝宝提醒,她已经被大伯娘卖进山沟沟里了。 这孩子是上天送来帮她的。 林巧儿摸了摸肚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她不是一个人,她肚子里还有一对儿女陪伴着她。 林巧儿连走带跑,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刚走到河边,她就听见了声音。 “救命——救命啊——” 是小孩的声音,尖细尖细的,带着哭腔。 林巧儿心里一紧,循着声音望过去。 河面上有个小小的身子在扑腾,水花四溅,眼看着就要往下沉。 她认得那声音。 是村长的孙子,陈小宝。 林巧儿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想都没想,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 她水性好,三下两下就游到了小宝身边。 小宝已经呛了好几口水,正往下沉。 林巧儿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他托出水面。 小宝吓得哇哇大哭,两只小手乱抓,差点把她也按进水里。 “别怕,别怕,姐姐带你上去。” 林巧儿一边安抚他,一边单手划水,使劲往岸边游。 小宝虽然小,泡了水可也是沉甸甸的。 好不容易到了浅水区,她踩着河底的石头,连拖带抱地把小宝弄上了岸。 小宝趴在岸边,咳了几声,吐了两口水,哇的一声哭出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林巧儿拍着他的背,自己的手也在抖。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小宝,姐姐送你回家。” 林巧儿捡起包袱,一手牵着小宝,一手拧了拧头发上的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长家走。 一进门,小宝就挣脱了林巧儿的手,扑进村长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爷爷,爷爷,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是巧儿姐姐救了我,呜呜。” 村长的脸青白交加,搂着孙子,手都在抖。 “小宝,你下次可不能一个人去河边玩。” “知道了。”小宝哭着说。 村长儿媳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浑身湿透的林巧儿,眼圈一下就红了。 听完事情经过,她赶紧拉着林巧儿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别着凉了。我给你找身干净衣裳换上。” “婶子,我自己有衣服。”林巧儿连忙摆手,从包袱里掏出那两件旧衣裳,“我带了的,不用麻烦您。” 村长儿媳看了看她包袱里那两件打着补丁的衣裳,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了。 林巧儿在村长家厢房里换好衣裳,把湿透的衣服拧干,用牛皮纸包好,重新塞进包袱里。 她出来的时候,村长儿媳已经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等在堂屋里。 她把碗递过来,语气里满是同情,“巧儿,快,先把姜汤喝了,别感冒了。” 林巧儿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姜汤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暖和了不少。 村长坐在堂屋上首,抱着小宝,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感激。 他抬起头,看着林巧儿,语气诚恳得不像平时的他:“巧儿,这次多亏了你,小宝是我们老陈家的独苗苗,全家人都当眼珠子疼。 你今天救了他,叔记在心里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叔肯定帮你。” 林巧儿心里一动。 她知道,机会来了。 她放下姜汤碗,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陈叔,我……我想求您一件事。” 村长抽了一口旱烟,“你说。” “能不能给我开一张去沪市的介绍信?” 村长愣了一下。 “去沪市?你去沪市做什么?” 林巧儿早就想好了说辞。 她捂住自己的胃,脸上挤出几分痛苦的表情:“陈叔,我经常胃疼,疼起来受不了。赤脚医生说……说有可能是胃癌,让我去大医院看看。 乡下地方看不了,我想去沪市的大医院检查检查。” 村长沉吟了片刻,打量着林巧儿。 她确实瘦,脸色蜡黄,看起来就不太健康的样子。 可他还是有些犹豫:“城里就有医院,你舍近求远去沪市做什么?” 林巧儿心里一慌,但面上没露出来。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有个远方亲戚在沪市,我想顺便去看看她。陈叔,您刚才不是说会帮我的吗?” 最后一句话,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村长被她噎住了。 话确实是他说的,人家刚救了他孙子,他要是当场反悔,这村长的面子也挂不住。 他看了看林巧儿身后的包袱,那包袱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早就收拾好了。 这丫头,是铁了心要走。 “你现在就要走?”他问。 林巧儿用力点了点头。 村长没再说什么,走到桌边,铺开一张信纸,提起毛笔,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林巧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笔。 写完了,村长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公章,哈了一口气,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 红彤彤的印章,像一颗定心丸。 林巧儿接过那张介绍信,手都在抖。 “谢谢陈叔!谢谢陈叔!”她连声道谢,眼眶都红了。 她把介绍信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装好。 然后她想起什么,把那篮子鸡蛋提了过来,放在村长面前。 “陈叔,这点鸡蛋您收下,给小宝补补身子。” 村长推了两下,没推掉,也就收下了。 这鸡蛋是“赃物”,他收了,总得替她在林家人面前遮掩一二。 “大牛!”村长朝里屋喊了一声。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应声出来。 “你赶牛车,送巧儿去车站。” 大牛点点头,套上牛车,林巧儿爬上去,坐在车厢里,把包袱抱在怀里。 牛车晃晃悠悠地出发了。 石头村离城里有十几里路,走路要走两个多小时,坐牛车就快多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 大牛摸了摸鼻子,从怀里摸出一把有些锈迹地匕首。 林巧儿眼皮一跳,身子往后退了退,生怕大牛想对她不利。 大牛也没计较,“这个匕首是我在山上捡的,你一个大姑娘出门不安全,要紧的时候拿来防身。我听说外面抢劫的多,你小心些。” 林巧儿一愣,旋即慢慢绽开笑容,“谢谢你,大牛哥。” 林巧儿接过匕首,放进了包袱里面。 大牛腼腆笑笑。 石头村也是有好人的,林巧儿心里暖暖的。 火车站人山人海。 林巧儿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她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头慌得很。 到处都是人,扛着蛇皮袋的,背着大包袱的,拖儿带女的,挤来挤去。广播里一会儿报车次,一会儿找人,吵得她头晕。 岁岁:【娘,别怕!爹很厉害的,等找到爹爹,爹爹会保护娘亲的!】 她摸了摸肚子,心里描摹着孩子的长相。 长得像她,还是像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爹? 她必须找到孩子爹。 不然孩子生下来,就是黑户。 她正想着,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点小得意: 【爹爹是上海牌汽车的工程师,叫赵墨霆。】 上海牌汽车。 工程师。 赵墨霆。 林巧儿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 火车还没到站。 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背靠着墙。 她一边等,一边张慌地张望四周。 第一卷 第5章 贱蹄子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出现一阵骚动。 “有没有医生?有没有医生在?” 一个女人慌张的喊声从人群深处传来,带着哭腔。 林巧儿循着人群的缝隙看过去。 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穿着雪白的衬衫,烫着卷发,穿着方根小皮鞋,她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脸涨得通红,嘴唇发紫,神情痛苦,小手在脖子上乱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喘不上气。 “我儿子噎到了,有没有医生?”时髦女人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声音都在抖。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可谁也不敢上前。 有人小声说:“快去叫车站医务室的人啊。” “已经去叫了,还没来呢!” 林巧儿站了起来。 她看见那孩子的脸从红变紫,小时候林大柱吃东西噎到过,就是她救过来的。 可现在…… 林巧儿犹豫了。 她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要是出来救人,被大伯一家逮到了,她就全完了? 但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姓名啊。 如果孩子不幸出事了,他妈妈怎么活得下去? 她经历过失去至亲的痛苦,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别人再去经历一遍吗? 林巧儿咬了咬牙,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我……我会急救。”她的声音很小,可时髦女人听见了。 温舒婉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全是绝望中的希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时髦女人的同伴也凑了过来,是个年轻姑娘,梳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红色的衬衫,长得挺精神的。 她上下打量着林巧儿,眼神从期待变成了怀疑。 林巧儿今天穿的是一件灰扑扑的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膝盖上打了两块大补丁,脚上的黑布鞋破了个洞,露出一个脚趾头。 “你?” 那姑娘皱紧了眉头,语气里全是不信任,“人命关天,你别乱来。” 林巧儿被她的眼神看得往后缩了一下,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时髦女人看了一眼儿子的痛苦模样,孩子的脸已经发紫了,小手乱抓,眼睛开始翻白。 她咬咬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她点了点头:“你来试试。” “大嫂!”红色滑雪衫的姑娘急了,“她就是一个乡巴佬,懂什么,万一出了事……” “惠瑾。” 温舒婉喝止住周惠瑾的话,看着林巧儿:“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林巧儿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孩子从女人怀里抱过来。 小男孩已经没力气挣扎了,软塌塌地靠在她的手臂上。 她从后面抱住孩子,一只手握成拳头,放在孩子的上腹部,另一只手包住拳头,猛地向后上方收紧。 一下。 没反应。 两下。 还是没反应。 林巧儿的额头沁出了汗珠,手在发抖。 周惠瑾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嗓门越来越大:“你到底行不行?大嫂,你快让她停下,出了人命,我准让她坐牢。” 林巧儿没理她,咬着牙,又用力压了一下。 “哇——” 一口黏糊糊的糕点从小男孩的喉咙里喷了出来,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小男孩猛地喘了一口气,然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进温舒婉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妈妈在。”温舒婉抱着孩子,自己也哭成了泪人。 林巧儿瘫坐在地上,手还在抖,后背全是冷汗。 周瑾惠愣住了,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急匆匆地赶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护士。 “让一让,让一让,我是医生。” 医生蹲下来,给小男孩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地上那坨糕点,问清楚情况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多亏这位姑娘及时用了海姆立克急救法,把异物排出来了。小孩子被异物噎住,如果不及时救治,三到五分钟就可能窒息而亡。再晚一两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温舒婉听完,脸都白了,抱着孩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周惠瑾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这可是她们老周的金孙,万一出了什么事,爸妈非得哭死过去。 温舒婉把孩子交给周瑾惠照顾,自己站起来,走到林巧儿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姑娘,谢谢你,我温舒婉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 林巧儿被她握着手,有些不知所措,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低着头说:“不、不用谢,举手之劳。” 她不太会跟人打交道,怕自己说错话,怕人家看不起她。 温舒婉拉着她的手没放,又转头对周惠瑾姑娘说:“惠惠,你刚才那些话,说得过了。跟这位姑娘道个歉。” 周惠瑾努努嘴,不吭声。 这个乡下丫头救人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林巧儿摇摇头,“不要紧的。” 温舒婉看了一眼小姑子,摇摇头,转移了话题问:“姑娘,你这是要去哪?” “沪市。”林巧儿老实回答。 “真巧!”温舒婉眼睛一亮,“我们也是回沪市的。咱们一路,正好也有照应。” 林巧儿有些不好意思:“我买的是硬座票。” 她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上面印着“硬座”两个字。 温舒婉看了一眼,转身朝不远处一个穿着军大衣、站得笔直的年轻人招了招手:“小刘,你去帮这位姑娘再买张卧铺票,要跟我们同一车厢的。” “不用了不用了!”林巧儿连忙摆手。 温舒婉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就当时你救了孩子的谢礼,我这人不喜欢欠人人情,你不收,我这里心里不舒坦。 何况你一个大姑娘上路不安全,我们三个在一起,有个照应。现在火车上人多眼杂,人贩子也多。” 温舒婉一番话说得贴心周到,林巧儿心里一暖。 再听说有人贩子,心有余悸,便没有再推辞。 她听说卧铺票很难买,基本要有关系才能买到。 这两人身份应该非同一般。 广播提醒去沪市的车次到了。 几个人正准备往候车室里面走。 林巧儿不经意地抬头,往候车大厅入口处看了一眼。 这一看,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入口处,大伯父林德飞正踮着脚尖,四处张望。 他身后跟着冯杏梅,还有堂弟林大柱。 冯杏梅的脸色铁青,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大柱缩着脖子,东张西望。 四目相对,林大柱跟林巧儿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大柱扯开嗓门对林德飞和冯杏梅喊:“爹,娘,那贱蹄子在那!” 第一卷 第6章 想打听个事 林德飞和冯杏梅齐齐回头,朝着林大柱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穿着破补丁衣服的林巧儿。 林巧儿心惊肉跳,心脏都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她目前还不能跟他们硬碰硬,关键是大伯和大伯娘要把她卖给人贩子的事,没有造成伤害,这事警察同志也管不了。 要是被他们逮回去,她指不定哪一天会被她们卖掉。 眼角余光看到绿皮火车已经缓缓到站,烟囱冒着森森白烟。 这时广播响起:“前往沪市的火车已到站,请乘客抓紧上车。” 林巧儿扭头跟温舒婉和周瑾惠丢下一句,“车上见。” 温舒婉和周瑾惠有些奇怪,这林同志怎么走得那样着急。 一晃眼,林巧儿人已经不见了。 周瑾惠皱了皱眉,转头对嫂子说,“嫂子,这个乡下丫头怪怪的,说不定是人贩子。” 温舒婉不赞同,“要不是及时施以援手,小宝就没命了。” 周瑾惠不以为然,“现在人贩子可精了,花样层出不穷。” 温舒婉好奇,“你咋知道的?” 周瑾惠唇瓣的笑容更深了,“当然是楚峰哥说的,不晓得他在不在这趟列车上,我都好久没见他了。” 候车的人就像沙丁鱼一样涌向火车车门,密密匝匝的,林巧儿她身子娇小,在人群里像一条鱼一样灵巧地钻来钻去,一低头全是各式各样的鞋子,各种气味都涌她鼻子里涌,狐臭味,大蒜味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实在是难闻。 林巧儿一上车就躲到了厕所里,躲在着小小的密闭的空间,让她心里多了一丝的安全感。 这么仓促的时间里,大伯父应该还没来得及开介绍信。 在这个年代,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 咚咚咚,门被敲响。 吓得林巧儿一哆嗦,她手攥紧了自己的包袱,耳畔满是咚咚的心跳声。 一个粗鸭嗓响起,“在里面孵蛋呢,老子都要憋死了。” 门被砸得哐当作响。 林巧儿咬了咬唇,颤着手打开锁栓,垂着头走出来。 那男人看到林巧儿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眼中精光一闪,故意撞了撞林巧儿的肩膀,然后砰一声关上门。 林巧儿脆弱的心脏跟着颤了颤。 抬眼看到窗外那飞掠而过的葱绿景色,火车已经开动了。 林巧儿松了一口气,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林巧儿突然想到一个事,冯杏梅是怎么跟人贩子勾搭上的? 难不成她以前就干过诸如此类的勾当? 林巧儿皱紧了眉头,怀揣着满腹心事找到列车警察。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军绿色的制服,戴着同色的帽子,麦色的皮肤,浓眉大眼,显得格外的精神。 小伙子见林巧儿长得白白静静,乖乖巧巧的,虽然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但一点都遮不住她的美貌,小伙子眼睛都看直了。 他那里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他摸了摸头,冲着林巧儿咧嘴笑。 林巧儿鲜少跟人打交道,刚触到小伙子的眼神,林巧儿就垂着头说,“警察同志,我有人贩子的线索。” 小伙子这才回过神,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挺起了胸膛。 他和师傅就是在追查人贩子,最近发生了好几起列车上孩子、妇女被拐卖的案子,一点线索都没有,他急得嘴巴都起燎泡了。 “快请坐。” 小伙子拿起暖壶,给林巧儿倒了一杯水,递到林巧儿面前。 林巧儿坐在了小伙子的对面,紧张得抠着手指,“哈市石头村冯杏梅跟人贩子有联系,她们在县里一个叫老六面摊上接头。” 小伙子点点头,“同志,感谢您的热心帮忙,麻烦你留下一下信息。” 林巧儿点了点头。 小伙子看着纸上娟秀的字迹,疏朗一笑,“你也是石头村人?这个冯杏梅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巧儿摸着杯璧,咬了咬牙才道,“她是我大伯母,我偷听到她想要把我卖给人贩子。” 小伙子听到林巧儿的话,对她越发同情了,看着林巧儿耳后露出出一小块嫩肉,心驰荡漾。 “巧儿同志,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坏人绳之于法。” 林巧儿微微颔首,局促笑了笑。 见林巧儿要走,小伙子摸着鼻子说,“我叫赵楚峰,沪市人,你也去沪市吗?你人生路不熟的,到时候我休假可以带你转转。” 林巧儿觉得赵楚峰有些过于热情,一时不太适应,她也不愿意欠别人人情,“谢谢你的好意,不用麻烦你了。” 楚峰看着林巧儿的娇小纤细的背影发呆,突然被人狠狠敲了一脑门。 “看什么?魂都丢了。想娶媳妇了?” 赵楚峰扭头一看,是自己的师傅,旁边赫然站着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格子衬衫,的确良的黑色裤子熨烫得笔直,可不正是自家大哥赵墨霆嘛。 赵楚峰心中一喜,冲着大哥咧着嘴笑,“哥,你怎么在这?” 师傅悄然走开,给兄弟俩空间说说话。 赵墨霆一向淡漠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容,“外出学习。妈给你相了这么多对象你都没看上,出一趟车,就想娶媳妇了。” 赵楚峰被自家大哥调侃得有点不好意思,只是他的肤色黝黑,脸红也看不出来,“大哥,你不知道,那姑娘长得贼漂亮,说话温温柔柔的。” 赵墨霆毫不犹豫给弟弟泼冷水,“你就这点出息,万一人家有对象了呢。” “不能吧。她看着也就十七八岁,我可不像哥这么好命,一出生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家庭好,爸妈也满意。” 赵墨霆:“少贫嘴。” 赵楚峰努努嘴。 林巧儿一路走到了卧铺车厢,发现有好些人盯着自己看,很是不自在。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布裹住自己脸,仿佛这样能给她带来一些安全感。 出门在外,万一遭人贩子惦记上就麻烦了。 温舒婉正在给孩子喂水。 而周瑾惠躺在上铺看书,见林巧儿来了,扭过头继续看书,仿佛把林巧儿当做空气。 温舒婉问林巧儿刚刚去哪儿了。 林巧儿犹豫了一下,出门在外,得多留个心眼,林巧儿囫囵过去,“我着急上厕所。” 周瑾惠点点头。 林巧儿突然觉得肚子被人踢了一下,便听到岁岁奶呼呼的声音,“娘,我饿了。” 紧接着肚子发出一声咕噜的声响。 林巧儿脸色有点尴尬,她从包袱里拿出馒头,馒头凉了,硬邦邦的。 人饿起来,吃什么都香。 旁边递过来一块牛肉干,牛肉的香味钻进了她的鼻子里,林巧儿视线上移,对上了温舒婉友好的笑容。 “巧儿,光吃馒头,营养跟不上,尝尝牛肉干,味道可好了。” 小宝啃着牛肉干,声音奶呼呼的,却口齿清晰,“我一个人就能吃上一斤。” 这年头肉都很贵,三斤新鲜牛肉才能晒成一斤牛肉干。 林巧儿咽了咽口水,她不爱占人便宜,便摇摇头,“不用了,我吃馒头就好了。” 她就着水,啃了几口馒头。 虽然她身上有钱,到了沪市还要租房子啥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温舒婉直接把牛肉干塞进林巧儿的手中,握住了她有些粗糙地手,“你救了小宝,就是我温舒婉的救命恩人,以后你就是我的干妹妹,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干姐姐。” 林巧儿顿时觉得被一股暖流包裹住全身,自从爹娘去世后,就再没有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她眼眶发酸,白皙的鼻尖红红的,喉头哽咽了一下,声如蚊呐,“姐。” “诶。”温舒婉笑得真心实意。 林巧儿犹豫了一下,咬咬唇问,“姐,你们是沪市人吗?我……我想打听个事?” 第一卷 第7章 英雄救美 周瑾惠看似不在意,伸长了耳朵听。 温舒婉性子单纯温和,周瑾惠真怕她被人给骗了。 温舒婉淡淡一笑,“我们是沪市人,这次是带着孩子去探望姥爷姥姥,我丈夫没空,小姑子陪着我去。你要问什么事?能帮得上忙,我准会帮。” 林巧儿眉心舒展,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姐,您知道沪市哪有租房子的吗?” 八零年代,对外出租房子的不多。 温舒婉住在大院里,不需要租房子自然也不会留意这些,“回头我给你打听打听。” 林巧儿感激,“好。” 林巧儿盘算着先找个地方落脚,再去找赵墨霆,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认账。 小宝喝了水要上厕所,温舒婉带着小宝出了车厢。 下一站,上来了两个姑娘,一个穿着碎花上衣,腰线收窄,明显是找裁缝裁剪过的,下身穿着牛仔喇叭裤,刘海上别着闪亮的发夹,手里拿着书本,看着像大学生。 另一个穿着红格子上衣,的确良蓝布裤,两条辫子上扎着红色的头绳。 隔间里有四张床,只有林巧儿的上铺是空的。 那碎花上衣的女孩掀起眼皮轻轻扫了一眼林巧儿,见她的衣服打着大块的补丁,黑布鞋还隐约可见里面莹白的脚趾,皱了皱鼻子,用手扇了扇。 这模样,俨然是觉得林巧儿身上有味道。 两个姑娘在交谈,声音不大,但隐隐约约传到了林巧儿耳朵里。 “要不然跟她换个位置,我们俩路上还能聊天。” “床铺被她睡过,会不会有虱子?” “我有花露水,待会给你喷喷。” “也行。” 林巧儿听到两人在蛐蛐自己,攥紧了床铺。 她的衣服虽然破,但爱干净,有条件的情况下,她会天天洗澡洗头,要不然身上也会有油烟味。 碎花上衣的姑娘睨了一眼林巧儿,语气理所当然,“喂,换个位置,我给你一块钱。我的位置在隔壁上铺。” 一块钱相当于林巧儿之前一天的工钱了,只是换个座位,其实挺划算的。 但票是温舒婉好不容易给自己买的,她不想让出去辜负了温舒婉的好意。 林巧儿放下水壶,声音低低的,“不换。” 那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鄙夷。 这种乡下来的穷酸丫头不肯换,不就是嫌钱少了。 红格子上衣女孩撇了撇嘴,“你要多少钱才肯换?” 林巧儿摇摇头。 碎花上衣的女孩来气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大团结,在林巧儿面前晃了晃,颐指气使道,“喏,这是十块钱,够你买一套新衣服换掉身上的破烂了,换个床铺白得十块钱,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了。” 周瑾惠巴不得林巧儿不要跟着温舒婉,袖手旁观看好戏。 那张大团结快怼到林巧儿鼻尖上,林巧儿难道硬气一回,弱弱道,“不换,你们找别人换吧。” 她现在怀着孩子,爬来爬去的怕动了胎气。 碎花上衣女孩气结,跺了跺脚,“死乡巴佬。” 红格子的女孩瞪了一眼林巧儿,拧开手里的水壶,直接把水都洒到了林巧儿的床铺上,本来干爽的床铺,湿了一大块。 林巧儿气得眼都红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你们是资本家大小姐吗?不换床铺就要报复我。” 这年头被冠上资本家的名头,可了不得。 听到资本主义大小姐几个字,其他车厢有好事的人,已经探出头来瞧热闹。 两人脸涨红了,连忙否认,“你别胡说,我们可不是什么资本家大小姐,我们都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 赵楚峰巡视车厢,见林巧儿惊鸿一瞥的侧脸,眼睛发亮,理了理自己的帽子,挺起胸脯大步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提高嗓门,“在闹什么?” 碎花上衣和格子上衣见警察来了,有些慌乱,转身就想走。 赵楚峰喝止住她们,“站住。” 两人齐齐顿住,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过身来,讨好地笑着,“警察同志。” 赵楚峰看了一眼林巧儿,“林同志,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她们仗着资本主义大小姐的身份欺负你了?” 两人见被楚峰定义成资本主义大小姐,连忙否认,“我们真的不是资本主义大小姐,就是想跟她换个座位。” 林巧儿简单地讲述了事情经过。 赵楚峰看到湿了一大块的床铺,皱了皱,这可怎么睡人? 赵楚峰板着脸,瞪着两人,两人被看得头皮发紧,“对不起,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赵楚峰:“把你们的床铺跟这位同志换过来。” 格子上衣的姑娘不服气,“床铺湿了,怎么睡人!” 赵楚峰简直被气笑了,“这水是你们自己泼,只能说你们自作自受。” 在楚峰的监督下,格子上衣的女孩跟林巧儿交换了床铺。 林巧儿羞涩笑笑,“警察同志,谢谢你。” 赵楚峰在心上人面前出了风头,心里喜滋滋的,“没事,人民警察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在列车上遇到什么困难记得找我。” 林巧儿冲着楚峰羞涩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赵楚峰觉得林巧儿这个模样最好看,让他想起了池塘中随风摇曳的荷花,濯清涟而不妖。 见赵楚峰痴痴看着林巧儿,周瑾惠心里很不是滋味,酸酸胀胀的,她从上铺探出身子,冲着赵楚峰喊了一声,“臭楚峰,再看眼珠子就要掉下来了。” 第一卷 第8章 未来弟妹 赵楚峰听到熟悉的声音,偏头觑了一眼周瑾惠,脸色马上就拉下来了。 赵家和周家关系一向不错,两人流鼻涕泡的年纪就一起玩。 小时候的周瑾惠就是个假小子,而他又瘦又矮。 经常在大院被周瑾惠摁着揍,直到有一回他被周瑾惠当众扒了裤子,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两人成了死对头。 赵楚峰瞪着周瑾惠,两人无声较劲。 林巧儿声音细若蚊呐,“你俩认识。” 两人都扭过头去,节奏出奇一致,异口同声,“不认识!” 周瑾惠骂道:“学人精。” 赵楚峰气结,“你才学人精!” 林巧儿看着两人,“……” 赵楚峰从饭盒里拿出两个大肉包子递给林巧儿,包子好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出锅的,“林同志,这是刚出炉的肉包子,你尝尝,谢谢你为我们提供人贩子的线索,这是谢礼。” 林巧儿连忙摆手,“使不上,就是举手之劳。” 这个年代,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 赵楚峰没理会林巧儿的拒绝,直接把铝饭盒放在林巧儿的床铺上,“别跟我客气。以后我能叫你巧儿吗?” 林巧儿抿着唇微笑,“可以。” 赵楚峰喜上眉梢,“巧儿,包子你趁热吃,我还要继续巡逻。” 林巧儿想要叫住赵楚峰,“警察同……” 话还没有说完,赵楚峰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隔间了。 林巧儿看着手中热乎的肉包子,愣神了一下。 脑海里传来一道奶呼呼的声音,“娘,我想吃肉肉,香喷喷的肉肉。” 林巧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把肉包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肉汁在舌尖炸开,太好吃了。 岁岁满足的声音响起,“好吃好吃。” 周瑾惠看着林巧儿,酸溜溜道,“饿死鬼投胎一样。这辈子没吃过肉包子。” 林巧儿心思敏感,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吃肉包子的速度也变慢了。 周瑾惠一看就知道家里不简单,她以后还要在沪市讨生活,不想跟她起正面冲突。 “家里条件不好,确实很少吃肉。” 这话把周瑾惠一噎,有气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赵楚峰一进车厢,就看到赵墨霆正在看书,那个认真劲儿。 不亏是他们家文化最高的人。 赵墨霆天资聪颖,从小学习就厉害,初中已经自学完高中的课程了,又在苏联留学五年,现在已经是汽车厂的总工程师了,算得上年轻有为了。 美中不足,他知青下乡,在东北耽误了四年的时间,拖到二十八了还没有结婚。 一道阴影落在赵墨霆的书中,他微微抬头,就对着赵楚峰笑嘻嘻的脸庞。 闻到一股子肉包的味道,“给我带肉包子了?” 赵楚峰唇边的笑容止住了,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没了,给你未来弟妹送过去了。” 赵墨霆一听,弟弟这是动真格了,他放下了书本,“她哪里人?父母还在吗?” 赵楚峰在赵墨霆的床铺旁边坐下,床铺马上就凹了一块下去。 “哈市人,从小父母双亡,跟着大伯一家过,大伯见她年纪大了,怕她把爹妈的房子要回去,想把她卖给人贩子。现在她去沪市投奔亲戚呢。” 赵墨霆沉吟便宜,毫不犹豫给他泼冷水,“咱妈最看重门当户对,你这事,她老人家不会同意。” 赵楚峰跳脚,“我就认定她了,看到她,我心脏就砰砰跳个不停。我还是头一次对一个女孩子动心呢。她就是你隔壁车厢,有空我让你瞧瞧。” 说完,赵楚峰摸着自己的心脏位置。 赵墨霆瞥了一眼弟弟,像是在说他一点出息都没,“八字还没有一撇,等你们定下了再说。” 赵楚峰用肩膀撞了撞赵墨霆,“哥,别光说我了,你跟晓雯姐什么时候结婚?你下乡四年,晓雯姐也一直等着你。你下乡前不是说了,等回来就跟晓雯姐结婚?”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赵墨霆敷衍。 “哥,我都二十了,很多人在我这个年纪都当爸了。” 