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游历队伍,告别了落魄山,背桃木剑的年轻道士,荆钗布裙的貌美妇人,手持绿竹杖的小姑娘,面如冠玉的少年和英气勃发的少女,他们一起走过了人声鼎沸的大城巨镇,炊烟袅袅的乡野村落,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已经慢悠悠走到了处州边境。
队伍里,年纪最小的柴芜斜挎包裹,手持绿竹杖,背着个小巧书箱,脚步轻盈,呼吸绵长。
谁能想象,这是一个真实年龄与稚嫩脸庞、身高都相符的上五境剑仙。
这是一条布满马蹄印痕的古道,路边有座行亭,他们在此暂作休歇,岭上的映山红,开得热烈。老天师双手掐诀,闭目养神。柴芜摘下书箱和包裹,放好行山杖,小姑娘闭上眼睛,盘腿而坐,有样学样。
取名为徐娘的青丘狐主,刚刚走了趟清风城,很快去而复还,没有让他们久等。如今出门在外,她都以这般乡野妇人装束示人。她去山中折了些野花,编织出两只花环,戴在柴芜和曹鸯头上。
因为有可能牵扯到一座著名道场的生死存亡,她都没有瞒着老天师,反正也瞒不过,就照实说了,自己是寻仇去的,既然重返人间了,她身为青丘狐主,总得为徒子徒孙们讨要一个过得去的公道。
好在赵天籁既未阻拦,更无与她说些大道理,只是提醒她不可因小失大,牵累整条狐族道脉。
此刻曹鸯就很好奇这个“便宜师父”,是如何处置那对狗男女的。
清风城许氏夫妇在宝瓶洲山上的口碑,不比“正阳山剑仙”好到哪里去。
何况意迟巷曹氏跟袁氏不对付,而清风城许氏与上柱国袁氏又是姻亲。
徐娘笑道:“你们觉得许浑许烟这双情投意合、志趣相同的道侣,他们最计较,最重视什么??”
曹荫毕竟是世家子弟,说道:“是一座清风城的生死存亡?”
毕竟是许氏家业所在,肯定也想学那老龙城,跻身宗字头道场之列。
徐娘摇摇头,“清风城不过是一样着急脱手的物件,他们心中所想,无非是售价高低而已。”
曹鸯试探性说道:“修士境界。”
徐娘点点头,“是了。你们都说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只要成了玉璞境,在哪里不能开宗立派。”
徐娘妩媚笑道:“于是我眉头一皱,计上心头。收了他们的境界、法宝,昔年高高在上的神仙道侣已是俗子矣。”
其实青丘狐主的手段,远不止此,只是在曹鸯和柴芜这些孩子这边,她就故意说得云淡风轻些。
城主许浑,他的道侣从夫姓,名叫许烟。原本许浑只需潜心修行,许烟负责操持家务,配合无间,暗中积攒狐国的文武气运,有朝一日就会转嫁给袁成、许谧这双兄妹,最终跟大骊宋氏“联姻”......可惜先是整座狐国都被窃走了,许浑又被刘羡阳打得跌了境
,处心积虑,数百年积累,所有谋划都付之东流。
赵天籁睁眼笑道:“其实清风城地界,风水颇佳,若是经营得当,顺水推舟,肯老老实实修行,出个仙人不是问题。”
要知道老天师千年前也曾莅临过宝瓶洲,好山佳水,一览无余,不过当时主要心思还是在那个琉璃阁柳道醇身上。
徐娘笑问道:“白帝城郑居中,当真有那么值得忌惮么?”远古岁月,最不缺的,就是天材与地仙,起起落落都很快就是了。
听说老天师那次下山,手持法剑,携带天师印,最终将那粉袍道人镇压在宝瓶洲,困了后者千年光阴,若非崔镵出手解开禁制,恐怕柳道醇至今还待在大阵之内求爷爷告奶奶。
收拾一个玉璞境,当然不需要龙虎山天师如此小题大做。之所以如此郑重其事,当然还是因为柳道醇有个好师兄。赵天师再一次持剑印出山,就是去往山河破碎如飘絮的桐叶洲,护住了玉圭宗差点就要断绝的道脉香火。
所以徐娘见着了赵天师,才会觉得如今的人间不至于太过陌生。
赵天籁微笑道:“奉劝青丘道友不要心存侥幸,随便试探。”
徐娘还是听劝的,转头望向曹荫和曹鸯,“青梅竹马的姻缘,很美好啊。”
求道修仙的曹荫,学武练拳的曹鸯,有他们待在落魄山,那么上柱国曹氏在大骊朝云波诡谲的宦海沉浮中,就可以稳坐钓鱼台。
因为青丘狐主想要撮合这双璧人似的少年少女,喜结连理,就当讨个彩头,为此次出山赚取一个开门红。
她便收了少女曹鸯作弟子,不过暂不记名,免得横生枝节,误了少女的修行和性命。修道之士,虽说各有各的因果自行承担,只是山上的师徒名分,不比寻常,录了谱牒敬了香一条道脉便如同一条浩荡江河,衍生出了一条条或粗壮或纤细的支流,主流的干涸洪涝,自然会直接影响到之流的水量。大概这就是陈清流在水府内所谓的共业。
机缘巧合之下,曹鸯因此成为了青丘狐主第一个狐族之外的嫡传。
老天师是爽快人,明人不说暗话,“青丘道友时隔万年,重新出山,由于她们这条‘青丘''道脉比较特殊的缘故,故而她第一次替人做媒,与她修行而言,绝非一件随手为之的小事。青丘道友故作随意,轻描淡写,曹荫曹鸯你们却不可等闲视之,尤其是与青丘道友有了师徒名分的曹鸯。”
