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浮生半日闲,陈平安斜挎包裹,手里拎着木盒,跟暖树一起走在街道上。
街上那些家境殷实的女子,她们漂亮的发髻,华美的服饰,都是时下京城正流行的几种妆样。
不过陈平安未能看到一两个从家乡小镇搬迁来此的熟悉面孔,记性好,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了,路上遇见,肯定还会认得。如果早个十几二十年来这边闲逛,估计就能碰到老熟人了,多是将祖宅高价卖给了山上神仙,所以个个腰缠万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也都成了坐拥豪宅的富家翁,可惜天上掉下来的泼天富贵,好像几个眨眼功夫,就入了土,无影无踪。
处州治所属于典型的三衙同城,分别是处州刺史衙署,丽水郡衙和括苍县衙。若是再加上州城隍庙和朝廷新设的学政衙署,就是五座衙门齐聚于此。何况还有个言之凿凿的小道消息,说近期有可能增设位处州将军。
暖树好奇问道:“山主老爷大驾光临州城,这边的官老爷们知不知道?口
陈平安笑道:"当然知道,处州谍子很多的,除了京城和陪都,就算这里最多了。"
最早是为了盯着那些在槐黄县城购买宅子的外乡修士,防止他们闹事,还需要盯着小镇福禄街和桃叶巷那边的动静,何况当年老瓷山和神仙坟,都需要派人看护,更别提与大骊重金购入西边大山的那些仙家门派,到处都是盘根交错的关系,仅靠一座龙泉窑务督造署,是绝对管不过来的。
暖树四处张望,也没瞧见那些官员的身影啊。
陈平安憋着笑解释道:“因为他们不敢来见我。"
当然,有资格知晓自己行踪的处州官员,屈指可数。
暖树微微讶异。
陈平安揉了揉暖树的脑袋,"在山外,你家山主老爷还是很有排场的。
有意无意,稍稍绕道,他们路过了那座括苍县衙署,视线越过高高的青墙,依稀可见土地祠的翘檐,一堵朴素的照壁,贴满了官府告示、判词和批文,时常会有文人雅士在这边臧否人物,点评朝政得失,衙门这边早就习以为常,一些胥吏还真就喜欢听他们文绉绉说话。
陈平安率先停步,两位老学究模样的外乡人,随之转身,快步来到他们跟前。
陈平安满脸笑容,作揖道:“"见过茅司业,陈夫子。1
暖树连忙施了个万福。
原来是从京城赶来处州的礼记学宫司:业,茅小冬,和南婆娑洲醇儒陈氏的当代家主,陈淳化。
陈淳化笑着作揖还礼,"见过陈国师。
茅小冬瞪大眼睛,不过很快释然,如今自己已经不属文圣一脉,有外人在场,喊茅师兄,确实于礼不合。
就近挑了座茶楼,选了个靠窗位置,点了鸠坑茶,市井百姓也喝得起。
陈淳化已经答应在书院讲学完毕,就去跳鱼山花影峰开课,顺水人情
,何况读书人对于教书一事,总是情有独钟的。不过陈淳化此刻板着脸,只因为身边这位茅司业在京城帝王庙那边,被师弟马瞻骂了个狗血淋头,从头到尾没有还嘴,到底心情郁郁,就趁着陈淳化还没有跟大骊敲定具体的讲学日期,提议来处州逛逛,散散
心.