赵楚峰盯着赵墨霆三百六度无死角的脸看了好一会,“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家里?” “没有,你别瞎想,我饿了,去买饭了。” 赵墨霆霍然起身,把赵楚峰给整迷糊了。 他哥肯定心里有事。 赵墨霆去买了一份五花肉,一路上不少人盯着他看。 他习以为常。 旁边有个老太太突然从座位上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绊到了什么东西,踉跄了一下,赵墨霆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老太太穿着蓝花底粗布上衣,背驼得厉害,“谢谢,同志你真是个大好人,要不是你,俺大太婆肯定得摔骨折。” 赵墨霆微微颔首。 林巧儿刚打完热水,便看见了赵墨霆。 赵墨霆个子很高,面如冠玉,五官冷硬,周身气度不凡,浑身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在车厢里宛如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林巧儿想不注意到都难。 赵墨霆无疑是她见过最帅气的男人。 一只手悄无声息滑进了赵墨霆的裤兜里。 林巧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人在偷东西! 老太太跟那人应该是一伙的,一人负责吸引赵墨霆的注意,另一个人负责行窃。 两人距离不远,也就十步路左右。 林巧儿连忙冲赵墨霆喊了一声,“小心扒手。” 赵墨霆锐利的长眸一眯,低头一看,旁边一个瘦削戴帽子的小伙子拔腿就跑。 车厢里乱作一团,车厢里的人被推搡着。 赵墨霆走不过去。 那小伙子眼看着就走到了林巧儿的跟前。 他只顾着回头看赵墨霆,完全没注意到脚下。 林巧儿伸腿绊了他一下,他摔了一个趔趄。 赵墨霆已经追了上来,一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戴帽的小伙子眼见着跑不掉了,从袖子里拔出刀子。 寒光一闪。 刺得了林巧儿的眼睛,林巧儿提醒赵墨霆,“小心,他有刀。” 小伙子划破了赵墨霆的半截衣袖,露出里面白玉一般的皮肤。 赵墨霆也不是吃素,他跟歹徒几番搏斗,脚狠狠踢到歹徒的手腕上,震落了小伙子手上的匕首,把小伙子双手扭在一块。 车厢里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警察也赶来过来。 “老实点。”赵楚峰狠狠踹了一脚歹徒,直接把歹徒踹得跪在地上了。 赵楚峰用银手铐拷住小伙子,把皮夹还给了赵墨霆。 赵墨霆把皮夹放回裤兜里,抬头看着赵楚峰,“抓回去好好审审,车上应该还有同伙。” 赵楚峰点点头,上下打量着赵墨霆,关切问道,“哥,你没受伤吧?” 赵墨霆摇摇头。 赵楚峰这才放下心来。 等赵楚峰把人带走,赵墨霆在人群中看到了林巧儿。 赵墨霆拨开人群,走向林巧儿。 第一卷 第9章 我有未婚妻了 赵墨霆实在高大,林巧儿才刚到他胸口位置。 他在距离林巧儿一步的距离停下。 “同志,刚才谢谢你的见义勇为。” 林巧儿快速看了一眼赵墨霆,白皙的脸蛋悄然飘上了一抹红晕。 “不……客气。”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萦绕在林巧儿的鼻尖。 这味道。 那天强迫她的男人身上也是这种味道。 檀香皂3毛钱一块,是普通洗衣皂的两倍。 寻常人家不会特意去买檀香皂。 那天她就知道那个男人身份肯定不简单。 林巧儿指尖有些发白,她缓缓抬起头看着赵墨霆,她攥着自己的衣角,声音都有些颤抖,“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赵墨霆愣了一下。 他因为长相出众,从小没少被人搭讪。 看见林巧儿羞红的脸蛋,他隐约猜到了她的意图。 脑海里突然闪过发小的遭遇。 他的发小下放到农村,见义勇为救了溺水的村民,谁知那女村民竟然讹着让发小娶了她。 发小迫于流言蜚语,只能跟她领证结婚。 林巧儿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赵墨霆,充满了期待,里面甚至带着破碎感。 赵墨霆感激林巧儿,却不想惹上任何桃色麻烦。 他薄唇蠕动了两下,“赵墨霆。”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有未婚妻了。” 那瞬间,他清晰地看见林巧儿那充满期待的眼睛,顷刻间充满了迷惘、悲哀、不知所措。 林巧儿颤抖着嘴唇,心里像是有一团乱麻,缠缠绕绕,找不到线头。 她以为找到那个男人,跟他结婚,孩子就能顺利生下来。 可他有未婚妻了。 难道自己要做那插足的第三者? 孩子是无辜的呀。 她要静一静,好好想一下,该怎么办。 她把赵墨霆晾在原地,行尸走肉一样跟他擦肩而过,慢慢走回了车厢。 她六神无主,躺回了卧铺。 想到了从前在石头村的种种,突然悲从中来。 两行清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有些情绪一旦开了闸,便会奔涌而出。 她躲在被窝里默默流泪,甚至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吵到了别人。 温舒婉带着孩子回来,看到林巧儿蒙在被子,隐约听到细微的抽噎声。 她皱了皱眉,看着周瑾惠,刻意压低了声音,“惠惠,你欺负巧儿了?” 周瑾惠一脸懵逼,摊了摊手,“没有,她出去一趟,回来就蒙在被子里哭。” 温舒婉眉心的疙瘩拧得更紧了,轻轻走到林巧儿的床边,“巧儿,你受了什么委屈?” 等了一会,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没有,我就是……就是想我爸妈了。” 没妈的孩子,一直寄人篱下,得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温舒婉对林巧儿越发的怜爱,“巧儿,有什么事,不能放在心里头,告诉姐,姐替你分担分担。” 林巧儿闷着声音,“姐,我真没事。” 都二十岁的大姑娘了,还在哭鼻子确实有些丢人。 肚子里的孩子似是感觉到亲娘的情绪,踢了林巧儿一脚。 岁岁萌到要化开的声音又传来,“娘,不怕,岁岁会保护娘的。爹就在娘的隔壁车厢窝。爹不要我们,岁岁会让他倒大霉。” 此时隔壁车厢的赵墨霆打了一个喷嚏,上铺掉下来一个吕饭盒,直接在他额头上砸出了一个大包。 林巧儿被可爱的岁岁逗得破涕为笑。 林巧儿从被子里钻出来,用宽大的袖子抹了一把脸,两只眼睛还是红彤彤的。 温舒婉见林巧儿没事了,也稍稍放宽心,往林巧儿掌心里塞了几颗大白兔奶糖。 “吃点甜的,心里会好受些。” 林巧儿只要了一颗,剩下的要还给温舒婉,温舒婉没接,“不就几颗糖,你留着慢慢吃。” 林巧儿嗅到了一丝丝奶香味,她慢慢剥开一颗糖放进嘴巴里,口腔里全是奶香味。 这是她第一次吃奶糖。 冯杏梅有时去县城会买点奶糖,然后藏起来偷偷分给林大柱和林秀玉吃。 她只有流口水的份。 “好吃吗?” “好吃,我第一次吃。”林巧儿重重点了点头。 周瑾惠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小宝在车厢里跑了跑去,脑门儿都出汗了,温舒婉给他擦汗。 林巧儿收回了视线,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等孩子出生了,她就有亲人了。 几人说话的功夫,赵楚峰又来了,这回手里拿着一瓶汽水。 温舒婉也认得赵楚峰,朝着他点点头示意。 “你是来找惠惠?” 赵楚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笑笑,“我来找巧儿。” 温舒婉是过来人,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转,了然一笑,跟周惠瑾道,“惠惠,我们去餐厅吃饭吧。” 周惠瑾目光钉在赵楚峰身上,闷闷道,“我不饿,大嫂你带着小宝去吃吧。” 小姑子气性大,温舒婉也拗不过她,只好拉着小宝离开。 周瑾惠讽刺,“赵楚峰,你一天天是不是闲得慌,上班时间不当差,净是往我们车厢献殷勤。” 赵楚峰一听就不乐意了,“刚办了个大案,上吊也要喘口气。不乐意看我,你滚啊。” 周瑾惠被呛得生闷气。 林巧儿也看出两人不太对付,便岔开了话题,“警察同志,您找我?” 她以为是大伯母那事有着落了。 赵楚峰把汽水递给林巧儿,“天气热,汽水解渴。” 林巧儿不爱占人便宜,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接受赵楚峰的东西,“不用了,我有水。” 她指了指自己的水壶。 见她不肯收,赵楚峰把汽水放在林巧儿的床铺上。 赵楚峰敏锐察觉到林巧儿的嗓音有些哑,像是刚刚哭过,连忙关切问道,“巧儿,谁欺负你了?是不是早上那两个资本家大小姐,我去找她们理论。” 林巧儿连忙拉住赵楚峰的衣服,“真不是。没人欺负我。” “我就是……想爸妈了。”林巧儿找借口搪塞过去。 赵楚峰不想林巧儿沉溺于悲伤情绪,便道,“我给你讲个笑话。” 林巧儿点头。 赵楚峰清了清嗓子,“计划生育领导下乡,问老农:“老乡,你知道为什么近亲不能结婚吗?”老农憨厚地搓着手说:“亲戚,太熟,不好下手。” 林巧儿噗嗤笑出声,“你真幽默。” 赵楚峰嘚瑟笑了笑,盯着林巧儿笑靥如花的面庞咽了咽口水,有些忐忑地问,“巧儿,你有对象吗?” 第一卷 第10章 喜当爹 林巧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没有。” 林巧儿再迟钝,也渐渐明白过来楚峰的意图。 又是送肉包子、汽水,又是问有没有对象。 这不就是想跟她处对象么。 从发现自己怀孕那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找个人结婚,即便是假结婚,她的孩子也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 如果楚峰愿意接受,她就嫁。 林巧儿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楚峰穿着军绿色的外套,同色的裤子,坐得笔直。 他不算多好看,但眼神憨厚单纯,一看就知道是个没心眼的好人。 这落在赵楚峰眼里,以为林巧儿只是羞涩。 赵楚峰脸红红的,此刻也有些不自在,说话声音也特意放柔了,自报户口,“巧儿,我双亲健在,爸爸是首长,我妈是高中老师,上头一个哥哥,底下一个妹妹,妹妹还在念大学。家里人都挺好相处的。” 林巧儿对于楚峰如此直率的自报门户,她愣了愣,旋即羡慕地说,“真好,你还有哥哥和妹妹。” 赵楚峰大喇喇的,说话也直接,“要是你嫁过来,他们就是你的哥哥、妹妹了。”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林巧儿羞红了脸,也不好意思看赵楚峰了。 两人旁若无人的暧昧,让周惠瑾恨得牙痒痒。 她跟楚峰穿开裆裤就认识了,两家大人来往密切。 虽然她跟楚峰一直不对付,但她没人知道她早就心仪楚峰了。 没想到被林巧儿这个乡下丫头捷足先登了。 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穿着打扮都透着一股寒酸劲儿,没学历没背景,哪点比得上她? 周惠瑾盯着林巧儿的眼神,藏着刀子,恨不得将她捅个对穿。 周惠瑾开始留意林巧儿的一举一动,甚至有些刻意模仿她。 很快周惠瑾便发现了林巧儿的秘密。 林巧儿端着碗才吃了一口,脸色骤变,丢下碗就跑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酸梅干。 干呕。 酸梅干。 凑在一起。 不就是早孕的反应吗? 嫂子怀孕的时候,孕吐得厉害,妈就给嫂子买了酸梅干,说是可以开胃止吐。 她偷偷打量着林巧儿的腰腹位置。 但林巧儿上衣宽大,又瘦得很,肚子一点都看不出。 小骚货。 她得抓住林巧儿的把柄,楚峰总不能上赶着给人喜当爹吧。 周惠瑾作势要替林巧儿看手相,她脸上挂着笑,说:“巧儿,我学过一点手相,来,我帮你看看。” 说着就去拉林巧儿的手。 林巧儿想抽回手,已经被周惠瑾牢牢地抓住了。 周惠瑾握着她的手,指头看似在摸掌纹,实则三根手指不动声色地搭上了她的手腕。 她学护理的,虽然不算精通,但滑脉这种最基本的脉象,她还是能把出来的。 一下,两下,三下。 指腹下那颗脉跳得圆滑流利,如珠走盘。 是滑脉。 周惠瑾嘴角快要压不住,看向林巧儿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未婚先孕,能是什么好姑娘。 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怀着不知道哪个男人的野种,还想缠着楚峰? 想都别想。 她就不信,自己还比不上一个破鞋。 她不动声色,装模作样地端详着林巧儿的手掌,林巧儿的手掌粗糙,有厚厚的茧子,显然没少干农活。 林巧儿盯着周惠瑾那葱段一样白皙的手指,羡慕不已,由衷的赞美,“你的手指真好看。” 周惠瑾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一脸自豪。 她松开林巧儿的手,眼珠子转了转,故作惋惜道,“你的生命线有断裂,父母早亡,生活艰辛,感情波折多,难得圆满。” 周惠瑾也不懂手相,纯粹是胡说一通。 林巧儿一听,脸上笑容都僵住了,肉眼可见的失落和沮丧。 温舒婉也凑过来盯着林巧儿摊开的掌心,“惠惠你是不是看错了,巧儿的感情戏由浅到深,末尾还有个三分叉,分明是婚姻美满,儿女双全的手相,事业线也不错。” 林巧儿勉强笑笑,“姐,你别安慰我了。” “不是,我学过一点手相学。”温舒婉对着周惠瑾挤眉弄眼。 周惠瑾权当看不见,“我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温舒婉皱了皱眉,笑着说,“巧儿,这是封建迷信,我们要相信科学。” 林巧儿知道温舒婉是好意,不想自己心里难过,她装作不在意点点头。 这时岁岁奶萌的嗓音响起,“娘,宝宝厉害着呢,宝宝一定会带着娘暴富,走上人生巅峰。” 林巧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周惠瑾目光落在林巧儿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林巧儿本来低落的心情,因为岁岁的安慰,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当天晚上,周惠瑾就去找了赵楚峰。 她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压低声音说:“楚峰,我是为你好。那个林巧儿怀孕了,说不定就是想让你当便宜爹。你可别犯糊涂。” 赵楚峰听完,脸色沉了下来,黑如锅底。 他看了周惠瑾一眼,那目光冷得可怕。 周惠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周惠瑾,你嘴怎么这么碎呢。管好你的嘴,要是我再听到你散播谣言,嚼巧儿的舌根,我绝不放过你。” 周惠瑾气得脸色发白,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臭楚峰。 活该你戴绿帽子。 楚峰听不进去,她去找赵墨霆。 楚峰从小就崇拜自己这个大哥,她不信连赵墨霆的话,楚峰都不愿意听。 赵墨霆听完周惠瑾的话,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手无意识地敲着床铺,他看向周惠瑾,“这事我会调查清楚,你先别声张。” 弟弟性子单纯憨厚,要是林巧儿真的乱搞男女关系,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被骗。 周惠瑾看到赵墨霆那没松开过的眉心疙瘩,便知道赵墨霆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她就等着看好戏吧。 周惠瑾点点头,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墨霆哥,这事就拜托你了,我也不想看着楚峰被骗。” 第一卷 第11章 狗屎运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火车到站。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停稳了,汽笛声拉得老长。 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挤来挤去。 林巧儿拎着自己那个破旧的包袱,跟着温舒婉和周惠瑾往外走。 看到陌生的街景,林巧儿睁大了眼睛。 沪市比她们那边的县城繁华太多了,林巧儿都看花了眼。 周惠瑾嘟囔了一句,“真是土包子进城,啥世面都没见过。” 周围声音太嘈杂了,林巧儿没有听见,“你说什么?” 周惠瑾瞪了一眼林巧儿。 一辆半新不旧的吉普车停在路边,在那个年代算是很体面的交通工具了,林巧儿多看了几眼。 赵墨霆人高腿长走得比她们要快,朝着那辆吉普车走去。 勤务员看到赵墨霆,连忙打开车门,走上前,帮赵墨霆拿东西,赵墨霆拒绝了。 勤务员问,“楚峰同志呢?” 赵墨霆言简意赅,“等会过来。” 话音刚落,便看到远远看见人潮中一个穿着军绿色警服的人朝出口走来。 赵楚峰追上了林巧儿,热情问,“巧儿,我帮你拎包袱吧。” 林巧儿淡淡一笑,“不沉,我自己拎就行了。” 赵楚峰也没有勉强,边走边说,“我爸派了人来接我,我送你一道。” “不用,我在附近找个招待所就可以了。” 林巧儿顿了顿,又问楚峰,“你知道附近哪有租房的吗?” 虽然早前她已经拜托过温舒婉了,但是多个人多条路嘛。 既然决定留在沪市,她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赵楚峰一口答应下来,“我帮你问问,等我消息。我送你先去招待所,房子的事有消息了,我才好找你。” 林巧儿看向温舒婉,温舒婉恰巧在看她,唇畔挂着笑,“巧儿,刚好我老公的车也坐不下这么多人,你就跟着楚峰吧。” 温舒婉找了纸笔,写下自家的地址递给林巧儿,“巧儿,这是我家,有事可以来这找我。” 林巧儿把纸小心地叠好放在口袋里,冲着温舒婉笑笑。 赵楚峰带着林巧儿来到吉普车前。 林巧儿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紧盯着自己,她微微侧过脸跟赵墨霆审视的目光不期而遇。 赵墨霆高鼻深目,侧颜轮廓锋利,带着冷肃的气息,他正一瞬不瞬盯着林巧儿。 林巧儿的直觉很敏锐,这男人对自己似乎有敌意。 赵楚峰笑着跟林巧儿说,“巧儿,这是我大哥赵墨霆。” 他又迎上赵墨霆审视的视线,“哥,这是林巧儿,我……我在车上认识的朋友。” 赵墨霆竟然是赵楚峰的大哥。 这是什么狗屎运。 林巧儿愣了一下。 倒是赵墨霆朝着她微微点头。 赵墨霆坐在副驾上,赵楚峰和林巧儿坐在后排。 赵墨霆透过后视镜打量着林巧儿。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林巧儿的瓜子脸上,皮肤白皙通透,那双褐色的眸子又大又亮,带着点谨小慎微。 很难想象这样怯弱的姑娘,昨天竟然有勇气当众揭露扒手。 更想不到这样的姑娘会未婚先孕。 赵楚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和汽水,一个劲儿对着林巧儿献殷勤。 林巧儿剥开一颗水果糖,吃得腮帮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看起来有几分可爱。 糖很甜,甜到心底里去。 林巧儿觉得楚峰这人可以处,等机会合适,她就跟楚峰坦白,如果楚峰能接受,她就跟楚峰在一起。 正想得入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林巧儿抬眸看向手的主任。 赵墨霆摊开手,“给我一颗。” 赵楚峰挠了挠头,尴尬笑笑,“没了。” 糖都给了林巧儿。 赵墨霆挑眉。 林巧儿脸微微泛红,像红苹果似的。 她把剩下的糖都放进了赵墨霆手中,这时车子驶进了坑里,一个颠簸,林巧儿的指尖碰到赵墨霆的掌心,就立刻缩了回来。 赵墨霆的掌心像被羽毛挠了一下,酥酥痒痒的,他眼眸微敛。 倒是挺会挑逗人的。 林巧儿不知道自己不经意的举动,被赵墨霆扭曲了。 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映入眼帘,门口挂着招待所的招牌。 “楚峰,谢谢你送我一路上。”林巧儿说。 赵楚峰点点头:“别跟我客气,咱们是朋友。” 赵楚峰还想陪着她进去做登记,赵墨霆咳嗽了一声,提醒道,“妈还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 赵楚峰只好收回了恋恋不舍的目光,“我明个儿来看你,晚上记得锁好门。” 林巧儿朝着赵楚峰挥挥手。 前台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嗑瓜子看杂志。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林巧儿。 灰扑扑的补丁衣服,破布鞋,一个破布包袱。 “讨饭滚远点。”语气懒洋洋的。 林巧儿气得脸涨红,“住店,单人间。” 前台态度依然不好,“两块五一晚。” 林巧儿壮着胆子把两块五拍在桌面上,“住一晚。” 前台收了钱,把钥匙扔在柜台上,发出重重的金属敲击声。 “306房,上楼梯右手第三间。” 等林巧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前台后面的布帘撩开,一个身穿白背心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 “一个人?” 前台点点头,“穿得破破烂烂的,怕是没油水。” 男人不以为然,“我在后头瞧见,坐吉普车来的。” 林巧儿打开门,就看到雪白干净的床单,她把东西放下,坐在床上,松松软软的,很舒服。 她用手摸了摸床单,在床上躺了一会就去洗澡。 她好几天没洗澡了,大夏天的,身上粘得不行。 林巧儿洗完澡,觉得身上舒畅了不少,她今天累得很,洗过澡,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巧儿以为有老鼠,老家夏天经常有,她见惯不怪了。 谁料脑海传来岁岁咋咋呼呼的声音,“我滴亲娘,别睡了,小偷摸上门了。” 第一卷 第12章 骗子 林巧儿是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惊醒的。 她没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敢加重。 耳朵竖起来,心跳砰砰地砸在胸口。 那声音从桌子那边传来,是包袱皮被翻动的声响。 有人在翻她的东西。 她的手慢慢往枕头底下摸。 那把匕首,大牛哥送的。 她睡前压在枕头下面,指腹触到冰凉的刀柄,她攥紧了,手心全是汗。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看见一个黑影蹲在桌边。 那人背对着她,正低头翻她的包袱,动作很轻,像是干惯了这种事的。 包袱里的衣服被一件件拎起来,直接扔地上了。 没找到值钱的东西,小偷的呼吸也气得沉重了几分。 林巧儿绷紧了身子,大气不敢出。 她盼着那人翻不到钱就走。 可那人翻了半天,似乎不耐烦了,转过身来,朝床边摸了过来。 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他弯着腰,手伸向被窝,估摸着是猜到钱藏在身上了。 林巧儿脑子里那根弦“嘣”地断了。 她攥紧匕首,猛地从被窝里抽出来,对准那只伸过来的手,狠狠扎了下去。 “噗”的一声,刀尖扎进肉里。 那人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低声咒骂:“臭娘们!” 林巧儿顾不上害怕,扯开嗓子喊:“救命啊!有贼!抓贼啊!” 招待所的墙薄,隔音差,隔壁翻个身都听得见,更别说她这么喊了。 隔壁传来动静,走廊里也有人声。 那贼知道坏了事,顾不上手疼,转身就跑。 黑暗里绊到椅子腿,咣当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就朝窗户扑过去。 窗户是开着的,他扒住窗沿,整个人翻了出去。 林巧儿扑到墙边,拉了电灯的绳子。 灯亮了,屋里一片惨白。 她跑到窗户边往下看。 楼下是条窄巷子,黑漆漆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铺。 白色的床单上,一摊血迹格外刺眼,是那贼留下的。 林巧儿腿一软,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匕首还攥在手里,刀尖上沾着血。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 这些钱就是她的命。 她只能以命博命了。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低声说:“岁岁,别怕,娘没事。” 岁岁没出生,估摸是睡着了。 她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墙站起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重新把匕首擦干净,塞回包袱里,穿好鞋子,拿着包袱出了门。 走廊里有些人已经探出头来了。 她下楼走到前台。 前台亮着灯,但没人。 她敲了敲桌子,等了一会儿,那个烫卷发的女人才从后面的小屋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被吵醒,一脸不耐烦。 “那个王八羔子的,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我屋里进了贼,我要打电话报警。” 女人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墙角的电话,声音不耐烦:“电话坏了,打不了。” “坏了?”林巧儿盯着她,“这么巧?” 女人的眼神闪了一下,别过脸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疑心我偷了你东西,也不看看你穿得像个乞丐一样,兜里说不定比地板还干净。” 林巧儿气红了脸,手指攥紧了包袱带子 她睡觉前明明关了窗户,门锁也没有撬过的痕迹,小偷应该是用钥匙开门进来的。 而且只有前台知道那个房间入住了什么人。 这女人跟小偷,八成是一伙的。 推说电话坏了,就是在给小偷拖延时间。 肚子的岁岁奶萌的声音又响起了,“娘,小偷就是前台的老公,他老公去年下岗了,就开始在招待所里偷东西。” 她眸色一凛,转身出了招待所。 警察局不远,她路过看到了,就在巷子另一头。 夜里的巷子黑得很,路灯隔老远才一盏,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几步远。 风刮起来,地上的落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 林巧儿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岁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软软的,带着困意:【娘,别怕,岁岁在呢。】 她鼻子一酸,脚步却没停。 到了警察局门口,看见门头上那颗红五星,她才算松了口气。 值班的警察听了她的话,做了笔录。 “警察同志,我怀疑小偷跟前台串通在一起作案,我听人说前台她老公去年下岗了,招待所从去年开始失窃的事也多起来了。我在挣扎的时候扎伤他的手背。” 接待的警察翻查记录,发现果然如此。 “同志感谢您提供的线索,我们会朝着这个方向展开调查。” 从询问室出来,林巧儿一眼就看见了走廊长椅上坐着的人。 赵墨霆。 他穿着一件浅色格纹的衬衫,坐得笔直,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林巧儿,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林巧儿也愣住了。 这么晚了,他怎么会在这? 赵墨霆站起来,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旁边一个警察笑着说:“你们认识?” 林巧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赵墨霆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工厂里混进了商业间谍,昨晚偷资料,被我发现了。报了警。” 警察做完赵墨霆的笔录,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警察局。 凌晨四点的街道,空空荡荡的。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凉意。 林巧儿裹紧了身上衣服,缩着肩膀走在前面。 赵墨霆腿长,几步就追上了她。 “我送你回去。”他说,语气平淡,不像商量,更像通知。 林巧儿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林巧儿盯着脚下的路,步子很快。 赵墨霆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跟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到巷子中间,赵墨霆忽然开口了。 “楚峰性子憨厚,没什么心眼。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希望他被骗。” 林巧儿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她偏头看向赵墨霆。 月光底下,他的脸冷得像刀刻的,那双眼睛正盯着她,带着审视,带着防备。 她慢慢消化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原来在他眼里,她是个骗子。 她攥紧了包袱带子,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地说:“你什么意思?” 赵墨霆沉默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她平坦的小腹,“你知道的。”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似乎这个人天生做什么事情有游刃有余。 赵墨霆只是试探,周惠瑾的话他也不是全然相信。 他并不十分看中门第。 只是楚峰的工作性质特殊,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在家。 妻子如果不是个老实本分,少不得要给楚峰带绿帽子。 林巧儿羞愤至极,惨白的脸蛋瞬间涨红,红晕爬满了脖子。 一连串发生的人,让林巧儿已经面临崩溃的边缘。 她甚至想要破罐子破摔,直接告诉赵墨霆,这个孩子就是他。 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给她难堪。 第一卷 第13章 该告他流氓罪 “墨霆哥。” 背后传来一道清丽的女声。 两人齐齐回头。 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车窗里探出一张女人的脸。 眉眼温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件洋气的上衣,一看就是体面人家出来的。 她笑着看向赵墨霆,语气熟稔:“墨霆哥,你去哪?要不要送你一道?” 赵墨霆摇了摇头,客气里带着疏离:“晓雯,不用了。” 孙晓雯的目光落到了林巧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问:“墨霆哥,这是你同事?” 赵墨霆说:“楚峰的朋友,林巧儿。我们在警察局碰巧遇到。” 孙晓雯的笑容不变,朝林巧儿微微点头:“巧儿,你好。我是孙晓雯,墨霆哥的未婚妻。” 赵墨霆听了这话,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林巧儿满腔的话突然堵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好。” 然后她扭头看了赵墨霆一眼。 赵墨霆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巧儿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还有孙晓雯软糯的说话声,但她一个字也不想听。 她憋着一肚子闷气,闷头往前走。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当初就该告他一个流氓罪。 管他是什么工程师还是首长儿子。 让他蹲大牢去。 省得他现在站在制高点,骂她是个骗子,要拐跑他弟弟。 林巧儿越想越气,脚步也越快。 回到招待所,她把门关上,插好插销,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想睡又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墨霆那张冷脸,一会儿是孙晓雯温柔的笑容,一会儿又是楚峰憨厚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不想了。 她得先找房子。 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林巧儿爬起来,洗了把脸,把东西收拾好,背着包袱出了门。 早晨的沪市街头,已经有了人气儿。 很多人拿着扁担、竹筐出来卖东西,菜摊子、早点摊子一个挨一个。 卖菜的扯着嗓子喊,买菜的蹲在筐前挑挑拣拣,热热闹闹的。 林巧儿留意到巷子角落里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婆婆。 那老婆婆头发花白,穿着蓝布褂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搁着一个铝锅,锅盖半掀着,热气咕咚咕咚往上冒。 她不叫卖,也不吆喝,可来买的人倒不少,一个接一个的。 对面有个中年妇女,拎着个竹篮,扯着嗓子喊:“茶叶蛋!好吃的茶叶蛋!两毛一个!” 可买的人寥寥无几。 林巧儿走到老婆婆跟前,弯腰看了一眼锅里的茶叶蛋。蛋壳裂了纹,被茶叶水浸得深褐色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婆婆,这茶叶蛋多少钱一个?” 老婆婆抬起头,笑容和蔼,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三毛一个。” 林巧儿心里算了一下,咋舌。 三毛钱。 在她们老家,普通鸡蛋才卖一毛钱一个。 这沪市的物价,真是贵得离谱。 她正犹豫,那个中年妇女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大妹子,我这茶叶蛋才两毛一个,你可别被人骗了。