“曹鸯,你若是自信能够与曹荫白头偕老,就大大方方接受这桩机缘,定是福缘。”
“可若是转变心意了,与曹荫分道扬镳,届时落魄山也好,大骊曹氏也罢,涉及一位半步十四境修士的道心,无垢圆满成微瑕,干涉不小,所以他们都不好为你求情半点。所以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不管是你喜欢上别人,还是曹荫爱
欲他人,总之你们这桩姻缘未能修成正果,
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切记不可怨天尤人,痛恨世道不公,迁怒于旁人。”
“需知世间缘法,总是自作自受。”
这便是山上的修行,与凡俗的不同之处,“因果”两字,历历分明。容不得谁捣浆糊,想要糊弄别人,抑或是自欺欺人。
徐娘掩嘴娇笑,故作埋怨道:“老天师唉,吓唬她做啥子。”
其实说开了也好。
赵天籁笑道:“总好过将来你们师徒反目,面面相觑,各怀怨怼,互视仇寇。”
青丘狐主揉了揉少女的脑袋,“傻孩子,就算你情比金坚,痴心不改,那小子也可能见异思迁啊,需知花花世界,诱惑万千,犹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宿缘宿怨找上门来,今日之海誓山盟来年之所托非人,临了之幡然醒悟悔不当初,又能怎么办呢。曹荫这小子,家世不错,才情也好,相貌不差,就算他不去沾花惹草,便不会招蜂引蝶了么??”
小姑娘柴芜看了眼曹荫,心生疑窦,难道是姜副山主、米裕之流,而不是山主这样的好男人?
曹荫倒是没有被老天师的话语吓到,也不恼青丘狐主的调侃,只是给一个小姑娘如此眼神看待,到底有些无奈。
赵天籁看了眼行亭之外的岩中花树,笑道:“不用自己吓唬自己,正心诚意存养良知,抖擞精神,归拢道术而已。”
青丘狐主幽幽叹息一声,好个循循善诱的老天师。
昔年传道,授予一篇道书,传下一种道法,学道人便要拼上性命去拨云见日,上下求索。
如今传道,这般细微,镂刻人心。远古传道,何等质朴,粗粝,敞亮。
赵天籁微笑道:“各有各好,若能互参,两相裨益就能更好,鹅毛浮水,船立潮头,皆是大道之行也。”
曹荫似有所悟。
重新赶路。
一条山花烂漫的僻静道路上,化名尹青的女子,站在坡底,呆呆看着那位山路上姗姗走下来,美妇人模样的“徐娘”。
此刻这位狐族女修,她眼中没有什么龙虎山天师,没有任何天地景色,只有那位妇人。
青婴虽然早已得知,自己此行定然能够遇见对方,但是真正等到见到了,总觉梦幻。
虽然青丘狐主遮掩了大修士气象,但是青婴一眼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千真万确。
赵天籁率先停步,柴芜几个也都默契站定。
徐娘面带微笑,远远打量起这个晚辈,青婴身上还留有白泽些许大道气息。
这位大名鼎鼎的白老爷,好像总是这般优柔寡断的,面对任何人,遇上任何事,总想要有个好结果。
青丘狐主早就跟着朱敛去过一趟狐国了,不知为何,她却没有急于现身,立即与徒子徒孙们相见。所以沛湘未能见着这位老祖宗,反而是这个青婴,跟落魄山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抢先见着了传说
中的青.丘狐主,这位人间狐族共同的老祖宗。
青丘狐主有意为之也好,阴差阳错也好,总之亦是青婴得了一桩可大可小的缘法。
约莫是见那青婴穿着打扮,与自己相似,青丘狐主便见之心喜几分,只是脸上依旧平淡。
青婴激动得热泪盈眶,不等“妇人”走近,只是跪地磕头,也忘了自己磕了多少个头。
青丘狐主蹲下身,笑眯眯,任由对方使劲磕头,好久好久没有碰见的新鲜事啦。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青婴抬起头,泪水与泥土糊了一脸。
花脸一张。
青丘狐主幽幽叹息一声,伸手帮忙擦拭脸颊的“泥泞”。一万年了,狐族的修行之路,哪天不是道路泥泞不堪呢。本来还好,青婴已经收拾好心绪,觉得自己大概能够与老祖宗说句话了,等到看见老祖宗此刻的伤感神色,青婴一个忍不住,便哇一声痛哭起来,宣泄着心中的无限委屈。毕竟在青丘狐主这边,青婴也好,浣纱夫人也罢,就算是天师府的那位狐仙,谁不是晚辈呢?
青丘狐主盘腿坐地,抱住泣不成声的青婴,轻轻拍着她的脑袋,柔声笑道好啦好啦,晓得你们受了委屈。
曹鸯见到这一幕,也是心有戚戚然。
柴芜从包裹里拿出一只小瓷瓶,是暖树姐姐送的,用来装酒,一瓶刚好二两。
小姑娘以心声询问道:“老天师,她是?”
