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58章 惯披霜冲雪 距离今天早上的两场国师府议事,还有一点闲余光阴。 道号搜宁的宋云间又在数桃花。 陈平安抬头看天片刻,推开一间屋子的门。 崔纔在国师府的书房,简洁得近乎寒酸,勉强能够称得上是文房清供的,不过是个粗陋的青瓷笔筒,里边秃笔几枝。 产广一自大马丽章州的八宝印泥,几块用掉代 一起,恐怕市价也不过五六两银子。 陈平安不常来这边落座,只是偶尔散心至此,碰到有些比较棘手的问题,就会想一想,若是师兄崔纔在的话,他会如何选择切入点如何推进如何收官。 不知何时,容鱼黑默黑犬站在门口,开不着急打搅国师的长考。 青衫长褂布鞋,独自围绕着书桌转圈,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陈平安回过神,停下脚步,手指按住桌面,问道:“容鱼,岑文倩的第二稿,给到这边没有?” 这位新任钱塘长上次在御书房议事,承诺专门就如何敲竹杠大绶王朝的仙府、豪阀,递交一道折子,分为初稿和二稿。言之有物、行之有效的官场好文章,是真能拿来下酒的。 容鱼微微讶异,依旧与国师据实汇报,“距离岑文倩交稿期限还很早。” 陈平安哑然失笑,“是我记岔日期了。” 作为大骊藩属国之一的大绶王朝,多出这块飞地,在浩然天下是一定会招惹非议的。 不过大骊朝野上下,振奋人心。以至于陈平安能够清楚感受到一处道法显化而生的心相天地之内,就像在广袤平原地带骤然起孤峰,一份份人心,积土成山。而且这座高峰,目前还在延展出去......这就是大骊朝的一条崭新龙脉,未来它会山峦叠嶂,群峰并峙。 容鱼说道:“根据刑部情报显示,观湖书院那边,秦、崔两位副山长分别去往掣紫山神君府和丹玉国京城,崔明皇大发雷霆,引经据典,将万树桂骂了个狗血淋头,女子山君并无反驳。崔明皇显然还想要借题发挥一番,结果被傅德充回顶了几句,就有点下不来台。" “秦正修尚未进入丹玉国京城,丹玉国皇帝就已经下了一道罪己诏,礼部尚书当天畏罪自杀,兵部尚书亲自带兵清点武器库存,负责就地查账的户部官员多达两百余人,等于是将整座户部衙门临时搬去了武库司办公。” 陈平安眯眼问道:“这个行事老辣的兵部尚书,到底是带兵查账呢,还是帮忙平账去的?.” 容鱼笑道:“丹玉国兵部尚书黄歆,四十六岁,曾经在大骊陪都兵部担任过五年的员外郎。” 陈平安点头道:“留心一下。对了,以国师府的公文名义,书信一封给秦正修,建议让他借此机会,催促文庙,加快推进书院君子贤人担任世俗王朝礼部尚书一事,别的洲先不管,宝瓶洲总要在一两年之内全部就位。” 容 第59章 起身与落座 能不能定期参加御书房议事,是大骊官员算不算头等朝廷重臣的一道分水岭。 有没有去过国师府,受过崔的耳提面命,也是官员能否称为能臣干吏的明证。 前者说明他已经是大骊位极人臣的朝廷砥柱,后者说明他至少有很大机会跟前者并列。 新国师府有所扩建,毕竟是仙家手段,邻近的千步廊两侧官衙,对此并无大兴木之感。 卯时末,两位新任国师府文秘书郎张定和严熠提前来这边报到。 其实国师府距离原先他们当差的千步廊衙署,也不远,走慢点,至多也就一刻钟。 结果他们看到了一大帮大骊庙堂的砥柱人物,三三两两,也已经聚集在街门和府门之间的广场。 严熠被吓了一大跳,被震惊得无以复加。 饶是张定都是惊疑不定,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至于国师府需要召集如此之多的大骊高官参与议事。 莫非......朝廷决意南下了?! 如今户部衙门也没剩下几个高官了,尚书沐言下狱,牵连了一大拨户部高官。得知张定要去国师府行走历练,国师府那道调令公文,确凿无误,因为今天没有早朝,这几位户部硕果仅存的清官,相约一起来送张定离开衙门,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好像整座大骊户部就靠他张定一个撑场子了。 张定对此不觉欣喜,反而有些心情沉重。能否胜任国师府文秘书郎,张定没有太大的信心。 从街门到府门,就这么点路,严熠走得并不轻松。 严熠早已低下头,好像不去看那些位高权重的达官显贵,他们就不会看见自己。 张定快速扫了一眼琉璃照壁那边,有新任陪都吏部尚书曹耕心,莒州刺史关翳然,陪都兵部右侍郎刘洵美,洪州刺史袁正定。 这几个出身意迟巷、篪儿街的同龄人,差不多就是大骊朝最有出息的一小撮人了。 评价一个世家子有无出息,很简单,就看他能不能跟长辈们平起平坐,不被单纯当个晚辈。 严熠对这些正值壮年的大骊高官,路上远远见着了,会惊艳,而无嫉妒心,高官厚禄是他们该得的。就说那个关翳然,其实早就可以成为封疆大吏了。 此刻从国师府大门走出一位英俊风流的白袍男子,正是仙气缥缈的披云山魏檗。 魏檗微笑道:"你们就是张定、严熠吧,由我带你们进去官厅值房签押。" 张定和严熠立即与这位北岳神君作揖行礼。 琉璃影壁那边,刘洵美见到这一幕,好奇问道:"曹侍郎,谁啊,这么大面子?能够让魏神君亲自出面迎接。" 京城地面,曹耕心打小就消息灵通,而且还是他们这拨同龄人的"孩子王",刘洵美之所以在少年时被视为投敌意迟巷的篪儿街叛徒,全拜曹耕心这个王八蛋所赐,谁让他曾经爱慕曹耕心的姐姐呢 ,才会帮着曹耕心兜售那些见不得光的春宫图和艳本小说,事发之后,曹耕心全身而退,只说那些物件都是刘洵美从书坊低价购得,刘洵美硬着头皮扛下了,在家挨了一顿揍也就罢了,只是在那之后在路上再遇见曹耕心的姐姐,她看他的眼神,比老爹的那支铁锏还疼。区 年少时愤愤不平之事,反成轻松快意的笑谈。 曹耕心怒道:"放肆,什么曹侍郎,喊曹吏部!" 刘洵美故作疑惑道:"曹吏部?吏部尚书不是长孙茂老爷子吗?" 长孙茂这几年可谓官运亨通到了大红大紫的地步,先是从鸿胪寺升迁到通政司,再转任吏部尚书,一举成为大骊朝廷的"天官"。 至于曹耕心,由京城礼部侍郎转任陪都吏部尚书,品秩不变,但是属于平调重任,到了洛京官场,被尊称一声曹吏部自然没有任何问题,可问题这里是国师府门口,是大骊京城。 曹耕心笑着介绍道:"户部钱法堂的张定,正五品,丙辰年的科举状元。刑部的严熠,从七品,跟张定、曹晴朗他们都是同年,丙辰是大年份呐,严熠的房师是我们那位赵侍郎。" 曹耕心毕竟是吏部的,论及官员履历,如数家珍。 而赵繇是大骊官场的异类,提起赵侍郎,不会误作他人。 刘洵美疑惑道:"瞧着年纪不小了,如今也才从七品?" 曹耕心啧了一声,"看来在洵美兄眼中,从七品的京官就是个芝麻官啊。" 刘洵美哑然失笑,也不与曹耕心争辩,吵不过的,就当是认怂输一半。 府邸中轴线上的二进院落,此刻松荫里,国师和黄龙士的那局棋刚刚步入收官。 今天第一场国师府议事,二十三人,另有列席六人,总计二十九人,两者的区别,就是一个可以说,一个只能听。 张定和严熠跟着神君魏檗进了气度森严的国师府,再次绕过一堵影壁,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两侧的官屋,而是一棵据说是前任国师崔亲手栽种在庭院内的梧桐树,两位新任文秘书郎即便刻意屏气凝神,仍是呼吸急促起来。 这里就是我们大骊的国师府! 若说那句私底下广为流传的"愿挽天倾者请起身",出自皇帝陛下的御书房。 那么当年大骊铁骑到底如何南下,具体如何抵御蛮荒妖族,想必就是从这里一一落定的啊。 察觉到他们的心境变化,魏檗笑道:"也不是国师召见问对,你们不用太紧张,就当是换个地方处理公务,同僚换了新面孔,伙食更差了。" 张定和严熠两位同年对视一眼,还好,对方也紧张,好像比自己更紧张。 在一进院落的签押房点卯完毕,接着跟着魏神君沿着那条略显素雅的抄手游廊,去了二进院落,按照魏神君的说法,他们接下来先跟裴璟、袁震他们同屋办公,裴璟他们也会 先帮他们熟悉事务、流程。这边的庭院种植有一棵老干如虬龙的古松,但是他们的视线却好像被强行拽到了松荫里,不见古松只见人。 有落子棋盘的清脆声响。 走在前边的魏檗会心一笑,故意放慢脚步。 形形色色众人中,张定和严熠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正在与人手谈的青衫男子。 两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去他娘的官场規矩,能够多看一眼是一眼。 自家宗门落魄山的祖师堂议事,大骊朝廷的御书房议事,剑气长城的城头剑仙议事,身为隐官坐镇避暑行宫的议事,中土文庙的议事...... 如今大骊朝野上下,都在说那座剑气长城,大同小异的民间话本,多如春笋冒出的书坊私刻,酒楼、天桥的说书人,至于内容,纯靠......瞎编。总是围绕着隐官说剑仙。 当时黄龙士正在拈子长考,陈平安转头望向魏山君那边,与两位国师府新人笑着点头。 张定和严熠瞬间呆滞,赶紧远远作揖行礼,"拜见国师",其实嗓音如蚊蝇,他们自己却觉得已经喊得震天响了。 由崔一手创建的大骊国师府,百年来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早期崔比较孤家寡人,接连住持两届科举之后,陆续挑选出十几个年轻人,将他们分别送到类似吏部文选司、兵部武库司的关键位置上去,与此同时,崔兼领户部尚书一职,亲自担任计相,把持一国度支长达二十年之久。 接下来第二个阶段,崔重整了大骊谍报,推出了随军修士和文秘书郎两种身份,亲手制定了山水神灵朝觐礼制,这期间归国师府直属的官吏人数一路攀升到了五百多人,于是当时大骊朝野上下就有了瘦六部而肥一家的说法,为此世族和文官皆已心怀不满,边军躁动,内忧外患之际,先帝登基,皇弟淮王宋长镜逐步掌控大骊边军,皇后南簪在幕后着手控制谍报机构,大骊铁骑开疆拓土,所向披靡,最终击败宗主国卢氏王朝,纳入大骊宋氏版图,朝廷开始暗中筹备封正新五岳一事,大骊国库充盈,武备完善,边军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南下。 第三阶段,以当今陛下登基作为起始,大骊朝最终完成一国即一洲的不朽事业,宋氏边功达到顶点,之后才能抵挡住蛮荒妖族如潮水般的攻势,大骊铁骑名动浩然,但是身为国师的崔好像功遂身退,逐渐淡化出朝廷视野。 接下来就是新任国师陈平安的补缺。 这位墙里开花墙外香的年纪轻轻的剑仙,挟剑气长城末代隐官之势,悄然返回浩然,问剑正阳山之外,携手礼圣一起揭开浩然反攻蛮荒的序幕,最终以大骊处州龙泉郡本土人氏的身份,兼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水到渠成,众望所归的,毫无悬念地就任国师。 国师之位,舍陈其谁?区 没有人敢争,也争不过他。 大骊官场的文秘书郎可谓多如牛毛,但是国师府的文秘书郎,岂能等闲视之。 最先国师府被官场视为一处贵不可言的储相之地,各大豪阀、势力,拼了命都想要将俊彦子弟或是得意门生送到这里来,求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里边既有家族富贵绵延的世家子,将种子弟,也有祖上曾经阔过但是风光不再的中小士族,更有寒微出身的人物,还有一拨被被山上门派裁汰的半吊子练气士,既热衷于功名利禄,也熟稔官场规矩,所以京城官场有句戏言,大骊朝最精明的年轻人,都扎堆聚集在这里了。 近期他们总是会被小心翼翼追问一事,大概意思就是那位新任国师,身居高位,平日里相处,气势如何?是平易近人,还是不苟言笑,抑或是积威深重?偶有些刁钻问题,例如国师是不是记忆力卓绝,能够将你们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履历随意说出? "哈哈,不管谁问,问什么,我都说国师道气雄厚,如江河浑浩流转,我们人人畏避,偶尔路上碰到散步的国师,完全不敢直视。" "你也真够损的。" 国师不经常露面便是了。 暂时也确实没有任何一位文秘书郎能够与陈国师聊过天。 没有谁可以让深居简出的国师露面,停步,闲聊一句半句。 他们只能偶尔看见国师在二进院落的棋局,或旁观或对弈。 同屋处理公文的时候,袁震发现裴璟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魂不守舍,这可是稀罕事。 袁震笑问道:"怎么回事?" 么 问。 裴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句没什 袁震知道好友肯定有心事,却没有追没事,回头请裴璟到自家里喝顿酒,不怕这家伙不开口,酒量差,酒品也好不到哪里去,每次喝高了就喜欢骂人。 因为袁震的姓氏,很多人都将他误会成上柱国袁氏子弟。 虽然姓袁,袁震却与意迟巷袁氏八竿子打不着,既不沾亲也不带故。 实属正常,毕竟连裴懋都会怀疑袁震是不是有这么一层身份。 反而是裴璟,温文尔雅,没有谁会将他与位高权重的"裴巡狩"联系在一起。 事实正好相反。 正因为袁震是志同道合的挚友,越是如此,裴璟越不想告诉对方自己的家世。 他们近期都在按例校勘、分册缮写国师府近三年的档册,其中引见档和早事档这部分,就划归给了裴璟和袁震两个年轻秘书郎,两人都是清流正途的进士出身,文字功底肯定没问题,唯一的问题,反而是近三年来,前任国师崔几乎都不见人影,还谈什么引见?过于公务清闲,反而让袁震不太适应。 不过前不久容鱼给裴璟额外增添了一份临时差使,由冯界领衔的新长春宫,跟礼部董湖在商量农家修士的去留问题,让裴璟负责跟礼部 、长春宫对接事务,准备好一份留档备查的底稿,国师随时会调阅。 裴璟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轻声说道:"好像要变天了。" 袁震点点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是含蓄言语一句,"风雨欲来的气象,小心驶得万年船。 之前还会有些小道消息灵通的好事者,喜欢月旦人物,评点国师府这一代的文秘书郎,有什么四杰、六俊的说法,萧暑、裴璟他们几个都榜上有名。结果其中那个姓余的皇亲国戚,这会儿还在吃牢饭呢。甚至已经连累整个上柱国余氏都要退出庙堂了,步了扶风丘氏的后尘。 宦海沉浮,云诡波谲,一着不慎,便成浮沤,就连那户部沐言,十年二十年之后回头再看,也不过是一朵浪花而已? 隔壁桌就是萧暑和袁容,也都很年轻,他们这两天在大量查阅旧卢氏的各色档案,因为容鱼让他们留心龙泉剑宗的两位谱牒剑修,卢琅嬛和卢溪亭,他们两人接下来会分别担任菅州将军、副将身边的随军修士。 被"国师府单独录档",意味着什么,外界不太清楚其中分量,他们这些国师府秘书郎最是知晓厉害,说是"简在帝心",可能僭越了,但要说有了条青云路,只要不出大的纰漏,自毁前程,那就一定有机会出人头地,即便官运一般,也能捞个旱涝保收的四品,官运再好些,甚至有望成为封疆大吏。 至于萧暑他们自己,虽说是官场公认的"风光不与四时同",可惜近十几年来忙忙碌碌,做的,好像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事情。 一个修长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边还有两个瞧着年龄悬殊的官员,看官补子,亦是悬殊。 裴璟他们都停下手头事务,抬头望向那边。 哪怕对方是一洲五岳神君,屋内却也没有谁起身相迎,这就是国师府属员的底气。白Vo 有些人能够认出状元郎出身的户部张定,至于张定身边的"老人",就没有谁知晓身份了。 七品官,在大骊京城,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魏檗微笑说道:"介绍一下,户部张定,刑部严熠,以后就是你们的同僚了,萧暑和袁震你们两个,负责帮他们熟悉流程。" 萧暑和袁震立即站起身,朝张定严熠拱手,面带笑意,各自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职务。 魏檗说道:"他们两个,都是国师亲自挑选出来的人选。" 其实这番额外的介绍,在官场并不合乎规矩, 刹那之间,整间屋子十多个资历深厚的文秘书郎,都死死盯住两个新人。 张定还算镇定,看似面无表情,"老吏"严熠一个热血上头,就已经瞬间满脸涨红。 魏檗没有跨过门槛,移步去了余时务那边官屋。 这间屋子,莺莺燕燕居多,很是阴盛阳衰啊。 魏檗说道:"余时务,国师让你陪同 议事,旁听,负责记录对话内容。" 余时务极为惊讶,"我也要参加议事?" 不是容鱼负责在旁录档? 魏檗笑道:"有疑问别问我,我就是个跑腿捎话的,你可以自己问国师去。" 余时务不敢耽误,马上就要开始议事,赶忙起身,去找国师。 魏檗说道:"许娇切,豆蔻,仙藻,听令。" 身。 发现只有两位极为出彩的女子站起 魏檗代替容鱼发号施令,才发现许娇切不在国师府。 萧形笑嘻嘻道:"魏神君,那贱婢材质粗劣,最不受国师待见,隐官大人看着她就烦,贱婢已经被扫地出门了。" 魏檗笑道:"那就烦请幽人道友把她喊过来,马上。 萧形哪怕不情不愿,也只好与她心声言语一句"贱婢速速滚回国师府受罚吃挂落",哪怕只能让许娇切提心吊胆片刻也是赚。 正在刑部勘磨司历练的许娇切立即缩地至国师府侧门,拿出那块特制玉牌,进了府邸,没有看到最受国师器重的容鱼,反而见着了魏神君,许娇切发现没有了两位同僚的踪迹。 怎的,她们被隐官大人秘密做掉了?毁尸灭迹这种勾当,怎么不交给自己处置呢? 实则剑修豆蔻,仙藻,她们已经去往京郊缟素渡,分别赶赴北俱芦洲和金甲洲,各有秘密任务在身。 