一样的蛋,何必多花冤枉钱?” 老婆婆被人截了生意,也不恼,抬头看了一眼中年妇女竹篮里的蛋,笑了笑,没说话。 林巧儿也看了一眼。 那竹篮里的茶叶蛋,蛋壳颜色浅,有的已经凉了,看着就不太新鲜。 她笑着摇了摇头:“不了,谢谢您。” 掏出三毛钱,递给老婆婆:“婆婆,给我一个。” 老婆婆接过钱,用牛皮纸包了一个茶叶蛋递给她,一边包一边说:“我煮蛋用的都是好茶叶,鸡蛋也是新鲜的,所以贵一些。” 林巧儿接过茶叶蛋,剥开壳,咬了一口。 茶香浓郁,咸淡刚好,蛋清嫩滑,蛋黄也入了味。 确实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随口问了一句:“婆婆,您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出租房子的吗?” 孙婆婆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妹子,你要租房子?” “嗯。”林巧儿点点头,“我想租个房子,再做点小本生意。” 她本来就擅长厨艺。在公社食堂干了那么多年,红白喜事也掌过勺,做点小吃食卖,应该能养活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老婆婆眼角的褶子笑得更深了:“那你可问对人了。我有个亲戚,出国公干了,他有个小套间空着,正愁没人照看呢。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 林巧儿心里一喜,连忙点头:“好,谢谢婆婆。” 老婆婆收了摊,把铝锅盖上,拎着小马扎,带着林巧儿穿过两条巷子。 眼前是一栋五层高的楼房,外墙刷着灰色的水泥,阳台上有人探出身子刷牙,一嘴泡沫往下掉。 老婆婆边走边说:“这是亲戚的单位分房,他有出息了,被派去国外公干,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里头有厨房、淋浴间,就是厕所在走廊尽头,公用的。一个月十块钱,一次要交半年的房租。” 十块钱一个月。 林巧儿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招待所的单人间,住一个月要七块五,但那是只一张床,什么都没有。 这里好歹是个正经住处,还有厨房,方便她做买卖。 老婆婆带着她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子不大,二十来平方,但家具一应俱全。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个衣柜,靠窗的地方搭了个简易灶台,水龙头拧开就有水。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林巧儿站在窗口往下看,街上人来人往,不远处能看见几个工厂的大烟囱。 位置也好,附近工厂多,工人下了班肯定愿意买点热乎的吃食。 她正要开口说租下来,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哭闹声,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还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老婆婆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旁边那扇门,压低声音说:“这家有个恶婆婆,嫌儿媳生了三个闺女,天天非打即骂。那孩子也是可怜见的。” 林巧儿皱了皱眉,有点犹豫了。 要是孩子晚上也在哭闹,那还要不要睡了。 肚子里的萌宝奶呼呼的声音又出现,“娘,就租这里,多攒点钱,把房子买下来,以后房子可值钱。” 林巧儿一听,马上就心动了。 她要好好挣钱,买房子。 林巧儿点点头,“婆婆,这房子我租下了。” 孙婆婆找了个邻居做见证,双方签了租房协议。 林巧儿从贴身口袋里数出五十块钱递给老婆婆。 老婆婆点了点,揣进兜里,把钥匙交给她。 林巧儿打量着这个半新不旧的房子,心有有踏实的满足感。 她终于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回到招待所,她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门口停了一辆警车。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腰里别着枪,神情严肃。 前台那个卷发女人看见警察,脸色一变,身子明显抖了一下。但她很快堆起笑脸,迎了上去,态度跟面对林巧儿时判若两人,“警察同志,出什么事了?” 警察甲看了她一眼,公事公办地说:“有人举报你串通丈夫偷窃。” 前台的脸色刷地白了。 “警察同志,我冤枉啊!”她声音尖了起来,“我早就跟那死鬼离婚了,他做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话音刚落,外面又进来两个警察,中间扭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脸涨得通红,正是昨晚那个贼。 他听见前台的喊冤声,眼睛瞪得像铜铃,目眦欲裂:“臭娘们,明明是你花钱大手大脚,见我没工作,怂恿我去偷的,你现在倒撇得干净,老子下油锅也要拉上你一起。” 前台急了,扑上去就要挠那男人的脸:“你这个窝囊废,只会窝里横,看我不挠死你!” 男人被铐着手,躲不开,脸被挠出几道血印子。 他发了狠,张嘴就朝前台的脸上咬去。 “啊。” 前台惨叫一声,脸上多了一个血淋淋的牙印。 两个人像疯狗一样撕咬在一起,引得招待所里的人全围过来看热闹。 警察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人拉开,各自铐上银手铐。 押走的时候,两个人还在互相骂骂咧咧,一个骂比一个脏。 林巧儿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对夫妻被塞进警车,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恶人自有恶报。 她上楼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退了房,背着包袱出了门。 新的住处安顿下来,她得置办些日常用品,还有身上这套大补丁的衣服也得换了。 一路上,她都看到不少人盯着她,看得她很不自在。 她跑了一趟供销社,买了一大堆东西,用网兜提着,胳膊上还挎着个盆子,走得吃力。 巷子窄,人又多。 她侧着身子往前走,手里的东西左摇右晃。 一个盆子没拿稳,从胳膊肘滑下去,叮叮当当滚了出去。 林巧儿哎了一声,视线追着盆子跑。 盆子滚到一双皮鞋跟前,停了下来。 那双皮鞋,黑得发亮,鞋面一尘不染。 在这个灰扑扑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第一卷 第14章 狗屁绅士风度 赵墨霆弯腰捡起面盆,看了一眼林巧儿怀里那一摞东西:“需要我帮忙吗?” 林巧儿笑容一僵。她现在半点关系都不想跟这个臭流氓沾上。 “不用。麻烦把面盆还给我。” 话音刚落,怀里抱着的香皂和几样小东西又滚落在地。 林巧儿“啊”了一声。 赵墨霆弯下腰,一一捡起来,放进面盆里,却没有还给她的意思。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林巧儿涨红了脸,窘得头皮发麻。 赵墨霆看着面前这个红得像苹果一样的姑娘,淡淡解释了一句:“男人帮女人拎东西,在国外这叫绅士风度。” 林巧儿心里啐了一口:显摆自己留过洋,了不起。 自从昨天他对她说了那番话后,她对赵墨霆的印象就急转直下. 从翩翩公子变成了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她懒得再争,转身走在前面。 赵墨霆拎着东西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门口,赵墨霆把东西放下。 隔壁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 那人朝林巧儿看过来,眯着眼睛在她脸上盯了好一会儿,直到撞上赵墨霆的视线,才挑了下眉,转身回了屋。 赵墨霆沉下脸,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提醒道:“晚上关好门,注意安全。” 林巧儿点点头,敷衍地说了声谢谢。 —— 今天林巧儿在街上转了一圈。卖包子、面条、饺子的都有,她不想做千篇一律的东西,竞争大,挣不到钱。得做差异化的小吃。 她决定卖酱香饼。 这酱料是她娘家里祖传秘制的,她从小就爱吃。 第二天凌晨五点,林巧儿就起来揉面、烙饼。 饼烙得金黄酥脆,卖的时候再刷上特制酱汁,香得不行。 她一次烙了五十张,在竹篮里铺上一块白棉布,放上饼,上面再盖一块白棉布,拎着就出了门。 七点钟,正是工人上班的时候。 林巧儿走到最近的汽车厂。 她听说这厂效益好,工人工资也高。 她来得早,占了个好位置。 隔壁是个卖豆汁的小伙子,剃着小平头,高高瘦瘦,皮肤黝黑,眼睛很亮,一口整齐的白牙。他扯着嗓子吆喝:“豆汁,热乎的豆汁。” 一吆喝,好几个工人都买了他的豆汁。 林巧儿脸皮薄,半天没开张。 她攥了攥拳头,鼓起勇气,豁出去了,学着小伙子的样子喊了一嗓子:“卖酱香饼嘞,五分钱一张。” 刚喊完,脸就红了。 喊出一嗓子后,她从最初的扭扭捏捏,到喊顺口了。 一个齐刘海的年轻女人刚买完豆汁,扭头问她:“葱油饼才卖三分钱一张,你这饼怎么这么贵?” 林巧儿笑着说:“我这饼的酱汁是家里祖传秘制的,别家没得卖。一张五分钱,两张八分钱。要不要来一份?” 齐刘海女人犹豫了一下:“四分钱一张行不行?” 林巧儿没接话,拿起剪刀剪了一小块涂好酱汁的饼,递过去:“您先尝尝。” 齐刘海女人没伸手,狐疑地看着她。 林巧儿往前递了递:“试吃,不要钱。” 一股香味钻进鼻子里。 齐刘海女人接过尝了尝,眼睛一亮。 好吃。 她掏出八分钱:“来两张。” 林巧儿麻利地包好两张饼递过去。 人都有从众心理。 有人买了,其他人也跟着凑过来。 齐刘海的工友纷纷掏钱。 旁边的小伙子早就闻着香味了,咽了咽口水,凑过来:“同志,我用两杯豆汁换你一张饼,行不行?” 林巧儿抬起头,看了看他,笑了笑:“行。” 她装了一张饼递过去。 小伙子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我叫周建军,家里兄弟姐妹多,我是老大。小学毕业就没读了,出来养家糊口。你这饼真好吃,等收摊了你还没卖完,我买几张回去给弟弟妹妹尝尝。” 林巧儿吸了一口豆汁,也夸了一句:“你这豆汁真鲜,一点豆腥味都没有。” 两人正说着话,头顶传来一道浑厚好听的男声: “墨霆,豆汁要不要给你带一杯?” 林巧儿抬头。 跟不远处推着凤凰自行车的赵墨霆的目光撞上了,她迅速垂下头,当做没看见。 第一卷 第15章 狐媚子 赵墨霆看见林巧儿在卖东西,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 林巧儿低着头,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赵墨霆也没放在心上,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他跟孙扬都是汽车厂的工程师,两人工作对接多,加上赵孙两家关系一直不错,处成了好友。早上孙扬买早餐,会顺便给他带一份。 孙扬听到赵墨霆肯定的答复,龇着牙笑,给了周建军四分钱:“两杯豆汁。” 周建军麻利地把豆汁装好递过去,看了一眼林巧儿篮子里还剩的两块酱香饼:“要不要来两块?早上才做的,老香了。” 孙扬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 他探头看了一眼竹篮,觉得这酱香饼卖相还不错,目光往上一抬,看到林巧儿的脸,呆住了。 瓜子脸,皮肤白得跟面粉似的,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会说话一样。 孙扬愣了两秒,耳根子泛红,嗓音也放低了:“行,给我来两张。” 林巧儿感激地看了周建军一眼,连忙用牛皮纸包了两张饼递过去。 见孙扬愣着不接,她有些奇怪:“同志?同志?” 这温柔的声音把孙扬的魂都勾走了。 他递过去一毛钱,林巧儿接过,找了钱给他。 孙扬冲她笑了笑:“不用找了,我明个儿还来。” 赵墨霆停好车,见孙扬还愣在那儿,提醒道:“迟到了要扣工钱。” 孙扬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快走几步追上赵墨霆:“墨霆,等等我。” 赵墨霆闻到了香味:“牛皮纸里装的什么?” 孙扬把一杯豆汁和酱香饼塞给赵墨霆:“尝尝,叫什么酱香饼,我还没吃过呢,闻着挺香。” 赵墨霆接过,咬了一口。 面饼酥脆,酱料甜辣,味道很香。 孙扬三两口就吃完了,还有点意犹未尽,拍了拍赵墨霆的肩膀:“好吃吧?明天我还要多买几个。” 赵墨霆见孙扬盯着自己剩下的半张饼,后退了一步。 见赵墨霆护食,孙扬摸了摸耳朵:“那姑娘长得真标致,咱们厂里也没有比她更好看的了。” 赵墨霆瞟了他一眼:“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孙扬哀怨:“得了,你有我堂妹了,我还打着光棍呢。” 赵墨霆揉了揉额头:“我下乡前已经跟晓雯退婚了,你别败坏她的名声。” 孙扬愕然:“晓雯等了你这么多年,再等下去就人老珠黄了。” 赵墨霆瞪了他一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走了:“我去车间看看。” 孙扬站在原地,看着赵墨霆的背影,嘀咕了一句:“退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晓雯提起过。” 他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 林巧儿没想到五十个酱香饼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完了。 她数了数花花绿绿的毛票,今天卖了两块钱,刨去原料,净挣八毛。 八毛钱。 在石头村,她要干一整天的活才能挣到。 在这里,她只用了一个早上。 她把钱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拍了拍,心里踏实了不少。 明天多烙点,还能多挣一点。 第二天她起得更早了,四点就摸黑爬起来,点起煤油炉,开始和面、揉面、烙饼。 一口气烙了一百多个大饼,整栋楼都飘着香味。 “哎哟,哪家大早上烙饼烙这么香?”楼下传来一个大妈的声音。 “奶奶,我饿了。”一个小孩子奶声奶气地喊。 紧接着传来“啪”的一声,是小孩子挨揍的哭声。 林巧儿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手上的动作没停,翻面、刷油、出锅,一张接一张。 烙完饼,她额头上全是汗珠,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她没来得及喘口气,拎上竹篮就往外走。 刚出门,就看见隔壁那个男人穿着白背心大裤衩,站在走廊上晾衣服。 那人双眼紧盯着她,像狼看兔子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她脸上。 那目光像黏糊糊的鼻涕虫爬过皮肤,让林巧儿很不舒服。 都是邻里邻居的,她不好翻脸,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侧着身子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加快。 那人没说话,但林巧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下了楼。 一连几天,林巧儿的酱香饼都是周围小吃里卖得最快的。 周建军都有些羡慕了。 这天收摊的时候,他凑过来,笑着说:“巧儿,你这生意真好。” 林巧儿笑了笑,把剩下的两张酱香饼用牛皮纸包好递过去:“都是剩下的,别客气。” 周建军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天天吃你的。” 林巧儿往前递了递:“拿着吧。我想早点收摊回去歇歇。”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周建军便接过了,憨厚地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弟弟老爱吃这个了,每次我拿回去,他一个人能吃掉一整张。你这酱料绝了,我在家试了好几回,都做不出这个味。” “我家祖传的秘方。” 林巧儿弯下腰收拾东西,把竹篮里的碎屑抖干净。 周建军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巧儿,我跟你说个事。你这生意好,招人眼红,你小心点。” 林巧儿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 周建军朝对面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卖葱油饼那个胖婶子,还有卖包子的那个,这两天老在嘀咕你。我没听全,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林巧儿心里一沉,面上没露出来。 她点点头,故意拔高了声音说:“都是小本生意,挣不了多少钱。一个饼子就挣半分,全是辛苦钱。” 周建军明白她的意思,也配合着大声说:“是啊是啊,都不容易。”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等林巧儿走了,对面卖葱油饼的胖婶子看着她的背影,努了努嘴,跟隔壁卖包子的中年妇女说:“你看见没有?走路屁股一扭一扭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那些男人哪是因为饼子好吃,全是冲着她那张脸去的。 小妖精,惯会勾引男人的。” 卖包子的也淬了一口,酸溜溜地说:“可不是嘛。自她来了,我这包子一天比一天卖得少。 以前一上午能卖两笼,现在一笼都卖不完。 再这么下去,我这生意没法做了。” 胖婶子哼了一声:“你不知道啊,汽车厂的赵工程师,平常没见他光顾过买早餐,这几天天天去她那买酱香饼。” 胖婶子的老公就是汽车厂的工人,她又爱八卦,这方圆十里的八卦没有她不知道的。 “来两个包子。” 两人正在嘀嘀咕咕,没留意到孙晓雯悄无声息走近。 胖婶子立刻川普变脸,挤出比阳光还明媚的笑容,往孙晓雯的铝饭盒里放了两个包子。 孙晓雯给了钱,笑容温婉言语却藏着机锋,“婶子,赵工程师是我未婚夫,你可别在背后瞎说。” 第一卷 第16章 大白天腻歪 不过这些林巧儿一概不知。她心里惦记着别的事。 烙饼子需要面粉、糖、油、酱料,这些东西都要粮票才能买。 她手上粮票不多,眼看着就要用完了。 正规渠道买粮票要排队,还要各种证明,她一个外地来的,手续不全,麻烦得很。 有人告诉她,黑市也能买,就是价格贵点。 这里的黑市不在晚上,反而白天营业。 晚上没人出来,怕被抓。 白天出来的人多,反而安全些。 林巧儿打听了地址,就去了。 黑市藏在一条窄巷子里,七拐八拐的,不熟路的人根本找不到。 巷口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爷子,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像老树皮,一双眼睛却很亮,滴溜溜地转,盯着来往的人。 这是放风的。 林巧儿走到他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两分钱。 老爷子快速收回口袋里,眼皮都没抬,侧了侧身子,让出一条道。 林巧儿闪身进了巷子。 里面人不少,卖什么的都有。 林巧儿找到卖粮票的,是个中年男人,瘦长脸,眼睛细眯着,一看就是精明人。 “粮票怎么换?”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全国粮票还是地方粮票?” “地方的就行。” “一毛钱一斤的票,外加两分钱手续费。” 林巧儿心里算了一下,比正规渠道贵了将近一倍。 她咬咬牙,数出几块钱,买了几斤粮票。 刚把粮票攥在手里,还没塞进口袋,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扯着嗓子喊:“快跑!公安来了……” 那声音像是一滴油落入了水中,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蹲在地上的小贩一把抓起面前的货物,往怀里一塞,拔腿就跑。 买货的人也慌了,推推搡搡地往外挤。 林巧儿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把粮票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跑。 林巧儿的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林巧儿一头扎进胡同,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慌不择路,鞋底打滑,差点摔倒。 一只大手猛地从暗处伸出来,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 她整个人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鼻子磕在对方锁骨上,酸疼瞬间炸开,眼泪花直往外涌。 “放开我……”她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像只受惊的兔子。 那人闷哼一声,纹丝不动。 “是我。” 低沉的嗓音,带着点沙哑,好听到耳朵怀孕。 林巧儿一愣。 这声音……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她的心猛地揪紧,缓缓抬起头。 一张冷硬的脸近在咫尺。 高鼻深目,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光线从巷口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刻出明暗分明的棱角。 赵墨霆。 他垂眸盯着她,那双眼漆黑、冷锐,像深冬的潭水,没有一丝温度。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的额头。 林巧儿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 她被他圈在怀里,后背抵着粗糙的墙砖,冰凉的石灰硌得她生疼。 他的身体像一堵墙,把她整个人罩住,密不透风。 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男人的脸又低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头、眼睫、脸颊,带着侵略性的热度。 林巧儿浑身僵硬,睫毛抖得厉害,手指死死抠住墙缝,指甲嵌进青苔里。 她不敢看他,可他的气息无处不在,像一张网,把她从头到脚裹住。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夜晚。 小麦田,浓重的夜色,粗粝的喘息,还有这同样的檀香味。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连呼吸都带了颤。 她咬住嘴唇,拼命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撇开这人品性不谈。 这张脸确实是好看。 “大白天就在腻歪。”巷口传来一声嗤笑。 林巧儿余光扫过去,两个公安正朝这边张望。 “别看了,快追吧。” 另一个拉了他一把,两人跑远了。 脚步声消失的瞬间,赵墨霆松开她,后退两步。 那股压迫感骤然抽离,林巧儿腿一软,差点滑下去。 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谢谢。”她垂着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赵墨霆整了整袖口,语气冷淡:“我也不想被抓。”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没必要解释。 他也是头一回来黑市,他给爸妈各买了一个手表,小妹非闹着也要一个,他没有工业票了,只能过来黑市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口。 赵墨霆步子大,几步就到了前面。 她以为就这么散了。 走了七八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像随口一说:“你的脸太招摇了。” 林巧儿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赵墨霆已经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头也没回。 她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夸人。 每次碰上他,她都狼狈得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 第二天天没亮,林巧儿照常出摊。 酱香饼的香味刚飘起来,就有老顾客凑过来了。 “来两张。” 话还没说完,一个穿蓝布上衣的中年妇女突然冲过来,捂着肚子,脸色发青,指着林巧儿就骂:“大家别买她的东西,不干净,我吃了拉了一晚上。”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立刻吸引大家的目光。 排队的人散了,转而去买其他早餐。 林巧儿僵在摊位后面,手里还拿着铲刀,迎向好事者的目光。 有人交头接耳。 有人幸灾乐祸。 也有人皱起眉头,替她着急。 第一卷 第17章 又被他瞧见狼狈的一幕 只有周建军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大花婶子,我天天吃巧儿家的饼,一点事儿没有。” 李大花一听,撸起袖子,嗓门更大了:“你整天跟她眉来眼去的,当然替她说话。” 说完,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朝围观的人喊:“大家给我评评理啊,她卖的东西不干净,我吃了就拉肚子,一晚上没消停,今天班都上不了,她得赔我误工费和治疗费。” 围观的越聚越多。 林巧儿手心里全是汗,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这时候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伸手去扶李大花,语气殷切:“大花婶子,您先起来。 各位街坊邻居都在场,咱们把这事摊开说。 我在这儿卖了七八天饼了,您是第一例说吃了拉肚子的。 这样,我带您去卫生所检查,让医生开个证明。 如果真是我的酱香饼出了问题,您的治疗费我全赔,误工费我也认。” 话说得敞亮,没有半点推卸的意思。 围观众人听着,不少人微微点头。 这姑娘态度好,是个负责人的主。 人群后面,赵墨霆推着自行车,正好路过。 他本不想停,但听见林巧儿的声音,脚步骤然顿住。 他偏头看过去,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瘦弱却站得笔直的背影上。 她说话的声音温柔,可镇定自若,逻辑清晰。 赵墨霆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孙扬也凑了过来,伸长脖子往里看,皱眉道:“酱香饼我天天吃,一点问题都没有。这个婶子不会是来讹人的吧? 啧啧,我得去帮帮巧儿姑娘。” 他撸起袖子就要往人群里挤。 赵墨霆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回来:“先别添乱。看清楚情况再说。” 孙扬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瞪他:“你拉我干什么?你看那婶子凶得很,巧儿姑娘一个人扛得住吗?” 赵墨霆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看。 李大花被林巧儿扶了一把,眼神飘了飘,有些不自在。 她甩开林巧儿的手,梗着脖子说:“昨天拉的,今天早拉干净了,现在去查能查出什么?我看你就是想推卸责任!” 林巧儿把李大花躲闪的眼神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但她面上不露,仍然好声好气地说:“大花婶子,您别急。 咱们去卫生所看了医生,您也能安心,对不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大花被噎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众人面前晃了晃:“用不着你假好心,我昨天就去看了医生,诊断单都开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因饮食不洁造成的拉肚子。” 她扬着那张纸,像举着一面旗。 林巧儿眉心一蹙,伸手想接过来看。 话没说完,李大花已经把纸缩了回去,死死攥在手里,一脸防备:“你休想毁尸灭迹,我告诉你,误工费加治疗费,一共十块钱,少一分都不行!” 十块钱。 林巧儿倒吸一口凉气。 她摆摊七天,起早贪黑,刨去成本,也就挣了十来块。 李大花一开口,就要她把全部家当吐出来。 她心疼得厉害,像有人拿刀子剜她的肉。 李大花摆明了是来讹她的。 她这几天生意好,招人眼红。 林巧儿咬了咬嘴唇,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压下去,重新堆起笑脸,伸手不打笑脸人。 “大花婶子,您的诊断单能再给我仔细看看吗?刚才没瞧清楚。” 李大花胡搅蛮缠,声音又尖又利:“看什么看,赶紧赔钱,别废话!” “对啊,赔钱!” “人家诊断单都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风向开始一边倒。 林巧儿被人像猴子一样围着看,脸涨得通红,耳根子都在发烫。 她攥着铲刀的手在发抖,脚趾在鞋里抠得生疼,“我不是不赔,这诊断单我总得看一眼……” “我来做个见证。”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林巧儿猛地抬头。阳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里只剩下一片阴影,和那张冷硬得没有表情的脸。 赵墨霆。 她的瞳仁猛地一缩。 怎么又是他。 每次她狼狈不堪的时候,他都在。 林巧儿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赵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盯着李大花,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让人没法拒绝的压迫感: “婶子,你刚才说怕诊断单被她毁尸灭迹。我来给你们做个见证人。你把诊断单给我看看,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李大花下意识地捂住口袋,像护崽的老母鸡:“我凭什么相信你?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赵墨霆目光不变,语气依然淡淡的:“我是汽车厂的总工程师。你们在这里闹,已经影响了工厂的正常秩序。我想,你也希望能尽快拿到赔偿,对不对?” 他的声音不大,一字一顿,非常有震慑力。 李大花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嘴唇哆嗦了两下,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周建军这时候帮腔:“大花婶子,你要是不拿出来,那就是心里有鬼。” 周围的舆论开始松动。 “对啊,就一张诊断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搞不好真是来讹人的……” 李大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她硬着头皮,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掏出来,拍在赵墨霆手里:“看!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第一卷 第18章 她是重生的 赵墨霆接过,扫了一眼。 只一眼。 他抬起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婶子,你这个诊断单,没有卫生所的盖章,不能作数。” 李大花的脸色刷地白了。 赵墨霆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这个写单子的医生我碰巧认识,他不是胃肠科的。” 这话一出来,围观的人“嗡”地炸开了锅。 孙扬趁机跳出来,故意把声音压得低沉阴森,吓唬道:“婶子,你这可是涉嫌诈骗啊。诈骗要蹲大牢的,你知道吧?” 蹲大牢三个字像一记闷雷,劈在李大花脑门上。 她的腿都软了,一把从赵墨霆手里抢回那张纸,转身就往人群外挤。 跑得太急,差点摔个狗啃泥,鞋都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一溜烟没了影。 李大花落荒而逃,围观的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有人啐了一口:“呸,原来是个讹人的。” 有人叹气:“这姑娘不容易,差点被坑了。” 大家都讪讪地散了。 林巧儿站在原地,腿都是软的。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朝着赵墨霆和孙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 要不是赵墨霆站出来,今天她不仅要被讹走十块钱,连好不容易攒下的口碑也要砸了。 做生意,没了口碑,就什么都完了。 赵墨霆还没来得及开口,孙扬已经抢着说:“巧儿姑娘,你别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应该的。” 赵墨霆挑眉,深深地刮了他一眼。 孙扬摸了摸耳朵,嘿嘿一笑,半点不害臊。 林巧儿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谢谢你们帮忙,下班后,我请你们吃面吧。” 国营饭店太贵,她请不起。 但街边小面馆,三毛钱一碗的面,她还是请得起的。 孙扬想都没想,一口答应:“好啊!” 林巧儿看向赵墨霆。 