赵天籁说道:“她真名青婴,也是狐族,曾经给白泽当过多年侍女。”
柴芜说道:“算不算认祖归宗?”赵天籁笑道:“正是。”
不管市井坊间的志怪小说如何描述狐仙,老百姓是如何用“狐狸精"来骂某些漂亮女子的。
儒家对于狐族,却是另眼相看,甚至到了一种极为夸张的地步,只说礼记篇记载的那句“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需知涉及至圣先师学问根祇所在的“仁”字,哪位儒家圣贤胆敢随便下笔?
故而“狐死首丘”,至今还是一个毋庸置疑的褒义说法。包等到她哭完了,青丘狐主才将其搀扶起身。
毕竟不远处就是些外人,青婴有些难为情。
青丘狐主好奇问道:“你这丫头,怎么没有跟着白老爷一起去蛮荒?”
青婴伤感道:“老爷不肯带我过去,只是让我去龙虎山天师府,找''炼真''祖师,寻求庇护。”
看了眼走在队伍最前边的老天师,青婴犹豫了一下,反正狐主娘娘在场,自己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于是她就放开胆子照实说了,“我也不愿与这些黄紫贵人修行什么雷法。”
祖宅在泥瓶巷的剑仙曹曦,他身边跟着的那头红狐,跟青婴是亲姐妹。
而她们与桐叶洲的浣溪夫人,属于同宗同脉,见着了后者,也是要喊祖宗、或是祖师娘娘的。
青丘狐主弯曲手指,往青婴额头轻轻—敲,“没大没小,怎
么说话呢。”
青婴赧颜,一张梨花带雨的娇艳脸庞,愈发楚楚动人。青丘狐主揉了揉青婴挽起的朝仙髻,赞赏道:“既不肯求人,更不愿欠人,挺好的。”
她转头问道:“老天师,不会介意吧?”
“不会介意。”赵天籁笑道:“至于‘不敢介意''的说法,贫道真心说不出口,青丘道友见谅。”
青丘狐主掩嘴娇笑不已。
青婴愣了愣,随即恍然,约莫是自家狐主娘娘与老天师心声言语,提前打个商量??
而且这位德高望重的龙虎山老天师,与青婴想象中的那种得道之人,好像也不太一样。
北俱芦洲的火龙真人,她自然早就有所耳闻,能够成为那么一个地方的山上执牛耳者,老真人的行事风格,脾气性格,可想而知。但是天师赵天籁,印象中,想必总是会板起脸端着架子,像一尊泥塑神像没有半点人味的.......
没来由想起了那条松柏小路上边的年轻国师,也是如此,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阴雨天气,山路泥泞,道士仙尉与徒弟林飞经一起撑伞入山,按照山上定例,一座香火山,除了地契主人依旧姓陈,便是他们师徒的私人道场了。陈平安也将螯鱼背租借给了珠钗岛的刘重润,不过那边是有明确期限和租金的,而香火山这边,更像陈清流跟流霞洲青宫山的关系。
至于那位新收的二徒弟,暂时就住在山脚宅子里边,懵懵懂懂,尚未开窍,始终记不得自己是谁,名字叫什么。由于这名弟子是鬼物,畏惧阳光,仙尉偶尔会带他一起去香火山,今天的天气其实也适合登山,不过仙尉见他在屋内翻阅道书,就没有喊他,毕竟他是去山上铺路搭桥去的,这弟子笨手笨脚,偏有一副弟子服其劳的热心肠,总是帮倒忙,仙尉又不忍心说他什么,怕泼冷水,伤了他的心。
雨势渐大,黄豆大小的雨点,砸得油纸伞面砰砰作响,仙尉提了提手中的雨伞,略有几分自得神色,当然还需故作随意言语,“为师手里这把雨伞,瞧着普通,其实是桃符山一个叫李睦州的道门高真,赠送师父的见面礼。”
林飞经立即说道:“礼轻情意重。”
仙尉忍不住摆出师父的架子,劝诫几句,“飞经啊,山居修道,养气炼神功夫,一刻不可懈怠,不要偶有所得便志得意满,修道一事,最是讲求水磨功夫,立定脚跟,打熬道心。”
对于师尊教诲,林飞经自然是虚心受教,正色道:“弟子绝不敢轻易自满,白白消耗大好光阴。”
仙尉脚下蓦的打滑,一个肩头歪斜,立即站定,行云流水。
他咦了一声,山间道上缓缓走来了个同行,不过对方是正经授篆的道士。
是那桃符山一候峰的梁朝冠,放在别处山头,都有资格称赞他人是个天才了。
梁朝冠打了
个稽首,神色认真说道:“仙尉道长,甘次席托我来此商量一事,他想请道长去学塾那边讲讲课,具体日期可以待定,道长哪天得闲了再去莺语峰讲学便是。”
仙尉瞬间涨红了脸,赶紧稳了稳心神,满脸为难道:“传道授业事大,小道才疏学浅,哪敢误人子弟。”
那些大骊王朝精心挑选出来的少年天才,个个都是修道胚子,不好骗的。
真要去那边讲课,估计说不上几句从书上照搬而来的“道家笼统语”,很快就要露出马脚。
给钱都不去。
若说自家徒弟林飞经是货真价实的仙苗,是一块璞玉,那么眼前这位一候峰道士,便已是......传国玉玺了?在宝瓶洲南边,随便捞个护国真人当当,不在话下。
林飞经心中所想,却是师尊过于谦虚了,再转念一想,更是钦佩,好像师尊对于修道、传道一直是如此重视。
梁朝冠也是为难,仙尉便捣了个浆糊,说回头自己亲自去跳鱼山拜会甘次席,认真商量此事。
梁朝冠稽首致谢,仙尉正要还礼,蓦的雷声大作,吓了一跳,仙尉立即攥紧伞柄,梁朝冠已经告辞离去。
大雨滂沱,如云中君泼墨在青山。
仙尉大声说道:“山主寄了封信回来,说前礼部尚书赵端瑾想要与你借阅祖传的《灵飞经》残页。”
林飞经问道:“赵尚书会还吗??”毕竟是件祖传之物。
不等师父说话,林飞经自己就愧疚道:“师父,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仙尉哈哈笑道:“为师已经帮你跟陈山主问过了,会不会还,何时归还,还的是不是真迹,都一—询问过了,山主让你只管放心。”
林飞经也跟着师父一起笑起来。
驻足看雨,仙尉自言自语道:“其实师父什么都知道。”口真可谓是既胆小如鼠,又胆大包天。
仙尉转头问道:“飞经,如今脚踏实地,将来修道有成了,想要做什么?”