能够外出办事,为隐官主人略尽绵薄之力,她们当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踌躇满志。 许娇切如今化名罗纨,先前按照隐官的授意,配合桐叶洲天目书院副山长温煜,假扮万瑶宗的宗主韩玉树,唱了一出双簧好戏,使得万瑶宗至今还误认为自家宗主只是因为形势所迫,被文庙和书院盯上了,暂时不宜返回福地。 隐官大人给了她两份差事,立即离京去大渎附近,找到一个名叫傅筝的青髦派谱牒少女,护送她到莒州地界,不能私下接触傅筝,之后再去暗中保护一个名叫苏文肇的少年学子,直到他返回地方书院。 魏檗说道:"如果有突发情况,许姑娘可以直接跟当地刺史、一州将军说明身份。" 许娇切大为讶异,更加好奇那"傅筝"和"苏文肇"的身份了,值得让隐官大人如此上心? 离开官屋之前,许娇切故意瞥了眼萧形,老娘接连领了两份重任,你就继续杵在这儿浪费官俸,谁是大道渣滓,一眼分明嘛。 萧形恼羞成怒,得志便猖狂的贱婢! 魏檗也觉滑稽,更感惊悚,玄之又玄的神魂一道,陈平安也已经抖搂得这般炉火纯青了? 萧形试探性问道:"魏神君,我呢?隐官大人就没有什么要紧的吩咐?" 魏檗笑道:"有。" 萧形立即眉开眼笑,就说嘛, 魏檗说道:"国师让你抓紧走一趟桐叶洲大渎两岸诸国山水,但是不可以泄露身份,每个月都需要飞剑传信到国师府,密信记录沿 途所见所闻。 萧形眼神炙热,问了个极为尖锐的问题,"若是被我抓到了自家青萍剑宗谱牒修士的把柄,也要跟国师府照实禀报吗?"四 魏檗点头道:"当然。" 萧形神采奕奕,好,很好,这就有意 思了。 魏檗打趣一句,"舍得撇下于磬不管了? 萧形施了个万福,妩媚笑道:"也烦请魏神君捎句话给于磬,若是想我,思念成疾,就跟隐官大人告个假,去桐叶洲找我。不管是芙蓉帐内鱼水之欢,还是寻一处僻静山野共赴云雨......" 魏檗赶忙摆手打断对方的荤话,摇头道:"捎不了话。 萧形撇撇嘴,捏诀缩地,径直离开了国师府。 结果到头来,原本挺热闹的一间官屋,此刻就只剩下荀趣了。 萧形出了京城,隐匿了身形腾云驾雾,鸟瞰人间,愈发觉得天高地阔,子然一身,孤苦无依。 不让于磬、许娇切难受,她自己便要难受得难以呼吸,那种揪心,无法言说,不能排解。 回看一眼如远古庞然巨兽盘踞在地上的大骊京城,人间官场如鱼塘,豢养了多少尾欲想跳龙门的鲤鱼,天地一鸟笼,又有多少只金丝雀,叽叽喳喳于鸟食罐侧。 萧形幽幽叹息一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凑合着过吧。 厨娘于馨那么一副好生养的丰腴体态,可以玩出多少花样来?嘿,是真想睡她啊。 旖旎的床笫遐想,缱绻的闺房行乐......自认笑脸的萧形摸了一把脸颊,抬头看天,也没下雨啊。 看过了松下棋局,也帮忙捎过话了,魏檗准备打道回府。 听说阮邛已经正式卸任大骊首席供奉,接任的是刘羡阳,肥水不流外人田。 龙泉剑宗的前后任宗主,大骊宋氏的前后任首席。 魏檗没来由想起先前在县城酒楼,是中岳晋青这个大老粗所说的一句雅致话。 "山水以形媚道。" 魏檗心情复杂,他们这些山水正神,名义上管辖着一洲千山万水,那么"道"是什么,在何处? 落魄山,山门牌坊那边。 坐竹椅看书的道士仙尉猛然抬头,娴熟将书籍丢回袖子,微微皱眉,望向远处山路上的一位不速之客。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还有鬼物来这边晃荡? 若对方是个胆大的,贫道小胳膊小腿的,莫非要......以德服人? 徒弟林飞经正要去香火山那边铺路搭桥,只是有几个百思不得其解的修行问题,需要跟师尊请教。经由师父几句话点拨......心中问题更多了,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经师易求明师难得,要比那就事论事更为高明,能够以问答问,这种境界,是随便一位传道人就能做到的? 林飞经擅长望气,看出了那头鬼物的大致根脚,以心声说道:"师父,我去待客? 仙尉摆手说道:"不慌,静观其变。" 片刻之后 ,林飞经转头一看,朱老先生也下山了。 林飞经再看师尊,内心愈发钦佩。 到了山脚,朱敛笑呵呵打招呼道:"年景老弟,小林仙长。" 差不多时候,那头鬼物也临近了山门,青年容貌,道士装束。 见对方是同行,关键像是个正经授箓的道士,仙尉内心便有些打鼓,可别是来这边切磋道法的,自己未必能够糊弄过去。毕竟像林飞经这样心地单纯的徒弟,万中无一。 朱敛双手负后,身形佝偻,说道:"山主飞剑传信,今天会有个心善的道士,走到山脚。" 仙尉吃惊不小,竟是个山主认可的道士,好大造化,定是个奇人异士了。 朱敛微笑道:"山主的意思,是想要让这个道士跟年景老弟学习道法,谱牒落在香火山。 仙尉脱口而出道:"也是个富家子?" 也? 林飞经总觉得师父这话说得深意。 想必师尊所谓的"富家子",是一个与那"贫道"相对的玄妙说法了? 朱敛看那两眼蓦然放光的仙尉,再看了眼若有所思的林飞经,难怪你们俩能当师徒。 朱敛笑道:"是不是个手头阔绰的,我不清楚,山主说那道士暂时还没有开窍,跟随你们去了香火山修道,将来等到他哪天记起一些事情了,或是想好给自己取个道号了,就先跟我说一声,我会飞剑传信国师府。 仙尉想了想,点头说道:"既然是山主的意思,我这边都好说。 凭空掉下个弟子,香火山添副碗筷的小事,咦,对方是鬼物,好像都不必如此。 林飞经再看那鬼物出身的道士,脸色眼神便和善几分,师尊再收取一名亲传,自己就可以多出一个师弟,自家道脉的香火便旺盛一分,自然是好事。 不知是何缘由,青年道士一见到那位头别木簪的道人,便跪拜起来,满脸泪水,情难自禁。 不由分说磕头行大礼,颤声道:"弟子无名无姓,诚心拜见师父。 仙尉一愣,挺像自己当年走江湖的做派啊。 仙尉忙不迭将他搀扶起身,青年道士哽咽道:"求师父传我道法,让弟子得见真实面目。" 仙尉只得连连应承下来,"好好好,好说好说。" 只要别是一开口就让贫道赐下几件法宝,都好说。 见那个便宜徒弟神色凄凉,六神无主的可怜样子,仙尉劝慰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道士收拾好情绪,很快喜笑颜开,一遍遍反复喃喃道师父、师父。 仙尉大手一挥,"走,同去香火山。" 青年道士迷迷糊糊跟着。 林飞经补了一句,"师弟,我们师父说的香火山,是一处自家山头。" 仙尉暗自点头,林飞经这个大徒弟提着灯笼都难找。 荆蒿到了一个名叫丹篆派的小道场,替景清道友寻见了那个叫何攸的谱牒修士,连他祖宗十八代都给摸了个底朝天,翻 过了祖师堂档案,就又去找到在外游历的何攸,真人不露相嘛,与之打了个照面,确定无误,是个心宽的简单人,荆蒿便悄然返回丹篆派主峰,月下赏景了一宿,顺便回顾了自己的修道生涯。 拂晓时分,遥望海天相接处,一轮金日冉冉升起,人间又是新一天。 荆蒿也没那么多耐心等着丹篆派巡山修士发现自己的踪迹,便一袖子劈开了崖外云海。 终于有修士察觉到有客登门,看那久久无法聚拢的两堵云墙,掂量一番,估摸着怎么都该是个地仙,来观景亭这边露面的,就只好是掌门亲自出马了。 想必对方至多是个元婴。 上五境修士,没道理在他们丹篆派主峰落脚,耍威风。 丹篆派掌门范浮光,是个资历尚浅、道龄却不小了的年轻金丹,在地仙当中,不甚起眼。 越晚结丹,越难有大道成就,跟混官场是差不多的道理。 道龄长的"年轻金丹",与那年纪小的"老金丹",修道资质能一样? 荆蒿开门见山道:"范浮光,老夫要送你们丹篆派一桩机缘,敢不敢收?" 范浮光不敢随便靠近凉亭,一手持銅如意,一手袖内掐诀,说道:"敢问道友名号。" 丹篆派在宝瓶洲,是个说二流垫底、三流拔尖皆可的仙家门派,"祖籍"在大骊北岳地界,吃亏也就吃亏在这里,小门小派的,不去频繁参加披云山夜游宴,北岳也不会太过计较,不去,便惹眼了不是,容易被穿小鞋。 结果刚搬迁到了中岳地界,就碰到了掣紫山也办了一场夜游宴,跟谁诉苦去呐。 范浮光将那擅长堪舆的好友,大骂了一通,说好了搬迁道场,就能够帮助门派年轻一辈时来运转,最终也能反哺门派,发扬光大道脉......到最后,他娘的就是破财消灾? 若说是丹篆派被一场接一场的披云山夜游宴给逼得砸锅卖铁,其实夸张了,披云山的夜游宴没那么可怕...... 缘于此地,根据好友的说法,是一处尚未被"明眼人"占据的风水宝地,神主在这边落地,实属捡漏,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范浮光也是个行事果决的掌门,说搬迁道场就火速搬迁了。 祖师爷是个货真价实的老金丹,可惜在陪都战场受了重伤,她至今还在闭关,所以丹篆派目前能够走动的,就他一个金丹,掌门位置还是稳当的,就是不晓得祖师出关之后,会不会骂他是个误交损友的败家子......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晓得凉亭内这位陌生地仙,是不是善茬,照理说丹篆派的门风还是正派的弟子外出的规矩也重,不该惹是生非才对。 荆蒿说道:"我来自流霞洲,道号青宫太保,偶然路过此地,颇有眼缘,有了青山对青史的一番明悟,因此天人感应道心微动,礼尚往来, 便要送你们一桩造化,就当结个善缘。" 范浮光小心翼翼问道:"敢问前辈来自哪座仙家道场?" 荆蒿也习惯了,"青宫山。" 范浮光又想要再问青宫山在何处,是否宗字头,只是也知道再问下去就有辱人之嫌了。 荆蒿说道:"我是流霞洲的一洲道主。" 范浮光表面大为拜服,以心声言语道:"速速布阵,围了他,是个山上骗子。"回 敢仙人跳到金丹头上?老小子不务正业,收了你! 荆蒿笑道:"我刚刚从落魄山那边下山,云游至此,先前有幸跟陈山主论道。 范浮光立即以心声提醒道:"且慢你们先不着急布阵,让我再来摸一摸这厮的底。 信你个鬼,谁不知道落魄山已经封山,陈国师也是随便谁都能得着,与之论道的? 荆蒿转头说道:"布阵就不必了,也没有意义,是也不是,范掌门? 范浮光以心声道:"速速布阵,这厮道行不弱,竟能听见我的心声......算了,都别来!" 荆蒿抚须笑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何丹篆派出人才了,果然纸面上边的东西看不出真相。 能教出何攸,就说得通了。 荆蒿说道:"范掌门,丹篆派里边有无可造之材?可以送往我的青宫山修道一甲子,我让一位嫡传亲自为他传道授业解惑,至于名分不作任何变更,他当然依旧是你们丹篆派的谱牒,等他返回此地,若不是个金丹,就当我荆蒿是个废物,愧对青宫山道统。 范浮光以心声说道:"立即飞剑传信璞山求援,就说丹篆派来了个叫荆蒿的别洲......" 荆蒿双指并拢,轻轻晃动,范浮光的这番"心声言语"竟是直接显化为一串金色文字,被荆蒿强行塞回了一位金丹修士的心湖,这些"文字"贴在湖面之上,水纹荡漾,货真价实的水文。 金光浮动,熠熠生辉。 仅是这一幕异象,不是为他范浮光量身打造的传道是什么?! 范浮光呆滞片刻,作揖道:"丹篆派范浮光,见过青宫山前辈!" 荆蒿说道:"勘验我身份一事,稍后你只管去问璞山,恰好傅德充与我昨天才见过,说正事。 范浮光回过神,报了几个名字,既有他这一脉的徒子徒孙,也有几个诸峰别脉的年轻人。 荆蒿抖了抖袖子,抬起手,掐诀不停,五彩流光萦绕手指,只是摇头,"不合,依旧不合,换,再换个名字。 范浮光一口气报了几十个名字,突然醒悟,莫非是?我自己?感觉也不是不可以? 正好老祖师一出关,骂不着自己了嘛。 荆蒿呵呵笑道:"你不行,你家闭关的祖师也不行。" 范浮光再报了一串名字,那位神通广大的老神仙只是摇头,好在老神仙给了个提醒,有无在山外历练的年轻人。 等到范浮光报出"何攸"的名字,老 神仙总算停下手指,点头道:"是了。 范浮光既替那小子高兴,又难免担心,硬着头皮说道:"老神仙,何攸品行自是好的,就是......就是有点......" 荆蒿说道:"瞎摆阔?" 范浮光疑惑不已,那小子平时抠搜得很,怎就摆阔了? 荆蒿站起身,说道:"让他自己去流霞洲青宫山,我若当时不在山上,就让他壮起胆子说一句,正是......山主荆蒿让他上山修行青宫山秘法的。" 范浮光正要道谢,老神仙已经不见踪迹,身形远遁青光一闪,神龙变化云海中。 范浮光心情久久无法平复,急哄哄道:"赶紧的,立即翻查别洲邸报,流霞洲有无青宫山,有无青宫太保这么一号人物,再飞剑传信璞山确定真假,再......把何攸那小子喊回来!" 有弟子以心声询问:"师父,是不是也与落魄山确定一番?如此一来,更加稳妥......" 范浮光刚想点头,突然跳脚骂道:"你傻啊你,是我去找陈国师确定还是你?!" 深呼吸一口气,单手持如意,一手做了个气沉丹田的姿势,我辈地仙遇事要沉得住气。 荆蒿在那云海,看了眼地面上的一支游历队伍,景清道友,流霞洲重逢了。马素武是鬼物,做梦都不敢想自己的腌臜身份,能够去一座大岳储君之山的衙署吃皇粮,而且还是个大官。他按部就班,去了一趟雨霖山注销司,先行金玉谱牒录名,再去香火院了解"山水神官胥吏"的职责所在,又跑去降真署,勘验过谱牒,点燃九炷香,一番礼敬天地诸神过后,顷刻间便学得了几种妙不可言的神通秘术。 只是整座雨霖山巡检司都给国师裁撤了,那他这个补缺的巡检司副使,处境就显得十分尴尬,偌大一座衙署,空无一人,马素武都不知道能做什么。不过很快就有人帮忙解围,是女子山君万树桂亲自找到他,吩咐下来的一桩密事,让他联系城隍、土地庙,去黄粱国找一个叫"叶郎"的乡野孩子,接下来护送他去神诰宗地界,去到一个叫秋毫观的小庙子。 徐远霞离开了落魄山,留下一封书信给陈平安,下山后,要去一趟彩衣国胭脂郡再返乡。 故人如飞白,一经追思,顾盼生姿。 旧事似宿墨,也堪研磨,笔下生花。 定在辰时初刻的国师府议事,曹耕心他们多是提前一刻钟就赶到国师府,耐着性子等待召见。 曹耕心打着哈欠,晃了晃空荡荡的酒葫芦,小声嘀咕起来,埋怨道:"这不明摆着折腾人嘛,国师大人敢情把我当骡子使唤呢。" 刘洵美乐不可支,好像曹耕心刚刚乘坐渡船去陪都上任,都快进入洛京辖境了,结果临时收到一纸调令,说让他回京城一趟,到国师府参加议事。曹耕心当然不乐 意,询问能否告个假,国师府那边回复说可以,只是不等曹耕心偷着乐,家族就飞剑传信一封,让他立即滚回京城。 刘洵美有些羡慕曹酒鬼的混不吝,敢这么编排国师府。 篪儿街刘氏是名副其实的将种门庭。 京城有好事者专门统计过,百年之内家族成员战死沙场的人数,篪儿街刘氏排必定第一。 所以说刘氏一句"满门英烈",绝对不算什么溢美之词。 但是刘洵美身上全无半点阴郁之气。即便如此,论"口碑",还是敌不过曹酒鬼。 近百年,京城官场历史上有过三次高官当街斗殴的"壮举",刘家三占其二。 比如刘洵美的太爷爷,就有个"刘老拳"的绰号,准确说来是匪号。 刘洵美的大伯,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曾经单枪匹马闯荡户部,从衙署门口一直打到部堂厅屋,拳打脚踢,撂倒了二十几个户部官员,一战成名。 传闻这件事立即被宫禁获悉,先帝龙颜震怒,国师崔久久无言。 所以篪儿街刘氏的"家学",在大骊独一份,例如"开蒙",就是长辈领着孩子们去祠堂,那里专门有一堵墙壁悬挂大骊堪舆图图,在什么地方,谁立过什么战功,又有谁战死在了哪里,以及为何会吃败仗...... 曹耕心拍了拍刘洵美的肩膀,羡慕道:"知不知道当年你主动来我家承认错误,我叔叔对你评价很高的,好像跟你爹曾经聊过几句,说你小子有担当,硬气,可造之材,确实是个将种。呵,人比人气死人呐,我叔说我可就没一句好话了,骂我偷奸耍滑,不堪大用,以后就别当官了,靠着''曹氏''这块招牌去外边坑蒙拐骗,只管混吃等死好了。" 刘洵美疑惑道:"那我怎么又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揍? 记得那次挨揍之后,第二天,少年下定决心要洗心革面,真不能跟着曹贼厮混了,嫌家里闷,就在外边逛荡,又受了情伤,心情郁郁一瘸一拐回到家里,就见父亲大马金刀坐在堂屋,旁边搁放着那支铁锏,脸色铁青,朝自己招手。 刘洵美又不缺心眼,见机不妙,掉头就跑,只可惜没跑掉而已。 曹耕心大义凛然说道:"棍棒底下出孝子,铁锏下边有猛将,自然是你爹跟我叔叔聊过之后,对你愈发寄予厚望了啊。 刘洵美将信将疑。 关翳然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那次退朝,曹巡狩与你爹聊天的时候,我太爷爷当时刚好也在场,曹巡狩确实对你评价很高,不过末尾还有句......" 曹耕心立即一把勒住关翳然脖子,刘洵美也摆摆手,不听也罢。 刘洵美当年跟柳清风、关翳然都曾担任过齐渡的大渎督造官,所以他们最是可惜柳清风不是修道人。 曹耕心松开手,嚯了一声,"又有个大人物登场了。" 其余三人顺着曹 耕心的视线,看到了一个大名鼎鼎的官场前辈,此人是清流正途的文官出身,却做到了武臣极致。 宝瓶洲的"山巅",站着的,不是上五境修士,不是山岳正神,而是大骊王朝的官员。 天水赵氏当代家主,礼部尚书赵端瑾,身份可谓清贵至极。他还是大骊馆阁体的开山祖师,一幅墨宝,价值连城。据说连陈国师都曾托人帮忙讨要字帖,只是关于此事,但凡有问到他跟前的好友,赵端瑾每次言之凿凿,绝无此事。 若说刑部是催命鬼,当他们露面,"登门拜访"某处道场,几乎就没什么回旋余地了,那么管着"整座大骊山水官场"的礼部官员再难缠,大体上还是可以商量着来的。 瞧见一个姗姗来迟的熟人,众人神色各异,到了他们这个位置,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 唯独赵端瑾拱手笑道:"约取兄,我们已经将近六年没见了。" 裴懋,字约取。 