孙扬又抢着说:“他也同意。” 赵墨霆:“……” 他凉凉地扫了孙扬一眼:“我又不是哑巴。不用你当我的传话筒。” 孙扬觉得脖子有点凉,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 林巧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声说:“那下午六点,我在汽车厂门口等你们。” 孙扬爽朗一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不见不散!” 林巧儿弯腰收拾摊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林巧儿正埋头给顾客装饼,没注意到巷口的拐角处。 孙晓雯侧身站在阴影里,手指间夹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快速塞进李大花手里。 孙晓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事烂在肚子里。” 李大花接过钱,一张一张叠好,塞进衣服最里层的口袋里,拍了拍,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孙同志放心,下回还有这样的好事,记得再找我。” 孙晓雯冷冷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又气又恼。 她心里堵得慌。 李大花那个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上辈子她嫁给了一个营长,因发现营长在外有相好并育有两个私生子,她吵嚷着要去部队举报其作风问题,被营长在家中活活打死。 而林巧儿嫁给了赵墨霆,生了两个龙凤胎,有了赵家的庇护,林巧儿还成了沪市有名的富商。 重生归来,她一定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处处都比林巧儿那个乡下丫头强,不信赵墨霆不选自己。 孙晓雯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温婉得体的笑容。 她走到林巧儿的摊位前,语气轻柔: “巧儿,给我来两张酱香饼。” 林巧儿抬起头,看见是孙晓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声:“哎,好。” 她麻利地夹起两张饼,用牛皮纸包好,递过去:“给。” 孙晓雯从荷包里掏出八分钱,放在摊位上,却没有急着走。 她捏着饼,目光在林巧儿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开口:“你这酱料配方,卖不卖?” 林巧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孙晓雯伸出三根手指,笑意盈盈,“三十块钱,一次性买断你的配方。比你起早贪黑挣辛苦钱,可强多了。” 林巧儿心里算了一下,她卖饼一天才挣不到一块钱,三十块顶得上一个多月。 可这配方是娘留给她的。 她摇了摇头,语气不大,但很干脆:“不卖。这是我祖传的秘方。” 孙晓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行,我就是随口问问。” 她捏着那包饼,转身朝汽车厂的方向走去。 她现在在汽车厂的人事科,工作清闲,工资不高。 凭着重生的优势,她想多挣点钱。 很快华国经济飞速发展,先下海的个体户都会挣得盆满钵满。 最近她盘算着开个饭店。 林巧儿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正要低头继续忙活,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娘,她是重生的。以后要提防点她。” 林巧儿愣住了。 孙晓雯是重生的? 可转念一想,她都能听见肚子里孩子的心声了,重生这事……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她跟孙晓雯无冤无仇,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孙晓雯为什么要针对她? 岁岁不会骗她。 林巧儿攥紧了铲刀,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以后离孙晓雯远远的。 可惜她不知道,有些人,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 中午收摊的时候,林巧儿把东西收拾好,刚站起来,就看见两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赵墨霆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阳光打在他脸上,那副冷硬的五官像刀刻的,走到哪儿都是扎眼的存在。 孙扬跟在他身后,远远地就朝林巧儿挥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巧儿同志。” 林巧儿下意识看了赵墨霆一眼。 那人面无表情,目光从淡淡她脸上扫过。 她想起昨天在胡同里的那一幕,脸上又有点发烫。 “走吧。”赵墨霆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路边有家面馆,味道还行。” 林巧儿咬了咬嘴唇,拎起竹篮,跟在他们后面。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街角那家面馆。 面刚上了,孙扬就被工厂的人叫走了,他负责的项目出了点状况,孙扬看了那碗热腾腾的面,再也情愿,也得离开。 孙扬一走。 留下林巧儿和赵墨霆大眼瞪小眼,有些尴尬。 赵墨霆又招来老板娘,点了一碟炒牛肉和炒青菜,外加两个茶叶蛋。 赵墨霆看向埋头吃面的林巧儿,“够了吗?” 林巧儿吃着面,囫囵地点头,“够了。” 她飞快地算着这顿饭花了她多少钱。 林巧儿一边心疼,一边诽腹:这人真不客气。 点都点了,她只能多吃几口回本。 赵墨霆看着林巧儿那敢怒不敢言憋着闷气的小媳妇模样觉得有些好笑,故意说,“今天花了你不少钱,多吃点。” 林巧儿呛了一口,差点噎住了。 赵墨霆给她倒了一杯茶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巧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哥,巧儿,你们在一起吃饭?”赵楚峰爽朗的声音传来。 两人齐齐看过去。 赵楚峰也不客气,拉个凳子就在林巧儿旁边坐下。 第一卷 第19章 你愿意嫁给我吗? 正好孙扬那碗面还没动过,赵楚峰也不客气,挽起袖子,端起碗就吸溜起来。 热乎乎的面条滑进胃里,他整个人都舒坦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几天没吃过饱饭似的。 “巧儿,我去了你住的招待所,说是你退房了。” 他一边吃一边说,嘴里含着面条,声音含混不清,“我找了好几天,到处打听,都没找到你。可把我担心坏了。” 林巧儿心里一暖,声音也带着几分愧疚:“我在招待所被偷了东西,觉得不安全,就出去租了个房子。” 赵楚峰筷子一顿,抬起头来:“被偷了?怎么回事?” 林巧儿简单说了那晚的事。 赵楚峰听完,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都震得跳起来:“那两口子心也太黑了,幸好你机警,要换个人,指不定出什么事。” 他越说越气,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林巧儿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事了,人都抓了。” 赵楚峰还是气呼呼的,端起面碗又灌了一大口汤,才勉强压住火气。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给他哥使眼色,眼睛使劲往林巧儿那边瞟,眉毛挑得老高。 赵墨霆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你眼抽筋了?” 赵楚峰:“……” 他哥怎么就这么不识趣呢? 这么大个电灯泡,杵在这儿亮晃晃的,就没点自觉? 二十六还打光棍,也不是没道理。 林巧儿没看懂他俩的眉眼官司,歪着头问赵楚峰:“你眼睛不舒服吗?是不是进东西了?” 赵楚峰讪讪地笑了两声,挠挠头:“对对对,刚才进了沙子,现在没事了。” 他低头扒拉了两口面,耳朵根子悄悄红了。 赵墨霆那碗面已经见了底。 他拿着筷子,在汤里拨了两下,盯着碗底看了两秒,忽然放下筷子,霍然起身。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林巧儿如释重负,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好好好,您慢走。” 赵楚峰仰着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哥,你慢点啊。” 赵墨霆剜了他一眼:“早点回来。” 说完转身就走。 林巧儿看见他走到面摊老板娘跟前,从兜里掏出钱来。 她一下子急了,脸涨得通红,赶紧站起来:“这怎么行?说好我请客的!” 赵墨霆头也没回,把钱递给了老板娘。 老板娘笑着接过,麻利地找了零。 林巧儿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急得直搓手。 赵墨霆收了找零,这才侧过脸来,淡淡地说了一句:“下次吧。” 他说完就走了。 背影挺直,肩宽腰窄,在闹市中格外扎眼。 林巧儿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赶紧收回视线,垂头吃面。 赵墨霆走后,赵楚峰看着林巧儿那低垂的一截脖颈,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 两人吃完面,林巧儿去国营商店买面粉。 店里人不多,她挑了几斤白面,刚抱起来,赵楚峰就伸手接过去了。 “我来。”他一把将面粉袋子扛在肩上,拍了拍手掌,“巧儿,我帮你扛回去。你住哪儿?” 林巧儿张了张嘴,本想拒绝,可看他那一脸热忱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也好。 两人并肩走着。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响。 赵楚峰忽然开口:“明儿我就要出车了。跑一趟长途,估计好几天见不着你了。” 林巧儿哪里听过这么直白的话,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路边的店铺。 “等你回来就能见了。”她小声说。 赵楚峰嘻嘻笑了两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 夕阳的光打在她脸上,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得发亮。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砰砰砰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他本来满肚子的话要说,可真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两人走了一段路,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赵楚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忽然站住了。 “巧儿。” 林巧儿跟着停下来,转过头看他。 赵楚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像两汪清泉,映着天边的晚霞。 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声音都有点抖:“巧儿,我喜欢你。你……你想跟我处对象吗?” 林巧儿愣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很久,左右看了看,确定巷子里没有别人,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我……我是个寡妇。”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肚子里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一口气说完,她低下头,睫毛颤了颤,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 这个年代,未婚先孕是犯流氓罪的。 她不敢说实话,只能谎称自己是寡妇。 她不想骗楚峰。 楚峰是个好人,她不能把人家当冤大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林巧儿鬓角的碎发。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凉了半截。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声音涩涩的:“面粉你给我吧,我自己拿回去就行。” 赵楚峰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忽然急了:“巧儿,你别误会!我不是看不上你,我就是……就是有点惊讶。” 他咽了口唾沫,急切得声音大了起来,“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会把这个孩子当成我亲生的。” 林巧儿嘴唇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你真的不介意?” 赵楚峰一脸正色,用力点了点头:“不介意。” 林巧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的指甲扣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红印。 赵楚峰把面粉袋子放在地上,伸出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薄茧,指节粗大,一点也不像二十岁姑娘的手。 赵楚峰摸着那些茧子,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从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在大伯家讨生活。 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 他的声音很坚定,“我会说服我爸妈的,这个孩子,就说是我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人瘦,三个月的身孕还看不太出来。 林巧儿顺着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再过一两个月,就藏不住了。 可如果跟楚峰结了婚,孩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 她的眼圈不自觉就红了,哽咽着说,“谢谢你,楚峰。” 赵楚峰瞪大了眼睛,喜出望外,声音都变了调:“巧儿,你真的答应嫁给我了?” 林巧儿羞涩地点点头,白皙的脸蛋上浮起一层红晕,像三月的桃花。 赵楚峰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他恨不得原地蹦起来,可又怕吓着她,只能使劲忍着,憋得脸都红了。 “那明天我就让我妈上门提亲。”他拍着胸脯保证。 夕阳铺满了整条巷子,金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地上的影子肩并着肩,远远看去,还真像一对小夫妻。 第一卷 第20章 绿帽子 赵楚峰把面粉送到林巧儿家门口。 林巧儿接过袋子,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有些过意不去:“楚峰,你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赵楚峰摇了摇头,后退了一步:“不用了。” 现在他们的关系还没定下来,林巧儿又是一个人住。 他一个大男人,不适合进门。 林巧儿也没再劝,把他送到楼梯口。 赵楚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再走几步,又回头。 林巧儿站在楼梯口,冲他淡淡地笑。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脸上,白里透红,像一朵刚开的海棠花。 赵楚峰的心脏怦怦乱跳,整个人被巨大的喜悦包裹着,脚步都轻快了起来,像是踩在云上。 林巧儿目送他下了楼,这才转身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刚插进锁孔,她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隔壁那个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烟,双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正朝她这边看。他的目光像一条黏糊糊的蛇,从她脸上慢慢滑到腰上。 林巧儿浑身不自在,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在地上。 她赶紧把门打开,闪身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插好门栓,靠着门慢慢滑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肚子。 “岁岁,娘要嫁人了。”她轻声说。 岁岁踢了她一下。 林巧儿笑靥如花。 —— 赵家。 赵楚峰拎着一斤五花肉,外加一壶老白干,推门进屋,鞋都没换就嚷嚷开了:“妈,肉拿去做红烧肉,多放点糖,我馋这口好几天了。” 赵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接过肉,笑着骂了一句:“臭小子,算是懂事一回了。” 赵家住在一栋三层小洋楼里,房子不大,但在这年头算是体面人家。 红烧肉刚下锅,香味就顺着窗户飘了出去,隔壁邻居家的小孩趴在窗台上直吸鼻子。 饭桌上,赵楚峰殷勤得很,抢着给赵爸倒酒,又给赵妈夹菜,嘴里跟抹了蜜似的:“爸,您这酒量见长啊。妈,您的手艺越发见长了,您尝尝这块红烧肉。” 赵妈嗔了他一句,“借花献佛。” 赵爸难得休假在家,被儿子伺候得舒坦,脸色和缓了不少。 赵妈也被哄得笑眯眯的,一家人其乐融融。 赵楚峰瞅着火候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忽然正了脸色。 “爸,妈,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赵墨霆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弟弟一眼。 这小子今天殷勤得过分,他心里隐隐有了预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有喜欢的人了。”赵楚峰说这话时,声音格外的诚恳认真。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筷子搁下的声音,碗碰到桌面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妈和赵爸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尽,但眼神已经变了。 赵妈先开口,语气还是和气的,但问得仔细:“那姑娘多大了?哪里人?父母是做什么的?” 赵小妹嘴里叼着一块红烧肉,听到这儿,肉都忘了嚼,瞪大眼睛盯着二哥。 一滴酱汁从肉上滑下来,滴在她新穿的白衬衫上,她“哎呀”一声,也顾不上擦,目光死死钉在赵楚峰身上。 赵楚峰摸了摸耳朵,嘿嘿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她今年十九,哈市来的。父母……都不在了。” 赵妈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姑娘高中毕业了吗?现在做什么工作?” 赵楚峰好歹是高中毕业,他们赵家也算是高知家庭,赵爸是首长,自己是个人民教师。 要是娶个学历太低的回来,以后过日子怕是也说不到一块去。 赵楚峰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顾左右而言,“她……是个体户。” “个体户”这三个字,在八零年,跟“投机倒把”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不是正经工作,没编制,没户口,说出去都丢人。 赵妈的笑容彻底收了。 赵小妹忽然“噗嗤”笑了一声,筷子往桌上一搁,阴阳怪气地说:“二哥,你该不会是要娶那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吧?” 赵楚峰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赵小妹翻了个白眼:“惠瑾都跟我说了。你在火车上对人家鞍前马后的,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二哥,你别被人骗了。 她指不定肚子里揣着谁的种,急着找接盘侠呢。 你上赶着戴绿帽子?” “你闭嘴!”赵楚峰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跳了起来,“你见过她吗?你凭什么这么说人家?” 他没把林巧儿是寡妇的话说出来,说出来,家里更加不会同意他跟巧儿结婚。 赵小妹被吼得一愣,眼眶红了,转头看向赵妈:“妈,你看他!” 赵妈板着脸,筷子往桌上一搁,语气不容商量:“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赵楚峰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娶媳妇,又不是你们娶,我喜欢就行了,凭什么你们说了算?” 赵爸重重搁下筷子,“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酒杯都晃了。 “胡闹!”赵爸声音威严,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以为结婚是你一个人的事? 老周家的女儿就不错,跟咱家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你怎么就不考虑?” “我不喜欢周惠瑾那个男人婆。” 赵楚峰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我喜欢的是巧儿。” 赵楚峰转头看向赵墨霆,眼里全是求助:“哥,你帮我说句话啊。” 赵墨霆一直没出声,手里的茶杯转了又转,茶汤凉了也没喝一口。 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赵墨霆放下茶杯,抬起眼,看了一眼弟弟那张急切的脸,又看了一眼爸妈铁青的脸色,淡淡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一字一顿道,“贫富差距太大,以后过日子,麻烦很多。” 赵楚峰愣住了。 他没想到,连他哥都不帮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垂下头,盯着碗里那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眼眶红了。 赵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楚峰,婚姻是人生大事,不能草率,赶明儿我找媒婆给你介绍几个好姑娘。” 赵楚峰没说话。 他站起来,推开椅子,转身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赵妈看着那扇门,张了张嘴。 赵小妹撇了撇嘴,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爸妈,你们可得把户口本藏好,要是二哥脑袋发昏,偷偷去领证结婚,那就没转弯的余地了。” 赵爸气得连喝了两杯酒,“这个混小子,他敢偷偷去结婚,我把他腿打断。” 赵墨霆搁下筷子,霍然起身,“我吃饱了。” 赵爸看着赵墨霆的背影,心中感叹,只有这个大儿子最让他省心。 第一卷 第21章 抓人咯 天还没亮,林巧儿就起来了。 灶台上的煤油灯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面团在案板上翻来覆去,她揉得用力,胳膊酸了也不停。 烙饼的香味慢慢散开,顺着窗户缝飘出去,整栋楼都跟着醒了。 正烙着最后一张饼,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林巧儿揉面的动作一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没急着开门,低声问了一句:“谁?” “是我,楚峰。” 她连忙拉开门闩。 门外,赵楚峰站在走廊里,头发有点乱,眼睛底下一圈青黑,精神头不太好。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警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见林巧儿,咧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看着有点勉强。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巧儿,我要出车了,给你带了点东西。” 林巧儿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大袋苹果,个头很大,红彤彤的,看着就又脆又甜。 她只拿了一个,把袋子递回去:“我拿一个就行,剩下的你留着路上吃。” 赵楚峰没接,直接把苹果塞进她手心里,手掌宽厚,热乎乎的:“你慢慢吃,看你瘦的。多吃点,补充营养。” 林巧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脚,“我感觉自己最近还胖了。” 自从离开了大伯家,她吃得好了很多,虽然每天早上早早起来烙饼,但只需要忙活一个早上,下午和晚上的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 赵楚峰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耳朵尖悄悄红了。 他挠挠头,往后退了一步:“那我走了,出车要十几天,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林巧儿点点头,目送他下楼的背影。 楚峰丝毫没有提两人结婚的事,这事估计是黄了。 她叹了口气,关上门,回到灶台前,把最后一张饼烙好,装进篮子里。 天刚亮,林巧儿就挑着两个箩筐出门了。 箩筐里装着刚出锅的酱香饼,用白棉布盖着,香味遮不住,一路走一路飘。走到汽车厂门口的时候,有一些下了夜班的客人,饥肠辘辘就等着吃这一口。 “巧儿,来两张。” “我要三张,饿死老子了。” 林巧儿笑着应声,手脚麻利地夹饼、装袋、收钱。 她本以为昨天李大花闹那一出会影响生意,没想到生意反而更好了。 东西好不好吃,大家心里都有数。 客人一个接一个,她忙得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头发粘在脸边上,也顾不上擦。 周建军在旁边卖豆汁,见她忙不过来,会主动帮她递牛皮纸。 两人配合默契,倒是比一个人快了不少。 林巧儿正低头给一个顾客找零,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娘,快跑,工商局来抓人了!” 她的手指一僵,硬币差点掉在地上。 来不及多想,她连忙把装钱的布袋踹在自己怀里,用布把箩筐盖好,朝排队的顾客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今天有事,不卖了。实在对不住。” 排队的几个人不乐意了,有人嘟囔:“排了半天队,说不卖就不卖了?” 也有人眼尖,看见林巧儿脸色发白,不像装的,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周建军端着豆汁碗凑过来,一脸疑惑:“巧儿,怎么了?你家出什么事了?” 自从他跟林巧儿一起摆摊,他卖豆汁的收入也跟着涨了不少。 在他眼里,林巧儿就是他的贵人。 林巧儿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建军,快跑,工商局的人要来了!” 周建军一听,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工商局的人要是来了,不光货没了,还得罚款、拘留。 他们这种摆野摊的,一没执照二没摊位,被抓到就是人赃并获。 可他不明白,林巧儿是怎么知道的。 “你咋知道的?”他压着嗓子问,一边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收东西。 林巧儿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我肚子里的孩子告诉我的”。 她含糊地说了一句:“昨天听人说其他地方摆摊的被抓了,这两天查得严。我觉得不值得冒这个险。” 周建军连连点头,觉得有道理:“那倒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林巧儿故意拔高了声音,好让旁边几个摊贩也听见,给他们提个醒,都是普通人,日子也过得不容易。 “反正我是不敢摆了,挣这点钱还不够交罚款的。” 卖包子的大婶听见了,在心里嘲笑她胆小。 走就走呗,少一个人分生意,他们还能多卖几份。 卖葱油饼眼见林巧儿要走,撇了撇嘴,“着急忙慌,不知道是不是着急着去找男人。” 说完跟卖包子的大婶相视一眼,大家都心领神会。 也有两个机灵的,看她神色不像装的,犹豫了一下,也开始收东西。 林巧儿顾不上别人了,挑起扁担就走。 箩筐沉甸甸的,压在肩上,她走得急,扁担两头晃晃悠悠,箩筐里的饼跟着颠,白棉布都快滑下来了。 才走出十来米,身后忽然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别跑!站住!” “东西放下!” 林巧儿听得心惊肉跳,脚步更快了。 她在这里没有亲人,没有熟人,万一被抓进去,连个捞她的人都没有。 后背全是汗,衬衫湿了一片,贴在脊背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走得慌,没看路,脚下一绊,踩进了一个土坑里。 脚踝猛地一歪,一阵钻心的疼从脚腕蹿上来,她“嘶”了一声,差点没站稳。 扁担晃了两晃,箩筐差点翻出去。 她咬咬牙,顾不上疼,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可脚腕越来越肿,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速度慢了下来。 身后传来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 林巧儿心脏咚咚咚乱跳,不敢回头,生怕看见穿制服的。 “林巧儿,站住。” 第一卷 第22章 你今天有空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一愣,转过头去。 赵墨霆推着自行车,正站在几步开外。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逆着光,那张脸显得格外深邃,眉眼间的冷峻在晨光里柔和了几分。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那只有跛的脚上,微微凝了一下。 “工商局的人在后面。你挑着这两个筐,跑得了?” 林巧儿急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已经能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在抓人。 赵墨霆把自行车调了个头,拍了拍后座:“东西扔了,坐上来。” 林巧儿看了一眼箩筐,心疼得直抽抽。里面还剩好几十张饼,面粉、油、酱料,都是花钱买的。 “饼……饼还没卖完呢。”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委屈。 赵墨霆蹙了蹙眉,催促道:“你是要饼,还是要进去蹲几天?” 林巧儿身子一抖,不敢再犹豫了。 她卸下肩上的扁担,把两个箩筐放在路边,箩筐盖得严严实实的,白棉布还搭在上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像在跟自己的孩子告别似的,眼圈都红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自行车后座,坐了上去。 后座是铁的,硬邦邦的,硌得慌。 她双手抓住车座下面的弹簧,不敢碰赵墨霆。 赵墨霆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 他腰挺得笔直,骑得不快不慢,从工商局那些人身边经过的时候,林巧儿把脑袋垂得低低的,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她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人认出来。 耳边传来工商局那些人的声音。 “人呢?跑哪儿去了?” “跑得倒快,东西还在,人跑了。” “这些全带回去,登记一下。” 林巧儿听着,心疼得像被人剜了一刀。 那些饼全没了。 她咬着嘴唇,心里委屈得很。 自行车碾过一块碎石,颠了一下。 林巧儿身子往前一倾,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赵墨霆的后背。 硬邦邦的,像撞上了一堵墙。 她“嘶”了一声,赶紧往后缩。 赵墨霆微微侧了侧脸,清冷的嗓音从前头飘过来:“没事吧?” 林巧儿揉着额头,那里已经红了一块。 