林飞经答道:“去山外度人。”
仙尉点点头,“最好能够带个道侣回山。”
林飞经笑道:“弟子谨遵师命,定会上心此事。”瓢泼大雨,洗遍群山,大雨一收,天光放霁。
仙尉收起雨伞,笑道:“人生嘛,总是还债而来,修道嘛,无非放债而去。”
金色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人间,就像一支支崭新的香火。
先前都是走陆路,在小县城渡口处,青丘狐主直接花钱买下了两条小船。
青婴与“徐娘”、少女曹鸯同坐一条船,徐娘一挥袖子,凭空多出了一张案几,搁放瑞兽香炉,烟雾袅袅,又用了一手搬运术,不知是与豪贵之家还是仙家道场,借取了一只洁白如玉的宣瓷盘子,里边装满了新鲜采摘的樱桃,鲜红可爱。
徐娘为她们介绍了双方身份,青婴便称呼少女为妹妹,天然心生亲近。
妇人无需涂
抹唇脂,嘴唇便是一种天然的猩红颜色,所以当她嚼着樱桃,当真难辨是樱是唇也。
她身有异香,绝不像志怪小说所谓的一股狐骚味。口无论男女,凑近闻见了,都有一种醉酒微醺之感。
赵天师道心坚定,自然可以无视青丘狐主的这种“本命神通”,只是曹荫正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岁月,却也能不为所动,由此可见,少年对曹鸯确是情有独钟,大骊都说曹家盛产风流种,看来也不尽然。
妇人见青婴数次偷偷嗅了嗅,满脸疑惑神色,便笑着解释道:“我曾经跻身十四境,故而身负道果之香。”
“本来可以将其遮蔽,跌境之后,就有些遮掩不住了。”“要是在远古岁月,这是一件要了命的事情。如今就还好了。”
一个跌了境的十四境,再加上她青丘狐主当年的作为,道上的仇家何曾少了?
只说那个喜好搜集道号、恰似现今女子堆积衣裳的白景,岂会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昔年青丘,未曾婚嫁的姑娘,衣红紫。已婚的妇人,则有绣面、加眉之俗,粉靥金裳,让眉毛长长的,若新月远山......想来后世“红颜”—说,源自于此。
徐娘唏嘘道:“好些青丘的旧习俗老规矩,你们这些孩子呀,都快忘得差不多了。”
青婴闻言泫然欲泣,愧对老祖。狐族一脉香火凋零至此,她们难辞其咎,谁都有罪。
徐娘嗓音柔和道:“傻妮子,又不是怪罪你们,只是心疼你们罢了,从古至今,我们狐族何等念旧,何等抱团取暖,是我不济事,非但没能庇护你们,反而连累你们身世飘零。”
相邻那艘小船上,老天师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泄露天机,万年以来,这位青丘狐主被囚禁于那处禁地,如同身陷“水牢”。
历史上多少得道之士,大神通者,犯了天条便要按律受此天磨,都要落个道行消损殆尽,一颗道心逐渐腐朽,最终难逃化作劫灰的惨淡下场。
青婴哽咽道:“狐主娘娘只会比我们更苦。”
青丘狐主红了眼眶,泪眼盈盈,却是欣慰笑道:“你能这么想,便......还好了。”
水上有放排,深山采伐而来的巨木飘荡在水面之上,形如扇面。出山之时,祭祀过了山神水神,木排缓缓顺流而下,赤脚的卯子们唱着歌谣,有个身形矫健的清秀少年,正蹲在木排上边嚼着干粮,他瞧见了不远处一艘小船里边的光景,大为讶异,少年这辈子就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痴痴看了片刻,少年使劲摇摇头,咧嘴一笑,殿黑的脸庞,雪白的牙齿,心想等到自己攒够了钱,以后也要娶一个跟她们一样漂亮的媳妇。
妇人挑起竹编帘子,看向那个眼神明亮的穷苦少年。好像少年才是真正的有钱人,因为他有个钱罐子,里边装满了分别名
为“光阴”与“憧憬”的两种“神仙钱”。
青婴跟随狐主娘娘的视线,看了眼放排的市井少年,并未看出异样。