与其跟大骊礼部商量讲学事宜,还不如直接当面跟陈国师敲定来得省心省力。
都姓陈。
而且醇儒陈氏本就是从骊珠洞天迁出去的一支。
不过等他们搬离小镇,就像没了主心骨,陈氏诸房在小镇就算彻底没落了,后来给福禄街和桃叶巷四姓十族为奴作仆的,为数不少。当年陈对他们来此“祭祖”,见到这般惨淡光景,心里也不太好受。后来宝瓶洲那支龙尾溪陈氏,就在小镇开办学塾,花重金,甚至不惜动用家族的香火情,延请名师硕儒来此讲课。
当初龙尾溪陈氏子弟都不理解,觉得太亏了。
等到陈平安从剑气长城带回一个“隐官”称号,他们在瞠目结舌之余,便觉得真心不亏。
再等到陈隐官变成了大骊朝的陈国师,感到匪夷所思之余,便要赞叹老祖宗的未卜先知。
陈平安给茅小冬递过去一杯鸠坑茶,笑道:"茅师兄,尝尝看,是我们本地茶叶。消消气,回头我帮忙骂回来,但凡让马师兄多说一句话,就当我吹牛皮不打草稿。
茅小冬开怀笑道:"千万别骂,越骂那位马庙祝,他心里边愧疚越少,就让他老老实实憋着。”
既然是多年的同门师兄弟,谁还不了解对方的心性呢。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听茅师兄的。回头我见了马庙祝,只说茅师兄在我这边屡次苦劝,不肯让我仗义执言,好教马庙祝哑口无言,心里边更不痛快。
茅小冬指了指这小子,哈哈笑道:焉儿坏。
陈淳化算是亲身领教了这位陈国师的为人处世。
喝了茶,陈平安开门见山说道:"晚辈想要跟陈夫子借一个字。"_
茅小冬十分好奇。
陈淳化神色如常,笑问道:"哪个字?
陈平安说道:
陈。
茅小冬神色凝重起来。
陈淳化疑惑道:“我又不是有资格陪祀文庙的儒家圣人,更没有本事将自己的姓氏炼为本命字。
中土文庙的冷猪头肉,不是那么好吃着的。口
陈淳化摇头道:"所以我既没办法借给你,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借了,也没任何用处。
陈平安笑道:"只要陈夫子肯借,晚辈自有办法用之。
在这种涉及大道根本的事情上,茅小冬再偏心小师弟,也不会当说客,与陈淳化说半句。
沉默片刻,陈淳化并没有询问陈平安借走了字,意欲何为,谋求何事,老夫子只是问道:"怎么借?如何取?
陈平安说道:"写幅字帖即可。
陈淳化沉吟片刻,说道:"好。”口
陈平安问
道:"陈夫子就不问问晚辈借字做什么?"
陈淳化笑道:“坐在陈淳化面前的陈平安,成了山主,担任隐官,当剑仙,守城头,跻身止境,接引天地,杀了周密,就任国师,一桩桩一件件,山阴道上目不暇接,我又问过''这位同姓晚辈’什么了吗?"巨
青衫男子并未接话,正襟危坐,默不作声。
带着暖树走出茶楼,很快就路过了丽水郡衙,比起括苍县衙是要气派些,门面
更大。
此刻从大门那边走出一个身穿公服的青年官员,身边没有随从,穿着一双老旧靴子。
青年官员本来兴致不高,随意瞥了眼街道,蓦的眼睛一亮,喂,这不是那个谁嘛,先前他们在河边偶遇,也是个喜好垂钓的同道中人,自吹自擂,说钓鱼有三层境界,而他就是那种最高境界,是喜欢看人钓鱼的人。姓陈,他说自己当过窑工,砍柴烧炭。此人还有个让傅瑚记忆深刻的特点,就是“好说大言”,针砭时事臧否人物,都是直呼其名。要说在京城地面,这类人多了去,可是在地方郡县,还是少见。
他招手道:"喂,陈老哥,赶集呐?
州城寺庙道观颇多,庙会赶集隔三岔五就有,一向热闹,虽说比不得京城的花神庙集会,每次散场,也是遍地的手绢、发钗,偶尔夹杂着一些与长辈走散孩童的嗷嗷哭声。
"这不是傅老弟嘛。
那人今儿身边带着个粉裙女童,移步走向青年,打量起身穿官服的傅瑚,啧啧道:"明明是个官老爷,先说自己是来这边做小本买卖的商贾,再说自己是个坐冷板凳的京官,是什么捷报处来着?说好的钓鱼人不骗钓鱼人呢,又不是瞒报鱼情。傅老弟,不实诚了啊。给句准话,到底戴了顶多大的官帽子,怎么,怕我攀关系,找你办事?"