她摇了摇头,想到他看不见,又补了一句:“没事。” 自行车继续往前骑,离汽车厂越来越远。 林巧儿抬头看了看路,确定附近没有执勤的工商局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说:“你在这里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赵墨霆没应声,自行车稳稳地往前,速度一点没减。 林巧儿以为赵墨霆没有听清楚,又喊了一声:“赵墨霆?” 他还是没说话,脊背挺得笔直,晨风吹起他衬衫的领口,露出后颈一小截晒不黑的皮肤。 她的脸又烫了起来。 自行车在一家中医馆门口停了下来。 林巧儿跳下车,脚一落地,扭伤的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她咬牙忍住了,扶着车后座站稳,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匾额——“仁心中医馆”,黑底描金,字迹苍劲。 她转过身,对着赵墨霆认认真真地说:“那个……谢谢你。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不好意思,耽误你上班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赵墨霆推着自行车,没动。 她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算起来,他已经帮了她两次了,一次在黑市,一次今天。 身后传来他不紧不慢的声音:“改天是哪一天?” 林巧儿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见赵墨霆正挑眉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在故意逗她。 她被问得一噎,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那……你今天有空吗?” 赵墨霆把自行车撑好,语气淡淡的:“今天我要加班。” 林巧儿想了想,说:“那晚上我给你送饺子?算是答谢你。” 她不想欠赵墨霆人情,最好是彼此都没什么瓜葛,干干净净的。 赵墨霆没接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下落,落在她那只不敢用力的右脚上,脚踝已经微微肿起来了,鼓了一个包,看着就不轻。 他皱了皱眉:“先去看看吧。” 林巧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摇了摇头:“不用了,不碍事的。我回去用药油揉揉就好了。” 看大夫要花钱,她现在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赵墨霆的目光紧紧锁住她,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扭伤没有及时处理好,以后会造成习惯性崴脚。你自己看着办。” 林巧儿被他那冷冰冰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么严重……” 赵墨霆看她那副将信将疑的模样,又补了一句,像是故意吓唬她:“严重的,关节变形,以后刮风下雨都疼。” 林巧儿果然被这话震住了。 她咬着嘴唇,抬头看了看那块黑底描金的匾额,又看了看自己肿起来的脚踝,犹豫了一下。 “我一个人可以的,你先回去上班吧。” 赵墨霆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咬着嘴唇,一瘸一拐地往医馆门口走,走了几步,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赵墨霆推着自行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林巧儿格外关注。 大概是她的声音……跟那一晚的女人很像。 他把随身的一块玉佩给了她。 那是他家祖传的玉佩。 可是醒来,那女人就不见踪影了。 后来他回了城,这件事成了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只能把那份愧疚压在心底。 而林巧儿的声音,像极了那晚那个女人。 每次听见她说话,他都会恍惚一瞬。 可那又怎样呢? 声音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千千万万,碰巧而已。 他也没见林巧儿戴过什么玉佩。 赵墨霆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烦杂的思绪,他锁上自行车,大步上前,扶住了林巧儿。 大手灼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林巧儿愣住了,扭头看向赵墨霆那面无表情的俊脸,疑惑道,“你怎么……” 赵墨霆打断了她的话,“反正我今天要出外勤,待会看完医生,我顺便送你回家。” 第一卷 第23章 不熟 林巧儿张了张嘴想拒绝,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成馒头的脚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那……麻烦你了。” 所幸医生说林巧儿的扭伤不算严重,只是韧带拉伤,没有伤到骨头。 他用冷毛巾给她敷了十来分钟,又开了几贴药膏,嘱咐她每天换一副,最近几天不要走动,好好养着。 “谢谢医生。”林巧儿接过药膏,心里松了一口气。 赵墨霆站在旁边,等她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扶了她一把,又顺手把装药膏的袋子拎了过去。 老中医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抬眼看了两人一眼,忽然笑了。 “你爱人对你真贴心。” 老中医在这条街上坐诊了几十年,什么人都见过。医院这种地方,最能看出人情冷暖。 多少妇女来看病,身边连个人都没有,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排队、一个人拿药,看着就心酸。 林巧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窘迫得不行,连忙摆手解释:“医生,您误会了,他不是我爱人。他就是……顺便帮我一把。” 她说着,悄悄看了一眼赵墨霆,生怕他介意。 老中医打量了一眼赵墨霆那张冷峻的脸,又看了看林巧儿涨红的脸,笑得更深了:“哦,顺便帮忙啊。那这个小伙子心肠好。这么好的男人不多见了,你要好好把握,把他变成爱人嘛。” 林巧儿彻底哑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的红一路烧到耳朵根。 她悄悄去看赵墨霆的脸色。 那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没否认,也没解释,就那么笔挺挺的站着,像老中医说的是别人的事。 林巧儿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她垂下眼,小声说了句:“医生,那我们先走了。” 老中医笑着点点头。 到了楼下,林巧儿掏出钥匙开门,赵墨霆把装着药膏的袋子递给她,退后了一步。 林巧儿转过身,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今天真的谢谢你。改天我一定请你吃饭。” 赵墨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的脚,明天别出摊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笃笃笃,不急不慢。 林巧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慢慢关上门。 哎,又欠了他一个人情。 这可怎么还。 林巧儿在家老老实实养了一个礼拜。 脚踝从肿得像馒头到慢慢消肿,终于能跑能跳了。 这一个礼拜没出摊,光花不挣,她心里急得不行。 脚刚好,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 烙了一百多张饼,挑了担子,照常往汽车厂门口走。 可到了地方,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往常这时候,摊位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了,可今天只有稀稀拉拉两三个。 她站了快半个小时,才卖出去不到十张饼。 林巧儿心里犯起了嘀咕。 一个刚下夜班的工人走过来,要了一张酱香饼。 林巧儿麻利地包好递过去,笑着说:“趁热吃。” 工人接过去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巧儿,你这饼还是好吃。厂里那个点心窗口,做的酱香饼跟你这个差远了。” 林巧儿一愣:“厂里开了点心窗口?” 工人点点头:“开了好几天了,免费的。大家伙儿现在都去领那个,不花钱嘛。” 他说完又咬了一口饼,叹了口气,“不过说实话,那个真没你做的好吃。” 林巧儿这才明白过来。 这年头谁都不宽裕,有免费的东西吃,谁还愿意花钱买? 她看着箩筐里还剩的大半筐饼,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周建军端着豆汁碗凑过来,关切地问:“巧儿,你这一个礼拜去哪了?我还以为你不干了呢。” 林巧儿苦笑了一下:“扭到脚了,在家养了几天。” 周建军点点头,压低声音说:“幸好你那天提醒我跑得快,没被抓住。你知道不?卖葱油饼的胖婶子和卖包子的那个,当场被抓了,在里面关了好几天,还罚了不少钱。” 林巧儿心里一惊:“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周建军摇摇头。 林巧儿没接话,低头看着箩筐里剩下的饼,心里盘算着。 周建军看了一眼她的箩筐,感叹道:“咋还剩这么多?” 林巧儿苦笑:“没想到没摆摊几天,就变天了。明天我得换个地方。” 周建军忙问:“去哪儿?” 林巧儿摇摇头:“还没想好。” 周建军递给她一杯豆汁:“喝杯豆汁解解渴。” 林巧儿接过豆汁,把最后一张酱香饼包好递给他:“你也吃块饼。” 两人相视一笑。 不远处,赵墨霆推着自行车从厂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林巧儿对着周建军笑,眉眼弯弯的,跟平时对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莫名觉得有些扎眼。 他冷着脸走到林巧儿跟前,一道影子落下来,罩住了她面前的箩筐。 林巧儿正低头收拾东西,感觉到有人来了,连忙挤出笑容抬头:“同志,要酱香饼……” 话说到一半,看清来人的脸,笑容僵住了。 赵墨霆。 她脸上的笑跟刚才对着周建军的时候判若两人,赵墨霆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要两张酱香饼。” “嗯。”林巧儿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用油纸包了两张饼。 包完了,她又弯腰从箩筐底下拿出一个铝饭盒,递给赵墨霆。 赵墨霆看了一眼饭盒,没接,挑了挑眉。 林巧儿把饭盒往前递了递,小声说:“糖醋排骨和饺子。上次的事,谢谢你。” 赵墨霆看了她一眼,没推辞,接过了饭盒。饭盒还是热乎的,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从盖子缝隙里飘出来,确实让人食指大动。 “饭盒怎么还你?”他问。 林巧儿想了想:“要不然你放在门卫大爷那儿,我哪天有空了来拿。” 赵墨霆看着她:“你明天不在这儿摆摊了?” 林巧儿点点头,声音低了几分:“生意不好,想换个地方。” 赵墨霆颔首,把饭盒放进自行车前筐里,推着车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了,周建军才凑过来,一脸八卦地问:“巧儿,你跟赵工程师很熟?” 林巧儿刚喝了一口豆汁,差点喷出来,连连摆手:“不熟不熟,一点都不熟。” 周建军看着她那副慌张的样子,有点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感慨了一句:“赵工程师可是汽车厂的厂草,可受欢迎了。 那些女工见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可他谁都不搭理,冷冰冰的,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 林巧儿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周建军挠着头嘻嘻笑:“我有朋友在里面工作。” 林巧儿没再问,低头收拾东西,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汽车厂不能摆了,得找个新地方。 去哪儿呢? 她抬起头,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一个抱着书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过,穿着蓝布中山装,腋下夹着几本厚书,像是老师或者知识分子。 林巧儿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去学校门口摆摊。 大学生多,年轻人嘴馋,手里也有点零花钱。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把自己的想法跟周建军说了。 周建军听了,点点头:“学校门口好啊,学生多,生意肯定不差。我听说沪市大学那条街,早上和傍晚人多得很。” 林巧儿心里有了底。 明就去沪市大学看看。 第一卷 第24章 再逢贱人 赵墨霆回到工位上,把铝饭盒打开。 盖子一掀,酸甜的味道就窜了出来。 饭盒里码着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酱汁裹得均匀,旁边挨着几排白菜饺子,白白胖胖的,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馅。 赵墨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适中,肉质油润,火候刚好,骨头一抿就脱了。 他又夹了一个饺子。 白菜馅的,清爽不腻,饺子皮有嚼劲,咬开来还有汁水。 他吃东西的动作不快不慢,但一口接一口,没停。 孙扬一进办公室,鼻子就动了。 “好家伙!”他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撂,大步走过来,伸长脖子往饭盒里看,“背着我偷吃?” 赵墨霆面无表情地瞟了他一眼,把饭盒拿得离自己更近了,又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 孙扬急了,差点跳脚:“一场兄弟,你也太小气了,一个人吃独食,胖死你!” 赵墨霆嚼完了排骨,才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拍在桌面上,语气淡淡的:“想吃自己去买。” 孙扬瞪着他,又看了看那两块钱,一把抓过来揣进兜里,哼了一声:“这是你自愿给的。” 他转身要往外走,忽然又转回来,挑了挑眉,贼兮兮地笑了:“兄弟,这饭盒……不会是我堂妹给你做的吧?” 赵墨霆白了他一眼,“把你的想象力用在工作上,你也不至于天天加班。” 孙扬捂着胸口,一脸受伤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心口上捅了一刀。 “你嘴这么毒,小心将来娶不到老婆。”他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外走,去食堂打饭了。 赵墨霆没理他,低头继续吃。 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走过来。 孙晓雯。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上踩着一双半高跟的皮鞋,走路的姿态端端正正的,一看就是从小被家里管得严的姑娘。 她走到赵墨霆工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饭盒。 饭盒里还剩两块排骨,几个饺子。 她的目光在饭盒上停了一瞬,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换上惯常的温婉笑容。 “墨霆哥,在吃饭呢?” 赵墨霆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明显有点敷衍。 孙扬刚好从门口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食堂打来的红烧肉盖浇饭,看见孙晓雯,咧嘴笑了:“哟,晓雯,专门来看你的墨霆哥?” 孙晓雯嗔了他一眼,声音软软的:“别瞎说。我带实习生过来,顺便来看看你们。” 孙扬坏笑,端着饭碗往椅子上一坐,一边扒饭一边说:“听说你最近挣了不少,是不是该请吃饭了?” 孙晓雯承包了厂里一个点心窗口的事,厂里人都知道。 说是承包,其实就是跟后勤处打了个招呼,厂里提供场地,她请了员工卖点心,月底结算。 这年头,有门路的人才能拿到这种活。 孙晓雯笑了笑,大方地说:“行啊,墨霆哥也一起去?” 孙扬抢在赵墨霆前面拍板:“他一定去!” 赵墨霆瞪了孙扬一眼。 孙扬假装没看见,摸了摸耳朵,讪讪地笑了笑,埋头扒饭。 孙晓雯假装没看到两人之间的那点小动作,笑着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下班一起去国营饭店。” 林巧儿把酱香饼的摊子支到了沪市大学门口。 这条路叫学府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冠遮天蔽日的。傍晚时分,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大学门口比汽车厂热闹多了。 来来往往的全是年轻学生,有的抱着书本,有的骑着自行车,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校门口两侧摆着好几个小吃摊,有卖茶叶蛋的,有卖烤红薯的,还有卖馄饨的,热气腾腾,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走不动道。 林巧儿找了个空位,把箩筐放下来,铺好白棉布,把酱香饼一张一张码好。 她环顾了一圈,心里踏实了不少。 周围没有卖酱香饼的。 她是独一家。 “酱香饼——热乎的酱香饼——五分钱一张——” 她学着周建军的样子吆喝了一嗓子,晴天的嗓音,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挺远。 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停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运动背心,额头上沁着汗珠,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打完球。 他走到摊位前,正要掏钱,一抬头看见林巧儿的脸,愣住了。 好漂亮的姑娘。 林巧儿冲他笑了笑:“同学,要饼吗?” 男生回过神来,“要、要一张。” 男生递过来五分钱,林巧儿麻利地用牛皮纸包了一张饼递过去。 男生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又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再来一张!” 林巧儿又包了一张递过去,这次多刷了点酱。 男生接过饼,没急着走,一边吃一边问:“你明天还来吗?” 林巧儿点点头:“来的。” 男生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行,明天我带篮球队的人一起过来。他们肯定爱吃。” 林巧儿笑着说了声谢谢。 男生抱着篮球,咬了一口饼,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巧儿低下头继续招呼客人,没注意到那道目光。 她抬头看了一眼校门上那几个大字——沪市大学。 字是烫金的,在夕阳底下闪闪发亮。 爹娘去的早,她读到小学就辍学了。 她爹活着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巧儿,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 林巧儿甩了甩头,不让自己再想这些。 经过那个篮球男生的宣传,林巧儿的酱香饼在大学门口的生意越来越好。 第一天卖了八十张,第二天卖了一百二十张,第三天她烙了一百五十张,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光了。 学生们嘴馋,手里又有点零花钱,碰上好吃的东西,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开了。 程建业是听同宿舍的人说的。 “校门口新来了一个卖酱香饼的,好吃得不得了。” 程建业犹豫了一下。 他家里条件不好,寡母拉扯他长大的,手头不宽裕,平时都是在食堂吃最便宜的菜。 可舍友说得他有点嘴馋。 下课铃响了,程建业收拾好书本,对林秀玉说:“秀玉,听说校门口有一家酱香饼特别好吃,我们去尝尝?” 林秀玉正在收拾书包,头也没抬:“行啊,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了教室。 第一卷 第25章 你画的大饼我吃不下 梁思铭坐在篮球上,一条腿支在地上,手里捏着半张酱香饼,咬一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林巧儿聊天。 “你看着跟我差不多大吧?”他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林巧儿。 林巧儿点了点头,手上没停,把烙好的饼一张一张码整齐。 这几天梁思铭天天来,偶尔还带队友一起来。一来二去,两人也算熟了。 梁思铭咬了一口饼,含混不清地说:“你不想考大学吗?” 林巧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考大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衣服宽松,还看不太出来。 她不仅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肚子里的宝宝。 “以后再说吧。”她笑了笑,低头继续整理油纸。 梁思铭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林巧儿低头整理着箩筐里的饼,把最后几张饼重新码好,盖上一层白棉布,准备再等一会儿就收摊。 “酱香饼多少钱一个?” 一个男声从头顶传来,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端着的东西,像是在努力维持一种读书人的体面。 林巧儿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她抬起头。 程建业站在摊位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微微仰着。 他旁边站着林秀玉。 林秀玉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胸前,皮肤白净,看着比在石头村的时候水灵了不少。 她手里抱着两本书,正低头看摊位上的酱香饼,鼻子猛吸了几下鼻子。 林巧儿看清了两个人,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真是冤家路窄。 沪市这么大,偏偏在这里碰上了。 程建业也看清了林巧儿,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过来,甚至还加深了几分,露出几颗牙齿。 “巧儿,是你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外的惊喜。 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原来卖酱香饼的是林巧儿。 寝室里其他五个人都轮流请过客了,只有他囊中羞涩,一直没请过。 每次大家说要出去吃饭,他都找借口推掉,心里虚得很。 她以前就喜欢他,现在故意来沪市大学门口摆摊,肯定是对他念念不忘,想借机偶遇他。 他觉得自己想得没错。 林巧儿以前在石头村的时候,对他百依百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她来了沪市,人生地不熟的,肯定更想攀上他这根高枝。 他想着,胸脯不自觉地挺了起来,用手拨了拨额前的刘海,摆出一个自认为最帅的笑容。 以后寝室同学再想吃东西,他就带他们来这儿。 林巧儿为了讨好他,肯定不会收钱。 几块酱香饼而已,她还能跟他计较? 林秀玉瞪大了眼睛,指着林巧儿的手指都在发抖。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玻璃,“你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她盯着林巧儿,眼神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人剜出几个洞来。 要不是林巧儿把家里的钱全偷走了,她在大学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这么拮据。 别的同学隔三差五下馆子、买新衣服,她已经好久没买过新衣服了,也只能顿顿吃食堂。 林秀玉越想越气,冷笑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偷了家里的钱你还敢跑到沪市来,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这就送你去警察局。” 周围几个等饼的学生转过头来,目光在林巧儿和林秀玉之间来回打量。 林巧儿抬起头,迎上林秀玉的目光,一点都没有慌乱。 她一字一顿,“我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钱。” 她把手里的铲刀放下,站直了身子,“我从十五岁开始在公社做帮厨,每个月的工资全部上交。最开始一个月十五块,后来涨到三十块。我干了四年,一分钱都没留过,连块肉都舍不得吃。加起来快一千块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秀玉的眼睛:“我拿回我自己挣的钱,这叫偷?” 林秀玉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可嘴上不肯认输,咬着牙骂了一句:“强词夺理,你就是个小偷。” 她的嗓门大,路过的学生纷纷停下来看热闹。 林巧儿没有被她的气势压住,她看着林秀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可水底下藏着刀子。 “你堂堂一个大学生,应该不想让人知道,你妈是个人贩子吧?” 这话一出,林秀玉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爸妈想卖掉林巧儿的事,她是后来才知道的。 如果让同学知道了,她以后还怎么在学校里待?谁会跟一个人贩子的女儿做朋友? 林秀玉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死死瞪着林巧儿,眼眶都红了,最后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程建业站在旁边,看着林秀玉暴怒的背影,犹豫了一下。 按道理他应该追上去。 可林秀玉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他追上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他可不想当出气筒。 他没动。 林巧儿低头也不主动搭理程建业。 程建业清了清嗓子,把下巴仰起来,用鼻孔对着林巧儿,端着读书人的架子说了一句:“给我一个酱香饼。” 林巧儿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五分钱一个,先给钱。” 程建业的脸一下子垮了。 “林巧儿,你什么时候掉到钱眼里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愤怒,“我现在是大学生了,以后出来肯定前途无限。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我肯定会照拂你的。你也不想一辈子卖酱香饼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抬得更高,像是在施舍一个乞丐。 林巧儿抬起头,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简直被气笑了。 “你画的饼太大了,我吃不了。要买就给钱,没钱就滚。” 程建业给她画大饼画了多少年了? “等我考上大学就娶你。” “等我出息了给你买好多新衣服。” “以后我发达了,给你买一套房子。” 可这些年,他给过她什么?一个子儿都没有。 她以前傻,全都信了。 老话说得对,看一个男人对你好不好,别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他说得天花乱坠,可连买饼的五分钱都不愿意掏。 她以前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他。 以后他飞黄腾达了? 说不定第一个羞辱她的就是他。 程建业气得嘴唇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最好别后悔!” 梁思铭站在旁边,把整场戏从头看到尾。 他一只脚踩在篮球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程建业,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人家都说不认识你了,你还死皮赖脸想吃白食?忒不要脸。” 程建业这才注意到梁思铭。 他方才只顾着跟林巧儿说话,没留意旁边这个人。 现在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梁思铭,大一篮球队的,家里据说有军方背景。 他一直想巴结,可梁思铭连个正眼都不给他。 程建业的脸色变了几变,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梁……梁同学,都是误会,我跟巧儿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的。” 梁思铭挑了挑眉,看向林巧儿。 林巧儿头都没抬:“不认识。” 梁思铭转过头,看着程建业,只说了一个字:“滚。” 程建业感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看他那只踩在篮球上的脚,踹人肯定疼。 他怂了。 “误会,都是误会。”他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在逃跑。 林巧儿卖完了酱香饼,挑着担子走回家。 刚路过一条小巷,里面黑漆漆的。 林巧儿加快了脚步,想着赶紧路过。 突然听到肚子里崽崽奶萌奶萌的声音,“娘,巷子里有人。” 第一卷 第26章 破鞋 林巧儿闻言,脚步顿住了。 箩筐里的饼已经卖完了,扁担轻了不少,压在肩上晃晃悠悠的。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 她拐进巷子的时候,借着月光,果然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妇女,一只手搭在墙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上去虚弱得随时会倒下去。 林巧儿赶紧放下扁担,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扶住她的胳膊:“大婶,你没事吧?” 中年妇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抿着嘴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能是低血糖……老毛病了,歇一会儿就好。” 低血糖。 “大婶,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走回箩筐旁,掀开白棉布,从筐底翻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酱香饼。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晚饭。 她把饼递过去,油纸上还带着一点余温:“大婶,你先吃点东西。吃了就能恢复点力气。” 中年妇女看着那两张饼,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你,姑娘。”她的声音还是虚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饼虽然凉了,但味道还是极好的,酱香浓郁,饼皮酥脆。 “听你的口音,是东北那边的?”中年妇女一边吃一边问。 林巧儿点点头:“嗯,哈市的。” 中年妇女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东北那边的人大多爽朗热心。” 她吃了一个饼,把另一个用油纸重新包好,攥在手里。 脸上的气色明显好了不少,说话也有力气了。 “我好多了。”她看着林巧儿,目光温和,“姑娘,你住哪儿?改天我专门上门道谢。” 林巧儿连忙摆手,脸都红了:“使不得使不得,就是两个饼子,不值钱的。您别放在心上。” 中年妇女没有勉强,目光落在林巧儿身后的两个箩筐上,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是个走街串巷摆摊的姑娘,起早贪黑,挣的是辛苦钱。 “你平常在哪儿摆摊?”她问。 林巧儿也没多想,随口答道:“沪市大学门口,那边人多。” 