曹鸯没来由想起一个古怪人物,先前在后山的宅子那边,他们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是个身材魁梧的面生男子,好像是个来落魄山做客的外乡人,有次跟他的道侣,一起散步到了后山,当时曹鸯刚好在走桩练拳,演练刀法枪术,他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也不太讲江湖规矩,曹鸯当他是落魄山的客人,就假装没有看见,自顾自练习经由陈先生一番指点过后的沙场滚刀术和弧枪法。
男人眼力好,显然看出了陈平安的拳法痕迹,口气更大,说了句,“他教的拳,比较一般。”
曹鸯对陈山主敬若神明,最听不得这种混账话,她便停下脚步,手持铁枪,看向门口那男人。
男人双臂环胸,斜靠大门,笑着询问道:“是他的嫡传?”曹鸯冷着脸摇头,“我材质浅陋,不敢进庙烧香。根本没资格成为陈山主的亲传弟子。”
男人继续在那边大言不惭两句。
“陈平安练拳尚可,与谁问拳都能偷拳,化为己用,先熔铸一炉再别开心裁,这是他最厉害的长处。”
“不过他教拳的本事不行,只能教像他之人,否则他传授的拳路就会走样,注定出息不大,成就有限。”
曹鸯心中恼火万分,只是碍于对方是落魄山的客人,不好表露情绪。
姜赦笑道:“我教你几手拳法,将来悉心揣摩,时日一久,你自然而然就会知道高下之分。”
曹鸯默不作声。
姜赦进门,到了演武场,环顾四周,挑选了一杆长枪,隔空取物,将其攥在手里,嗡嗡作响,“练练手?”
一场莫名其妙的切磋,那个不知姓名的陌生人,一边“教拳”,一边教了少女数种真气运转之法,不太像正统的武学拳理,更像是修士的养炼功夫了。比如他说配合人身气府窍穴,递拳有瀑布,溪涧,江河,大渎之分别,温养拳意有水井,深潭,湖泊之差异。还让曹鸯死记硬背下了七条线路和与之相关的“沿途”七十余穴位......玄乎得很。
不过其中一个说法,让曹鸯大开眼界,越琢磨越觉有嚼头,他说真正高明的枪术就是正反出剑之术。
最后曹鸯问他姓名,他却笑着说不值一提,败军之将不必言名。
曹鸯到底是少女,约莫人情世故都给了练拳,竭力憋出一句安慰言语,武夫问拳必然有输赢,输给陈山主也是好汉。
姜赦不以为意,大笑而走。
因为要赶往邻州一座县城住宿,那边有座仙家客栈,徐娘略施手段,两艘小船快若箭矢。
沿河岸上,一支队伍风尘仆仆,幽郁举目眺望,说道:“快赶上了。”
因为要与老天师他们汇合,所以离开落魄山地界之后,幽郁他
们就用上了山上手段,见着了那两艘小船,此刻反而不着急了,白发童子说可以在县城那边碰头,再用心声喊了几遍徐娘,跟那位青丘狐主约定了在客栈相见,记得帮他们把房间都安排好。
因为得了“封正”,已经转身为人,所以对于外出历练一事,这位编谱官是既雀跃又紧张。
白发童子笑嘻嘻问道:“孙春王,又要跟柴芜朝夕相处了,压力大不大?”
略显面瘫的小姑娘摇摇头。孙春王真正的压力,只在于她已经是宁姚的徒弟。
姚小妍扯了扯师父的袖子,提醒不要说些大煞风景的话。白发童子竖起手掌挡在嘴边,小声说道:“懂啥,为师用心良苦,故意做恶人,磨砺孙春王的道心呢。”
姚小妍将信将疑。
白发童子突然跳脚,哈哈笑道:“孙春王,被我抓了个现行,你刚刚翻白眼了!”
被白玄取了个难听绰号“死鱼眼”的孙春王,也懒得反驳什么。
蒋去习惯走在队伍最后。
作为落魄山唯一一位“纯粹”的符纂派修士,蒋去起先觉得是一种莫大的幸运,后来便觉得有些寂寞。隐官当然是肯教他真学问的,但是蒋去下意识里边,还是不愿过多打搅隐官。就像豪门世族里边,介于成材不成材之间的年轻子弟,总是憋着一口气,要给那些功业已成的长辈看看,得个一两句认可的话语,或者是欣慰的眼神、赞赏的脸色。
好在跳鱼山那边来了几位桃符山的道士,蒋去便经常与他们请教符纂学问。谢首席也曾指点一番,但是蒋去听不太懂她讲了什么,当时她随手拿竹枝在地上画出来的几张符篆,不管蒋去如何仔细临摹,反复研习,始终都不对,蒋去茫然看着谢首席,谢首席歪着脑袋瞪着他......双方都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反正在那次“教学"之后,谢狗就再不自讨没趣了。
谢首席始终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符头符脚符胆都画不对的人呢,这比都画对还要难吧?