一番言语,冷嘲热讽,夹枪带棒,说得傅瑚面红耳赤。
京城的世家子,不管家族门槛高低,都好面儿。
傅瑚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相待,反正对方也不是公门中人,"陈老哥,实不相瞒,我刚刚从屏南县调到这边的括苍县衙。
对方身上有没有官气,傅瑚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大骊京城,最不缺当官的。傅瑚又是士族出身,何况他还在京城兵部车驾司辖下的驿邮捷报处,当了多年的一把手,至少在帽带胡同“那条道上",他是扛把子。何况捷报处的二把手,如今都混到了洪州采伐院的正印官。林正诚这老小子,有点深藏不露的意思了。
今年正月里,林正诚回乡探亲,顺道给傅瑚拜了个年,聊了些京城故事,林正诚随口说他有个晚辈,以后帮忙引荐。傅瑚好意心领了,只是走门路攀关系这类勾搭,傅大公子实在是提不起兴致,哪怕明知林正诚能够在官场鲤鱼跳龙门,定是有自己的一幅升官
图的,傅瑚依旧毫无探究的欲望。大概林正诚也清楚傅瑚的脾气,便说以后得闲了,就去采伐院找他喝酒,说他辖境内有座担石湖,传说里边的游鱼颇为神异,傅瑚一听这个就来劲了,连说一定一定。
陈平安笑问道:"高升了?是有实权的佐贰官?
傅瑚笑着摇头,"品秩没变。
陈平安嚯了一声,道:"也是好事啊,品秩虽然没变,但是跟上级衙署、封疆大吏打交道的机会就多了。按照你们官场的说法,叫什么来着?平调重用?
傅瑚苦笑着自嘲道:“什么狗屁的平调重用。从三生不幸变作了三生作恶。报喜什么,报丧才对。"
因为有这么一句俗语,也可以算是官箴了,说那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州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傅瑚是当过京官的,这里边的学问,门儿清。屏南县是北边宝溪郡的首县,是个府县治所同城的附郭县,那么屏南县的县令,不太好当,既要能做事,也要会做人。可惜傅瑚不喜欢逢场作戏,拉不下脸弯不下腰,不会跟人赔笑脸,到了酒桌上都懒得跟人敬酒。
陈平安笑道:"柳暗花明又一村,现在做定论,为时尚早。
傅瑚其实也不太想多聊官场的事情,不过听了这类安慰好话,还是拱手道谢,就当借句吉言。
陈平安问道:"是跟顶头上司关系处得好不好?"口
傅瑚揉了揉脸颊,说道:"其实还凑先前傅瑚的顶头上司,就是宝溪郡守荆宽,真是个厉害人物。
曾是京城户部清吏司郎中,管着洪州在内三州的钱袋子。
所以荆宽到了宝溪郡,几乎是不需要熟悉什么官场内幕的。
处州在大骊百州当中,极为特殊,因为“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同寻常。
近期处州官场私底下都在传一件事,别说是封疆大吏和候补疆臣的人选,就是个处州郡守、甚至是小小的县令,谁退位谁补缺,那位国师大人都会亲自过问,亲笔批点,不合适的,直接驳回。
像荆宽,虽然是陈平安担任国师之前就已经赴任的宝溪郡太守,但还是有人揣测荆宽极有可能是陈国师点的名。
不知为何,傅瑚总觉得荆太守,看向自己的眼神十分古怪,既挑剔,凌厉,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傅瑚先是茫然不解,很快误以为是不是荆宽与堂兄有关系,专程写信去京城询问,结果傅玉说自己跟荆宽没有任何官场情谊,傅瑚便毛骨悚然,担心荆太守不会是个喜好男风的吧?四
陈平安问道:“先前跟你推荐了南丰先生的《越州赵公救灾记》和《宜黄县学记》,看过了没有?有无心得体会?
傅瑚神色尴尬道:"给忘了。
倒是没有打几句官腔含糊过去。
那人自顾自点头,善解人意一句"当官的果然都很忙,贵人多忘事
嘛,理解理解。"
傅瑚无奈道:"陈老哥,总这么挖苦我,不合适了啊。请你吃个饭,喝顿酒,能不能翻篇?
陈平安笑道:"不喝酒也能翻篇的小事....