中年妇女抿着嘴唇笑了笑,把那包好的饼揣进兜里:“好。我知道了。” 林巧儿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中了,巷子里越来越暗。 她不太放心,又问了一句:“大婶,你真的可以?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中年妇女摆了摆手,笑着说:“不用不用,我儿子应该会来接我。你快回去吧,天不早了。” 林巧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扁担挑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中年妇女靠在墙边,冲她点了点头,意思是让她放心走。 林巧儿这才转身,挑着扁担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美兰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个油纸包,饼已经凉透了,但攥在手心里,还是觉得暖乎乎的。 这姑娘,心肠好。 林巧儿走了没多一会儿,巷口传来自行车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 赵墨霆骑着单车拐进来,车速很快,链条哗啦啦地响。 他下了班回到家,发现王美兰还没回来,心里就不太踏实。 王美兰低血糖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万一在路上犯了病,身边又没人…… 他没多想,骑着车就出来了,沿着家里到学校的路一路找过来。 远远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他心一紧,脚下蹬得更快了。 到了跟前,他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弯腰扶住王美兰的胳膊。 “妈,你没事吧?”他语气里的担心藏不住。 王美兰扶着儿子的手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声音还是有点虚:“老毛病犯了,蹲了一会儿。幸好遇到一个好心的姑娘,给了我两张饼吃。现在好多了。” 赵墨霆的目光落在王美兰手里那个油纸包上。 油纸包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饼,金黄酥脆,上面刷着酱。 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没说话。 王美兰坐上了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扶着儿子的腰,一只手还攥着那个油纸包。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夜风从耳边吹过去,凉丝丝的。 “那姑娘说她在沪市大学门口摆摊。你明天下了班,请那姑娘吃个饭,谢谢人家。知道吗?” 赵墨霆从喉咙里溢出一个“嗯”。 赵墨霆骑车骑得很稳,车轮碾过路面,沙沙沙,不急不慢。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林巧儿了。 自从她不在汽车厂门口摆摊,他就没再见过她。 厂门口那个位置空了好几天,后来被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占了。 他竟然有些想酱香饼的味道了。 明天顺便把饭盒也还给林巧儿。 * 林秀玉越想越气,连带看程建业也不顺眼了。 刚才她被林巧儿气得转身就走,程建业竟然没有追出来。 她心里堵得慌,回到宿舍坐了一会儿,越想越不是滋味。 等程建业来找她,她一开口就是质问:“你刚才跟林巧儿眉来眼去的,是不是想跟她重归于好?” 程建业连忙摆手,脸上带着点讨好:“秀玉,你说什么呢?我心里只有你。我们现在都是大学生了,跟她不是一个档次的,我怎么会看上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仰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林巧儿是长得漂亮,也善解人意。 可她无父无母,家里没有帮衬,只有小学文凭。 他现在是大学生了,以后出来就是国家干部,林巧儿哪里配得上他? 林秀玉撇了撇嘴,冷哼一声:“我告诉你,她就是个破鞋。有一次我看见她脖子上全是吻痕,她早就不清白了。” 程建业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鄙夷的表情,摇了摇头:“人不可貌相。”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庆幸。 幸好当初没跟林巧儿在一起,不然他就戴绿帽子了。 林秀玉见他跟自己站在同一阵线,心情好了一些。 她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语气酸溜溜的:“我听说在校门口摆摊可挣钱了,一天能挣好几块钱呢。”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看林巧儿那身衣服,一个补丁都没有。她偷了咱们家的钱,现在在沪市倒是混得人模狗样的。” 可要她去摆摊,她又放不下面子。 堂堂大学生,蹲在校门口卖饼,传出去多丢人。 程建业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要不然,让你爸妈也过来卖小吃?让林巧儿把配方交出来。你爸妈养了她这么多年,她也不能忘本吧?” 林秀玉心里一动。 这话说得在理。 林巧儿吃了他们家那么多年的饭,现在翅膀硬了就想飞走? 没那么便宜。 她心下一合计,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邮局,打了一封电报给哈市老家。 电报上写着:爸妈,沪市遇林巧儿,她在校门口摆摊卖饼,生意好。速来。 她走出邮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等着吧。 偷家里的那些钱,她非要林巧儿一分不少地吐出来不可。 第一卷 第27章 刀疤男 林巧儿走到三楼拐角,她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呜呜咽咽的。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楼道里,听着就让人揪心。 林巧儿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看过去。 301门口,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 她看起来七八岁的光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着两个补丁。 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 细看她的手背,红了一大片,像是被尺子抽过的痕迹,看着就疼。 林巧儿心里一紧。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 那年她寄居在大伯家,冯杏梅发现家里少了五块钱,一口咬定是她偷的。 林巧儿怎么解释,冯杏梅都不听。 冯杏梅当着全家人的面扇了她好几个巴掌,大冬天把她推出门外,不让她进门。 她缩在门口整整一个晚上,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都紫了。 第二天邻居家的婶子瞧见了,冯杏梅脸上挂不住,才把门打开一条缝,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滚进来”。 积压多年的委屈涌上心头,林巧儿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放下扁担,走上前,蹲下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小朋友,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哭?”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长短不齐,像狗啃过一样。 脸蛋哭得通红,晶莹的泪珠还挂在红彤彤的脸颊上,鼻尖也红红的,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还挂着泪。 她一边抽泣一边哽咽着说:“奶奶今天买了一只鸡……我想吃鸡腿……奶奶就拿尺子打我,说我是赔钱货,不让我吃饭,还把我赶出来了……”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抖的。 林巧儿看着她的手背,那片红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眉心蹙成一个疙瘩。 自她搬来这里,隔三差五就能听见隔壁打骂孩子的声音。 孩子就坐在门口哭,她做不到假装没看见。 “你妈妈呢?”林巧儿问。 做妈妈的,总不能看着自己孩子饿着吧。 大丫打着哭嗝,断断续续地说:“二丫发烧了……妈带二丫去医院了……” 林巧儿明白了。 孩子妈不在家,老婆婆偷偷买了鸡,自己跟儿子吃,把孙女赶出来。 林巧儿摸了摸大丫的头,她的头发又细又软,手感像小动物的绒毛。 “姐姐给你做点吃的,好不好?” 大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盏小灯被点亮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可又犹豫了,小声说:“可是妈说,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林巧儿指了指旁边的铁门,笑了笑:“我就住在你们家隔壁,不算陌生人吧?” 大丫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林巧儿,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好人。 林巧儿掏出钥匙开了门,拉了一下电灯的绳子,“啪嗒”一声,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屋子。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大丫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眼睛里带着好奇。 “进来吧。”林巧儿冲她招招手。 大丫这才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林巧儿从柜子里拿出两把挂面,又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 大丫坐在小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地等着。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了,林巧儿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不一会儿,面条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大丫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林巧儿笑了笑,没说什么。 面条煮好了,林巧儿捞进两个碗里,每个碗上卧一个荷包蛋,又加了一勺酱油、一勺猪油,撒了一把葱花。 她把碗端到桌上,把筷子递过去:“吃吧,小心烫。” 大丫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咽了咽口水,却没急着吃。 她抬起头,看着林巧儿,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姐姐,谢谢你。” “快吃吧。”她摸了摸大丫的头。 大丫这才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急,像是怕有人抢似的,面条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她赶紧用嘴接住,烫得直吸气,可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别烫着。”林巧儿给她倒了一碗凉白开。 大丫点点头,一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吃饱了就容易犯困。大丫坐在凳子上,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林巧儿看她困得不行,把她抱到自己的床上,帮她脱了鞋子,盖上一件旧褂子当被子。 大丫沾了枕头就睡着了,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 林巧儿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隔壁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墙薄,隔音差,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先是杨春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气:“魏大军,大丫也是你的女儿!大晚上的人丢了,你也不出去找找?被人贩子拐了怎么办?” 没有听到男人的声音。 倒是老太太的嗓门亮了起来,又尖又利:“找什么找?一个赔钱货,丢了就丢了。”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大丫是您亲孙女!” “一个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养她有什么用?” 男人的声音终于响起来,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行了行了,别吵了。”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老太太还在屋里骂骂咧咧。 林巧儿手里的铲子顿了顿,眉心皱得更紧了。 她不想掺和到别人家的家事里去。 老太太那张嘴,整栋楼没有谁没被她骂过。 她每天早上早起准备材料,路过301,老太太都能骂她“吵着她睡觉了”。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春梅一边走一边喊:“大丫!大丫!” 林巧儿放下铲子,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大丫的肩膀。 “大丫,醒醒,你妈妈来找你了。” 大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像只小花猫。 她揉了揉眼睛,愣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坐了起来。 “妈妈!” 她跳下床,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跑。 林巧儿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倚在门框上。 大丫一头扎进杨春梅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抱住妈妈的腰,脸埋在妈妈的肚子上。 “妈,呜呜呜。奶奶坏,打我。” 杨春梅挺着大肚子,身子不方便蹲下来,只能弯着腰搂着女儿。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泪光,但忍住了没掉下来。 她抬起头,遥遥看了林巧儿一眼。 林巧儿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杨春梅牵起大丫的手,转身往301走。 大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巧儿一眼,冲她挥了挥手。 林巧儿也冲她挥了挥手。 她正准备关门,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隔壁阳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嘴里叼着一根烟,青色的烟雾从他嘴边升起来,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飘散。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在栏杆上,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走廊的灯光照不到他的脸,只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林巧儿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他的额头上有道淡淡的疤痕,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他嘴角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巧儿,烟雾从嘴角漏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林巧儿打了一个冷颤。 第一卷 第28章 跟他有过一夜的女人出现了 林巧儿正低头给一个学生装饼,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快把钱准备好。” 旁边卖茶叶蛋的老婆婆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出五毛钱攥在手心里,脸上的表情又怕又恨。 林巧儿抬起头,顺着老婆婆的目光看过去。 校门口的马路上,五六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那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裤脚拖在地上,扫起一层灰。 他的额头上有一条蜈蚣一样的刀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在夕阳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林巧儿心里一紧。 是住在她隔壁那个男人。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铲刀。 那群人一个摊一个摊地走过来。 到了哪个摊位前,摊主就点头哈腰地递上五毛钱,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嘴里说着“大哥辛苦了”“拿去喝茶”之类的话。 刀疤男也不说话,身后的黄毛小弟接过钱,往裤兜里一塞,继续往前走。 有个卖青团的老人家,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钱,掏了半天只掏出三毛钱,剩下的两毛怎么也凑不齐。 “大哥,今天生意不好,能不能少给点?明天我补上……” 黄毛一把掀翻了他的蒸笼,青团滚了一地。 老人家扑上去捡,黄毛一脚踢开,蒸笼踩得稀巴烂。 “老不死的,规矩就是规矩,少一分都不行!别耍滑头,你锅里的青团剩下不到一成。今天起码卖了十块钱。” 老人家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地把青团一个一个捡回来,嘴里念叨着“我交我交”,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双手递过去。 黄毛一把抢过钱,啐了一口:“早听话不就好了,浪费老子力气。” 林巧儿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铲刀攥得咯吱响。 她低下头,从装钱的布袋子里数出五毛钱,攥在手心里。 正想着,那群人已经走到了她的摊位前。 黄毛先看见了她,眼睛一亮,吹了一声口哨,歪着头上下打量她:“哟,新来的?这长得……” 刀疤男瞪了他一眼,黄毛立刻闭嘴了。 林巧儿低着头,不敢看他们,把手里的五毛钱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给……给你们喝茶。” 黄毛伸手要接,刀疤男没动。 他站在摊位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巧儿,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像猫看老鼠。 林巧儿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手举在半空中,递出去也不是,缩回来也不是。 黄毛吸了吸鼻子,忽然说:“老大,这饼真香。” 刀疤男没说话,目光从林巧儿脸上移开,落在箩筐里金黄的酱香饼上。 林巧儿脑子转得飞快,连忙放下手里的钱,用油纸包了一张饼,双手递到刀疤男面前:“现做的酱香饼,您……您尝尝。” 刀疤男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黄毛伸着脖子看,咽了咽口水。 林巧儿又包了几张饼,一一递过去:“你们都尝尝,不要钱的。” 黄毛接过饼,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老大,这饼真好吃!” 其他几个小弟也纷纷接过饼,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有的还伸手要多一张。 林巧儿心疼得滴血,可脸上不敢露出来,还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 刀疤男吃完一张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扫了一眼正在啃饼的众人,忽然开口:“给钱。”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黄毛嘴里还叼着半张饼,愣住了。 几个小弟也愣住了,互相看看,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大什么时候拿别人东西给过钱? 黄毛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林巧儿那张白净的脸蛋,又看了看老大微翘的嘴唇,忽然明白了什么,咧嘴笑了。 他转过身,嬉皮笑脸地对林巧儿说,“嫂子,多少钱一个?” 林巧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嫂子?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结结巴巴地说:“五……五分钱一个。” 刀疤男一巴掌拍在黄毛后脑勺上:“瞎叫唤什么?” 黄毛疼得龇牙咧嘴,缩着脖子不敢反驳,从兜里掏出两毛五分钱,塞到林巧儿手里。 林巧儿机械地接过钱,整个人还是懵的。 这群混混拿东西还给钱? 刀疤男看了林巧儿一眼,说了一句:“这边是我们的地盘,有人找茬,报我名字。” 他说完转身就走,花衬衫在风里飘着,喇叭裤扫着地面的灰。 黄毛跟在他身后,回头冲林巧儿挤了挤眼睛,小声说:“嫂子,我们老大叫刀疤明,记住了啊。” 林巧儿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那群人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攥着那两毛五分钱,心跳得厉害。 旁边的老婆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姑娘,你认识刀疤明?” 林巧儿摇摇头:“不……不算认识。”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那你运气好。刀疤明这人,凶是凶,但讲规矩。他说了报他名字,这条街上就没人敢动你。” 林巧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近晚上七点,天已经擦黑了。 林巧儿的酱香饼卖得差不多了,箩筐里还剩最后七八张。 她坐在小马扎上,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等着最后这几张饼卖完就收摊。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她把衣服裹紧了一些,双手搓了搓胳膊。 远处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 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朝这边过来。他衬衫领子雪白,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整个人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林巧儿定睛一看,嘴巴微张。 赵墨霆。 他怎么来了? 赵墨霆把自行车停在她摊位前,长腿一伸,从车上下来。 他看了一眼箩筐上盖着的白棉布,问:“卖完了?” 林巧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还剩几张。” 赵墨霆点点头:“剩下的我全要了。” 林巧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箩筐里的饼,数了数:“还有八张呢,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家里还有爸妈和妹妹。”赵墨霆说着,从兜里掏出五毛钱递过来。 林巧儿接过钱,手脚麻利地用油纸把八张饼包好,叠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扎好,递给他。 赵墨霆接过东西,没急着走。 他站在摊位前,像是想说什么,又顿了一下。 “昨天你救了我妈。我妈让我请你吃饭。” 林巧儿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天在巷子里那个低血糖的中年妇女。 “你妈好些了吗?”她问。 “老毛病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林巧儿松了口气,摆了摆手:“那就好。这饭就不用请了,你也帮了我好几次,我们算扯平了。” 赵墨霆整好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不吃这顿饭,我跟家里交代不了。”他顿了顿,“还是说,你不想跟我吃饭?” 林巧儿张了张嘴,想说是。 可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低下头,小声说:“没有。” “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 赵墨霆二话不说,弯腰把两个箩筐叠在一起,扁担塞进空箩筐里,一手提起来,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用绳子固定好。 “走吧。”语气不容商量。 林巧儿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想拒绝都来不及开口。 她只好收了摊,拍了拍身上的灰,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赵墨霆推着自行车,林巧儿走在他旁边。 走到路口的时候,赵墨霆忽然停下来,目光往人群里匆匆一瞥。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个女生。 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素色的碎花裙子,侧脸被路灯照着,轮廓柔和。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翠绿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块玉佩是那天晚上,他塞给那个女人的。 赵墨霆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攥紧了车把,目光死死追着那个女生的背影。 可人太多了。 那个女生拐进了校门,被来来往往的人流吞没,一转眼就不见了。 他站在路口,盯着校门的方向,懊恼地闭了一下眼睛。 赵墨霆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躁动压下去,转过身,发现林巧儿正看着他。 “怎么了?”林巧儿问。 赵墨霆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赵小妹也在沪市大学上大一,回头让她帮忙留意一下。 第一卷 第29章 让他别来找我 林巧儿跟着赵墨霆走进国营饭店的时候,脚步有些发虚。 她已经好多年没进过这种地方了。 上一次,还是爹娘活着的时候。 爹娘带她去县里赶集,回去之前三个人到国营饭店吃了一顿好的。 想到这些,林巧儿的眼眶有些发酸,鼻头也红了。 她垂下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可赵墨霆还是瞥见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睛上停了一瞬,抿了抿唇,声音不大:“怎么了?” 林巧儿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是……有点想我爹娘了。” 赵墨霆没接话。 他不太会安慰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替林巧儿拉开椅子,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你坐这。” 林巧儿愣了一下。 她脸微微泛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谢谢。” 赵墨霆在她对面坐下,把桌上的餐牌推过来:“你看看喜欢吃什么。” 餐牌是油皮纸做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印着菜名和价格。 林巧儿拿起来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锅包肉——一块二。 猪肉炖粉条——八毛。 连碗米饭都要五分钱。 这价格,贵得咋舌。 在外面吃一顿,还不如自己在家做着吃划算呢。 她盯着餐牌发呆。 赵墨霆等了一会儿,见她半天没动静,开口问:“想好吃什么了吗?” 林巧儿回过神来,一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赵墨霆坐在对面,逆着窗外的光,脸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睫毛又长又黑,微微垂着,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好看得不像真的。 林巧儿的心突然狠狠撞了一下,像有人在胸口捶了一拳。 她赶紧低下头,把餐牌推过去,声音有些慌乱:“你来点吧,我不挑嘴。” 赵墨霆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接过餐牌,抬手唤来了服务员。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围裙。 她走过来,一眼看见赵墨霆那张脸,脚步顿了一下,脸微微泛红,声音都软了几分:“同……同志,要点什么?” 赵墨霆低头扫了一眼餐牌,语气淡淡的:“小鸡炖蘑菇,锅包肉,地三鲜,猪肉炖粉条。” 林巧儿一听,连忙摆手:“够了够了,太多了,吃不完的。” 赵墨霆点点头,合上餐牌,对服务员说:“就这些。” 服务员记好了单子,收了菜票,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赵墨霆身上黏了两秒,才红着脸快步离开。 林巧儿看着服务员那副模样,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小声说:“你不用迁就我点菜,沪菜我也吃得惯的。” 赵墨霆给她续了水,语气淡淡的“吃腻了沪菜,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林巧儿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水,水面映着她的脸,红红的。 菜上得不算快,但每一盘端上来都热气腾腾,份量大得吓人。 小鸡炖蘑菇是用砂锅装的,锅盖一掀,蒸汽扑面而来,榛蘑的香气混着鸡肉的鲜味,整张桌子都被笼罩在白雾里。 林巧儿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噜——”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墨霆像是没听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尝尝,做得地不地道?” 林巧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锅包肉。 在大伯家,她从来没有第一个动筷子的资格。 等大伯、大伯娘、堂弟堂妹都夹完了,才轮到她捡剩下的。 “怎么了?”赵墨霆问。 “没……没什么。”林巧儿回过神来,把肉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 锅包肉的外皮炸得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肉嫩得化开,酸甜的酱汁在舌尖上炸开,刺激着味蕾。 好吃。 一低头,酱汁从筷子上滴了下来,正好滴在她的衣服上。 胸口的位置,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没注意到,还在低头嚼肉。 