蒋去不气馁,每次学塾见到这位花影峰总教头,都会主动求教,结果谢狗见了他就绕道而走。
画符一道最是消耗金山银山,沅陵朱砂已经快用完了,这次外出游历,蒋去就想要再购买一些,可以的话,也想要学隐官大人,在某座仙家渡口摆摊,当回包袱斋,看看能不能赚点神仙钱。
真能挣着钱的话,就给同乡张嘉贞买件实用些的礼物。张嘉贞这些年都在风鸢渡船上边帮忙,是陈灵均嘴里的“小张账房”。
船上,柴芜已经察觉到了幽郁他们的行踪,徐娘以心声告知双方在县城客栈那边见面。
乘坐同一条船的曹荫修行资质也算不俗,但是少年跟柴芜相比,确实不太够看了。
不过曹荫心性好,一直认为修行总是自家事。
柴芜看了眼老天师,老天
师微笑道:“想喝酒就喝,船上没人会告状。”
柴芜赧颜,这才掏出“小酒瓶”,抿了一口。
先前朱敛亲笔书信一封到蛮荒,大致说了柴芜跟谢狗的事情。魏羡很快回信一封,言简意赅,说从师徒改认了父女,是好事,不过记得让那个叫谢狗的新师父,用心传道,如果等他下次返回落魄山,发现事情不对,他就在霁色峰祖师堂门口撒泼打滚,也不骂你那个新师父误人子弟,只骂陈山主做事不地道,做人不忠厚......父女也好,师徒也罢,总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谢狗收了你当亲传弟子,就当是提前喝上她与小陌喜酒的份子钱了。
信的末尾,魏羡提醒柴芜既然已经是玉璞境了,修行不能懈怠,更要一鼓作气,乘胜追击。
言下之意,就是只需要柴芜出工不出力。
落魄山当然不缺剑仙,青萍剑宗和龙象剑宗,是两座宗字头的剑道宗门。
不过陈平安还是希望柴芜能够借此机会,多看看外边的世道。
柴芜点点头,道:“当然是愿意的。”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抿了一口酒,她还是没有说出口,其实谢师父传授给自己的几种剑术,内容一半在道诀,一半在捉对厮杀的战场上。
并不是那种甘供奉说的那种一辈子修道只知在蒲团上边摇头晃脑的炼气士,说起术法头头是道,一到战场就瑟瑟发抖。
只是一想到陈山主的种种“气馁”,在给自己传道一事上多次碰壁,柴芜就不太敢跟他说这种有大话嫌疑的内容,喝酒喝酒。
陈平安觉得必须澄清一事,“柴芜,不是你资质不好,我才教不了你道法,怡恰相反,正因为你资质太好,我才难教什么。”
柴芜还是点点头,“明白的。”
陈平安疑惑道:“真明白?没有误会更多?”
柴芜神色认真,“开始有误会,等到见到了小陌师父,谢师父,就回过味来了。”
看过这封情真意切的“家书”,谢狗神采奕奕,两眼放光,赞叹不已,魏老哥说话做事都敞亮,自家人,必须是自家人!
其实陈山主私底下跟柴芜在拜剑台那边,聊过一次闲天。陈平安笑问道:“柴芜,来到这边,比较亲近谁?”
怕小姑娘误会,山主不得不解释一句,“就是闲聊,不往外传。”
柴芜仔细想了想,小声说道:“回山主的话,亲近很多人,同龄人都好相处,要说更亲一些的,聊得比较多的人,除了小米粒,就是裴宗师了,她跟亲姐姐似的,我见了就会心生亲近,哈,好没道理的事。”
当时坐在旁边竹椅的白玄听得一脸懵,小姑娘家家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怎的一到关键时刻,就如此落魄山?
陈平安笑着点头。
好理解,相近的童年,会让人更加投缘。
柴芜如今每天喝酒的开销,其实都是裴钱
掏腰包。而裴钱还是小黑炭那会儿,就跟魏羡最熟悉,经常一起逛街,—大一小,什么都聊,很不见外。柴芜既然是魏海量的义女,裴钱自然会格外照顾。
陈平安说道:“以后哪天跻身仙人境了,可能就需要你出点气力了,比如去那跨洲渡船当几回走南闯北的保镖,愿不愿意?你放心,不管是风鸢或是雷车渡船,上边都会再有一位上五境剑修坐镇。”
陈平安嗯了一声,笑容温煦,一手端碗,与小姑娘手里的酒碗轻磕一下,各自喝酒。
柴芜喝酒壮胆,依旧怯生生道:“山主。”陈平安笑道:“怎么了?”
柴芜微微脸红,眼神明亮,约莫是小姑娘脸皮薄,也怕那白玄听了去就胡说八道,她第一次用上了心声与陈山主言语,“山主,我知道,你是好人,不要总是那么辛苦忙碌。”
一个在井底艰难活下来的孩子,走回了阳间,岂会幼稚,当真完全不谙世事人情。
陈平安闻言一愣,随即爽朗大笑,开怀笑过之后,轻轻点头,“好的,好的。”
遥想当年,好像也有个愣头青,与那老大剑仙说过差不多的话。
再更早一些,有个小黑炭,让她的师父“不许伤心”。口喝过了二两酒,柴芜突然问道:“老天师,真的是好人有好报吗?”
见过无数人事的老天师笑道:“是,要做好人。不是,更要做好人。”
柴芜聪慧,瞬间理解老天师此说,只是她又问,“道祖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这个‘善人''是我们说的‘好人''吗?”
老天师犹豫了一下,仍然摇摇头,“不是。”
柴芜疑惑不解,问道:“是替天行道的人?”