立即话锋一转,"盛情难却,那就下馆子喝个小酒。
傅瑚乐不可支,"陈老哥不像本地人,更像我们京城佬。
括苍县的县令,是处州第一县,傅瑚是真心不愿趟浑水,却不意味着不是别人眼中的香饽饽。
而且能够从屏南县调来这边,傅瑚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他不怎么乐意离开刚刚熟悉风土人情的屏南县,有人更不乐
一个面容白皙、眉眼细长的青年,也穿着官服,看官补子,估计也是个正七品的县令老爷。
他本来就是刻意在郡守衙署多留片刻,就是不想看见傅瑚那张小人得志的嘴脸,不曾想还是捶上了,晦气。怎的,这厮是故意在这边堵自己,摆阔一回?
他正窝火呢,干脆走到傅瑚那边,"呦,这不是全无背景的傅县令,乐善好施的傅大公子嘛。
傅瑚愣了愣,略显尴尬,仍是笑着拱手,客客气气招呼一声,"陈县令。
暖树眨了眨眼睛,乐善好施?难怪能跟老爷聊到一块去。
被傅瑚称呼为陈县令的男子,扫了一眼青衫男子和粉裙女童,没有兴趣,盯着傅瑚,道:"我要是有傅县令的好命,投了个好胎,还有个好堂兄在京城鼎力相助,凑了个好大的巧,顶头上司又是堂兄的接任者,别说是修缮几座学塾、铺设几条黄泥路、搭建几座桥了,就是让我直接修一条宽阔大路,从咱们这里直通龙泉郡槐黄县城的泥瓶巷,又有何难?"
傅瑚微微脸红,吃瘪不已。
陈县令眼神充满讥讽,这与花钱买官何异?!
他的堂兄傅玉,是宝溪郡上任郡守而傅玉又就是吴鸢吴刺史的老下属,那个新郡守荆宽怎么可能不暗中照拂几分?这种默契,甚至不用落在书信往来的纸面上,全是心领神会即可。你傅瑚要是在处州官场混不开,就没天理了嘛。
陈平安就站在一旁看热闹。
显然傅老弟很委屈啊,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林守一的父亲,林正诚身为崔澡钦点的阎者,曾经当过多年的捷报处二把手,傅瑚能够外放为官,其实是林正诚帮忙说了话,根本不是兄长傅玉的推波助澜,傅玉尚未在京城真正站稳脚跟,暂时还真没这份本事,能够将傅瑚直接丢到处州当个县令。
不知为何,同样是被外人挖苦,傅大公子听了,内心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一个觉得有趣,一个倍感刺耳。
陈平安见傅瑚神色黯然,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反驳什么。
不错,地方县衙,果然比京城捷报处更能锻炼心性,娇气消磨殆尽了不说,还沉稳许多。
而傅瑚见到他的视线,立即强颜欢笑,挤出
一个笑脸,故作轻松道:"同僚之间的调侃而已。"
那人却是不领情,言语愈发尖酸刻薄起来,"当了首县的父母官,果然身边朋友就多起来了。”
只见陈县令一摔袖子,满脸讥讽,斜眼那个越看越碍眼的青衫男子,瞧你那穷酸样!他傅瑚刚刚要当括苍县令,这厮就来这边守株待兔了,还能是什么货色,蝇营狗苟,趋炎附势之辈!
陈平安笑眯眯没说话。
傅瑚到底是有几分公子哥气的,就要阻拦陈县令的离去,他娘的,要是搁在京城,老子如果还在捷报处混,非给你一个大嘴巴子。你拿我开涮也就算了,爷气量大,可以不跟你一般见识,我身边的朋友,招你惹你了?你乱吠个什么......
傅瑚刚伸手,便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胳膊,那位陈县令约莫也察觉到了傅瑚有动手迹象,加快脚步,君子动口不动手,不必与傅瑚这种货色纠缠,有辱斯文。
陈平安笑问道:“谁啊,说话这么冲?