裴懋神色淡然,点头致意而已,懒得跟这个书呆子寒暄什么。 赵端瑾不以为意,他们相识已久,是科场同年,裴懋年轻时候就是这个性格,目中无人,好说大言,谁的面子都不卖,狂到没边了......当年赵端瑾就像是裴懋的跟班,对裴懋佩服得无以复加,现在还是。 大概裴懋才是赵端瑾内心深处,真正想要活成的样子。 裴懋在投身边军之后,就几乎不再公开议论什么人、事了。 但是久别重逢,赵端瑾觉得裴懋还是当年那个目空一切的裴懋。 我若是混文坛,就没你们沽名钓誉的份,至于国子监袁纪之流,不管年纪还是学力涵养,都是晚辈。 当年沈沉以文官身份领衔兵部,京城诸部还有边军非议极大,也就裴懋为沈沉说了几句公道话。 大骊官场,内沈沉外裴懋,也算是分别给大骊文官争了一大口气。 文官,见了裴懋,不管是科场制艺还是诗词曲赋,都是人家玩剩下的,况且他还主动投笔从戎,凭借战功累官至巡狩。 武将见了裴懋,任你是兵部堂官、州将军又如何,至今仅有六人获封的大骊巡狩使,是什么虚衔不成? 驻地位于大渎北岸的蔚州,是距离陪都洛京最近的一支精锐兵马,清一色的边军老卒,远不是一州将军能够媲美。 假设藩王宋睦要造反,朝廷要用裴懋平叛。 如果大骊铁骑要南下,也要用裴懋做先锋。 赵端瑾有一种直觉,裴懋今天议事一定会开口说话。 瞥了眼府门,裴懋微微皱眉,年轻国师是故意把赵端瑾他们晾在门外?故意抖搂个下马威? 裴懋是有意踩着点来国师府这边的,既不想跟谁叙旧扯闲天,也不想在官厅干坐着喝茶等人。 只是没想到袁、曹、赵他们竟然连国师府的大门都还没进去。 紫照晏氏的鸿胪寺卿晏永丰,此刻也站在 旁边,察觉到裴懋的视线,晏永丰笑着拱手。 裴懋问道:"晏皎然没来?" 晏皎然是崔的心腹,管着随军修士这块,在大骊官场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权柄远胜晏永丰这个台面上的摆设人物。 晏永丰摇头道:"没来。" 裴懋径直问道:"你怎么不跟赵端瑾站在一起? 晏永丰一时语塞。 裴巡狩的言外之意,也简单,是说那场影响深远的老莺湖风波,你们鸿胪寺跟赵端瑾的礼部一样,是"坐一桌"的。 吏部尚书长孙茂轻轻咳嗽几声。 今天这场议事,值得推敲玩味的地方有很多,例如袁崇到了,但是曹桥却没有露面。 刑部尚书马沅,作为鄱阳马氏家主,好像也没有到场。 大骊总共九个上柱国姓氏,都察院袁崇和洪州刺史袁正定,陪都吏部曹耕心,云在郡关翳然, 礼部赵端瑾,鸿胪寺晏永丰......鄱阳马氏,马粪余氏和扶风丘氏,好像都缺席了。就在此时,来了一个神色拘谨的年轻人,只有寥寥几人,才能认出对方的姓氏,丘。 昨天裴懋在菖蒲河跟儿子裴璟喝过酒,其实还有个比较私密的酒局,见的,正是丘氏。 裴懋跟扶风丘氏还算有点交情,对方已经两代人没有跻身朝堂了,因为曾经在崔手上吃过大苦头,就长了记性。丘氏当然想要重返朝堂,不过裴懋没有任何要为好友所在家族说情的想法,反而让对方喝完这顿酒,就假装不认得自己,一定要撇清关系。 曹耕心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们认得这位仁兄吗?? 那人单独站着,身边并无旁人,略显形单影只,一看就是当孤臣的好材料。 禺州首任织造局主官,李宝箴。 刘洵美笑道:"李织造,久闻大名。" 大骊边军对于谍子是由衷敬重的。正是他们的珍贵谍报,能够救人、杀敌于无形中。 大骊朝早期的谍报机构,呈现出三足鼎立之势,别称虎兕柙的牛马栏,捧露台和绿波亭。 国师崔,淮王宋长镜,皇后南簪,各管其一。南簪当年被先帝赶去长春宫闭门思过,对外当然宣称是调养身体,她就失去了对绿波亭的掌控。 而作为龙泉郡福禄街李氏唯一进入大骊官场的人物,李宝箴出仕的第一个台阶,就是绿波亭,随着大骊铁骑的南下,绿波亭也越来越壮大,李宝箴负责宝瓶洲东南部的谍报,他也确实为大骊挑选出了类似唐重、大泽帮竺奉仙之流的能人异士。 等于积攒了一笔相当丰厚的官场资历,也让李宝箴后来能够顺利接掌织造局。 官场升迁,总是鸟有鸟道,蛇有蛇路。鱼龙变化,各凭本事。 最早的龙泉窑务督造署,后来的禺州织造局,洪州采伐院,还有沿海的船舶司......说是朝廷耳目也好,天子爪牙也罢,并不为过。 曹耕心 絮絮叨叨,"这鸟人跟赵侍郎一样,都是我们国师的老乡,近水楼台先得月,羡慕吧?反正眼红死我了。 刘洵美笑道:"照你的意思,是说赵侍郎跟这鸟人一样? 曹耕心故作惊悚道:"栽赃嫁祸得有证据。 关翳然好奇道:"为何对李织造观感不佳,是担任龙泉窑务督造官的时候,跟他起过冲突?" 曹耕心摆摆手,"没红过脸,只是谁玉树临风,我就看谁不顺眼," 他很快补了一句,"我跟你们就很谈得来,怎么看怎么顺眼。 刘洵美啧了一声。 袁正定面无表情,从头到尾,任由曹耕心在这边胡说八道。 曹耕心笑呵呵,夏日炎炎,如坠冰窟,想来李织造不太好受啊。 正因为担任过多年的窑务督造官,所以曹耕心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内幕。 比如李宝箴跟陈国师......交过手,好像还不止一次。 见犯困的曹耕心抬起手打哈欠不停刘洵美调侃道:"怎么不去国师府讨要酒水,用酒虫杀退瞌睡虫?? 曹耕心唉了一声,连忙摆手,"不妥当,不合适,显得我跟国师府多熟一样。 关翳然与袁正定笑道:"怎么能忍他这么久的?" 袁正定一本正经说道:"靠修养。" 刘洵美哈哈大笑,袁正定这种几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说出口的笑话,才好笑。 不同的姓氏,不同的官帽子,不同的脾气性格。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三个字,好出身。 上任国师,绣虎崔,也是宝瓶洲头等世族出来的......读书种子。 但是现任国师陈平安,则不然。 曹耕心羡慕道:"洵美兄,真要计较起来,还是你跟国师渊源更深,交集最多,关翳然也要逊色一筹。 刘洵美笑而不言。他曾经有两个扈从,一个是南婆娑洲剑修曹峻,祖宅就在泥瓶巷。另外那个就是绝对不能让他上酒桌的魏羡,魏海量。 此外当年书简湖珠钗岛搬到螯鱼背,刘重润想要打捞水殿龙舟,就是刘洵美住持此事,当时还有一个名叫朱敛的老人,言语极为风趣。 曹耕心朝一个方向使劲招手道:"简督造,这边这边。" 龙泉窑务督造署现任督造官,简丰。 简丰霎时间一个头两个大,只是都被曹尚书点名了,快步走向那边。 去龙泉郡之前,简丰踌躇满志,一架青云梯,他曹耕心整天游手好闲,都能升官,我简丰岂会输给一个酒鬼?刚到督造署那会儿,也曾锐意进取,大刀阔斧,结果没过半年功夫,就发现处处碰壁,好歹有一股子韧性,受了白眼,私底下的冷嘲热讽,都不计较,就这么熬着熬着,也被简丰熬出了些许苦中作乐的余味来。 当年赴任之前,出于礼数和官场规矩,就登门拜访曹耕心,不过那会儿简丰只当这位世家子说了些怪话。 曹耕心笑眯眯道:"我就说督造署风水好,官运足,但凡是个人躺着都能升官的好地方,瞧你当时半信半疑,简督造,现在总该信了吧??" 简丰苦笑道:"可惜我当时未能领悟曹大人的深意。 曹耕心惊讶啊了一声,"我说话一贯是直来直去,没有半点深意啊。" 简丰不知道如何接话,跟曹大人聊天,其实并不轻松。 十句话,九句混不吝,偏偏藏着一句极有分量的真心话,很容易让人忽略不计。 曹耕心拍了拍简丰的肩膀,"为了当官而当官,怎能当上大官呢,简督造现在就很好嘛。" 袁正定看了眼曹耕心。 曹耕心笑道:"我说的是那种既能造福一方青史留名、又能问心无愧、还能攒下一些祖荫好庇护子孙的官。" 府门那边,出现了一位女子。 门外瞬间安静下来。 容鱼淡然道:"诸位随我去往议事堂。 袁正定发现看似最懒散随意的曹耕心,偷偷深呼吸一口气。 吏部长孙茂笑着客气一句,"裴巡狩,走第一个?" 裴懋果真率先走向国师府大门,长孙茂不以为意,裴懋还是老样子,京城内外、朝堂边军没两样。 座。 容鱼领着他们进了那座官厅,各自落 座位安排也古怪,好像并不以官阶高低来排。 那人尚未露面。 屋内落针可闻。 容鱼去到门口站着。 当她侧过身,面朝廊道那边。 来了。 屋内便有人不由自主想要起身相迎。 巡狩使裴懋看了眼他们,有故作视而不见自顾自站起身的,有内心天人交战虚抬着屁股的,也有犹豫过后咬咬牙重新落座的。 陈平安跨过门槛,走向唯一居中的那把椅子,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那位记录官,微笑着介绍道:"余时务,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那个''时务''。 "国师府的,大骊朝廷的,宝瓶洲的,浩然天下的,数座天下整座人间,各有各的时务。你们不懂的话,我可以教你们。"日 走到了椅子那边,转过身,抖了抖青衫长褂,落座,"见了大骊国师,你们要起身相迎,这就是这间屋子的时务。" ''裴懋裴巡狩?!" 裴懋额头渗出细密汗水,咬紧牙关,片刻之后,缓缓站起身,"裴懋见过国师! 哗啦啦都站起身。 那人伸出一只手掌,缓缓按下,沉默片刻,瞬间眼神凌厉道:"诸位或是诸位的家族,都曾是力挽天倾者,所以只管放心落座!!" 第60章 一言堂 说起身说落座,总是大骊国师的一言堂。1 什么叫目无余子,气势凌人?大概这就是了。 余时务倍感无奈,自己这个被临时拉壮丁的记录官,年轻国师的这番开场白。尤其是一连串的“时务”,到底是记录还是不记录? 陈平安已经做好了舟中敌国的准备?皇帝宋和乘坐跨洲渡船远赴北俱芦洲,是为了避嫌?好让年轻国师完全放开手脚? 裴懋宛如出头的椽子,但是此刻屋内没有任何人敢看这位巡狩使的笑话,反而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心有戚戚然,毕竟连裴巡狩尚且被国师如此针对,那么他们今日胆敢有任何异议,想必下场只会更加不堪。论家世出身,屋内哪个差了?谁没有部功劳簿?说句不好听的,除了这位新官上任的陈国师,如今在大骊,谁会这么跟裴巡狩说话? 今天裴懋是最后一个起身迎接国师。也是第一个落座的人,他脸色如常,气定神闲。 礼部尚书赵端瑾松了口气,他真怕好友裴懋当场就跟陈国师干起来,自己一个文弱书生,怎么拦?当然了,以陈国师的武学造诣,真要收拾他们还不跟玩一样?据说连那曹慈都鼻青脸肿了......也就是无法学武夫聚音成线、不懂山上神仙的心声言语,否则赵尚书真想提醒裴懋几句,千万别打架,那叫挨揍。四 在官场浸淫多年,在边军戎马生涯,一步步走到今天,裴懋是狷介不假,却不是傻子。 为浩然为人间先后两次挽天倾,确是你们师兄弟做成的功业。 裴懋再骄傲,也认。 但是你们师兄弟做了再多正确的事情,也不意味着你们下一次就绝对不会犯错。 这一点,裴懋有些像邹子。 所以裴懋今天有话说。 只是他不急于一见面就针尖对麦芒,将议事变成吵架,朝堂之上,意气之争最致命。 裴懋虽然是面无表情坐在椅子上,实则热血澎湃,潮起潮落,这位大骊巡狩使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剧烈起伏的心境了, 好像这辈子的官场经营,沙场搏杀,就是为了要在今天,在这里,跟坐那把主位椅子的人说几句硬气话。 不是崔澹也没关系,是不是陈平安更无所谓,谁坐那把椅子就是谁。 容鱼安安静静站在门外,将门内那些大骊权贵们脸色的细微变化,一一记在心里。 相由心生,人心涟漪本就是一种水文,不必落在纸面。 容鱼也不用从头到尾死死盯着屋内众人的眼神脸色,这条中轴线上的三座庭院作天井,布置了三幅不同的山河形势图有宝瓶洲的,浩然天下的,也有蛮荒的。 古巫沉义好像察觉到了今天官厅的不同寻常,没有继续读书,而是走出屋子,坐在廊道栏杆那边,他以眼神询问那位国师府的侍女,可以旁听吗?容鱼微笑点头,自然可以。 这位古巫有三求, 求天赋异禀总能无师自通的裴钱学拳,求一身道气生机勃勃如荒原野草的郭竹酒学歌舞唱诵,求容鱼学远古祝祷术,史从巫来......但是除了郭竹酒,即便沉义愿意磕头拜师,裴钱依旧不肯学拳,而容鱼好像也对巫祝秘史没什么兴趣。大巫沉义非但并未就此消沉,反而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不但要她们学,还想要让万年之后更多的新人,年轻人们,认得、了解、学成他沉义的所思所想所悟所得。在国师府翻书的这段时日内,一想到旧学可能就此断绝,他就要伤心得落泪。 曾经在远古岁月里的人间大地,像那野花烂漫的旧学,那么多学道人苦心孤诣求道而来、自悟而出、搜集整理而成的学问,岂会是不合时宜的糟粕? 我要全部教给你们,我愿意求你们学! 我无比期待你们在诸多质疑、会心、否定之后得出一种更好的学问! 陈平安突然喊出一个名字,"丘壑。 那个被点名的年轻世家子立即挺直腰杆,"在! 因为是六位列席成员之一,年轻人的座位在后排。 除了上柱国袁氏有两人参会,尤其“殊荣”,其余都是一个家族出一个人,比如进了屋子就开始如坐针毡的丘壑,作为扶风丘氏的话事人,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虽然没办法跟身居高位的曹耕。心、袁正定他们媲美,但是比起老莺湖魏浃之流,还是要好上太多,典型的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 昨夜家族秘密宴请裴巡狩的酒局,丘壑也在场,自然没有他一个晚辈说话的份,只能给“裴伯伯”敬酒而已。 大骊是一个崇尚事功的王朝,刚好裴懋就是一个近乎功业无瑕的人物。 出身介于曹枰和苏山之间。既不是头等豪阀,也不是寒素身份。 既不在官场结党营私,也不曾为子孙谋稻粱,不贪财,不好美色,家风严肃所以哪怕是再看不惯裴懋的官场中人,甚至都没办法说裴懋一句私德有亏。 如果说持身端正的裴懋是一颗硬钉子,那么丘壑就像是个货真价实的......软柿子。 像丘壑这样的列席,都是新鲜面孔,对于大骊官场而言显得年轻且陌生。 就连消息最是灵通的曹耕心也只能认得其中两位,除了在地方诸州做正经买卖的丘壑,还有个姓宋的宗室青年,肌肤黝黑,神色木讷,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更像个一年到头风吹日晒的乡野村夫。曹耕心却晓得这位主儿瞧着不起眼,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有一层隐蔽身份,类似采伐院、织造局,却没有明面上的官身,随心所欲游历于江湖,乡野,山川,像......一位采诗官。 容鱼看了一眼屋内,此刻还剩下一个空位,她微微皱眉,北衙洪霁到底怎么回事,就没有跟司徒殿武说明此事,要 参加今天的第一场议事?照理说不会如此儿戏,洪霁为人处世功力不浅,再说了,官场,尤其是到了洪霁这个品秩的,哪有能够真正让人喝高了的酒局。 退一步说,真没少喝酒,别看他们在桌上浑浑噩噩,口齿含糊不清,等到酒局散了,只要一吐完,一双眼睛就会瞬间亮得就像两盏灯笼。 记得自己还是少女岁数时,容鱼曾经天真询问崔国师一个问题,每天跟那么多的官员打交道,他们各有各的算计和心机,国师会觉得累吗?崔国师当时摇摇头,笑着说了三句话,前两句是答案,第三句像是崔国师有感而发的题外话。 “不管文臣武将,无论好人坏人、凡俗神仙,只要足够聪明,不是个浑人,就都有的聊,其实很好聊。 “况且他们也聪明不过我。 “我们所有人的''正确’,是在帮我们搭建起一座神庙,却要通过自己的一个个''错误’来不断塑造层层金身。 今天的议事,家族荣辱担系一身,容不得丘壑不提心吊胆,不如临大敌。 他当然不愿意什么“列席”,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丘壑更希望是父辈们来此落座,但是谁有资格进入国师府,这根本不是扶风丘氏说了算的。 陈平安问道:"丘壑,你既没有科场功名,也没有战场军功,知道为什麼你能够列席议事吗? 简而言之,丘壑就是个白身的青衿。当然,扶风丘氏子弟的“白身”,依旧金贵。 丘壑战战兢兢,硬着头皮说道:"回禀国师,因为我姓丘。 曹耕心偷着乐呵,丘大公子的这个回答......倒也滚刀肉。 仅仅是一问一答,丘壑便不知不觉汗流浃背。 宁肯当个哑巴,也绝对不能说错半句话。甚至最好不能跟谁有任何视线的交汇。 可既然被陈国师点名,哑巴是注定当不成了。 陈平安掌心轻轻摩挲椅把手,说道:“丘壑,你是聪明人,别跟我装傻。 这绝对是一句近乎斥责的重话。 丘壑默默吞咽口水,嗓音干涩道:"是因为我们扶风丘氏因祸得福,逃过一劫。 陈平安坐姿随意,身体微微倾斜,掌心拍打椅把手,说道:"再好好想想,说话别含糊,如果怕得罪半间屋子的达官显。贵,而不敢说实话,扶风丘氏也要掂量掂量,得罪我一个人的后果。"一 丘壑哪里见识过这般阵仗,只觉得坐在不远处的年轻国师,看似随意,实则杀气腾腾。 与之对峙,就像走夜路的陋巷相逢他丘壑哪有第二条路可走,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世家子跟老百姓不一样,后者怕衙门怕官司,怕律法怕乡约,怕邻里间的闲言碎语怕被戳脊梁骨,说来说去,怕的,无非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一个词语,"规矩”。可是前者最不怕的,恰恰就是规矩。 但是他们也会怕某个具体的人, 或者准确说是那些坐在特定椅子、站在朝堂某个前边位置上的人。 以前丘壑不太理解,为何自己那个当过三部尚书正印官的爷爷,还有那几个也曾位居庙堂要津的父辈们,会那么畏惧崔澹,以至于这么多年以来,不管是如何私密的场合,提都不提这个名字,甚至看书一贯认真的父亲,每次在书上看到一个“崔"字或是个“绣"字,就会下意识快速翻过书页......