老天师笑道:“贫道也只能说一点自己的见解,旧天道根祇在''无错'',新天道根祇在′改错’。”
柴芜神采奕奕,下意识就要去摸袖子。
老天师连忙说道:“再喝,今天就是六两酒了,陈道友放心将你托付给贫道,贫道还他一个酒蒙子就不好了。”
另外那艘船上,青丘狐主啧啧道:“要热闹了。”来了第二拨,肯定就会有第三拨。
青丘狐主笑道:“我们这位山主啊,真是最会过日子的人了。”
她想起一事,说道:“青婴,我已经答应落魄山,要给青萍剑宗担任护山供奉一千年,到时候你随我一起去桐叶洲。”
青婴自然无异议,早就打定主意,狐主娘娘在哪,她就跟着去哪,哪里都是青丘。
董不得“奉旨”御剑海上,离开宝瓶洲国师府之后,慢悠悠晃到了雨龙宗。
已经是宗主的纳兰彩焕,好个鸠占鹊巢,反客为主。雨龙宗、芦花岛等一众海上仙府、岛屿道场,都已经被文庙征用为渡口,前些年一直很喧闹,人满为患,到处都是一张张陌生面孔的外乡人,近两年才好些,当地修士一开始嫌吵,等到这些
外乡人渐渐散去,又觉冷清。
渡口处,来这边接董不得的纳兰彩焕,板起脸教训道:“你这丫头,也不晓得遮掩容貌,亏得还是一个从避暑行宫出来的剑修。”
董家和纳兰氏都是剑气长城的高门大族,两家关系一向不错。
这趟出海,董不得没有使用任何遮掩真实容貌的障眼法,笑道:“在这浩然天下,谁认得我啊,何况又不是多好看的女子。”
竹酒这张乌鸦嘴,难道自己真要变成一个愁嫁的老姑娘啦?
纳兰彩焕笑道:“云签是掌律,她得知你近期要来雨龙宗,其实是想要亲自来渡口这边迎接你的。只是不凑巧,她这两天需要闭关。”
董不得疑惑道:“我这点境界,就有这么大面子?”听说那云签,好歹是个上五境的一宗掌律。
浩然天下的玉璞再不济事,不也是个玉璞。
纳兰彩焕以心声解释道:“当初雨龙宗之所以能够维持香火不坠,还要归功于咱们隐官大人的提醒,云签看待你们这些出身隐官一脉的剑修,当然会尤其青睐,格外感激。”
董不得恍然,环顾四周,雨龙宗是两山对峙的格局,可惜昔年那尊栩栩如生的雨师像已成遗迹。
纳兰彩焕领着董不得去往山顶的祖师堂,拾级而上,过了山门,纳兰彩焕便撤掉了障眼法,路上的谱牒修士,见了纳兰彩焕,俱是连忙行礼,敬称宗主,敬畏之情溢于言表。纳兰彩焕与他们点头致意而已,问道:“你一路上就没有乘坐渡船?”
董不得摇摇头,“不浪费神仙钱。”
纳兰彩焕笑道:“这一点倒是很避暑行宫。”董不得默然片刻,“由不得我们不精打细算。”
在董不得大摇大摆拜访雨龙宗之前,就已经有一位跟随隐官离开飞升城的私剑,悄然成为雨龙宗掌律一脉的谱牒修士,她叫温琏,甲子岁数,如今是龙门境剑修。跟只是路过雨龙宗的董不得不一样,她会长久留在此地。
纳兰彩焕属于捏着鼻子认了,云签倒是心宽,只觉得凭空多出一位臂助,自然是乐见其成。
纳兰彩焕最受不了云签这娘们的这种心态,姑奶奶唉,我抢了你的宗主,接下来恐怕连掌律祖师都要保不住了,还搁那儿傻乎乎乐呵呢。
新雨龙宗,宗主纳兰彩焕和掌律祖师云签,一宗双玉璞,真摊上事了,未必够用,可至少在面子上够看了。
况且纳兰彩焕还是一位剑修。
情谊归情谊,买卖是买卖,其实纳兰彩焕内心有些别扭,担心这个眉眼冷峻的董丫头,等同于避暑行宫一脉的“督战官”,跑来这儿监军呢。自己好不容易靠着坑蒙拐骗当上了一宗之主,哪有处处被管束的道理。
不料董不得直截了当说道:“我只是路过雨龙宗,不久留,隐官让我去某洲选址,开山立派。”
纳兰彩焕也不掩饰自
己的如释重负,笑着建议道:“那你-定要乘坐跨洲渡船。”
董不得问道:“为何?”
纳兰彩焕大笑不已,“可以听听看那些渡船管事、船主是怎么吹嘘隐官大人的。”
能够当上一艘跨洲渡船的话事人,全是人精里边的人精。他们若是背地里编排谁,那真是损之又损。能够让这些人心悦诚服的人物,少之又少。
我跟隐官议事过,当面谈过买卖砍过价。我的某某朋友跟隐官见过,我朋友的朋友去过倒悬山春幡斋的议事堂......