傅瑚虽然恼火万分,依旧不太愿意在人背后嚼舌头,提及那人的身世背景,不过还是难免牢骚了几句,"他就这脾气,仗着自己姓陈,听说,只是听说啊,与......某人,那谁有七弯八拐的亲戚关系,横得很......不过他也算正途出身,是个正儿八经的进士。"
陈平安故意问道:"某人是谁?傅瑚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压低嗓音说道:"跟你一个名字的那位呗,还能是谁,通天的大人物。
暖树看着这位新任括苍县令,迷迷瞪瞪的?怎么当的捷报处主官啊。
自从自家老爷有了落魄山,成为家乡小镇的"大地主”,加上后来又当了隐官,处州这边的一众郡县,很快就泛起了一种心思,给自家孩子直接取名陈平安,肯定不太合适,一方面是听说落魄山那边的陈山主,是位修道之人,担心神仙老爷听说了,会不开心,再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太大了,一般人家的孩子哪里接得住。
所以就取了巧,比如陈平,或是陈安,还有叫陈安平的......当然也有真敢取名为陈平安的。
这就苦了各个县衙户房那边,一个个头大如簸箕。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要命啦?!胥吏们私下闲聊,聊来聊去,只能慨叹一句富贵险中求。
不过更奇怪的事情,还是处州各级官府并未就此事有任何说法,上边连个暗示都没有。久而久之,就默认了。
处州郡县的各地学塾夫子们,也觉有趣,给"陈平安”打板子的时候,心里边都挺乐呵,当然那些忘了课业、或是上学迟到了、课间偷传纸条而挨板子的孩子,都想不明白世间怎么会有戒尺、鸡毛掸子这些讨厌的东西呢。
不过这位傅县令到底是来这边还没几年的外乡人,并不清楚,当年这个名字,至少
在槐黄县那边,意思并不大,更谈不上有多好。
见那位陈老哥一脸茫然,傅瑚笑道:"故意装傻呢。
陈平安恍然道:"就是那个玉树临风的新任国师啊,我怎么可能不认得他。"
傅瑚嗯了一声,"京城上下都说陈国师万般好,不谈功业,仅凭相貌,便不知多少妇人、少女为之着迷,哪怕这类说法有些水分,想必也是个相貌堂堂的潇洒男子。"
傅瑚差点没忍住调侃一句"你认得他,他认得你吗”,只是话到嘴边还是咽回肚子,怕伤人。
陈平安抬头看天,会心一笑,连连点头。
暖树挠挠头。
山主老爷今儿说话很风趣,看来这个傅县令也是......能跟陈灵均聊到一块去的人。四
陈平安板着脸一本正经说道:"那人只是与远在天边的陈国师攀亲戚,你却是与近在眼前的''陈平安''相谈甚欢,谁更胜一筹,显而易见。
傅瑚就喜欢此人说话贱兮兮的,哈哈笑着,自然而然抬手,勾肩搭背起来,一起下馆子去。2
官场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处州刺史吴鸢,除了是上柱国袁氏的佳婿,还是前国师崔渗的学生,"当今天子同门师兄弟”。而崔澹又是文圣一脉的首徒,新国师陈平安是文圣的关门弟子,如此说来,吴鸢见了陈国师,公开场合自然还是照规矩走,可若是私底下见了面?大好前程!
而那新任学政边文茂,官帽子虽然暂时还不算大,但是传闻他家的一场婚宴,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都到场了,好像跟陈国师同桌一桌......如此殊荣,看遍官场独一份。否则边文茂如何能够从一众清流京官当中脱颖而出,担任处州学政?追本溯源,还不是因为边文茂的妻子石春嘉,与陈国师既是同乡,她还是半个文脉晚辈?更有传闻,骑龙巷的某间铺子,便是早年石家白送给了那位泥瓶巷少年。如此种种,一桩桩一件件,皆是香火情啊......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娶妻娶贤旺三代。四
处州城隍爷张平,能够从一位土地公,摇身一变,跳级拔擢为州城隍,据说也是因为早年与尚未发迹的陈国师,提前结下了一段善缘。
至于那位大摆夜游宴的魏神君,就更不用多说了,披云山与落魄山是穿一条裤子的。
傅瑚带着身边的一大一小,熟门熟路地走街串巷,他说那边有家小馆子,是你们龙泉郡的家常菜,滋味一绝,价格还便宜。
走在小巷中,傅瑚神秘兮兮道:"听说了没,你们龙泉郡那边换了新的窑务督造官,叫韩祎,绰号韩六儿,这哥们在京城地面,也算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龙泉窑务督造署,新任督造官是大骊京城长宁县的署理县令韩祎,当之无愧的跳级升迁。
至于龙泉郡槐黄县,却不是附郭县,可这位县令,即便
到了州城参与议事,也自带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清贵气态。
陈平安说道:"傅老弟你跟他很熟?