何等荒诞! 现在丘壑有点懂了。 对于扶风丘氏而言,权势滔天的绣虎崔,就是长久悬在家族头顶的云海,丘氏子弟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雨,或是打雷。 记得家族里边,公认胆子最大的一个叔叔,这辈子没有吃过皇粮,喜好游山玩水,作那江湖漂泊的闲云野鹤,他也只是说过一句模棱两可的怪话:澡堂里谁怕谁。 不在公门修炼,不在官场长久摸爬滚打,自会觉得什么尚书什么疆臣,说破天去,不还是个人?他们难道就没有七情六欲,不用吃喝拉撒? 丘壑脸色发白,呼吸凝滞。 李宝箴倒是有几分羡慕魂不守舍的丘壑了,好过自己,不知苦熬到何时才会被陈平安点名。 既然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早点脖颈一凉。 想是这么想,结果察觉到年轻国师的视线,李宝箴便瞬间改变了主意。 陈平安收回视线,笑眯眯问道:“先前崔国师不知所踪,新任国师人选悬而不决,你们扶风丘氏作何感想? 抖了抖袖子,陈平安抬手作饮酒状,“偷摸喝几盅? 丘壑嘴唇颤抖,使劲摇头,欲哭无泪。 身为大骊朝天官的长孙茂心情复杂,老人虽然官帽子大,但是今天的排位不看品秩,位置反而比较偏,较为靠近大门,年轻人总是憧憬明天,老人才会时常惦念昨天,长孙茂神游万里,没来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入国师府的光景,当时那个大骊的外乡人,在梧桐树下看梧桐叶,长孙茂很后悔当年自己年纪轻,胆子小,没有问崔国师到底抬头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三十年、五十年之后,今天大骊的某个年轻官员,将来某天会不会与自己一般想。 刘洵美双臂环胸,舒舒服服靠着椅背,神采奕奕,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他由衷觉得痛快,他实在是见过太多沾亲带故的姓氏,含糊不清的官腔,心照不宣的妥协,点到即止的兑子......他刘洵美就是个带兵的,人生处处是战场,管你什么身份、什么路数,就该如此短兵相接,管你是百战老卒,还是刚刚入伍的,沙场之上,生死相向,手起刀落,头颅滚地。 也不能说丘壑胆小,没见过世面,才会如此失态。 都是上柱国姓氏了,还要如何大富大贵,金玉满堂? 就像当初小陌在问剑之前,也觉得那小夫子,厉害上天了也是个 人,怕他个卵。一 等到返回落宝滩,与碧霄道友见了面喝了酒,也要憋屈说一句,小夫子不弱的。 见那丘壑坐蜡的模样,曹耕心叹息一声,其实国师在给出问卷的同时,就已经给了丘壑答案。所以看似凶险,其实此关好过得很,就看丘壑这小子能否心领神会了,不过看着悬,已经吓傻了。 其实陈国师哪里是什么捏软柿子,在抖搂杀鸡儆猴的伎俩,分明是要给眼巴巴站在门外的扶风丘氏一个重新跨过门槛的机会。 不过前提是丘壑能够领会,愿意,准确说来是敢于在庙堂树敌。 陈国师跟扶风丘氏当然没什么交情可言,无非是看被崔国师结结实实敲打过--次的丘氏这几十年来的作为,足够聪明,不像很多豪门世族只记吃不记打,丘氏记打。 曹耕心倒没有觉得自己的脑子比丘壑好很多,无非是旁观者清,仅此而已。 六神无主的丘壑,艰难抬起头,视线略显模糊,看了眼对面那排椅子上边俱是板着脸的冷漠脸孔,豁出去了!我不好过,说不定今天过后,就要落个在家族祠堂被打个半死的下场,还要连累丘氏成为大骊官场公敌,你们一个个的也别想轻松走出国师府! “因为大渎商贸一事,我们丘氏从头到尾,没有去碰任何偏门生意,除了袁曹,刑部马沅,此外九个上柱国姓氏里边的五个,还有户部尚书沐言的亲侄子,鸿胪寺少卿的小舅子......哪个是手脚干净的? 长孙茂蓦然瞪大眼睛,这小子!真敢说。这是干脆掀桌子的架势了? "扶风丘氏已经整整两代人没有在朝为官了,因为崔国师曾经跟我们说过,只要他当一天的大骊国师,曾经胆大包天到敢用军方渡船走私的丘氏就一天别想重返朝堂,我们一开始当然不甘心,但是终于认命了。 容鱼看了眼屋内的年轻人,认命?什么时候认的命?是其中一支丘氏名义上被驱逐,这拨人再分头跑去南边的朱荧王朝、以及更南边的白霜王朝经商,想着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竹篮里边,有朝一日终究有机会重返庙堂把持朝政,至于那座庙堂姓什么,无所谓。之所以两拨人都没成事,不过是大骊铁骑一路南下,连整个宝瓶洲都是大骊朝了,兜兜转转,到头来丘氏诸房还是在大骊国境,那支丘氏聪明的地方,在于他们见机不妙,并没有装死,而是第一时间背叛了朱荧独孤氏和白霜苻氏。 脏? 只需稍微翻翻史书,都不说那些触目惊心的黑字了,任何一页的空白处,哪里不是默默流淌着鲜血,塞满了无数老百姓的悲欢离合? 任何一部史书的白纸黑字,所谓的白纸,恐怕俱是骸骨。 陈平安摇摇头,"丘壑,我的耐心有限,至多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珍惜。 "小心连累你们宗房连同 诸房一起搬迁去北俱芦洲......不成,桐叶洲,也不行,有青萍剑宗,南婆娑洲,有龙象剑宗,嗯,看来你们就只好举族搬去中土神 洲落脚了。丘壑闻言茫然,自认已经足够掏心掏肺了,陈国师偏觉得他依旧是在虚言矫饰? 陈平安视线偏移几分,"刘侍郎,既然带兵打仗,就没有不死人的,你对此是怎么个看法? 刘洵美有些措手不及,一个“刘侍郎”差点没能拐过弯来,方才下意识觉得轮到哪个倒霉蛋要挨训了,原来竟是自己。《 刘洵美沉默片刻,与陈国师对视,坦然说道:"我只管打胜仗,让我麾下的大骊边军少死人。 陈平安说道:"你除了是武将,也是个不小的官。身为大骊陪都兵部侍郎,再往上也没几个台阶可跨了。 刘洵美完全无需打腹稿,根本无需斟字酌句,脱口而出道:"于公,身先士卒,建功立业,为大骊开疆拓土,刘某人带出来的兵,留在沙场,敢打狠仗,能赢苦仗,离开了沙场,也会爱民如子,把人当人。于私,总得赚个美谥,光耀门楣,在祠堂敬香的时候,不会愧对列祖列宗。总之,我但求公私两不误。 陈平安笑道:"刘侍郎,那我可就要当真了? 刘洵美眼神熠熠说道:"国师,若是我当官当得问心无愧,国师也觉得还不错,是不是等我将来致仕的那天,国师也替我牵马一回?”口 陈平安双指一划,微笑道:“滚。 刘洵美有点懵,聊得好好的,怎么就骂人了呢。 容鱼轻声提醒道:"刘侍郎,你可以起身出门了。 刘洵美见年轻国师点点头,缓缓起身,走出官厅。 跨过门槛之后,刘洵美轻声问道:“容鱼姑娘,我能不能留在廊道这边? 容鱼笑道:"自无不可。 刘洵美去台阶那边坐着,背后汗水早已浸透官袍,浑然不觉。 大骊朝最不缺的,就是骄兵悍将。 陈国师极力推行合州并道一事,明摆着就是要为大骊边军撑腰,打算用一种名正言顺、合理合规的方式“犒赏三军”,不被那些“文官们”吃干抹净。偏是这个节骨眼上,密州、婺州两州驻军哗变,一位将军一位副将都被当场拘捕。 朝堂形势瞬间就变得微妙了。 容鱼站在一根廊柱附近,刘洵美扯了扯衣领,转过头咧嘴一笑。 好像是猜到了刘侍郎的心思,抑或是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容鱼微笑道:"清者自清。 刘洵美不知如何作答,重新转头,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 此外,陈国师也是一种提醒,“刘洵美们”,你们自己也要心里有数,不光是自己,还有那些战场袍泽一旦脱去了甲胄,到了地方为官一方,战刀换笔,马背换成了椅子,军帐营地变成了衙署,死人堆变作了红粉阵,觥筹交错的酒宴,白送 的银子,漂亮的女子,家族姻亲、亲眷幕僚们的诸多私欲......这场对敌,你们还能赢吗? 你们能够活着离开沙场,还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退出官场吗?你们的洁身自好,又能够撑几年? 刘洵美抬手使劲揉了揉脸颊,就说那些陆陆续续进了官场的老兄弟们,好几个,如今已经不怎么往来了。 屋内,长孙茂突然开口问道:"国师,我能不能说几句? 陈平安点头说道:"请说。 长孙茂笑道:"至于切不切题,话语跑不跑偏,国师,我就不管了。 陈平安微笑道:“大可随意。 长孙茂捻须嘿嘿而笑,抬头看着..咦,竟然真有一口藻井,老人悠悠然说道:"说真的,我都这把年纪了,光阴最值钱啊,很值钱的,千金难买寸光阴,他娘的,真是一句戳心窝的话。 “可要说什么拿官位去换年轻个几十岁之类的,我说不出这种狗屁的混账话。大骊能有今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啊,我也不容易嘛。实在是不想从头来过了,崔国师说得好,一个凡俗夫子若能有机会保留记忆重活一遭而不肯,就能够说明这个人确实不曾虚度光阴,这辈子没白来。 “我是状元出身,第一个衙门是鸿胪寺,当年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学习各国官话,最快,没有之一,能够说得比当地人还地道。后来转迁去了都察院,比袁崇还要早好些年,那会儿的都察院,比现在还不如,记得我当了四品官,奉命去永泰县衙办公,奉的还是吏部尚书关莹澈的命去见一个县令,要与他''对账’,狗日的东西,晾了我足足两个时辰,才肯露头见我一面,敷衍几句而已。那会儿咱们大骊穷啊,都察院和吏部两署都在一个地儿,我有次要出城去查案,需要调用马车,他娘的,老子都是从三品的高官了,竟然连一辆马车都讨要不到,还是自掏腰包雇佣马车去的那趟京畿县,亏得老子出身好家底厚官俸还凑合......这些个糗事,后来的官员都是当个笑话听的,其实不好笑。 那趟往返,我坐在车厢里边,除了先帝和崔国师没敢骂,连关莹澈都被我一并骂了。 "所幸在崔国师的大力支持之下,我们大骊朝统称三法司的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终于有了一番新气象。管官员,管皇亲,管山上的神仙,总算谁都能管了。查贪官,查疆臣,查上柱国姓氏,终于谁都敢查了。 长孙茂收回视线。 “"这间屋子,除了陈国师是唯一的例外。 连同我长孙茂在内,在座诸位都是名副其实的伐冰之家,世代簪缨,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禄,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若:说祖上积德,福泽后代,是对的。但是我辈都算是投了个好胎的世族子弟,总觉得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这是不对的。1 "老百姓总说富不过三代,也是对的。圣人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也是一招....杀人剑。 “佛家说的具平等心是极好的,我们自认这辈子恐怕都做不到真正的具平等心,也不错。 “但是内心深处觉得具平等心是句虚言,是空话,是拿来骗骗外人即可的大道理,是不对的。 "先前由刑部赵繇建议,让吏部将此事纳入察计内容,是要增加一个看似很滑稽的环节,问所有京官、地方文官两个最简单的问题,你内心到底认不认可如今的大骊王朝,是觉得大骊边军好呢,还是不好。 赵侍郎当时的意思,是让仙家修士和山水神灵暗中观察,勘验真假,吏刑两部秘密录档。 “要我看啊,何必''暗中’呢,就该光明正大的,就要逼得他们装也要装得像一点,问题是很多官员装都装不好,甚至懒得装。 长孙茂抬起手掌,轻轻摩挲着官袍的袖子。 哪有那么多可以折中的好事,没得选的,选了这个就必然不能选那个。 "当了武将就得不怕死,当了官就得做实事.. 说到这里,老人望向陈平安,问道:"问题是那些贪官,眼睛里只有官帽子的官,也能在京城衙署、在地方官府做好些个实事......这个问题,我思来想去,始终没能琢磨出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道理,陈国师,怎么办呢? 陈平安笑道:“吏部看着办。 长孙茂错愕片刻,笑道:“好。 "可惜长孙茂是个能臣,还是个清官,否则多杀几个长孙茂,大骊官场就能立即干净起来了吧? 陈平安闻言笑道:“不可惜。大骊百年,就是因为有很多个长孙茂,才能有今天国力鼎盛的太平光景。唯一值得可惜的,就是沈沉老了,长孙茂也老了。 老人站起身,问道:"国师,那我也退场了? 陈平安站起身,走向长孙茂。长孙茂笑着摆手道:"国师不必搀扶。 裴懋不知何时也站起了身,长孙茂小有意外,伸手虚按两下。 裴懋默然拱手。 缓缓走向门口,老人看了眼陈国师有感而发,"以岁数论,我若是能有陈国师这样的孙子,做梦都能笑醒。” 陈国师难得露出如此无奈的神色,说好好像不好,说不好也不好,受着吧。口 老人脚步不停,转过头望向屋内众 人,抬手,指了指他们。“看吧,真正好笑的笑话,偏没人敢 笑。"我看大骊啊,也就这样,出息不大。 走到了门口,长孙茂背对着屋子,自顾自笑道:"脑子一团浆糊的丘家小子我就只能帮你帮到这里了。3 其实也不是帮你,是帮那个曾经的丘氏,不该沦落至此的。 “我们小时候经常跟篪儿街的同龄人干架,总是输多胜少,但我们总会撂下一句,你们篪儿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意迟巷也有丘家。你们 年轻,既讲不出这种狠话,也不曾听说过这样硬气的好话了。 到了门口,长孙茂笑道:“国师不必远送,忙正事要紧。 跨过门槛,老人笑呵呵道:"也不晓得将来哪家小子祖坟冒青烟,能够把容鱼姑娘娶回家。 容鱼俏脸微红。 她说道:“我送长孙尚书到门口。 老人这次倒是没有拒绝。 的0 如今咱们大骊的年轻女子,都很漂亮 没有经历过名如草芥的乱世,大概很难体会老人的这种见解。 陈平安返回原位重新落座,说道其实也不是帮你,是帮那个曾经的丘氏,不该沦落至此的。 “我们小时候经常跟篪儿街的同龄人干架,总是输多胜少,但我们总会撂下一句,你们篪儿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意迟巷也有丘家。你们年轻,既讲不出这种狠话,也不曾听说过这样硬气的好话了。 到了门口,长孙茂笑道:“国师不必远送,忙正事要紧。 跨过门槛,老人笑呵呵道:"也不晓得将来哪家小子祖坟冒青烟,能够把容鱼姑娘娶回家。 容鱼俏脸微红。 她说道:“我送长孙尚书到门口。 老人这次倒是没有拒绝。 的0 如今咱们大骊的年轻女子,都很漂亮 没有经历过名如草芥的乱世,大概很难体会老人的这种见解。 陈平安返回原位重新落座,说道衙接替韩祎,署理县令。你的官阶不变。 韩祎虽说是号称大骊第一县衙的主官,说到底也还只是个从六品,简丰却是实打实的四品官。 简丰大喜过望,也不掩饰自己的喜悦神情,藏什么呢,在国师这边,反正藏不 住什么心思。陈平安笑道:“出了国师府,可以去长宁县衙给韩祎报个喜,恭贺他升任督造官。 简丰立即起身作揖。 见曹耕心笑眯眯朝自己拱手祝贺,此时此刻简丰也不好表示什么。 陈平安说道:"简丰,你这些年在窑务督造署的为官经历、心得,写一篇东西出来,千余字即可,回头让吏部发邸报。 简丰领命离去,脚步轻快,出了屋子,阳光普照,伸手遮在眉间,艳阳天,好日子。 丘壑总算还魂了一般,口齿也清晰了几分,也无所谓什么家丑外扬与否了,年轻人直截了当说起了一桩家族议事的隐秘,"当年我年纪小,本不该开口,但是我忍不住,那会儿丘氏无望官爵,就只能在挣钱这件事上下功夫了,大渎一开,就是流金淌银的活计,谁不眼馋?我说不行,坚决不行,同样的错误,丘氏不能再犯,一旦秋后算账,丘氏恐怕连''上柱国都要守不住了。 陈平安坐姿倾斜,打量着年轻人,笑问道:"单靠这么个道理,恐怕吓不住你家长辈吧? 丘壑说道:"我给出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丘氏不但要沾这门生意,还要主动送钱,且绝对不能是邀功讨好大骊和 国师府,当一百个几百个大骊家族都在吃肥肉的时候,我们丘氏反而要瘦己身,减秋膘’,不求任何回报。下策就是做正经买卖,把买卖能做多大就做多大,也算为大骊出力,等于是向崔国师和朝廷表明态。度,与此同时,也不至于与''同辈们’显得过于格格不入。家族最后选了个中策,做点小买卖,不赚钱也不亏钱,既不引人注目也不遭人眼红。我爹听过之后,坚持''中策’,我......很失望。 陈平安问道:“知道丘陇为什么要选中策吗? 丘壑摇头道:"我一气之下就去了大渎南边,这些年都没问。 陈平安笑道:"因为你很清楚自己的所谓三策,本就是做样子给国师府看的自以为聪明,但是你爹的道行明显比你更高一筹,他不想在崔泌这边坐实一个''精明商人’的身份,如此一来,丘氏就真无望重返大骊朝堂了。简而言之,丘垅心知肚明,别的上柱国姓氏做得,是上策,唯独你们丘氏做不得,是下下策。 丘壑呆滞无言。 陈平安手肘搁在椅把手,身体倾斜,望向年轻人,微笑说道:“我这辈子见过很多聪明人,真聪明假聪明,很多很多了o 跟他们打交道,我好像就没输过。 陈平安说道:"丘壑,议事结束之后,回去跟你爹丘垅说一声,让他明天就去都察院点卯,职务是正二品的右都御史,作为新任都察院的二把手,一年之内,查一遍都察院内部官员,三年之内,查一遍所有在三十年之内担任过京官的官。 