董不得听了,倍感有趣。
跟纳兰彩焕一合计,董不得很快就将开山立派的地点,选定在了金甲洲。
一来既没有扶摇洲那么山河破碎,满目疮痍,也不似流霞洲那般铁桶一块,十分排斥外来户。
再者金甲洲与剑气长城相熟的剑修也多,像宋聘,蒲禾他们都是那边的本土修士。
几句话就聊完了正事,既然董不得不会落籍于雨龙宗,纳兰彩焕就挽留她在此多住几天。
纳兰彩焕也想听一听飞升城和五彩天下的事情。
何况女子聊些体己话,那才真叫一个荤素不忌。例如当年家乡那边,女子闺阁当中,也有些密不外传、只在好友间传阅的“艳本小说”,例如庞元济,林君璧几个俊彦,总是书上的常客......米裕在春幡斋当门神的时候,当他听说这些内幕,也要咂舌。
云签出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见董不得,不过云签一向不擅应酬往来,董不得也不是喜欢与谁攀关系的人,她们客套寒暄过后,没聊几句就没话可聊了。云签告辞之后,纳兰彩焕就拉着董不得继续游览藩属岛屿,御风海上,董不得随口问道:“你们这位掌律怎么回事,瞧着总是愁眉不展,心情郁郁的?是她觉得很难跻身仙人境的缘故?”
纳兰彩焕眼睛一亮,神秘兮兮道:“境界什么的,云签不在意的......我与你细细道来。”
董不得竖起耳朵听过了言之凿凿的一二事,三四五处活灵活现的细节,六七八个浮想联翩的猜测.....
她惊叹道:“真的假的? !”
纳兰彩焕笑呵呵道:“想不到吧。”董不得啧了一声,揉着脸颊。
一番调侃,玩笑之后,纳兰彩焕幽幽叹息道:“要去飞升城,还要等好久。”
董不得突然问道:“不见见米裕?”
纳兰彩焕默不作声。不稀罕说他,花心大萝卜一个。
董不得开始喝酒,她很怀念愁苗。
原来即便不涉及男女情爱,也能让她如此想念一个男人。有些人是过倒悬山,离开了剑气长城,有些人是与一座飞升城离开了家乡,董不得几个又离开了五彩天下的飞升城,来到了这座浩然天下。也有很多剑修,始终没有离开家乡。
若是人世间的离别与重逢,兜兜转转如画圆就
好了。
大骊郓州,位于细眉河源头的乡野村塾,来了个年纪轻轻的新夫子。
这座村塾最早的先生姓陈,先是换成了一个姓姜的男人,自称是那位陈先生的挚友,又来了个曹小先生,说是陈先生的学生。除了学塾孩子们各怀心思,许多还是十分想念那个青衫长褂的陈先生,等到姜先生离开之时,妇人们往往都比较失落,而曹先生一来,少女们却是更加开心了。
曹晴朗辞官来此教课,颇有几分代师授业的意味。
新任细眉河水神高酿,听闻此事,立即赶来拜会,可惜曹先生不喝酒,略显美中不足。
留在这边的赵树下和宁吉,自然是喊曹晴朗一声师兄的。隔壁溍溪村学塾的那两位教书先生,又来打探情报,掂量深浅。
最早那个叫陈迹的同行,聊过,学问是有一些,就是不多。
后来那个姓姜的,学问深浅不好说,装钱口袋是真有点深不见底的意思,有事没事就主动找两位老先生喝酒,伸手不打笑脸人,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只差没有称兄道弟了。所以两位老先生此次登门,并没有切磋学问的想法,更多是认识一下那个晚辈。
正值蒙童课间休歇之时,双方见了面,曹晴朗作揖道:“晚生曹晴朗。”
两位夫子作揖还礼,其中一位老先生试探性询问,“可有功名傍身?”
曹晴朗点头道:“有。”
两位老先生对视一眼,如临大敌,其中一人问道:“哦?童生,抑或是秀才?”
曹晴朗犹豫片刻,说道:“进士出身。”那人瞪圆眼睛,“什么?再说一遍!”曹晴朗说道:“晚辈当过翰林院编修。”老先生眼神怜悯,“你这后生......"想要那科举功名,失心疯了。
另外一位老先生语重心长道:“年轻人,如今咱们处州所有学塾的教书先生,都吃上了皇粮,不像以往那般囊中羞涩了,只能靠束惰过活。再说那位学政上任没几天,咱们就又都涨了薪水,小曹先生,你不要总是想那些有的没的。”
曹晴朗笑着点头,“晚辈好教书,也希望能够教好书。”
两位老先生再次对视一眼,会心一笑,年轻人这句话,说得好,道出了我辈心声。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传道授业,其心可鉴,昭昭若日月之明。
两位老先生走后,年轻的教书先生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着他先生手制的那串铃铛,怔怔出神片刻,曹晴朗伸手去扯了扯绳子,铃铛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原本在外边嬉戏打闹的蒙童们听到声响,立即闹哄哄冲向学堂,上课喽。
到了县城外的渡口,青丘狐主将那两艘渡船随手低价转售了,跟随老天师,一起去往客栈落。
临近城门,她回看一眼来时道路,她身后就是那些绿竹杖、背书箱的孩子们,没来由的,青丘狐主想起了
万年之前的一条古旧道路。
好像也是这般情景,修道之士越来越多,最终浩荡百川流,一起在人间。
落魄山的山门牌坊那边,道士仙尉依旧坐在竹椅上看着杂书,脚边一地的瓜子壳。
人间山水恰似一篇最佳的回文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