帮忙引荐引荐?
傅瑚摆摆手,没来由感慨一句,"他娘的,幸好离开京城得早。"
陈平安打趣道:"怎么,你也贪了?
是早就得了风声,提前跑路来的处州?
傅瑚笑道:“上次就跟你说了,清官庸官,我啥官都可能是,唯独不可能是贪官。
陈平安突然说道:"听方才那人的说法,你在屏南县那边,是自掏腰包做了好事?让人觉得你是在做样子,明面上行善事,实则暗地里买官?傅瑚不想聊这个,笑道:"随他们说去,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
陈平安却不肯轻轻放过这一关节,“我见过了很多假公济私的官,中饱私囊的手段花样百出,你这样的,反其道而行之,实属罕见。
傅瑚嘿了一声,笑道:"陈老哥再夸我,走路都要飘了。
陈平安话锋一转,"假私济公,自掏可还是治标不治本,终腰包做这些善举究不是长久之计
傅瑚突然就急眼了,"长久之计?你见过那些每日上山下山求学的孩子吗!?!他娘的,整整二十几里山路啊如果这都不算什么,那你见过每逢暴雨天气,发洪水的山路是怎么个样子吗??老子有次去地方上办事,清晨路过一座乡塾,刚好躲雨,那场雨就跟下刀子似的,只是等了会儿,学塾里边依旧就只空着几个位置,夫子说是住在山上的孩子,他们会晚些到.
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傅瑚悻悻然,一拱手,歉意道:"当我放屁,别放心里去。
暖树一直在观察这个陌生的青年官员的情绪起伏。
陈平安没有问傅瑚那一天的暴雨时分,接下来怎么做的。
傅瑚也没有说后来如何了。
但是陈平安知道,昔年养尊处优的京城傅公子,一定急匆匆离开了学塾,冲向山上。
陈平安看似随意问道:“傅瑚,你有没有跟边学政提及此事?
傅瑚也没有察觉到对方的称呼,从傅老弟变成了直呼其名的傅瑚,只是笑道:“说过了,边学政很重视,听说他当天就直接去了趟刺史衙署,之后还专程跑了趟我们宝溪郡,与荆郡守见了面,拐弯抹角,反正就是劝说荆郡守,虽然不是户部管钱袋子的官了,但那边的香火情,总还是有些的吧,如今当了咱们宝溪郡的一郡主官,总要先紧着点咱们宝溪郡啊,我当时也在场,荆郡守虽然没有立即点头,嘴上明说什么,总之,很快就将此事落实了。否则就凭我的官俸和私房钱,实在做不了太多。"
暖树偷偷松了口气。
可能傅瑚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处州学政边文茂的仕途......都不是什么起落,而是"有无”。四
还好,那位边学政也是个不错的官。
临近小馆子,傅瑚拿
手肘轻轻撞了一下陈平安,问道:"是你女儿?好福气!"二
傅瑚低下头,笑容灿烂,与她摆摆手。小姑娘粉雕玉琢的,生得好看,瞧着就让人心生亲近。
暖树这次不是施个万福,而是与他作揖。
傅瑚下意识就要去扶那竹箱,不过小姑娘很稳当,傅瑚就自然而然收回手。
之后傅县令下意识脱口而出,补了一句,"相貌是随她娘亲吧。"二
陈平安笑道:"不是亲闺女,不过我确实当自家女儿养的。
傅瑚恍然,"我就说!
陈平安面带微笑道:"傅老弟,就你说话的风格,在官场混得开?我看够呛!!