陈平安转头问道:"袁崇,你身为都察院一把手,对此有无异议? 袁崇说道:"没有。 陈平安说道:"最好嘴上心里都没有,我给了你们意迟巷袁氏一份体面,你们也要投桃报李,三年之内好好整顿一座本该震慑百僚却最终形同虚设的都察院,三年之后,都察院如果还是现在这么个鸟样,上柱国袁氏和丘氏都给我卷铺盖滚蛋。 袁崇说道:"无需三年,一年就够了o 陈平安问道:“军令状? 袁崇点头道:"就是军令状。 大骊王朝占据半洲山河,各级衙署多如牛毛,大小官吏加上浊流胥吏,各有各的升官图,那么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就是能够决定谁不能当官。刑部尚书马沅,大理寺卿曹桥,各自去了密州和婺州,两州皆有常驻兵马,设置一州将军,这两位大骊高官,要去亲自会一会密州将军和婺州副将,没有大张旗鼓,没有事先告知,鸣镝渡两拨军方渡船,分别去往两州军营。 陈平安视线稍稍偏移,看向洪州刺史袁正定,"袁刺史,前不久我翻阅国师府档案,凑巧看到了一封你从洪州寄来的密信,一个贪赃枉法且罪证确凿的县令,因为他跟户部的沐言沾亲带故,你就要问国师府该如何处置? 袁正定瞬间头皮发麻。 门外的容鱼也就是不参与议事,她真可以证明,当时国师确实看档案看笑了。 容鱼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当时国师好像不是特别反感袁刺史,就是有些......无奈。 陈平安坐直身,弯曲手指,敲了敲椅把手,"坐在屋内这些椅子上边的人,都不讲大道理了,谁讲? "是让那些没有官身的老百姓来讲吗?还是说让他们去你刺史府邸的大门口击鼓鸣冤吗? "到底是谁坐着说话不腰疼? 袁正定默不作声。 裴懋看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说道:"袁正定,胆子再大一点,既然洪州官场是出了名的不好混,你身为一把手,就让他们更加不好混。 袁正定起身拱手,"下次再寄密信到国师府,只会询问要砍掉几个脑袋。 陈平安摆手道:"写了信也别寄,我不当这个恶人,万一你在洪州惹了众怒,国师府也不会帮你兜底或是撑腰。 袁正定苦笑。 陈平安眯眼说道:"能不能杀出一条血路,全凭本事! 袁正定蓦然变色,袁崇也是难掩意 外。 曹耕心一震。哎呦喂,酸极了,好家伙,袁正定这狗東西要升官啊?! 在洪州官场杀出了一条血路,袁正定要去哪里?当然是大骊京城!大九卿随便挑! 门外庭院,天井之内,是一幅山川起伏的浩然九洲形势图。 根根廊柱上边,旋有一条条木雕彩绘的盘龙,有些尚未点睛,有些已经点睛,俱是栩栩如生,有下一刻便要腾空而去之美感。 继刘洵美和关翳然之后,曹耕心也走出屋子,跟他们一样坐在台阶上,没有立即离开国师府。 关翳然笑问道:"怎么说?" 曹耕心说道:"没升没降,还能如何。 刘洵美倍感疑惑道:"曹贼你小时候也没这么官迷啊。 曹耕心有气无力道:"一开始是被家里人赶鸭子上架,后来真来气了,输谁也不能输给袁书袋。 一旁有人落座,正是被曹耕心讥讽为袁书袋的袁正定。曹耕心啧啧道:"袁刺史也会席地而坐啊,小心这么金贵的屁股着了凉拉稀哦。 袁正定淡然道:"你饿了? 曹耕心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刘洵美和关翳然相视而笑。 曹耕心笑道:"曾经很想跟书呆子袁正定说句心里话,你这样的读书人,做学问多好,不适合混官场。 袁正定说道:"这件事上,我不如你,当年我只是觉得你这种官场油子不配待在衙门。 曹耕双手抱着后脑勺,心想着小时候,刘洵美这愣子跟人干架,别人至多是从关老爷子门外常年叠放整齐的砖头去借,刘洵美却是直接从家里偷出一把父辈珍藏的佩刀,到了街上就跟人亮刀子。刘洵美想着曹耕心的那个已经嫁为人妇的姐姐,好像再没有少女时的眉眼了。袁正定想起小 时候远远看着他们两帮人斗殴,自己其实很想学他们撸起袖子,像他们一样走回家的路数,会仰着头流着鼻血。关翳然发着呆,看着天空,儿时的趣事糗事,漂亮得就像此刻蔚蓝的天空,干干净净得不真实。曾经喜欢过的女子,结伴打闹的欢声笑语,受了委屈的哭哭啼啼,大概就是那些随风飘散的白云了。 片刻偷闲。 曹耕心率先起身,拍了拍屁股,"继续赶路,我这劳碌命。 关翳然站起身,笑道:"我去莒州。 袁正定说道:“回洪州。 刘洵美伸了个懒腰,"滚滚滚,都滚蛋。 重返松荫里边的棋局,黄龙士沉吟不语,比起林守一,陈平安的棋力明显高出太多了。 如果打个比方,林守一的棋路就像骡子驮重物,略作长考,就觉得痕迹清晰,而陈平安却是跳跃的,羚羊挂角,翩跹的,鸟雀掠枝。与之对弈,很没劲。既没有无理手,也没有神仙手,就像读一篇枯燥乏味的文章,平铺直叙, 林守一也走出屋子,来到这边坐下,陪着黄龙士各自复盘。 黄龙士好奇问道:"余斗是谁? 先前听陈平安跟魏檗聊天,是将余斗放在师兄崔澹前边的,可见其分量之重。 得是一位多大的豪杰,才能够让他如此心心念念?? 林守一说道:"青冥天下白玉京的二掌教,高深莫测无敌手。 黄龙士一听这个就兴趣盎然了,追问一句,"是敌是友?? 林守一笑道:“双方必须分出生死,黄先生说是敌是友?"口 黄龙士大略演算一番,说道:"以怨报怨,天经地义。 随后黄龙士笑道:"是了,若对手全是庸人,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就像好酒必须有几碟下酒菜,豪杰必须有一二强敌在人间。 林守一问道:"喜欢喝酒?0 黄龙士说道:"不好说,总觉得自己既没醒过,也没醉过。天地间悬挂着个可怜的吊死鬼,所以不得不喝酒。 林守一摇头道:"不理解。 黄龙士问道:"心有女子,求而不得,都不想借酒浇愁?何以解忧? 温文尔雅的林守一瞬间炸毛了,“谁他妈的跟你扯这些个有的没的?!"口 黄龙士说道:“偶然翻档案翻到的上边有几句简略朱批,一笔带过了,好像是崔淺的笔迹。 林守一顿时语塞。 这一年,大骊淳平六年的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鹅毛大雪。 精神不济的老尚书好似犯困,笑着与几位同僚说他要眯一会儿,然后老人就再没有醒过来。 当时依旧年轻的大骊国师,与皇帝陛下结伴而行,来到吏部衙署,他们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悲戚神色,只是一起走出官厅,他们并未并肩而行,而是中间空出了一个位置,走得也慢,不知聊了什么,他们偶尔转头,却不是对视,而是望向两人中间的空白处,他们脸上有笑意, 年轻国师甚至会哈哈大笑。 无人发现,皇帝陛下的龙袍袖子,还有国师的那只青衫袖子,微微褶皱,宛若掌痕。 今天的容鱼还不知道这些将来事。 她只是神色恭谨将老人送到门口。 老人也只是笑言一句,不要总是这么小心。 容鱼笑着没说什么。 她原路返回,记得当年符箐问出一个她也很想问的问题。 就是在崔国师心目中,到底怎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崔澹思量片刻,给出了答案。 “这个人会犯错,却总能立即认错、纠错、改错,走在一条越来越无错的逐渐成神的道路上。 但是这个人,他只是永久的无限的接近于神灵,却注定永远无法成为神 灵。"四“这种人,就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存在。 当时符箐似懂非懂,没有在说什么。 容鱼忍不住问道:"除了国师,这种人,世间还有第二个吗? 崔澹笑道:"我不是。但是可能会有第一个。 容鱼追问:"会是谁呢。崔澹笑着摇头,"我做不到未卜先知。 容鱼不信,符箐也不信。 容鱼看到了曹耕心他们离去的身影,路过大巫沉义身边的时候,容鱼停下脚步,用上聚音成线的手段,问道:"你为什么会刻意跟国师保持距离? 沉义犹豫片刻,老老实实说道:"说不清道不明,就觉得要远离他。 他解释道:"我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他做的每一件事情,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用你们的说法,就是得体。 他认真思量,想要给出一个更准确的说法,眼睛一亮,以拳击掌,"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会觉得他......‘非人’!" ''我会本能地恐惧,甚至会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别扭。 “不是坏话,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既是褒奖,是称赞,也是隔阂。 不像活人。 像尊神灵。 容鱼笑问道:"现在呢??又是什么观感?有变化吗? 事实上,当她们还是孩子的时候,符箐私底下就曾这么评价过崔国师。 他想了想,瞥向天空,说道:"人神之间,如日中天。 青蚨坊的女子掌柜张彩芹,她第一次见到尚未发迹的陈平安,就觉得他的心,定得像尊菩萨。 先前在莲藕福地的秋气湖畔,叠叶山乞花场祠庙的山神娘娘,第一次看到陈平安,她就忍不住感慨一句,你这人好生古怪,与我又非同道,怎么没有半点人气。 而被隐官带出剑气长城的孩子里边,虞青章也有两次类似的疑惑,只有两次觉得隐官是个大活人。 一次是在海上,他们初次相逢于一叶扁舟,让他们称呼自己为曹师傅的隐官,背对着他们吃饭。一次是在异乡重逢,在扶摇洲,当时虞青章和贺乡亭已经离开落魄山,拜了于樾为师父。那会儿隐官跟他们两个说了些心里话 。 听过了他这番诚挚言语,容鱼笑着点 头。 这位脸皮很薄的远古大巫,突然问道:"容鱼姑娘,说了这么多真心话,给他借点钱买书,不过分吧? 容鱼忍俊不禁道:"恰到好处。 远游路上,陈灵均和小米粒听说有座名为法喜寺的古庙,里边挂了一块跟他们家乡小镇牌坊文字内容一样的匾额。他们就兴高采烈,决定一定要去看看!!钟倩当然没有异议,进庙烧香,在他小时候也是常做的事情,少年时觉得没什么用,后来觉得好像有点用,再后来也无所谓有用没用了,就当让自己求个心里边舒服些。 请了香烛进了山门,斜挎棉布包的黑衣小姑娘始终双手合十,在心里念念有词,青衣童子瞪大眼睛使劲瞧,他们烧了香,在蒲团磕了头,拜过了菩萨,一路上见过了一块块的匾额,都没能找到那块心心念念的匾额。是寺庙本就没有这块匾额呢,还是他们不小心错过了呢,小米粒挠挠脸,陈灵均也挠挠脸,钟倩笑着安慰他们几句,一起走向山门,即将离开寺庙之际,他们不约而同蓦然抬头,便同时看到那块匾额,正是那四个字,"莫向外求”。 第61章 对视 裴懋在看陈国师,陈平安也在看裴巡狩。 勾因为双方心知肚明,今天两场议事得出的结论.至少会影响大骊未来百年朝局的走向,是变得更为强盛,还是悄然走下坡路,在此一举。 裴懋想看年轻国师会如何表现,到底是纵横捭阖,擅长操控人心,确实得到了崔渗的几分真传,还是年轻气盛,一味锋芒毕露,自言自语些离地万里的狂言大话,最终导致国师府成为一处不得人心的众矢之的。 曹耕心、关翳然之流,底子干净,家世好,也功业显著,所以他们来这里议事,其实就是一种“盖章",等于国师府与朝野公开表明,他们的确就是陈国师的嫡系,是要继续往上走的。 丘壑,简丰和李宝箴之流,只有怕陈国师的份。他们进了国师府,就是要过一道鬼门关。 近些年的山上,推波助澜,将那倒悬山春幡斋议事,越传越玄乎,新官上任的年轻隐官如何运筹帷幄,未卜先知,说他活人刀杀人剑,生杀予夺,何等强势,再添油加醋几句,说他玉树临风,指点江山,神采飞扬,与宁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总而言之,简直就是完人一个。 瞧见花开、月圆就会想到花谢月缺,裴懋就是这种人。 裴懋担心大骊朝,不知不觉变成剑气长城或是落魄山。 不是说慷慨悲壮的剑气长城和道场和睦的落魄山不好,而是不合适大骊朝。 先前裴懋故意迟迟不起身,既是身份、性格使然,也是他想要替所有人打个样版,裴懋就怕一边倒,屁都不敢放一个,不就成了他陈国师的一言堂?? 长孙茂不愧是在公门里头已经修炼成了精的前辈人物,说话的时机,恰到好处,所讲的内容,也不是空洞的官样文章,既给了国师府足够的尊重,也给了丘氏一个纠错的机会,老人拿自己的切身经历做例子、“说笑话”,既讲了如今大骊国势鼎盛的来之不易,也说了大骊朝欲想继往开来的更不容易。 不乡愿,也不含糊其辞,故而老人的这番诚挚言语,是有力道,有筋骨的。 参加这场议事,除了裴懋,谁都没有草稿可打,长孙茂当得起"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赞誉。 容鱼想起一事,喊来郭竹酒,让她帮忙把司徒殿武喊过来参加议事。 洪霁也是,早点提醒自己,事先撤掉一把椅子没什么,现在官厅空着一把椅子,算怎么回事。 郭竹酒自然是不肯错过热闹的。 毕竟不是在剑气长城,郭竹酒不忘询问一句,"容鱼姐姐,有无注意事项?” 容鱼笑道:“百无禁忌,唯一需要注意的地方,是即便暂时无法解决问题......" 郭竹酒脑子转得快,接话道:“也不要让问题生出更多的问题,晓得的,以前在避暑行宫,隐官师父总是跟我们反复念叨这句 话,还说能不赌就最好不赌...” 说到这里,郭竹酒竖起右手一根食指,“师父说过,问题来了,是个麻烦,承认它不好对付。" 再竖起左手一根手指,“心浮气躁了,就是新问题。" 郭竹酒将两只手抓在一起,“心不稳,一团乱麻,自身就也成了问题。” 容鱼内心其实很羡慕郭竹酒他们这拨隐官一脉的剑修。 郭竹酒"奉旨看热闹"去了,突然问道:“若是司徒殿武有啥苦衷,犯倔,死活不肯来呢?" 容鱼微笑道:“不必非要让进屋议事,但是也要让他来趟国师府,当面跟我说明缘由。” 郭竹酒看了眼容鱼姐姐。 容鱼玩笑道:“我有杀气??“郭竹酒点头道:"很明显。" 师父说过,行走江湖的宗旨,就是以诚待人。容鱼自嘲道:“说明我修行不够。” 郭竹酒着急赶路办事,所以她是翻墙出的国师府,容鱼见状揉了揉眉心。 如何处置袁崇的都察院,是重中之重的关键所在。 轻了,不痛不痒,会让人觉得大骊果然还是豪阀世族把持朝政的大骊,实则国师府色厉内荏,不敢与之硬碰硬。 重了,袁崇引咎辞官也好,甚至是被下狱问罪也罢,除了一座都察院必会就此瘫痪,意迟巷和簇儿街也会人心浮动,毕竟户部尚书沐言,至多不过是说明大骊不存在什么刑不上大夫的讲究,但是刑不上"柱国",好像是历代大骊君臣的默契,一旦打破这条"金科玉律",将会再次引发一场影响更为深远的震动。 问题是袁崇不但在朝廷官声好,而且并无任何谋取私利的贪渎行径。 况且曹袁两姓之于大骊宋氏,意义深刻,绝不是寻常的上柱国。 相传,只是传言,先帝曾经与国师崔纔有过一个秘密的“君子之约”,在大骊朝野,崔纔你谁都可以动,谁都可以抓,唯独不能动袁曹两个家族的家主。 若是传言属实的话,显然,大骊先帝不惜将袁曹两姓的衰败上升到了动拇国本的高度。 裴懋不得不承认,丘拢进入都察院担任二把手,再让袁崇立下军令状,双方必须在一年之内让整座都察院改换面貌,陈平安这一手,不俗,颇有几分举重若轻的意味。 既没有动袁崇这个人,又动了都察院的根本,由于丘坭是戴罪之身,他进了都察院,就一定会让袁崇和所有都察院官吏不好受。 这次若是丘氏依旧表现不佳,年轻国师直接褫夺丘氏的上柱国身份都有可能。 一旦有了这个先例,相信大骊所有上柱国姓氏都要睡不着觉了。 上柱国尚且如此下场,一般的大骊权贵哪敢有半点侥幸心理? 何况丘拢和他们丘氏是没有任何退路可言的,要么在都察院站稳脚跟,要么永远退出大骊朝堂,至少在陈平安和下任国师的任期之内,丘氏是绝无 可能复出了。这就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敢跟我丘氏比狠??我们丘氏若是被迫离开意迟巷,你们的官爵,你们的脸面,算得什么? 先有北衙洪霁,又来了个都察院丘坭。接下来的大骊官员,京城内外,都有福了。 陈平安说道:“袁崇,接下来都察院事务繁重,就不久留你了。” 等于是下了一道逐客令,提醒袁崇赶紧自救去。袁崇点点头,缓缓起身。 陈平安直截了当说道:“都察院职责重大,良医总是治病于未病之时,只有等到病入膏肓了,才需要大理寺、刑部下猛药。你们都察院不要给其它衙门戳脊梁骨的机会。" 袁崇拱手道:"责无旁贷。” 其实不必说得这么直白,袁崇宦海沉浮了一辈子,什么道理不懂?那么陈国师之所以如此提点,显然是对袁崇和都察院过于不满的缘故,耐心有限了。 年轻国师抬起手掌,轻轻一划,提醒道:“快刀斩乱麻,既不能错杀,更不可错放。” 袁崇留下“领命"二字,告辞离去,走出大堂,今天国师府商定的决议,之于袁氏,就像一场留待观察的"缓刑"。 也还行。 穿廊过道,出了大门,期间老人顺便看了几眼那三幅山河形势图,它们的存在,好像是年轻国师的一种无声"狂言”,你们只是盯着一亩三分地的利益得失、一国某姓的荣辱浮沉,我却是在看着两座天下的大势走向和升降。 真狂!! 这才对。 袁崇没能看到那个叫丘壑的年轻人。对方若是足够聪明,其实就该在此"守株待兔"的。 本来还想让他递几句话给同僚丘城的。私底下,不合适,就得在国师府的眼皮子底下对话。 自己现在时间有限,也担心丘拢这家伙远离朝堂太久了,怕他不知道轻重利害,袁崇懒得跟新入都察院的丘拢“交心”,实在不愿意将精力浪费在磨合关系之上。 路过那堵美轮美奂的琉璃照壁,袁崇扭了扭脖子,抬起胳膊晃动几下,被迫蛰伏已久,到底老当益壮,还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他陈国师真要为大骊朝开先河,决意首次褫夺上柱国称号,一个哪里够,直接一双! 