赵墨霆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不自然:“你衣服上……沾了酱汁。” 林巧儿低头一看,好家伙,那一小块印子正好在胸口,显眼得很。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朵根都红了,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去找纸巾。 赵墨霆已经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 林巧儿接过去,飞快地擦了擦,可酱汁已经渗进布料里了,擦不干净。 她尴尬得脚趾抠地,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赵墨霆没再说什么,低头夹了一块粉条,慢慢吃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巧儿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睫毛低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赶紧收回目光,埋头扒饭。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盘子空了大半。 赵墨霆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林巧儿也放下了筷子,心里隐隐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说。 果然,赵墨霆放下水杯,抬起眼看她,“楚峰跟家里提了你们要结婚的事。” 林巧儿的手指缩了一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赵墨霆顿了顿,俊脸上像是覆了一层薄霜:“我爸妈没同意。” 林巧儿咬着嘴唇,没说话。 赵墨霆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的肚子上,虽然衣服宽松,但仔细看,已经能看出一点点弧度了。 他移开目光,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低了几分。 “上次我提醒过你的,跟楚峰保持距离。我不希望他受到欺骗和伤害。”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钉子扎过来。 林巧儿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眼神很倔强。 “我没有骗他。你们既然觉得我配不上他,那你们好好劝他,别让他来找我。” 她说完,推开椅子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步子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一步就会掉眼泪。 国营饭店的门是两扇木门,她推开门的时候,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孙晓雯看见林巧儿从里面冲出来,她的眼神闪了一下,脸上很快浮起笑容。 “巧儿?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吃饭?” 林巧儿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孙同志。” 她没多说,侧身从孙晓雯旁边走过去,快步走到赵墨霆的自行车旁边,从后座上取下自己的箩筐和扁担,挑起来就走。 孙晓雯站在饭店门口,看着林巧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 她是在门口看到赵墨霆的自行车才进来的。 没想到林巧儿也在。 孙晓雯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笑着走进饭店:“墨霆哥,你也在这儿吃饭?” 赵墨霆抬起头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便寒暄了两句。 孙晓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指捏得皮包带子吱吱响。 孙晓雯离开了国营饭店,拐进了一条潮湿的小巷子,路灯照不到这里,墙根底下长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墙角蹲着一个男人,嘴里叼着烟,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孙晓雯走过去,从皮包里抽出两张大团结,扔在他面前。 钞票落在地上,沾了灰。 那男人没急着捡,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眼睛细长,嘴角叼着烟,似笑非笑。 “什么事?” 孙晓雯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帮我做一件事。” 那男人弯腰捡起地上的两张大团结,弹了弹上面的灰,塞进裤兜里。 “什么事?” 孙晓雯低声说了几句。 那男人听完,挑了挑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行。事成之后,再给两张大团结。” 孙晓雯直起身,冷冷地看着他:“别搞砸了。” “放心。”那男人把烟头弹出去,烟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水洼里,“滋”的一声灭了。 第一卷 第30章 你好像很怕我 林巧儿从国营饭店出来,挑着扁担走了好一段路,才停下来。 她把箩筐放在地上,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她喘不上气。 她从未觉得如此耻辱。 赵墨霆的眼睛简直刺痛了她。 赵墨霆那番话,好像她故意勾引他弟弟。 她只是想给孩子找个爹,让孩子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 这也是两厢情愿的事。 何况孩子本来就是他们赵家的种。 林巧儿越想越气,眼眶红了又红,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挑起扁担,继续往前走。 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人家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林巧儿正要拐进去,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娘,别走这里!” 林巧儿脚步一顿,心跳漏了一拍。 “有个坏蛋在巷子里等着你呢。他是杀人通缉犯,上次抢了阿婆的金链子,还把人给捅了。” 这个新闻,她听到其他个体户说起过,当时听说就已经毛骨悚然,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林巧儿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站在巷口,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她不敢多想,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 走了好远,她才敢停下来,靠着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指尖还在发抖:“岁岁,谢谢你提醒娘。” 肚子被轻轻踢了一下,像是孩子在说“不客气”。 林巧儿站在路灯底下,冷静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杀人通缉犯。 这种人要是继续在街上晃,不知道还会害多少人。 林巧儿想都没想,拐了个弯,朝公安局走去。 公安局离这里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门口亮着一盏白炽灯,照得门头上的红五星闪闪发亮。 林巧儿推门进去,值班室里坐着一个中年警察,正低头看报纸,旁边还有一个年轻警察在整理文件。 听见动静,中年警察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同志,什么事?” 林巧儿走过去,心有余悸,“警察同志,我要报案。” 中年警察放下报纸,拿出一个本子,拧开钢笔帽:“什么事?慢慢说。” 林巧儿咽了口唾沫,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我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觉得他有点像报纸上登的那个通缉犯。就是前阵子抢劫金链子把人捅死的那个。” 中年警察和年轻警察对视了一眼。 中年警察面色凝重起来,站起身,从墙角的柜子里取出一把手枪,别在腰间。 年轻警察也跟着拿了枪。 “林同志,麻烦你带我们过去。” 林巧儿点点头,带着两个警察走出了公安局。 一路上,她的心砰砰跳。 到了巷口,她停下来,往里面指了指:“就是那条巷子,我在巷口看见他的,他蹲在墙根底下。” 中年警察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林同志,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情我们会处理。” 林巧儿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警察一前一后,一个从巷口进去,一个绕到巷尾包抄,动作又快又默契,一看就是老手。 林巧儿不敢多留,加快脚步往家走。 第二天中午,林巧儿正在灶台前烙饼,门被敲响了。 林巧儿擦了把手,走到门口,没急着开门,低声问了一句:“谁?” “警察。” 林巧儿心里一紧,连忙打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警察,正是昨天那两位。 中年警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年轻警察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林巧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警察同志,出什么事了?” 中年警察笑了笑,站直了身子,朝她敬了一个礼。 他的声音洪亮郑重,“林同志,感谢你提供的线索。昨天你举报的那名嫌疑人,我们已经抓获了。经核实,正是我们追查了三个月的抢劫通缉犯。” 林巧儿由衷的感到高兴,“感谢你们为民除害。” 中年警察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警局给你的奖励,五十块钱。感谢你为维护社会治安作出的贡献。” 林巧儿接过信封,手都在抖。 五十块钱。 她一句话,就挣了五十块钱。 岁岁真是她的小福星。 “谢谢警察同志。”林巧儿双手捧着信封,心里乐开了花。 两个警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就走了。 林巧儿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下了楼,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忍不住笑了。 她转身要进屋,余光瞥见隔壁的门开了。 魏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走廊那头走来,正好跟两个警察擦肩而过。 她站在楼梯口,觑了林巧儿一眼,撇了撇嘴。 “都不知道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警察都找上门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林巧儿听见。 杨春梅正端着一盆衣服出来晾,听见这话,为难地看了一眼林巧儿,小声说:“妈,你别胡说。人家警察是专门上门感谢林同志提供通缉犯线索的。” 魏老太太被儿媳妇下了面子,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三角眼一瞪,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懂什么?你吃的米都没我吃的盐多,人家那是窝里狗咬狗,关你什么事?多嘴多舌!” 杨春梅低下头,她一向憷这个婆婆,不敢再说了。 她偷偷看了林巧儿一眼,目光里有歉意。 林巧儿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不想跟魏老太太计较。 被狗咬了,总不能咬回去。 林巧儿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没一会,门又被敲响了。 林巧儿以为是警察同志折返,没有多问就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刀疤明。 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出一小块,给凶恶的面相增添了几分柔和感。 林巧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扶着门框,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她不太想跟这个人打交道,混社会的,离得越远越好。 可她又不敢把人得罪了,她还要在校门口摆摊。 刀疤明没急着说话,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 林巧儿察觉到他的目光,侧了侧身子,把门拉上了一些,只留了一条缝。 刀疤明收回目光,笑了一下,嘴角叼着棒棒糖,说话含混不清:“魏老太嘴臭,要不要帮你教训一下她?” 第一卷 第31章 姘头 林巧儿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是多大的事儿,您别费心了。” 刀疤明挑了挑眉,棒棒糖从嘴角换到另一边:“你好像很怕我?” 林巧儿心里一虚,脸上堆起讪讪的笑:“没……没有。” 刀疤明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目光不凶,但让人不舒服,像是一条蛇从皮肤上爬过去。 “你做的菜很香。”他痞痞笑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推开303的门,进去了,门“砰”的一声关上。 林巧儿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单纯夸她? 林巧儿摇了摇头,把那点不安甩出去。 第二天,林巧儿就听说魏老太在院子里摔了一跤,一路走,一路骂,“那个缺心眼的,乱扔西瓜皮。” 林巧儿心里咯噔一下,看向紧邻着隔壁303的墙壁,这事不会是刀疤明做的吧? * 今天的小摊上,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方脸大耳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裤腿卷到脚踝,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妇女正朝这边走来,国字脸三角眼的女人。 两人的目光落在林巧儿身上,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 林巧儿的手猛地一抖。 是冯杏梅。 还有林德飞。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肯定是林秀玉把她的行踪告诉了两人。 林巧儿脸色沉下脸,“你们来这做什么?” 冯杏梅一上来就哭天抢地:“大家评评理啊,这个没良心的,偷了家里的钱跑了,我们在老家活不下去了,她倒好,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 林德飞站在旁边,一脸“老实人”的模样,疼心疾首地说,“巧儿,你爹娘死的早,我把你拉扯大,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 林巧儿气得胸口起伏,一股怒气从脚底窜上了天灵盖:“大伯娘,你说我偷了家里的钱, 那我问你,我从十五岁开始在公社做帮厨,每个月的工资全部上交,四年加起来快一千块。 我拿回我自己挣的钱,这叫偷?” 围观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 冯杏梅被噎了一下,强词夺理,“衣食住行都要钱,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林巧儿冷笑了一声:“那房子是我爹娘盖的。你们一家四口挤进来,我连张床都没有,睡在堂屋地上。 你们吃肉,我只有稀粥和野菜, 衣服我都是捡秀玉剩下的,我一年能花几个钱?” 冯杏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转移注意力,指着林巧儿骂:“你个白眼狼,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现代的农夫与蛇啊。” 林巧儿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目光里充满了恨意,也不怕当众揭开自己的伤疤,“你们收养我,只是为了我爸妈留下的房子。 你们把我当牛使唤了九年,还想把我卖给人贩子。”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小声说:“这家人也太黑心了。” 还有人说:“简直是趴在侄女身上吸血。”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难听,冯杏梅慌了,扯着林德飞的袖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德飞一副被林巧儿伤透心的模样,苦口婆心劝说,“巧儿,你不顾念我们的养育之恩就罢了,但那三百多块钱是我跟你大伯娘一辈子的积蓄啊,你还回来,我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舆论的风向一下子变了。 “这到底谁在说谎啊?” “这男的面相看着就老实憨厚,不像骗人的。”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目光在林巧儿和林德飞之间来回打量。 林德飞低着头,一脸老实巴交的模样,眼眶红红的,看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冯杏梅见势头对自己有利,干脆不装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扯住林巧儿腰上挂着的布袋子,使劲一拽。 林巧儿没反应过来,布袋的带子从腰间滑脱,被冯杏梅抢了过去。 “你干什么!”林巧儿伸手去夺,冯杏梅已经退开了两步。 冯杏梅拉开布袋的拉链,往里面一看。 花花绿绿的毛票,叠得整整齐齐,估摸着有二十来块。她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嘴角几乎压不住。 “这钱就当是一部分的还款了。”她把布袋往自己怀里一揣,语气理直气壮。 林巧儿又气又急,上前要抢回来。 “还给我!那是我的钱!” 冯杏梅往后退,林德飞挡在前面。 林巧儿伸手去够,被林德飞一推,身子往后一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后腰撞在水泥路沿上,一阵钻心的疼从腰眼蹿上来,像有人拿刀子在剜。 林巧儿的脸一下子白了,五官皱在一起,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嚎。 “我的腰……我的腰好像扭到了……” 她捂着后腰,疼得冷汗都出来了,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 “看她神色不像是装的……” “会不会真闪到腰了?那一下摔得不轻。” 冯杏梅紧紧捂着怀里的布袋,指着林巧儿,嗓门又尖又利:“你别想讹我们,我就是轻轻推了一下,怎么就起不来了?装什么装!” 林巧儿咬着嘴唇,不吭声,她的手撑着地面,指甲缝里嵌进了泥沙,指尖发白,她想站起来,可使不上力,又跌坐回去了。 “同志,让一下。” 一个冷沉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赵墨霆推着自行车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格纹衬衫,领口雪白,黑色的西装裤熨得笔挺,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皮鞋,鞋面反着光。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俗的气场。 他是来还饭盒的。 昨天林巧儿走得急,铝饭盒还在他手里,他想着顺路还给她,没想到在校门口撞上这一幕。 冯杏梅不认识他,但看了一眼他推着的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气焰就矮了三分。 这种自行车,两百多块一辆,还要工业票。 寻常人家买不起。 这人该不会是林巧儿的姘头吧? 冯杏梅上下打量了赵墨霆一眼,心里酸得冒泡。 跟这人一比,程建业那副穷酸样完全不够看。 这么好的男人,凭什么不是秀玉的? 她们姐妹俩相貌也没差多少。 赵墨霆没看她。 他把自行车停好,走到林巧儿跟前,蹲下来。 “能起来吗?” 林巧儿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她咬着嘴唇,嘴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齿印,唇色发白。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腰……动不了。” 赵墨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林巧儿就着他的力度站起来。 赵墨霆抬起头,看向冯杏梅。 冯杏梅被那目光一扫,后背一阵发凉。 林巧儿眼眶红红的,牙齿咬着下唇。 “送……送我去医院。” 第一卷 第32章 讹人 冯杏梅顿时就慌了,指着林巧儿的鼻子,“你别想讹我们,你就是自己摔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林德飞脸上堆着那副惯常的老实人表情,“巧儿啊,你没事吧?大伯方才可没用力啊,我就是怕你伤着你大伯娘,轻轻挡了一下,你怎么就摔了呢?” 一段话说下来,好像林巧儿才是那个不讲理的人。 林巧儿捂着后腰,一手抓住了赵墨霆的手臂,似乎她真的站不稳。 “让一让,警察办案。” 一个穿着绿色警服的年轻同志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谁报的案?” 赵墨霆目光微凝,“我。” 年轻警察顺着声音看过来,先看见了赵墨霆,又看见了被赵墨霆搀扶着的林巧儿。 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林巧儿。 “林同志?真巧。”他微微笑了一下,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林巧儿虚弱地抬眼一看。 是之前那个年轻警察,方伟。 上次她举报通缉犯的时候,就是他做的笔录。 “警察同志,让您见笑了。”林巧儿勉强扯了扯嘴角。 方伟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她捂着后腰的姿势,眉头皱了起来。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德飞和冯杏梅身上。 “怎么回事?”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 赵墨霆站在林巧儿旁边,一只手还扶着她,另一只手指了指林德飞夫妇,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这两人跟林同志发生了争执,先是抢了她的钱袋,然后把她推倒了。 她应该是闪到了腰,现在情况不太好,我正准备送她去医院。” 方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看向林德飞和冯杏梅。 林德飞和冯杏梅看见警察来了,腿都软了。 冯杏梅用手肘使劲捅了捅林德飞,示意他说话。 林德飞往前挪了半步,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一家人,就是吵了几句嘴,没动手。 是巧儿自己没站稳,摔倒的。 我们真没推她。” 家事警察也管不着。 冯杏梅也跟着附和,想要大事化了,小事化无:“对对对,一家人拌拌嘴罢了。” 方伟没接他们的话,转头看向林巧儿。 林巧儿疼得龇牙咧嘴,说话也有气无力,“警察同志,他们抢了我的钱,还推我。现场所有人都看见了,都可以作证。” 赵墨霆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让人有莫名的可靠感:“我可以作证。” 冯杏梅急了,嗓门又尖了起来:“警察同志,是她先偷了家里的钱,我们就是想要回一点,怎么就成了抢了?” 方伟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们说她偷了你们的钱,有证据吗?” 冯杏梅张了张嘴。 林德飞也闭了嘴,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 这事是林秀玉亲眼看见。 冯杏梅抬眼跟林秀玉撞了个正着,正想让林秀玉给他们作证,“秀……” 林秀玉目光闪躲,低垂着头,迅速离开了。 方伟看着两人的神色,心里大概有了猜测,目光冷了几分:“你们当众抢钱、打人,性质极其恶劣,林同志的住院费、治疗费、营养费,你们也要一并负责。如果她不原谅你们,警方是不会撤案的。” 冯杏梅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底,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手也一松,钱袋子丢在了地上。 林德飞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方伟看着他们,“你们自己想想,是还钱赔医药费划算,还是进去蹲几个月划算。” 冯杏梅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递过去,“巧儿,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这事也不用闹到警察局去吧。” 林巧儿接过布袋,往里一看,确认冯杏梅没有偷偷转移钱,这才放心。 林德飞搓了搓手,往前走了半步,“巧儿啊,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跟你大伯娘要是去了拘留所,对你声誉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你以后还要嫁人的,有个坐过牢的大伯,说出去多难听。” 林巧儿看着他。 她从小以为这个家里只有大伯对她好,现在才看清,这张笑脸底下藏着多少算计。 用声誉和孝道来逼她就范? 林巧儿冷笑了一下,捂住自己的腰,眉头一皱,声音虚弱,“哎哟,我的腰,不知道腰椎骨有没有裂,,能不能先送我去医院?” “疼死我了。”林巧儿五官都痛苦地皱在一起了。 方伟看了一眼她那副痛苦的样子,点了点头:“先送医院,其他的事回头再说。” 赵墨霆扶着林巧儿走到自行车旁边,让她坐上后座。 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等她坐稳了才松手。 赵墨霆骑着自行车往医院的方向走。 他骑得不慢,但路是真破。 沪市的街道看着平整,骑上去才知道到处是坑。 车轮碾过一块翘起的地砖,车身猛地颠了一下,林巧儿巅得东倒西歪,只能死死抓住车把,生怕被颠下车。 “那个……你不用骑这么快。”林巧儿小声说。 赵墨霆目视前方,把速度放慢了一些,小心地避开路上的坑洼。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座巍峨的大山,遮风挡雨。 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领口微微翻动。 林巧儿的鼻尖萦绕着檀香的香气,莫名让人感到心安。 腰上的伤其实没那么严重。 摔下去的时候,她本能地用胳膊撑了一下,卸掉了大半的力。 后腰撞在路沿上,皮肉伤肯定有,但骨头应该没事。 她刚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都是装的。 只要她一天不撤案,林德飞和冯杏梅就得来求她撤案。 但时候条件还不是由着她开。 第一卷 第33章 他看不上她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药水的味道,走廊的白炽灯把墙面照得发白。 护士替林巧儿上完药,把纱布卷好扔进垃圾桶,叮嘱了一句:“皮外伤,回去后伤口别沾水。” 林巧儿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摸了摸后脑勺,眉头微微皱着:“护士同志,我摔了一跤,脑袋还有点晕乎乎的,能不能住院观察几天?” 护士看了她一眼,现在住院的病人不多,好几间病房都空着,倒也不差这一张床。 她没多说什么,用消毒水洗了手,给林巧儿开了住院单。 林巧儿接过单子,心里踏实了。 住院的钱,反正要让冯杏梅和林德飞出。 住上几天,让他们急一急,到时候赔偿的事才好谈。 赵墨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长腿微微曲着,手里拿着那份还没还回去的铝饭盒。 看见林巧儿出来,他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 “医生怎么说?” 林巧儿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声音含糊:“住院观察几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麻烦你了,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赵墨霆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月亮挂上枝头,估摸着已经七八点了。 走廊里没什么人,远处传来护士站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他转回头,看了林巧儿一眼。 “你在沪市有亲人吗?叫她们过来照顾你。” 他跟林巧儿非亲非故,在医院守夜不方便。 林巧儿愣了,她在沪市哪有亲朋好友,片刻她抿着嘴唇笑了笑,“有的。我等会儿打电话告诉她们,她们晚点就过来。” 说完,林巧儿有些心虚地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像天鹅一样,惹人遐想。 赵墨霆偏过头,跟在林巧儿身后。 病房在三楼,双人间,另一张床还空着。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窗户半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林巧儿刚在床上坐下,赵墨霆又出去了。 林巧儿以为赵墨霆走了。 没想到过了十来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面盆、毛巾、香皂,还有一卷卫生纸。 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林巧儿看着那些东西,愣了一下,连忙说:“这些花了多少钱?我还给你。” 赵墨霆把最后一条毛巾搭在床头的铁栏杆上,语气淡淡的:“没花多少钱。” 林巧儿的目光落在网兜底下,那里还压着一个铝饭盒。 赵墨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把饭盒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上次没来得及还你。” 饭盒擦得干干净净。 她冲赵墨霆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两块钱,“谢谢你。” 赵墨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去接她的钱,“糖醋排骨挺好吃的,下次再给我做就行。” 灯光打在林巧儿脸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下巴尖尖的,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眼睫毛一扇一扇的,像蝴蝶扇动翅膀,看起来脆弱又坚韧。 搭在被子上的那双手臂纤细得不像话,手背上的青筋凸显,几乎是皮包着骨头,看得出吃了不少苦头。 赵墨霆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姑娘从小没了爹娘,寄人篱下,个中辛酸可想而知。 他从小生活优渥,父母疼爱,兄恭弟亲,除了下乡那几年,没吃过什么苦。 他自问如果处在林巧儿的境遇里,未必能像她这样坚强。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肚子上。 她不像是会乱搞男女关系的人。 那么极有可能,是被人骗了。 赵墨霆如此想着,心里对林巧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早点休息。” 林巧儿点点头:“你路上慢点。” 赵墨霆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病房里住进了另一个病人。 是个年轻女人,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白花花的,像一只巨大的蝉蛹。 她老公忙前忙后,一会儿倒水,一会儿喂饭,两个人腻歪得很,说话声音都带着笑。 “太烫了。” “那我吹吹。” 林巧儿躺在旁边的床上,看着他们,心里酸酸涨涨的。 最让人感到寂寞的时候,莫过于在医院里孤身一人。 她收回目光,拿起床头柜上的铝饭盒,慢慢下了床,穿上鞋,去打饭。 食堂在一楼,她点了好几个菜。 反正医药费有人出,不吃白不吃。 她估摸着林德飞和冯杏梅这两天就会来医院求她写谅解书。 她端着饭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勺子,一道阴影落了下来。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抬起头。 赵墨霆站在对面,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从厂里直接过来的。 林巧儿愣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中。 “你……你怎么来了?” 赵墨霆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堆得满满的饭盒上,红烧肉、糖醋排骨,油亮亮的,看着就腻。 他蹙了蹙眉:“病人应该吃得清淡点。” 林巧儿笑弯了眉眼,声音脆生生的:“住院才要大补,不吃营养点,身子容易虚。”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赵墨霆没接话,把水果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林巧儿握着勺子,吃得有些局促。 一个人吃,对面坐着个人看着,怎么都不自在。 “你要不要吃饭,我请你?”她抬起头,客客气气地问。 赵墨霆摇了摇头:“我在厂里吃过了。” 林巧儿“哦”了一声,又低下头扒饭。 扒了两口,觉得干坐着不说话太尴尬,又抬起头找话题:“你是来探望朋友的?” 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总不能是专程来看她的吧? 他们又不熟。 她很有自知之明,他这样的人,家世好,长相好,工作好,怎么会看上她一个乡下丫头。 赵墨霆挑了挑眉,语气不咸不淡的样子:“我来看看你。” 林巧儿手里的勺子一滑,一块红烧肉从筷尖滚落,掉在桌上,油渍洇开一小片。 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全是诧异。 “你不用来的,我能吃能动的,没什么大碍。”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有一股暖流慢慢淌过。 生病的时候,任何微小的善意都会被放大。 可她骨子里就不愿麻烦其他人。 更何况,赵墨霆根本看不上她。 想到这,她心里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赵墨霆不知道她脑子里已经拐了七八个弯,“你是楚峰的朋友。他之前托我多照应照应你。” 林巧儿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原来是因为楚峰。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那点暖意慢慢凉了下去。 赵墨霆和林巧儿回到病房,赵墨霆给林巧儿削苹果。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巧儿看着他手中的苹果几乎只剩下果核了,她抽了抽嘴角,“我来吧。” 赵墨霆看着手中的苹果苦笑。 他确实不擅长做这个。 这时林德飞和冯杏梅拎着一袋苹果来了。 第一卷 第34章 那晚的人难道是林巧儿? “巧儿,我和你大伯娘来看你了,身体好些了吗?” 林德飞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手里提着一网兜水果,苹果红彤彤的,看着就不便宜。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的。 冯杏梅跟在他身后,黑着一张脸,三角眼往上翻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情愿”三个字。 她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扫过病房里的陈设,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袋水果上,那是赵墨霆上午带来的,比林德飞提的大了一倍。 林巧儿靠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微微偏头看了他们一眼,“不好。腰疼得厉害,头也昏昏沉沉的,医生说可能有脑震荡。” 说着,她眉头皱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真的很难受。 冯杏梅实在忍不住了,嘴唇一撇,嗓门亮了起来:“乡下长大的,干惯了农活,又不是瓷器做的,就摔了一下,又是脑震荡又是腰痛,你别想骗我们。” 林德飞别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闭嘴。” 冯杏梅还想说什么,被他的眼神一瞪,悻悻地闭了嘴,脸上的不服气一点没少。 林德飞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搓了搓,脸上堆着笑,“巧儿,这是给你买的苹果,给你补补身子。 你看,你能不能大人有大量,把报案撤了?” 林巧儿看着他,没接话。 林德飞这个人,能屈能伸。 “那就要看大伯的诚意了。”林巧儿冷冷地看着林德飞。 林德飞听出有商谈的余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巧儿,你这几天的治疗费我们出了,行不行?秀玉上大学,大柱在村里挣工分,家里真没多少钱……” 他说完还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堂弟是个不省心的,到现在媳妇都没娶上”。 林巧儿正要开口,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娘,大伯公手里还有十根小黄鱼呢,可别信了他的鬼话。” 林巧儿心里一震,面上不动声色。 十根小黄鱼? 大伯一家都是庄稼人,在村里挣工分,哪来的小黄鱼? 林巧儿觉得这事有蹊跷,但岁岁不会骗她。 知道大伯手里有多少底牌,她心里就有数了。 她垂下眼睛,语气冷了几分:“大伯,除了治疗费,我住院耽误了摆摊,一天少挣十来块,住五天就是五六十。还有脑震荡和腰伤,医生说可能会有后遗症,以后刮风下雨都疼。杂七杂八加起来……”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林德飞:“你们赔我两百块,我心情好了,就去撤案。” “两百块?”冯杏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面目都狰狞起来,“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林德飞的脸色也变了,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没缓过来。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巧儿,你就别为难大伯了。我们在地里刨食的,哪有这么多钱?” 林巧儿板下脸,目光从林德飞脸上移到冯杏梅脸上,又移回来。 “秀玉哪哪都拔尖,你们可别拖了她的后腿。” 这话戳中了林德飞和冯杏梅的软肋。 林秀玉是他们的心肝肉,从小到大捧在手心里。 他们指望着秀玉大学毕业,嫁个好人家,带挈一家子过上好日子。 要是因为这事闹到派出所,留下案底,秀玉也难嫁上好人家。 林德飞和冯杏梅对视了一眼,脸色都不好看。 林德飞拉了冯杏梅一把,两人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 林巧儿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从冯杏梅不时抬高的嗓门和挥舞的手势来看,两人吵得厉害。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德飞推门进来,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勉强。 “巧儿,两百块太多了,我们得去凑凑。” 林巧儿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还有第二条,你们要给我写一份断亲书。从此以后,我林巧儿富贵贫穷,跟你们林家没有关系。” 冯杏梅一听这话,火又上来了,冷哼一声:“攀上高枝了?嫌弃穷亲戚了?你别以为离开了石头村,就没人知道你那些破事!” 她说着,眼珠子一转,瞥了一眼站在窗边的赵墨霆。 赵墨霆从他们进门就没说过话,一直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削,削掉的全是果肉,看得冯杏梅那个心疼,恨不得把那些果皮囊起来吃。 冯杏梅声音又尖又利:“她早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大姑娘了,跟人家钻小树林,半夜三更才回来,丢死人了。” 林德飞假意呵斥了一句:“你这嘴就是没把门,啥都往外说!” 可他的语气里,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林巧儿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她咬着嘴唇,忍了又忍,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清者自清。” 冯杏梅哪里肯放过她,往前逼了一步,三角眼里闪着恶毒的光,言之凿凿地追问:“那你3月28号那天,为什么半夜才回家?谁家好姑娘大半夜还在外面鬼混。” 3月28号。 这四个字落进赵墨霆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 他的手顿住了。 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林巧儿。 瞳仁猛地一缩,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晚的女人就是林巧儿? 第一卷 第35章 断亲书 林德飞和冯杏梅一听林巧儿要断绝关系,脸色同时变了。 林德飞的脸黑得像锅底,嘴唇抿成一条线。 冯杏梅的脸色更难看了,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嘴角往下撇着。 她心里那个恨啊。 她原本指望着林巧儿嫁人拿一笔彩礼,现在倒好,这死丫头翻脸不认人。 林巧儿靠在床上,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冷冷的,“这两个条件,你们要是不答应,那就免谈。” 冯杏梅咬着牙,三角眼里迸射出愤恨的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养不熟的白眼狼。” 林德飞站在旁边,眼珠子转了转,目光从林巧儿脸上移到赵墨霆身上。 赵墨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长腿交叠,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分明,衬衫领口雪白,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在阳光下反着光。 林德飞心里飞快地打起了算盘。 林巧儿这丫头,才来沪市几个月,就攀上了高枝。 这男的穿着打扮,说不定还是干部,要是能跟这种人搭上关系,工作都能解决。 他正盘算着,冯杏梅凑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断了就断了,” 冯杏梅的声音压得很低,“秀玉过几年就大学毕业了,前程大着呢。总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有个进过拘留所的爹妈吧?” 林德飞犹豫了。 林大柱是指望不上了。 秀玉是他们家的希望。 这丫头长得漂亮,脑子也聪明,大学毕业后肯定能嫁个好人家。 要是爹妈进了拘留所,这事传出去,秀玉的前程就毁了。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行,断亲就断亲。” 林德飞和冯杏梅都不识字。 赵墨霆放下报纸,清了清嗓子,“我帮你们写吧。” 这样的场合,本该离开。 但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林巧儿又是孤身一人,他放心不下,便留了下来。 他从夹克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从护士办借了一张纸,很快就写完了。 “你们在这里签字吧。”赵墨霆指着落款处。 林巧儿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拿起笔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用大拇指蘸了印泥,按了一个红手印。 林德飞也签了字,按了手印。 断亲书一式两份,林巧儿一份,林德飞一份。 林巧儿把那张纸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从今往后,她跟林家没有关系了。 她不会再当林家的血包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巧儿靠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她刚才跟他们对峙,几乎耗光了全身的力气,现在整个人软塌塌的,连打了几个哈欠,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赵墨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先好好休息。”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林巧儿想起冯杏梅说的那些话,脸上又烧了起来。 她垂下眼睛,不敢看他,声音闷闷的:“今天的事……让你见笑了。” 赵墨霆顿了一下,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也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林巧儿闻言,耳根子刷地红透了,尴尬得头皮发麻。 赵墨霆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离开医院后,赵墨霆没有直接回家。 他拐了个弯,去了邮局。 前两个月,他托在哈市的朋友帮忙打听那晚的女人。 找出来,他肯定要对姑娘家负责的。 他想再发一封电报问问,有没有下落。 邮局不大,门口立着一个绿色的邮筒,墙上的油漆有些剥落。 赵墨霆推门进去,正要走到柜台前,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孙晓雯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醒目,像一团火,头发烫了卷,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洋气。 “墨霆哥?”她看见赵墨霆,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温婉得体。 赵墨霆微微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孙晓雯走近了,鼻子微微一动,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她的笑容淡了一瞬,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你生病了?”她语气里带着关切。 赵墨霆面前闪过林巧儿那张苍白的脸,但很快收回了思绪,语气淡淡的:“没有。去探望朋友。” 她抿了抿唇,换了个话题:“下周天我生日,家里给我办了个生日会。墨霆哥,你来吗?” 赵墨霆默了默,冷淡疏离地点了点头:“好。” “墨霆哥,”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当年的事……是我妈擅作主张,私下找的你。” 赵墨霆没说话。 当年赵家有一个下乡的指标,他顾念弟弟妹妹还小,主动报了名。 孙晓雯的妈妈听说他要下乡,私下找到他,说“晓雯等不了你那么多年”,要他解除婚约。 他答应了。 后来家里给孙晓雯重新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营长,条件很不错。 孙晓雯去相亲的路上出了车祸,竟然重生了。 前一世,她落魄得蹬着三轮车卖烤红薯,而赵墨霆后来开了连锁火锅店,成了沪市的首富。 这一世,她一定要嫁给赵墨霆。 赵墨霆看着她,神色认真,“都过去了。” 孙晓雯的心凉了半截。 她想起上一世,赵墨霆娶了林巧儿。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林巧儿肚子里的孩子。 如果赵墨霆不知道那晚的人是林巧儿,他就不会娶她。 她还有机会。 孙晓雯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那我先走了,墨霆哥,记得下周天来。” 她转身走了,红色连衣裙在人群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团渐渐熄灭的火。 赵墨霆走进邮局,柜台后面的大姐看见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 “赵同志,有你的电报。” 赵墨霆接过来,展开。 电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 “人找到,已身故。” 赵墨霆的手指僵住了。 那个晚上的女人死了? 赵墨霆的手垂下来,电报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柜台后面的大姐问他:“同志,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赵墨霆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 他转身走出邮局,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可他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赵墨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压回心底。 他推着自行车,沿着马路慢慢走,车轮碾过路面,沙沙沙,像一声一声的叹息。 第一卷 第36章 玉佩很旺我 林秀玉一听林巧儿开口就要两百块,气得直跺脚。 “狮子大开口,咱家哪有这么多钱。” 她瞪着爹妈,胸口上下起伏,“你们也太冲动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们也敢抢她的钱?” 冯杏梅在自家宝贝女儿面前矮了三分,缩着脖子,声音也小了:“你放心,这事我跟你爸肯定会解决,不会耽误你前程的。” 林德飞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口水烟,烟雾从嘴角慢慢溢出来。他叹了口气,闷声道:“其实家里还存着几根小黄鱼,明天我去黑市换了钱,赔给她就是了。” 林秀玉还是心疼,脸都皱在一起了:“那可是两百块啊。” 林德飞没接话,目光一抬,落在林秀玉脖子上。 她领口里露出一截红绳,下面坠着一块玉佩,豌豆夹形状,足有拇指大小,镶着金边,晶莹剔透,泛着莹润的光泽,一看就是上等货。 林德飞放下水烟袋,“秀玉,你这玉佩哪来的?当了能换不少钱。” 林秀玉脸色一变,连忙把玉佩塞进衣领里,捂得紧紧的,像是怕人抢了去。 她的声音急切,“你们别打这玉佩的主意,自从戴上它,我做什么都顺心。这玉佩旺我,谁都不许动。” 冯杏梅的目光从林秀玉脖子上的玉佩上拔下来,眼里还带着几分不舍。 她咂了咂嘴,问:“林巧儿卖酱香饼真那么挣钱?” 林德飞也看向林秀玉。 林秀玉撇了撇嘴,声音酸得像泡了醋:“那当然。每天学校里好多人去买她的饼,我们系里有个高干子弟天天去光顾。我估摸着她一天能挣二三十块。” 冯杏梅眼睛一亮,像两颗灯泡被拧开了:“还是学生有钱,那我和你爹也去卖这个饼子。” 林德飞想了想,皱眉:“酱香饼你会做吗?” 冯杏梅一拍胸脯,自信满满:“不就是烙个饼嘛,东北人谁不会?” 林秀玉瘪瘪嘴,插了一句:“关键是她的那个酱料,你们能弄出来吗?” 冯杏梅一拍大腿:“那还不简单。” 她见过林巧儿的酱料,红彤彤的,看着就是辣椒酱。 把辣椒剁碎了抹上去,能差多少? 林德飞点点头,一锤定音:“行,今天就置办东西。在沪市睁眼就要花钱,得赶紧把钱挣回来。” 林巧儿拿到林德飞送来的两百块钱,看着两人脸上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整个人神清气爽,像大热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 林德飞和冯杏梅前脚刚走,她后脚就麻利地收拾东西,办了出院手续。 刚把包袱系好,门口的光被人挡住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那儿。 赵墨霆逆光站着,轮廓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皮肤白得像是会发光,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 林巧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低下头,生怕赵墨霆发现她慌乱的心跳,假装整理包袱带子,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你……你怎么来了?” 住院这几天,赵墨霆天天都来。 这小小的善意,在她心里捂出了一层暖意。 自从爹娘去世后,她生病大多是硬扛着。 有一回发高烧,在公社晕倒了,还是主任垫钱送她去的医院。 冯杏梅连句问候都没有,嫌她耽误了家务活。 林巧儿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别过去,假装在叠衣服,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红眼圈。 赵墨霆的目光落在床上的包袱上,声音淡淡的:“你要出院了?” 林巧儿点点头,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这些天麻烦你了。今天我请你吃饭。” 赵墨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确实是在笑,“好。” 他笑起来还怪好看的。 林巧儿的脸皮微微泛着红。 林巧儿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说:“把孙杨也叫上吧。上次他那碗面都没吃就走了,怪不好意思的。” 赵墨霆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他微微压了压下颌,声音沉了半度:“不用叫他。” 林巧儿大眼睛忽闪了两下,有些意外:“为什么?” “他还要加班。”赵墨霆面不改色。 林巧儿“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赵墨霆已经先她一步,把床上的包袱拎了起来,沉甸甸的一包,他提着像是不费什么力气。 林巧儿伸手想去接:“我自己拿吧。” 赵墨霆把包袱往身后挪了挪,语气还是那样:“不重。” 他拎着包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在等她跟上来。 林巧儿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攥了攥手心,跟了上去。 吃完饭,赵墨霆把林巧儿送了回来。 路过一个小巷子,林巧儿余光就看到杨春梅的老公魏大军在敲一个平房的门。 因是熟人,她多看了几眼。 没一会,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打开门,娇慎着捶了一记男人的胸口:“你好久没来了。人家怪想你的。” 魏大军很是警惕,左右看了看,拉着女人进了门。 林巧儿盯着那扇关上门的。 想起杨春梅那高高隆起的肚子,眼睛里神色多了几分悲凉。 第一卷 第37章 不好吃不要钱 林巧儿上了楼,墙根底下堆着几户人家的破旧家什。 她刚转过楼梯拐角,就看见杨春梅挺着大肚子在阳台上晾衣服。 晾衣杆举得高高的,杨春梅踮着脚尖,肚子顶在栏杆上,动作笨拙得很。 一件湿衣服挂在杆头,她够了几次才搭上去,整个人晃晃悠悠的,看着就让人揪心。 林巧儿赶紧走过去,帮她扶住晾衣杆:“春梅姐,我来帮你。” 杨春梅回过头,看见是林巧儿,脸上绽开一个笑,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她把晾衣杆靠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巧儿,你回来啦?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林巧儿点点头,帮她递了两件衣服,随口问,“大丫呢?” “在屋里写作业呢。” 杨春梅接过衣服,一件一件往晾衣绳上搭,“上回大丫去你家吃饭,打扰你了。我娘家送了点儿杨梅过来,你等会儿,我给你拿点。” 林巧儿连忙摆手:“春梅姐,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顺手的事,一碗面条而已,不值钱的。” 杨春梅拍了拍她的手,态度很坚决:“你别跟我客气。大丫说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了。这孩子一年到头都吃不到一回鸡蛋……”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笑了笑,“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呢。”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 没一会儿,她拎着一个塑料袋出来了,里面满满当当装着一袋子杨梅,红得发紫,上面还带着几片绿叶,看着就新鲜。 杨春梅把袋子塞到林巧儿手里,“慢慢吃,吃不完还能做杨梅酱,抹馒头、做点心都好吃。” 林巧儿捧着那袋杨梅,心里热乎乎的。 她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春梅姐,这钱你拿着。” 杨春梅侧身避开,把手背到身后,不肯接:“乡下自己种的东西,不值钱。你要是给钱,我就不高兴了。” 林巧儿只好把钱收回去,心里却记下了这份人情。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把魏大军跟人私会的事说出来? 她看了一眼杨春梅的肚子,那肚子大得像箩筐,鼓鼓的,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 她要是受了刺激,动了胎气怎么办? 林巧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算了,等机会合适再说吧。 她不忍心看着杨春梅被蒙在鼓里,想了想,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春梅姐,你爱人这么晚还没回家吗?” 杨春梅点点头,语气平平的,像是习惯了:“他最近经常加班,估计得十点多才能回来。” 林巧儿蹙了蹙眉,声音放轻了些:“你爱人挺辛苦的,你也要多关心关心他。” 她是想让杨春梅留意一下魏大军的行踪,可杨春梅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全家就指着他一个人养,确实辛苦。” 杨春梅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肚子,“明天我买点肉,给他补补身子。” 林巧儿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杨春梅那鼓囊囊的大肚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杨春梅没注意到林巧儿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等我生了这个孩子,我也出去找找工作。 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光花钱不挣钱,心里也不舒坦。”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年代,生了两个女儿的杨春梅,在婆婆面前早就抬不起头了。 之前她在厂里干过临时工,婆婆倒没说什么,后来被人顶了,婆婆对她的脸色就更难看了,婆婆平常说话都夹枪带棒的。 杨春梅摸着自己的肚子,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希望这胎是个男孩。” 林巧儿看着她,心里酸酸的,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轻声说:“肯定是个男孩。” 女人在家里要有地位,就得经济独立。 就在这时,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哎,可惜姨姨连生三个都是闺女。” 林巧儿心里一震,看了看杨春梅的肚子,眼中闪过一抹怜悯。 她没说什么,帮杨春梅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拎着那袋杨梅回了屋。 关上门,她低头看着手里那袋红得发紫的杨梅,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魏大军在外面有人,杨春梅还蒙在鼓里,等着生儿子。 以为生了儿子,自己跟孩子在这个家的生活就会好点。 这世道,女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叹了口气,把杨梅放在桌上,拿起一个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可她的心里也是酸溜溜。 她看着满满一袋杨梅,天气热,杨梅容易坏,她拿了一些出来做杨梅酱。 她一共做了三瓶杨梅酱,自己留一瓶,给杨春梅一瓶,剩下的一瓶给赵墨霆吧。 毕竟他帮了自己挺多了。 第二天林巧儿照常去沪市大学出摊,她再不营业,熟客都跑光了。 林巧儿找了个显眼的位置,酱香饼的香味飘出去,很快就有人围过来了。 “巧儿姐,你可算来了,好几天没见你,馋死我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递过来五分钱,“来两张。” 林巧儿笑着应声,手脚麻利地包好递过去。 正忙着,一道影子落在她面前。 “给我两个酱香饼。”声音清朗,带着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林巧儿抬头一看,是梁思铭。 他穿着一件运动背心,额头上沁着汗珠,怀里抱着一个篮球,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球场上下来。 “好勒。”林巧儿给他多刷了点酱,包好递过去。 梁思铭接过饼,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嘶嘶嘶”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仓鼠。 “你这几天哪去了?”他含混不清地问,嚼了两口咽下去,“我就馋这口,天天来都吃不着。” 林巧儿浅浅一笑,没细说:“处理点私事。” 梁思铭看了她一眼,见她不愿意多说,也没追问。 他靠在旁边的树上,一边吃饼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你那个酱料能不能单卖?我带回去拌饭吃。” 林巧儿笑着摇头:“不卖,祖传的。” 梁思铭“切”了一声,咬了一大口饼。 林巧儿没理他,低头继续招呼客人。 正忙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吆喝声。 “新鲜出炉的酱香饼,四分钱一个,不好吃不要钱。” 冯杏梅的嗓门大,穿透力极强,盖过了整条街。 林巧儿手里的铲刀顿了一下,偏头看过去。 冯杏梅也推着小推车来卖酱香饼。 本来在林巧儿摊位前排队的几个人,听见隔壁便宜,互相看了看,转身走了。 “四分钱?去那边买吧。” “是啊,差一分钱呢,够买根冰棍了。” 林巧儿毫不在意,她的酱料是祖传的,冯杏梅他们绝对做不出一样的。 林秀玉领着一群女学生走过来,叽叽喳喳的,有说有笑。 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走起路来,马尾一晃一晃,像极了孔雀。 “妈,这是我舍友。”林秀玉冲冯杏梅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她们听说你在这儿摆摊,都想来尝尝。” 一个齐肩短发的女生好奇地问:“秀玉,旁边卖酱香饼的,跟你长得有点像。你们是不是亲戚啊?” 林秀玉瞟了一眼林巧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她小时候最烦别人说这话。 村里人都说林巧儿比她好看,她听了就生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反正断亲书都签了。 林德飞抢先开了口,笑容堆在脸上,眼尾的褶子挤成一团:“都是亲戚,她忙不过来,我们这是分店。味道一样,还便宜。” 他看了一眼林秀玉的舍友们,又补了一句:“看在你们是秀玉同学的份上,优惠点,三分钱一个。不好吃不要钱。” 几个女学生眼睛都亮了。她们大多是从农村考出来的,家里不富裕,平时花钱都紧巴巴的。 三分钱一个饼,确实便宜。 六个人一人要了一个。 林秀玉站在旁边,下巴微微仰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