暖树使劲抿起嘴唇,不能笑呀。否则就要连山主老爷一起笑话啦。
小馆子生意很好,没有空桌,掌柜的也看见了难得穿着官服来这边的傅瑚,便有些歉意,傅瑚是这边的熟客,与憨厚本分的那掌柜的点点头,示意没关系,我们等着就是了。等座位的时候,傅瑚眉眼飞扬,说起了“我们"屏南县的地方小吃如何如何好,尤其是那边的清水螺蛳,啧啧,其实比你们龙泉郡更佳,而来自龙泉郡的那位陈老哥便说未必吧。
傅瑚虽然没有去看那几篇文章,但是走遍了一县所有山水村落。没什么可与外人说的,甘苦自知。何况傅瑚不愿意这么快就调离屏南县,本身就是一种证明,在那边,肯定是想要有所作为的,有那长久之计的。
终于等到了位置,傅瑚让陈平安点菜,陈平安笑着让暖树点菜。口
没有点酒水,吃着几样地道的龙泉郡家常菜,陈平安说了两句话。
“不是谁出生于贫苦之家,那他说出口的话便没有道理。
"也不是谁有了个富贵出身,他就不会吃苦、不能吃苦。
傅瑚原本下筷如飞,大快朵颐,闻言蓦然愣住,笑了笑,"听着都有道理。
陈平安不忘时不时给暖树和傅瑚都夹一筷子菜,自己则细嚼慢咽,若有所思。
世道和人心一直起起伏伏,大概,也许,可能只因为“我们"的耐心都不太好。
而耐心的失去,可能是在家内,在学塾里边,在小时候在童年在少年,在讨生活的世道上,在青年在成年,在人性之善恶都被拉扯到极致的官场之中,在谄媚总能立竿见影,风骨凛凛却到处碰壁得头破血流,在一次次深陷自我怀疑、否定,在自己杀死一个个自己之后......"我们"之间此起彼伏的互无耐心,最终让“我们”变成了都无耐心。
瞧瞧,只说当下,次数多了,咱们傅公子可不就嫌烦了。
傅瑚伸手拦住对方,调侃道:“可别再夹菜了啊,你一个被请客的,跟我客气个啥。
陈平安哑然失笑,拿筷子点了点傅县“给你吹牛的机会,你就自个儿往外推吧你。"
傅瑚与那个自称“陈如初”的粉裙女童,对视
一笑。
陈平安回过神,"官帽子同样大的两个人,我跟傅老弟聊得投缘热络,但你觉得我会正眼看那人一眼吗?
日升日落昼夜循环的人生路上,人人都在求贵人,只恨贵人不见我。二
傅瑚心领神会,赶紧拱手笑道:"谢过,谢过。
陈平安微笑道:"我是在帮傅瑚说几句轻飘飘的好话吗?自然不是的。
夹了一筷子菜,陈平安摇摇头,自顾自说道:“我是在替自己说话呢。
傅瑚一头雾水,只不过傅公子哪能让话掉在地上的道理,此时腮帮鼓鼓,含糊笑道:"陈平安在替陈国师说话,对吧?
陈平安点头:"是也是也。
吃过饭,傅瑚结账,相互道别。
傅瑚站在原地,看着一大一小的背影,觉得有意思而已,可惜今儿没喝酒,那就下次再说。
茶楼那边。
茅小冬神清气爽,问道:"这鸠坑茶,滋味如何??
陈淳化心情舒畅,笑答道:"此间滋味,大有回甘。"
走在小巷里,陈平安说打算带着郭竹酒和一位远古大巫,拜访京城钦天监,问暖树要不要一起。暖树笑着说不用,不过她以后肯定要去钦天监看看的。陈平安跟暖树说了一些在战场遗址那边,那位“景清祖师"是如何耀武扬威的细节,暖树耐心听着,山主老爷讲起故事来,一直都很精彩啊。
陈平安说借字一事,还是从暖树你这边得到的灵感。小暖树先是疑惑片刻,很快想起当年在泥瓶巷那边,他们遇到的那位李先生,原来如此。
暖树轻声问道:"山主老爷,什么时候真正闲下来呢。1
陈平安轻声笑道:"暂时不好说唉。
成为隐官,活着离开了剑气长城。共斩姜赦,借助郑居中昭告山巅。担任大骊国师。一趟意犹未尽的蛮荒之行,距离一场大斩蛮荒犹有距离。师出有名,名正言顺事成。在山巅凉亭与荆蒿的一场问答。跟陈淳化借字,以及考虑大骊是否采用新年号。那位作为浩然大道显化的存在,也要见上一面。选址,布阵,合道,问剑。
走出这条很像泥瓶巷的小巷。
好像就只是草鞋换成了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