届时他们袁氏和丘氏也无话可说,毕竟都是立过军令状的。 你丘拢若是拎不清,就别怪我先拿你开刀。 今日议事,于袁正定而言是天大的好事,他这个洪州刺史,等于拿到了一把尚方宝剑。 所以袁崇当时就已经做好了辞官的最坏准备,一个家族,能够留下一个,就该见好就收了。 不曾想他和都察院,竟然都还有一线生机。这是意外之喜。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未能像长孙茂那样,身边有侍女容鱼陪着走出国师府,不曾获此殊荣。 袁崇笑了起来,希望将来袁正定可以做到。那容鱼岂能等闲视之,是什么国师府 侍女?她分明是大骊朝的新任阍者! 至于将来她会不会更换身份......到底是天心难测,旁观者只能静观其变。 丘壑确实不敢有丝毫逗留,当时离开了府邸,出了大门,走出去一段路程,才敢转头回看一眼国师府,心有余悸,丘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年轻人打定主意,争取这辈子都不要再来这边,去见那个人了。 丘壑突然捂住嘴,跑到路边弯着腰,竟是干呕起来,也吐不出什么,就是觉得腹部绞痛,肠子打结。 当一个人心情过度紧张,超出身体能够承受的畏惧,是会这样的。 丘壑好不容易才直起腰,脸色微白,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脚步匆匆,赶忙离开,去先找那辆停靠在远处的马车,再去找家族长辈们复盘。 剑修袁化境道心微动,离开客栈这座用作闭关的螺蛹壳道场,他既没有参与国师府议事,他没有留在袁氏家族等待消息,而是去了马粪余氏的那座天禄阁藏书楼,没有投贴,没有打招呼,径直缩地,到了顶楼,凭栏而立。 修道之士,只要跻身了地仙,已经是那远离红尘是非的仙家。 侥幸成了上五境,更是闲云野鹤,高出人间。不管袁化境再是山上的修行之人,如何刻意与家族保持距离,他终究无法否定自己的姓氏。 无法做到对袁氏家族的荣辱存亡视而不见漠不关心。 江湖千年恩怨,文人千年相轻,情场千年伤心,庙堂千年走马灯,神仙千年......还年轻。 一同跟随进入藏书楼的,还有那个化名"元山”、道号“山脉"的扈从。 虽是被袁化境本命飞剑所压胜的一具傀儡,宽衣大袖,坐在栏杆上,飘然欲仙。 元山以心声问道:“听白景提及,雷部玉枢院斩勘司的那位,就在京城当差?” 袁化境说道:“老车夫暂时不在京城,要为皇帝陛下护驾,跟着去了北俱芦洲。” 元山说道:“我想找个机会,去与这位远古神灵求学问道,合适吗?“ 袁化境说道:“合适。" 元山的前身,是自号三院法主的狂妄之辈,可惜冥冥之中的两次生死关,都碰到了碧霄洞主。 他一身兼具三条远古道脉,除了九重云霄院真言署和瘟部疫病院两条支脉,主脉正好来源于玉枢院斩勘司。 元山感叹道:“无巧不成书,碧霄洞主良苦用心,可能真的是我冥顽不化,于生死间错失了良机而不自知。" 毕竟元山是曾经跻身过十四境的大修士,哪怕被碧霄洞主打得只剩下一副蝉蜕道身和一点真灵,真要与人斗法,也还是个飞升境的道力。袁化境也不会将其视为扈从死士,而是看作道友和护道人。 余氏家族供奉、武夫护院显然发现了袁化境他们的身影,也有些为难,对方不请自来擅闯禁地,不合规矩,可要 说去赶人,更不合适,却也不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幸好有人赶来救场了,少女余瑜,兵家修士,同为大骊地支修士之一。 余瑜身形化虹,飘落在廊道,看了眼元山,大大咧咧道:“摆阔来啦?” 她能不羡慕吗?袁化境能够带着个飞升境扈从大摇大摆走天下,反观自己呢,屁都没有。 袁化境说道:“回头帮我跟你家老爷子道个歉。"艺余瑜摆摆手,“不去烦老头子,这会儿心情不佳, 我缺心眼啊,明摆着凑上去讨骂呢。" 由于国师府里边那个余氏子弟的越界,犯了官场大忌,也触及到了皇帝陛下的逆鳞,导致马粪余氏,步了丘氏的后尘,成为一双苦命鸳鸯。再想翻身,重返朝堂,难了。余氏在边军里边,一直声誉很高,马粪余氏的说法,文人觉得粗鄙,余氏自己却是心甘如怡。谁曾想竟是因为一个年轻子弟的私欲,害得整个家族遭此劫难。那厮还被外界称作俊彦呢,俊彦他大爷哦。 余瑜说道:“你就这么闭关的?也太儿戏了吧?“袁化境说道:“心不定,还怎么闭关,不是更儿戏。” 余瑜说道:"也对,你们袁家极可能就要跟咱们余氏啊、丘氏啊坐一桌了,蛮好的,热闹。” 袁化境无奈道:“念我一点好行不行?”元山也觉这个兵家小姑娘言语风趣,直爽。 余瑜摸出一壶酒,豪饮一大口,擦了擦嘴角,“我打算私自走一趟桐叶洲,你也帮我跟陈先生打声招呼,记得算准时候,等我到了老龙城那边再提这茬。" 袁化境问道:“去桐叶洲做什么?” 余瑜说道:“要去寻兵家初祖啊,与他认祖宗,磕几个响头,看看能不能传授我几手兵家神通。” 袁化境没好气说道:“想一出是一出。”" 元山笑道:“他说不定真愿意传授神通。"不敢对姜赦直呼其名。 远古十豪之一的兵家初祖,可不是元山之流能够掰手腕的,想都不敢想。 就那几位候补,元山敢跟谁横?是小夫子,白泽,还是三山九侯先生? 余瑜朝他竖起大拇指,“死去活来之后,说话都变得好听了。” 元山笑了笑。 袁化境说道:“你要么直接跟陈国师禀明此事,否则姜赦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 余瑜笑呵呵道:“我一路喊他的真名啊,念个百遍千遍,姜老祖总能听见吧。” 元山忍了忍,还是照实说道:“余姑娘,请慎重。小心落个''见拳不见人''的下场。" 余瑜一抬手,“不亏! “ 想啥是啥,说走就走,轻轻一拍腰间玉牌,少女身形化虹,离开了大骊京城。 袁化境有些羡慕余瑜,更像一个身心无甚挂碍的修道之人。 元山说道:“我可以帮忙算一卦袁氏的运程。”袁化境摇头道:“"有陈国师在,你算不准的。”口元山只 得作罢。 袁化境没来由想起青冥天下那边的近况。 坐镇玉京山之巅的的余斗,一尊法相矗立于岁除宫地界的姚清。 两位伪十五境,遥遥对峙,生死相向,双方斗法片刻不停歇,宛如一条银河悬挂天空。 没有任何花俏术法神通,就只是不断消磨对方的道力。 余瑜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的,她说这不就是江湖演义小说上边的两位绝顶高手,掌对掌,比拼内力嘛? 听上去有些好笑,其实半点不可笑。 袁化境哪敢擅自窥探国师府的那场议事,且不说能否做到此举,就算可以,也不敢,不管外界是如何看待陈平安的,反正大骊地支一脉,都曾切身体会过与之敌对的那种绝望,数次惨痛经历,刻骨铭心。 所以袁化境只是耐心看着大门之外,等他先后看到了袁正定和袁崇的身影,他终于松了口气。 可以正式闭关了! 回到了都察院衙署,袁崇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了所有郎官,指名道姓,没有半句废话,谁被当场裁撤,谁主动辞官,谁降级留任,谁去大理寺自首......袁崇绝对不会给二把手丘拢任何发难的机会。 官厅内,愁云密布,有呼天抢地诉苦喊冤的,一律直接被拖出去,有脸色发白瑟瑟发抖的,几次想要从椅子起身都跌回去的,有呆坐如遭雷击久久无法还魂的,所有责罚一律从重从严! 屋内还有几张相对年轻的脸庞,神采奕奕,再看那个位高权重却有老好人嫌疑的袁都察,他们第一次变化了眼神。 都察院自家一屋不扫何以扫官场?! 按照大骊律例,郎官之下,都察院内部拥有自行提拔、贬谪的权力,虽说吏部那边还需仔细勘合,有权驳回都察院的决议,但是一般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大骊每届京察也会展开复查,多是走个流程而已。 今时不同往日。 新任国师显然无比重视察计一事。 看着还能留在官厅内的那些都察院中高层官员,袁崇淡然道:“国师盯着都察院,我就盯着你们,你们就得盯着大骊所有官员。你们给我管好嘴,管好手,管好亲眷和身边人。” “即刻起,都察院所有官吏,一律不得参加任何私人宴饮,不可以有任何应酬。所有公开场合的露面,有公务性质的,你们见了谁,说了什么,都需要与都察院报备记录在册。受不了的,觉得过于苛刻,不近人情,就自己辞职,去千步廊另寻高就。” "要讲什么人之常情,干脆就别进都察院了。"袁崇拍了拍椅把手,“去留随意,今天散衙之前做出决断,过时不候。明天还在这座衙署的官吏,就会被我默认为是同道中人。" 袁崇最后说道:“明天我们都察院会迎来一位新任右都御史,姓丘名拢。” 丘城,不劳你敲山震虎,我先杀鸡儆猴了。袁 崇挥挥手,众人退出官厅。 老人终于露出些许疲态。 那些能够青史留名的谋士,擅长谋大事谋一国谋天下,却往往败于谋自身,未能功成身退。 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这是人间朝廷、世俗官场约定俗成的规矩,并不是他陈国师一个人的道理和喜恶。 不管袁崇和丘拢是一条心还是貌合神离,都察院都会出现一番新气象,于国有利。 无论袁氏和丘氏一年之后结局如何,都是自找的,他陈国师不过是照章办事,故而于己无害。 行事老道得像个浸淫官场一辈子的老吏。 按照时下市井的说法,连那洪霁都能当个低眉顺眼谄媚侍奉他人的姑子,那自己当个半吊子的刑名师爷,好像不算太跌份。 至于是谁这么调侃中伤洪霁,袁崇用膝盖想都晓得是那些京城文人、权贵帮闲的一贯手法。 读书人,尤其是考不来功名、表面又低不下腰去的那拨穷酸文人,骂起人来,往往骂得最脏,还不带个脏字。 你让他们真见着了披甲佩刀的北衙洪霁,面对面,能把话说利索吗? 崔纔曾经找过一次袁崇,聊天的地点,就是二进院落的松树下,还下了一局棋。 虽说嗜好手谈的袁崇,是公认的棋坛国手,但是面对崔纔,也只是学棋而已。 在崔纔看来,待在官场不作为,捣浆糊混日子,就是死罪。 崔国师的大致意思,就是大骊铁骑南下期间,你们都察院要闭嘴,台院官少说话,“文"不能够扯"武"的后腿。至于这段岁月里都察院的缺位,按照他崔纔的事功学问来算,就是功过相抵。 袁崇自然没有说“不''字的资格和胆识。故而从那之后,都察院就开始“收手"。直到陈平安接任国师,为此秋后算账。 其实这番对话,就是袁崇和都察院的一块“免死金牌"。 但是可以的话,袁崇并不想这么快就交出这块无形的免死金牌。 袁崇只将这场对话的内容告诉了袁化境,一个阳寿很长的修道之人。 刘淘美他们这些"年轻"官员,离开议事堂之后,都会稍稍绕路,去“旧国师府"走一遍。 因为曾经年纪轻,资历浅,没机会走过。 长孙茂和袁崇这样的老人,则是走在新扩建出来的"新国师府"左侧一条中轴线上。 毕竟资历深也就意味着年纪大,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走几趟崭新的国师府了。 一座老莺湖私家园林,被朝廷查封之后很快就解禁,意迟巷魏氏算是彻底栽了,除了魏浃在内几个曾经被公认为生财有道的年轻俊彦,都被活活杖毙于家族祠堂,而魏浃的大伯,这位家族的主心骨,当了六年工部侍郎的魏磊,最终没能跨过那道门槛去参加与御书房议事,而是去了大理寺牢房。魏氏哪里顾得上这点产业是溢价还是贱卖,但凡有人愿意接手这 么个烫手山芋,估计白送都可以,只是当下谁敢接受老莺湖,就算敢,就不嫌晦气? 还真有。 不是那位早先相中此地、想要开辟为仙家客栈的董半城,而是扶风丘氏让人悄悄买下了,地契上边的名字当然不会姓丘就是了。 晦气? 我们丘氏怕个卵的晦气! 九个上柱国姓氏,谁比我们丘氏更晦气? 一辆马车疾驰向老莺湖,昏昏沉沉的丘城掀开车帘子,快到了。 姜还是老的辣,当年父亲果然是对的。 丘氏族人加在一起,也聪明不过崔纔一人,斗不过他的。 曾经斗不过崔纔,如今也一定斗不过那个人的。 老莺湖里边,十几号丘氏家族、旁支诸房的头面人物,聚在湖边凉亭内,大多急得团团转,热锅上的蚂蚁。 只有一个头戴斗笠的老人,竟然还有闲情逸致,独自坐在湖边垂钓,他就是丘城,一个好像每次总能给家族给出最佳解决方案、却次次都被家族打折扣的聪明人。 这是一个看似归隐山林做那渔樵、实则满腔愤怒却隐忍不发的老人。 丘珑很大一部分愤怒,来自三个字的一个真相:我老了! 年复一年的蹉跎岁月,从踌躇满志的青年变成了两鬓双白的老人,丘拢几乎都快要死心了。 直到儿子丘壑被喊去参加那位年轻国师的议事。下了马车,冲入老莺湖,飞奔到凉亭那边,年轻人扑通一馨跪倒在地,哽咽道:“陈国师准许丘氏入朝为官!” 年纪最大、身份最长的丘氏老家主,狠狠一拳砸中亭柱,皮开肉绽也浑然不觉。 凉亭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不敢置信的巨大喜悦之中,连远处几位家族秘密供奉,都清晰感受到了凉亭内的那种强烈情绪。 一时间甚至都没有谁问是什么官,抑或是谁来当那个官,够了,足够了! 腰系鱼篓的丘城头戴竹编斗笠,提着一杆鱼竿,走到这边,问道:“丘氏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呢?” 老家主先让这个孙子起来说话,笑问道:“是半数家底充国库,还是需要拿出全部的钱财?“ “又或是让我们丘氏对付哪个上柱国姓氏?” 老家主自问自答道:“都好说。” 一位有资格站在老家主身边的家族供奉,说道:“丘氏就是败在一个''钱''字上边,散尽家财换取一个机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丘城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咬牙切齿道:“放你娘的屁,钱?!丘氏是败在一个''贪''字上,少他娘的在这里给自己脸上贴金,丘氏之祸,追本溯源,连同你这个屁事不干、成天就喜欢出馒主意的王八蛋在内,加上凉亭内外,但凡是个姓丘,一个都别想跑! 那位在丘氏德高望重的老供奉隐约露出怒容。 丘珑伸出手指,“我要是丘氏家主,第一件事就跟你算一笔总账。" 那位供奉面带微笑 ,瞧着极有风度,眼神玩味,好像在说一句,你也不是啊。 见父亲依旧没有任何态度,丘拢终于彻底心灰意冷,摔了鱼竿,转身就走,“等着吧,不出十年,丘氏就要完蛋。" 丘壑斩钉截铁道:“爹,不用走,陈国师就是让你担任都察院右都御史!” 丘拢骤然停步。 片刻之后,丘城转过身,眼神古怪,盯着凉亭那边,既炙热又阴沉,扯了扯领口,咧咧嘴道:“好好好,比我想象中还要是个大官,够用了!” 丘坭毫不在意是否有"逼宫"的嫌疑,说道:“我要么是以丘氏家主的身份去都察院点卯,要么我就继续留在老莺湖钓我的鱼。” 老家主捻须笑道:“好,即刻起你就是丘氏家主了。” 那位丘氏首席供奉目瞪口呆。这可如何是好? 日丘拢阴恻恻望向这位供奉。 接下来可就不是卷铺盖滚蛋这么简单的事情了,跑? 老子是大骊朝的都察院二把手了,你这个家族、道场皆不长脚的老元婴,又能跑到哪里去?! 我也不需要滥用私刑,假公济私对付你,那你也太瞧得起你的家族门风、徒子徒孙们了,你也太小看一位大骊朝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分量了。 丘氏老家主,准确说是上代家主,微笑道:“丘壑,进来坐,将国师府议事过程仔细道来。” 老人再满脸笑意与那位供奉说道:“黄供奉劳苦功高,今天却是家族内部议事,你可以出去了,我会让账房那边给足俸禄。" 不理会那位被过河拆桥的供奉,老人笑眯眯与丘拢说道:“丘氏需要交予朝廷的投名状,不止一份,除了一些目前仍是漏网之鱼的大商巨贾,也在山上啊,回头我让账房给你两本册子。” 丘拢愕然。 老人摆摆手,整个人的精神气好像瞬间松垮下来,却是欣慰笑道:“你是家主了,既要有担当,也要有勇有谋。" 那位供奉终于回过味来,自家道场明摆着是要沦为丘氏的垫脚石了,厉色道:“丘犁,你这头老狐狸,早就开始处心积虑算计我了?! ” 老人笑道:“哪能哦。我就是这辈子摸惯刀子、弓弩的莽夫,算计人,非我所长。” 供奉色厉内荏道:“是崔纔暗中授意的,对也不对? ! ” 丘犁想笑却又没笑,摆摆手,“别说这样失心疯说浑话,你不配啊,当然我也不配。” 供奉怒道:“姓丘的,你不仁也不怪我不义,我要你死!" 道心失守,几近崩溃,言语之间,他就要不计后果,随手掐断这个老不死家伙的脖子,为家族和道场陪葬。至于他自己,看看有无机会速速逃离京城,而且宝瓶洲是不能待了......刹那之间,此人眉心处突然出现了一滴鲜血珠子,是有本命飞剑穿透了他的后脑勺,再从眉心掠出,重返湖边一个木讷妇人的 本命气府。 丘拢疑惑不解,媒人一直是父亲安排在自己身边的贴身扈从,她不是个八境武夫吗? 供奉当场毙命,尸体依旧站在原地。 老人抬起脚,轻轻踹开那具尸体,“跟丘氏抖搂拳脚功夫,也算你找对了人。" 老人坐回长椅,笑道:“享誉街巷的邱家腿法,可不能失传了。” 丘城欲言又止,老人摆摆手,微笑说道:“我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年到头提心吊胆,其实他们大骊国师也不好当啊,一年又一年,面对的,都是我们这些人。" 丘壑开始讲述国师府的那场议事内容。老人一开始还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听着听着便有些犯困了,再难聚精会神,期间只能依稀听到了长孙茂这个名字,老人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眼水面微皱的湖面,缩了缩脖子,暖洋洋的日头,晒得老人睡意愈浓,自言自语道:“长孙茂,咱俩谁跟谁呐,跟你就不必道谢了,我争取再撑过一年,一年就够了,否则夺情起复也是给朝廷惹麻烦......你也晚些走,到了下边,记得找我喝酒。" 阳光映照在微皱的湖面上,就像一幅金色的柔软绸缎。 既是艳阳高照的好日子,也是暗流涌动的满城风雨。 今天会有两拨人聚众闹事,本来他们私下商量出的方案,是一大批诰命夫人,跑去皇后娘娘那边诉苦喊冤。另外一帮老人,则去国师府堵门。 结果皇帝陛下带着皇后娘娘一起去北俱芦洲了,他们就只好临时改变主意,兵分两路,去往国师府和千步廊,老的,去刑部衙署击鼓,妇人们带着孩子,则去国师府。 也有个拎不清的,询问我们怎么不直接去北衙?当时就有人怒了,你还嫌洪霁升官不够快?只会是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北衙一网打尽,难不成是给洪霁登门送礼? 建言之人顿时悻悻然,病恹恹,确实,洪霁这种疯子,是不会给自己留退路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 两拨人浩浩荡荡杀向两处战场。 只有少数几个说是突然拉肚子、中暑的,来不了,绝大多数都到场了。 天子脚下,不奢望能够瞒过刑部、北衙的耳目,何况他们本就不想隐藏什么,就是要把事情闹大,法不责众。 千步廊,两侧就是大骊朝扎堆的衙署。 御街宽阔,北衙调动了五百重甲步兵,六百轻骑,依次排开,甲胄鲜亮,强弓劲弩,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相较于摆在台面上的北衙将卒,刑部负责暗处的盯梢。 洪霁一手捧头盔,一手按住刀柄,高坐马背,俯瞰那群老人,他们都曾是不小的官,不是儿子侄子女婿就是孙子外孙什么的,反正肯定会有一个或者数个晚辈进了牢房,不是北衙的,就是刑部或是大理寺。 洪霁淡然道:“退回去!” 乌压压一片,骂声震天,连洪 霁的祖宗十八代都没放过。 洪霁嗤笑道:“有本事告我去!” 从松柏夹道的那条路上,一骑悄然离开,这位新任北衙校尉来到洪霁这边,一个勒缰绳骤停,压低嗓音说道:“洪头儿,司徒殿武这家伙还在跟那帮老娘们对峙,不肯去国师府参加议事。” 洪霁蓦然瞪圆眼睛,“什么?!给老子再说一遍?" 这都过了辰时多久了?洪霁沉声道:“报时!” 身后一位随军修士答道:“已经过了辰时正。"洪霁恼火万分,“半点不知轻重的东西,国师府议事也敢!曹光州,你也是个酒囊饭袋!” 年轻校尉曹光州,是兵部武选司出身,刚刚从那边调到北衙,顶替秦骠的位置,秦校尉已经破格擢升为砺州副将,从正五品直接变成正四品!还是陈国师亲自点的将! 曹光州倍感无奈,“司徒校尉先是骗我说国师府议事改时辰了,延后两刻钟,然后又骗我说临时得到通知,让他不必参会,我当然也怀疑,他说是国师府有高人用心声通知他的,言之凿凿,我能怎么办?" 洪霁脸色阴沉,“屁大点事都办不好,就不知道绑也要把司徒殿武绑去国师府?你也是饭桶一个,回头就把你赶回武选司。" 校尉苦笑道:“我又打不过他,况且他阴得很,专走下三路,谁绑谁还说不准呢。" 洪霁提起马鞭,气笑不已,指了指没卵用的曹光州,事情紧急,也懒得骂这小子,快马加鞭,率领几骑亲卫,疾驰出千步廊,去往那条松柏小路,“你们给我守住了,漏掉任何一人,今天就给我滚出北衙。” 北衙校尉司徒殿武,一骑当关。 青年武将手提一杆铁枪,缓缓拨转马头,挡在道路中央。 他身后就是百余骑北衙武卒。 由他负责的这边,对付的毕竟是些妇道人家,不用太多人手,更多是做做样子。 虽然国师府没有下任何命令,但是北衙连夜议事,与刑部同气连枝,赵繇和洪霁各自牵头,两座衙署近三十位实权人物,通宵达旦,一起制定了今日如何布局的详细策略,司徒殿武比较沉默寡言,只是临了才与洪霁和赵侍郎主动请缕,由他负责把守这条道路。 领过兵打过仗的,谁不是活地图,但是就这么点地盘,无非是从意迟巷簇儿街到千步廊和国师府,再加上一些长宁县官邸排布密集处,他们几乎是翻来倒去研究了一宿。 熬夜一宿,年轻校尉依旧神采奕奕,没有半点疲惫神色,比起沙场厮杀,艰苦卓绝的长途奔袭,这点小事,简直就是享福! 司徒殿武确实没想要缺席国师府议事,但是差不多刚好是辰时初,那些娘们赶巧往这边走。 司徒殿武深呼吸一口气,“来了!” 昨夜司徒殿武是自告奋勇,主动要求看守这条道路。嘴上说是反正我现在是名 声烂大街了,那就破罐子破摔。就当是替北衙守关片刻,他当然没忘保证绝对不会耽误国师府议事。 洪霁确实犹豫,担心误了司徒殿武的大好前程,这兔蕙子明儿可是被点名参加国师府议事的,饶是自己,国师都那么偏护自己了,不也要迂回,先去平调当个洛州将军?司徒殿武偏不肯明早就直奔国师府,说这种出风头的事情,谁有脸跟我抢,以后就别怪我当个怨妇,每天与你们絮叨。 洪霁思来想去,见司徒殿武态度坚决,便让这小子注意分寸,露个脸,跟那些婆娘们撂几句狠话就够了,吵架可以,动手绝对不行,尤其是不能错过了国师府议事的时辰.......司徒殿武拍胸脯震天响,洪霁看司徒殿武、秦骠他们,就跟自家患儿差不多,所以专门拣选了一拨身世清白、从边军退下来的青壮士卒,尽量不与京城权贵沾亲带故。毕竟明早的情况,极为复杂,不比老莺湖,要的就是六亲不认,管你谁是谁,但是司徒殿武他们把守的这条道路,真是打骂不得半点的,都是些身份金贵的妇道人家,几乎全部都是诰命夫人。 一开始,司徒殿武单骑前行,笑嘻嘻,死皮赖脸喊婶喊姨的,先与她们套近乎攀关系。 她们估计也犯怵,毕竟司徒殿武如今威名赫赫,什么晚辈不晚辈的,都是逢年过节串门时的说法,此时此刻,这个年轻人就是北衙的校尉,都说老莺湖一役,司徒殿武连礼部和鸿胪寺的面子都不给的。 也没能拖延多久,就有个诰命妇人率先径直往前走,很快就有数位妇人跟随。 马背上的司徒殿武便斜出一杆铁枪,挡住她的去路,提醒道:“止步!" 那婆姨也是个胆大的,一巴掌就拍掉司徒殿武的铁枪,力道不小。 她厉色道:“我家男人上阵杀敌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滚一边去! ” 司徒殿武重新抬起那杆铁枪,神色冷漠道:“那你就更该明白一个刀枪不长眼睛、不认官身家世的道理。" 妇人怒道:“怎的,有本事就将我与那蛮荒妖族一样宰了? ! " 她伸手指向年轻校尉,“你们北衙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个德行......除了酷虐邀功,悖逆行事,你们还会什么?” 司徒殿武提了提铁骑,说道:“不用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北衙是非功过,朝廷自有定论,反正你们别想去国师府闹事。” 当时同为校尉的曹光州远远看着司徒殿武那一骑,确实佩服。 这条道路上边,好像就他们俩是簇儿街出身。身后袍泽们出身普通些,都是地方州郡人氏。 司徒殿武既不胆怯,也不激动,更无愤怒,不知为何,这位边军出身的年轻校尉就是有些伤心。 京城国子监和京郊春山书院两地,赵繇尤其重视,甚 至还要超过千步廊那边,他给刑部谍子下了一道死命令,必须盯牢了。一,绝对不能闹出人命。二,绝对不能让士子们聚众妄议朝政,尤其是不能让他们离开两地,去千步廊地界上书请命。 国子监司业袁纪,跟礼部尚书赵端瑾并列为大骊的文坛祭酒。他昨天就说今早要讲学,所讲内容,正是那位被誉为百代文宗的文庙韩副教主的《原道》。 今天凌晨时分,赵繇就派人询问袁纪是什么意思,袁纪回复说没有什么意思,就是讲学。 赵繇在刑部大堂得知答复之后,差点没忍住直接请袁纪来刑部喝茶。 国子监的学子们一大早就聚在一起,各怀心思,既有猜测袁司业是要说那"文道合一"、“气盛言宜"的学问,也有猜测是不是袁纪对于目前大骊的某些事情,有些自己的......牢骚? 袁纪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微笑道:“今天我不讲《原道》,换一篇文章讲。” 年轻学子们俱是疑惑不解。 袁纪微笑道:“"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 片刻沉默之后,学子们心领神会,哄然大笑起来。 毕竟都是读书人,晓得这是《进学解》的开篇。而春山书院那边,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夫子,身边跟着一个相貌清痤的高瘦老者,远道而来,是初次造访书院,不过他们却没有报上名号。后者察觉到了书院不同寻常的氛围,笑道:“要小心哦。” 正是礼记学宫司业茅小冬,与南婆娑洲醇儒陈氏现任家主的陈淳化。 茅小冬点点头,“书生意气从来都是双刃剑,是很棘手。” 既担心这些年轻学生意气用事,被有心人误导,也担心大骊朝廷这边一刀切,全部从严处置。 就在此时,突然有个清秀少年,振臂高呼,朗声道:“皇帝昏聩,奸臣当道,残害贤良,摇动国本,我们去国师府,与那姓陈的乱臣贼子当面对质一番! ” “我辈书生,哪怕暂时未有功名傍身,即便无法治国,也要救大骊,谁不敢去谁就是磊种,就算被打落贱籍,也要控诉刑部和北衙滥用权柄,偌大一座都察院坐视不管......" 听那少年慷慨激昂的陈词,周围立即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确实有很多学生出于义愤,相约徒步去京城,不过他们只是去千步廊那边请命,想要与朝廷讨要一个公道的说法,争取能够面见那个年轻国师,他们也要以学子的身份与他这个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说些圣贤道理,仅此而已,哪里来的什么"昏聩""陈国师是乱臣贼子"?! 咱们大骊皇帝若是个昏君,天底下还有一个明君吗?何况传闻大骊皇帝已经去了北俱芦洲,要跟大源王朝和中土大端王朝缔结盟约,天大的盛事,殷氏王朝更是成为了我们大骊的藩属国 ,还要怎的? 早就躲得远远的鱼把头洪涛,见丁皓这么讲,也是倒抽一口冷气。 之前他们确实合计出了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只是老人没有想到丁皓的临场发挥,如此这般的...…. 茅小冬瞪大眼睛,哪家孩子,疯了吗? 陈淳化点头道:“好一手反客为主。”茅小冬忍俊不禁。 陈淳化沉默片刻,说道:“这少年是自己的决定,还是谁早有暗中授意?这么多人暗中盯着春山书院的动静,到底是陈先生的意思,还是大骊哪位官员的未卜先知?" 茅小冬说道:“也别跟我绕这些七弯八拐的,见着了陈师弟,你自己当面问他。" “若是觉得大骊名不副实,你大可以摔袖子就走,也没谁能按住你的脑袋让你讲学,如果觉得此行不虚,就多待一段时日,将毕生所学根祇所在,毫不藏私,倾囊相授。" "如果你真舍得将醇儒陈氏一脉的家学,公开讲授,让其成为天下人的学问,我茅小冬由衷敬服的人,不多,以后就得加上一个陈淳化! ” 陈淳化笑道:“好。" 宋云间依旧在数桃花。 来了个肌肤微黑的青年男子。 宋云间看到此人,有一种天然的心生亲近,便问道:“宋氏子弟?” 黝黑青年点头道:“我叫宋庆,去年刚刚世袭罔替的徽王,藩邸在歙州境内。” 他见那树下的神仙人物,头戴金冠,身材高大,俊美异常,竟是难以判断是男是女。 宋庆好奇问道:“你是?“ 可惜"道貌岸然"成了个贬义词。雌雄莫辨,俊美非常,给旁人的感觉,像是一个随时都会脱胎换骨、轻身飞举成仙去的存在。 宋云间笑道:“怎的,怀疑我是被陈国师金屋藏娇的妇人?” 宋庆不知如何接话。 敢开这种玩笑,真是不怕死。也是,他既然能够现身这座庭院,必定有所依仗。 早知道就来这边看三座庭院的三棵树了。 宋云间看了眼宋庆,身上龙气浅淡,却没有官气,倒是有些山水气和浓厚的泥土气息。 照理说大骊宋氏子弟也可以参加科举,还有武举。比如藩王宋长镜就是武举出身。 宋云间笑问道:“看你也是个武把式,练家子,就没有走淮王的那条升迁之路?” 宋庆说道:“对武举不感兴趣,参加过三次会试,都没能考中进士,大概是字写的丑,比较吃亏。”" 宋云间笑道:“听口气,对赵尚书有点怨气?”宋庆说道:“不敢。" 宋云间笑问道:“庸官和贪官,皆是国之蛀虫,到底哪个危害更大?” “一味袖手谈心性的清官,和私德有亏的能臣干吏,你会用哪个?” 对方既然能够被陈国师喊来参加议事,肯定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如果没记错的话,宋氏宗亲,就他一个? 宋庆想都不想这些个,直接摇头道 :“我才疏学浅,哪能想明白这些千年几千年都悬而未决的难题。何况我就是一个闲散藩王,不多想,少折腾,不给地方官府添麻烦,管好藩邸胥吏不去外边惹是生非,才是分内事。至多就是更换姓名,走走江湖,了解各地的风土人情。" 宋云间说道:“你倒是看得明白,想得清楚。”宋庆笑道:“崔国师立的规矩,由不得我们这些个藩王拎不清。" 曾经的大骊朝,卢氏王朝的藩属国之一,外戚干政,宦官掌国,边将造反,换皇帝如换菜碟似的,乱得很。那会儿的藩王要么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实则造反,要么被造反的封疆大吏、军镇武将随便杀,经常是年轻太后抱着个年幼孩子垂帘听政,朝廷稍微与地方收点赋税了,文人们就闹哄哄去哭庙......不过是百年之前的事情,其实并不遥远。宋庆不敢说自己如何懂民间疾苦,却也真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无数乡野村落的人物,他既能在山上神仙府邸吃山珍喝仙酿,还可以跟豪侠们一起闯荡江湖,也会经常跟村夫讨要—瓢水喝,或是借用灶房,自己生火做饭。世间百态,人情冷暖,还是见过一些的。 宋云间笑问道:“陈国师跟你聊了什么?“宋庆犹豫了一下,并不想随便泄露机密。宋云间微笑道:“放心,我也姓宋。” 宋庆误便以为他是某位宋氏老祖宗,说道:“国师问了我两个问题,一个是离开藩邸第一次见到神仙作何感想,一个是作为旁观者,觉得他们当官到底难不难。” 宋云间说道:“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宋庆说道:“第一次见到修行之人,旁听了一场对话,他们是一双师徒,其实回头来看,境界不高,师父是金丹弟子是洞府。他们刚刚将一拨王朝权贵送出山门,那个弟子就很奇怪,为何师父对他们如此礼重,明明对方说话并不客气。师父就说这些人,百年之后便都是一杯黄土,今日与他们计较什么。” 宋云间笑道:“山上人啊。第二个答案呢?“ 宋庆说道:“我没有回答说难或简单,只说当官要务在做事和纠错。" 宋云间点点头,"就没有补上一句自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宋庆说道:“其实来这边的路上,就后悔自己没有说这句话。" 宋云间说道:“我帮你补上?”“不用。" “为何?” “显得我心不诚。”宋云间闻言大笑不已。 宋庆正要告辞离去,宋云间突然说道:“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宋庆说道:“不一定回答得上。” 宋云间笑眯眯道:“你觉得陈国师为何愿意接下大骊这个摊子?” 宋庆说道:“果然回答不上。” 宋云间指了指宋庆,也没追问什么。宋庆问道:“前辈,你觉得是为什么?”宋云间摆摆手,“你我是差不 多的想法。” 可能是让师兄崔纔的事功学问不至于昙花一现。也许是他从未对这个世道感到彻底的失望。大概还想要再没有人会觉得他配不上剑气长城的宁姚吧。 宋庆告辞离去。 宋云间看着他的背影,啧啧称奇道:“短短十余年间,假冒贼寇,杀了三十多个大骊官员,再加上他们的亲眷仆役扈从,此人手上的人命怎么都过百了,这种人竟然还能活蹦乱跳走出国师府,今天出了门,确实值得夸耀一番。” 宋庆转头咧嘴笑道:"才这么点人数,此人怎么有脸吹牛?” 宋云间微笑道:“有点道理。"—— 蛮荒腹地。 白泽子然一身,独自来到此处,摇头望向那尊高耸入云的法相,轻声道:“陆沉道友,明明知道,背道求道,何其悲哉,是也不是?” 一眼睁开一眼紧闭的"陆沉"微笑道:“白泽道友啊白泽,道力何其高,道心何其弱,妖族出了个白泽,蛮荒何其悲哀,浩然何其幸运.....” 很快又有一个嗓音急匆匆撇清关系道:“白泽先生,别听我胡说八道,这就是天魔作祟了,故意乱你道心,你只管说你想说的,别听一切能听见的,听了也别上心啊.......可怜陆沉,陆沉也可怜......一个个的,整座人间何必如此煎熬呢,何必被迫让郑居中当那担保人呢,我来就好了啊.....” 白泽笑着点头,陆沉目前的处境,确实很苦。陆沉好像重新夺回主位,朗声笑道:"白泽,你至少有三个知己,不对,是四个!小夫子,贫道,陈道友,斐然! ” “都说人生有一二知己足矣,你算算看,都翻倍了,有啥好伤心的嘛。开心一点,实在开心不起来的话,就看看贫道眼下的处境......" 白泽无奈道:“不看还好,看了更糟心。" 陆沉,“既然如何取舍都是错的,不如干脆不做任何取舍,比如......比如让我吃掉你的整副道身......哎呦喂,白泽先生,快扇我几耳光,真是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混账东西......白泽,你动心了,与其跟小夫子拼命,与其被郑居中算计还不如一了百了,再不看世道好坏一眼,就此将一颗疲惫不堪的道心休歇吧,放过自己吧,苦苦煎熬了万年,够久了,与自己达成一种自由自在的和解吧......放你娘的臭屁,人生在世,最在的陷阱,就是所谓的自己与自己和解,白泽,不可,绝对不可,要在混沌中瞧见一点光亮,要....." 白泽感叹道:“难如登天呐。” 陆沉大声道:“白泽,记住了,千千万万不要小觑了小我!” 就在此时,从远处缓缓走来了一个在山巅毁誉参半的人物。 邹子。 陆沉啧啧称奇道:“这不是邹子嘛,天字号搅 屎棍来了啊。” 邹子微笑道:“同行。” 陆沉唉了一声,“不一样,不一样,我是捏一把烂泥巴丢人裤裆上,你是真往茅坑里搅和啊。” 见到邹子之后,陆沉好像说话都顺溜多了,神色也轻松舒坦了。 看来化外天魔也不怎么喜欢邹子。 白泽问道:“邹子,有何见解?”邹子说道:“自作自受,概莫例外。" 陆沉大笑道:“谈天邹说地陆,邹子啊,你这句话说得好极了。” 中土穗山。 神号"大醮"的周游,这尊金甲神人双手拄剑,一双金色眼眸,巡视着山外的广袤辖境。 他周游抬头看了眼天幕,又转头望向宝瓶洲方向一眼。 周游在等陈平安的确凿答复。 如果对方迟迟不给出答复,周游不介意涉足宝瓶洲,悠悠数千载光阴,尚未离开过中土神洲。 从天外遥遥传来一个心声,“我已经跟陈平安聊过了,他猜到了你的心思,劝过我。" 正是亲自盯着那条青道轨迹的礼圣,负责防止两座天下再次如渡船撞击。 周游疑惑不解,陈平安分明没有离开宝瓶洲。身在大骊京城的陈平安选择以心声称呼礼圣? 如此一来,他不必赶来一趟穗山,自己也不用跑一趟宝瓶洲? 最擅长、也是最喜欢、最愿意与人讲理的礼圣,他一旦认定的事情,没有人劝得动,就算至圣先师还在,估计也是同样劝不动的。别看老秀才混不吝,好像天不怕地不怕,见到了礼圣,尤其是的礼圣,也是会犯怵的。 远古岁月里的小夫子,也讲理。 你看那拨杀力卓绝的远古道士,无论出身,谁喜欢出门在外之际,在道上碰见这位小夫子? 周游问道:“劝了有用吗?” 礼圣微笑道:“当然有用。" 周游松了口气。陈平安这小子,好样的!老秀才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礼圣很快补充道:“至少我心里好受些了。”言外之意,该做的事情,还是会做。 比如与白泽的交手,一场生死相向的擂台。包周游忍不住骂了句娘,有用个屁,这小子也是个废物,原来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礼圣打白泽,只分胜负的话,即便白泽以蛮荒作道场,礼圣依旧嬴面很大。 但是要说彻底打杀了白泽,礼圣要付出的代价,同样极大。 只要白泽身死道消,蛮荒就再无半点胜算。否则如今两座天下的对峙,就是一个死结。 蛮荒打嬴了一场场仗,浩然这边绝不会撤军,于公于私于人心于利益,都不允许浩然天下退出蛮荒。浩然嬴了,哪怕是势如破竹,却无法真正底定大局,只因为蛮荒妖族折损越多,尤其是越来越多的上五境妖族战死,白泽的境界就会越来越高,能够无限趋近于真实不虚的那种十五境,要比如今世道之上的那几位伪十五,更加名副其实,与此同 时,被郑居中视为软弱的白泽,杀心就会越来越重。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行走江湖,是怕一个起了杀心、却也规矩多的老江湖?还是更怕一个初出茅庐却武艺高绝的愣头青?且看多少成名已久的市井豪侠,死于莽撞少年郎的一刀子。 白泽一旦杀红了眼,从软心肠变成铁石心肠,铁了心要与浩然天下拼个鱼死网破,到时候会陆沉几洲?文庙又能庇护几洲? 礼圣,更像神灵。包白泽,更像个人。 其实两个都是由衷褒奖的说法。一座金色的拱桥。 人间的苍生眼中,那些宛如被神灵悬置在幕布之上的璀璨星辰,渺小如乡野河边的细微砂砾。 有人在此炼剑已久。 每当十一境武夫陈平安抬头看着天,剑修陈平安就会低头看着人间。 偶尔会看一眼青冥天下的白玉京,抑或是如夜猫子游走人间的邹子。 高大女子凭栏而立。 她的主人每次辛辛苦苦炼就一道剑光,就会小心翼翼将其放入一颗远古星辰。 第62章 古今相揖 国师府这棵树上不但新开出了六朵桃花。 还有两根近乎枯朽的树枝,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变化,枯木逢春一般,竟是各自绽放出一连串的新芽。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为玄妙的景象,桃树上竟是生发出了一根新鲜的枝条。 宋云间惊喜之余,也有些惋惜,树上也大片大片的花朵,逐渐失去了色泽,有摇晃凋零之感。 林守—来到这边,默然站立片刻,说道:“辞旧迎新是天地常理。” 宋云间点头道:“道理我当然懂,就是难免疼惜。” 新开的花朵,是关翳然、简丰这些即将在不同衙署大展拳脚的青壮派官员。 重新焕发新生机的两根枯败桃枝,自然是扶风丘氏这个上柱国姓氏,与都察院这座衙署。 至于新的桃枝抽条,就不好说了。 宋云间道力不够,也不擅长推衍,暂时还无法确定。 林守一蹲下身,捻起泥土,说道:“搜宁道友,不能只盯着树枝和桃花,土壤才是最重要的。" 宋云间微笑道:“受教。 大骊铁骑,剑舟,一座仿白玉京,多如牛毛的驿站......这些都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强大。 林守一提醒的"土壤".是指辽阔的山河版图,数量庞大的人口,凝聚的民心,缺一不可。 宋云间好奇问道:“国师年少时是怎样的??“林守一笑着摇头道:“此书不借阅于人。” 宋云间大笑不已。 议事堂,余时务这个被拉壮丁的记录官,在亲眼见证历史的一个重要节点。 他很好奇陈国师是如何看待赵尚书的。 赵端瑾的出身和履历,差不多已经是大骊朝官员的极致了,上柱国赵氏嫡长子,年少时求学于山崖书院,十九岁的榜眼,天子门生,进了翰林院,去了礼部,从郎中做起,到侍郎,再尚书,成了享誉朝野的文坛领袖,大骊馆阁体的开出祖师,两位皇子都跟赵端瑾学过书法.....论“清贵”,看遍大骊朝野,不过如此了。 生前只差一个殿阁大学士头衔,身后只差一个“文"字头的美谥以及水到渠成的配享太庙。 在余时务看来,这位礼部尚书,没有什么富贵气焰和公子气,不过他身上,说好听点,叫书生气,不好听的,就是迂腐刻板的学究气。 这样一个人物,放在礼部衙门,照理说十分合适的。 但是不是合适当大骊朝的礼部尚书,好像有待商榷。 陈平安曾经私下与赵端瑾讨要字帖,不算什么,不过刘袈是天水赵氏的家族供奉,却帮陈平安的师兄崔渗看了很多年的门。 赵端瑾此次参加议事,本就忧心忡忡,之前家族聚会,也没能合计出个所以然。先前老莺湖那场风波.礼部和鸿胪寺表现不佳,以至于礼部左侍郎董湖都必须引咎辞职,因为礼部必须给国师府、给大骊皇帝一个交待。好在皇帝陛下和 第63章 礼尚往来 —艘戒备森严的大骊渡船,跨洲远游,还有数艘军方渡船随行护驾。 船头站着一位背剑女子和个身材高大的老者,海面辽阔,碧波万里,如同一块绿色琉璃。 女子剑仙竹素,好事多磨,几次闭关出关之后,终于是仙人境了。 老者化名苏勘,平日里给大骊皇室当车夫,跟新任国师关系一般,还挨了宁姚一剑。 当初淮王宋长镜带着—双少年少女回到京城,苏勘就负责暗中盯着王朱。 因为他曾是远古天庭玉枢院斩勘司的主官神灵,比那拨十二高位只差一等。 此外,玉枢院斩勘司还兼管行刑台,曾经不知多少蛟龙之属见他如见天劫。 如果王朱扶不起,被确定为不堪大用,苏勘就会亲自“行刑”,至于谁来捞取好处,自然是那少年皮囊崔东山的。如此一来,这场因果和引发的天厌,依旧追踪、落在了苏勘这尊“旧神”头上,崔东山则可以大摇大摆,置身事外。 关键是苏勘这尊雷部神灵也是心甘情愿的,果真能够在万年之后,再斩一条真龙,何乐不为?? 绣虎连那连行刑地址都帮苏勘选好了,正是老龙城那座位于大海之畔的高台。 届时苏勘就会金身降世,重持权柄,迫使王朱现出真身,扯住脖颈,拽向高台,将其斩首。 苏勘感慨道:“陈清都的生死之间,都活得太憋屈了。”口最后一战,竟然都未与蛮荒递剑,真是个天大的笑话。竹素说道:“你最好不要当着我们隐官的面说这种话。” 苏勘扯了扯嘴角,“别说什么陈平安,就是宁姚在场,我也会这么说。” 竹素也不与他废话半句,只见她双指并拢,调动本命飞剑,凭借本命神通,将老车夫的言语凝聚为一封密信,手指一抹,便造就出一把传信飞剑,掠向宝瓶洲国师府那边。 苏勘双手负后,板着脸,片刻之后,终于绷不住,伸手一抓,将那传信飞剑给遥遥捏碎。 苏勘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你们这些纯粹剑修,过了一万年还是老样子,喜欢较真。” 竹素说道:“练气士门类众多,不较真,剑修如何能够脱颖而出,在山顶独树一帜。” 方才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还在船头这边赏景,与竹素聊了些剑气长城的风土人情,还提及了那个名叫柴芜的小姑娘,毕竟在剑仙队列当中,小姑娘与貂帽少女容貌的谢狗,一样引人注目。而且柴芜年纪小,却喜欢喝酒,甚至与皇帝宋和还有过一场关于饮酒的“约定”, 官场上,这叫简在帝心,在山上,一位剑仙“奉旨喝酒”,何尝不是一桩美谈。 竹素说道:“宋和是个好皇帝。”苏勘笑道:“你才见过几个皇帝?”竹素说道:“我见过很多人心。” 渡船下边的大海,宛如一把远古神灵塑造的水镜。而人间有无数把名为“人心 ”的镜子。 苏勘笑呵呵道:“跟我比阅历?”竹素默然。 苏勘说道:“你以为宋和为何要跟一个小姑娘做出约定??只因为觉得她年纪小,机缘好,境界高,是落魄山新一代的扛旗人物吗?当然,大道可期的柴芜,几乎必定能够飞升。” “那么她年纪越小,今日对大骊的好印象,未来修行路上,就会越深刻,那么她就会对大骊朝的正确,多些呵护和亲近,对待未来大骊山河版图上边的错误,也能多些耐心。宋和当然是与小姑娘心生亲近的,但是这类算计,根本无需过脑子,这就叫真正的帝王心性,发乎本心,顺乎自然......那头绣虎,教得好,宋和也学得好。” 竹素问道:“隐官能够从国师这位置上全身而退吗?” 隐官的一国即道身之举,肯定瞒不过苏勘。 苏勘说道:“参加国师府议事的所有人加起来,心眼子都没他一个人多。” “少年们”在官场是活不长久的,但是能够青史留名的,总是那些满腔热血的“少年作为”。 竹素刚要抬手,苏勘无奈道:“跟你聊天真费劲。” 竹素收回手,说道:“有一事相求,到了北俱芦洲,若有心性、资质都好的剑修胚子,帮我拣选一二。” 苏勘倒是不介意做些锦上添花的事情,唏嘘道:“我的眼光实在一般。” 竹素说道:“剑气长城也不是谁都早早看好隐官的,前辈不必妄自菲薄。” 苏勘笑道:“这话中听。找徒弟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定要好事成双。” 竹素刚要致谢,却听苏勘补了一句,“道侣要不要一并找了?” 竹素返回屋子继续炼剑。 苏勘自讨了个没趣,便有些怀念槐黄小镇的那间喜事铺子。 老人听到竹素以心声说道:“前辈,纠正一点,未来落魄山,第三代人物当中,能够扛旗的,不是境界最高的柴芜,而是一个叫白玄的剑修。” 苏勘啧了一声,“呵,这名字,不小啊。” 白也的白,于玄的玄。 皇帝宋和坐在桌边,一边嚼着柑橘一边盯着薄薄的两页纸。 皇后余勉慵懒趴在桌上发着呆,衣饰从简,素面朝天,这会儿她还光着脚呢。 在京城皇宫之外,就相对自由了,比如皇后余勉还会经常亲自下厨,也会偶尔撒娇,会跟宋和耍小脾气,见着了什么海上云中的奇异风景,她会一惊一乍,雀跃不已。 宋和也会跟渡船随军修士聊他们家乡的趣闻,或是像今天这样去船头那边看看风景,跟苏勘和竹素说些可以话赶话的题外话,宋和只觉得身心都舒展了几分,他也逐渐有些理解小儿子宋续的想法了,成了山上人,虽然失去了那张宝座,但是道龄悠悠,追求长生久视的仙家道路上,也能够领略更多的风光。 母后最早是担心宋续心里边会有芥蒂 ,前些年甚至暗示宋续这孩子相当不错的,稳重......言外之意,让宋和不敢深思。老百姓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其实高无可高、大无可大的帝王之家,何尝不是一样的光景,余勉在让宋续担任大骊地支修士这件事上,同样也觉得亏欠了小儿子。 宋和陷入追思。 “有一件事你要死死记住,国师崔镵绝对不会篡位,内心不能有丝毫怀疑。” “宋氏皇帝只需要坚信这件事,再做好另外一件事,就足够了,辅佐好崔纔! ” 当时从先帝那边听到“辅佐”二字,皇子宋和整个人都是懵的。 余勉轻声问道:“想什么呢?” 宋和重新看那两张纸,摇头笑道:“没什么。” 春山书院新任山长赵端瑾,旁边批注有三字和一个头衔,“未必肯”;文华殿大学士。 书院副山长袁纪,批注文字较多:前国子监司业,五年之后适宜转迁至陪都礼部,担任灵武道学政,升迁至京城礼部衙署。 裴懋。 就只有一个名字,没有任何批注内容。 这意味着皇帝宋和与陈国师聊过裴懋,但是始终没有把握,仍然需要通过一场议事来做决定。 确实,若说治大国如烹小鲜,那么巡狩使裴懋就是那道最大的硬菜,最需要讲究火候。 裴懋就是大骊朝一把最硬的骨头。他官位足够高,名声足够好,且此人极有主见和决断。 余勉笑道:“赵端瑾跟裴懋,有点类似赵繇跟洛王的关系?” 宋和点头道:“好像是。” 余勉问道:“陈国师准备将那些殿阁学士授予出去了?”宋和说道:“不着急。” 余勉伸手拿过一页纸,说道:“韦闳也该升官了。” 纸上其中有一条,工部员外郎韦闳,转迁至通政司担任经历。 只说韦闳的科举同年,其中一个都做到工部侍郎了。相较于六部、都察院而言,通政司是个冷灶闲署,所以有个“陪都六部集大成者”的谐趣说法,官员年纪大了,寻常升迁无望,就去通政司提升品秩,养老。而在长孙茂之前的几任大骊通政司主官里边,刚好就有韦闳的父亲,通政使韦嵘。 宋和笑问道:“连你都听说过韦闳??” 余勉笑道:“余瑜偶尔会跟我聊些京城官场的趣事。”宋和伸了个懒腰,再单手托腮,手指轻敲桌面,看着剩余的那页纸张。 余勉小声问道:“如果陈先生要动袁崇或是之外的某位上柱国家主??” 宋和只是盯着那一页纸,没有抬头,但是微微皱了眉头。若是在宫内,余勉既不会如此询问,见着了皇帝此刻的神色也就识趣打住了,但是这会儿,她直起腰,打了个哈欠,再哎呦喂一声,调侃一句“好大的官威哦”。 宋和忍俊不禁,抬头说道:“那就跟你说个事好了。” 余勉来了兴致,一招手,宋和立即剥 了柑橘乖乖递过去,与她说起一段往事。 原来先帝和崔镵确实有过一场隐蔽约定,但是那个传言不够准确。 不是不能动上柱国袁曹的家主,而是不动他们的“当代家主”。 当时只有两位旁听者,一个是皇子宋和,再一个就是后来吏部的关老爷子,曾经还算壮年的关氏家主,关莹澈。 大骊设置有三殿三阁,总计六位大学士。早年大骊还增设了十二馆学士,导致泛滥,越来越不值钱,不出三十年,就已经是京城相国遍地走的光景,崔镵担任国师之后,直接裁撤了十二馆学士,甚至就连六个殿阁学士的头衔,也是宁肯空缺,也绝不随便给予朝臣。 一开始官场是觉得崔镵怕朝堂上多出一拨“相国”,他这个国师就会势单力孤,容易被排挤。 后知后觉,原来是那头绣虎真心觉得他们不配。宋和说道:“我还是希望裴懋能够‘出将入相''。”前提是裴懋能够跟陈先生好好聊,聊好。 在大骊历史上,已经大概有百年光阴,没有出现一个真正意义上“出将入相”的耀眼人物了。 一位扈从武将在门外廊道说道:“陛下,大源卢氏安排了九艘渡船出海迎接,与我方一个时辰之后相聚,地点位于一个海岛门派的上空。” 宋和小有惊讶,笑道:“大源皇帝这么客气。” 本以为是临近了大源朝边境,才会有军方渡船升空护卫。毕竟北俱芦洲不像自家宝瓶洲,一国军方渡船出境,是需要跟沿途各国打声招呼的,繁文缛节,相对比较麻烦。 这会儿尚未登陆北俱芦洲,大源王朝的渡船队伍就已经赶到海上。 余勉点点头,大骊宋氏可从来不会给予谁这份待遇,由礼部尚书或是鸿胪寺卿出面去鸣镝渡口接待就算最高规格的礼数了。 三大王朝缔结盟约,地址既不是宝瓶洲大骊京城,也不是中土神洲,而是大源王朝的京城! 大源卢氏朝野上下,举国欢庆,尤其是京城处处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了。 北俱芦洲的最大特点,就是最讲体面。 简单说来,只要你肯给我面子,我就一定会给你更多的面子。 大源卢氏皇帝,让身为旧国师的云霄宫杨清恐,去海上迎接中土大端皇帝一行人。而新国师,道号抟泥的崇玄署杨后觉,负责迎接大骊皇帝。确实不好太过偏袒大骊,得有个一碗水端平的样子。 宋和突然笑了起来,“还记不记得先前在村子里边,受陈先生所托,我还为那座土地庙写了两块匾额?” 余勉笑道:“一块是承福庙,一块是永福庙。陈先生说都好。” 宋和说道:“我有个想法,灵感来源于那边。”余勉好奇道:“什么?” 宋和道:“我是头回知道,原来村子之间也有‘世亲''的说法。所以我想让宝瓶洲跟北俱芦洲结为世亲!” 余勉眼睛一亮。 宋和说道:“只是想要促成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那名武将去而复返,禀报一事,“陛下,刚刚得到传信,北俱芦洲大渎公侯都已到场,而且大源卢氏那边明言,他们 并没有事先告知济渎。” 原来一条济渎的两大公侯,灵源公沈霖,龙亭侯李源,两尊高位水神都已摆开法驾,分头走渎入海,同时来到前方海域等候相迎。 这阵仗,这牌面! 宋和忍不住大笑道:“陈先生,陈国师!” 明摆着是陈国师动用了自己的山上香火情,否则别洲的大渎公侯,还真不用卖这么大一个面子给大骊一个山下王朝。 余勉也极少见到皇帝陛下如此高兴了,她也笑了起来。宋和猛然站起身,“要礼尚往来。” 很快,大源王朝的新国师杨后觉,收到一封来自大骊皇帝亲笔书信。 杨后觉看过了密信,眼神炙热,一番思量过去,喊来诸位文臣武将,让他们传阅此信,一时间屋内俱是喝彩。 原来大骊皇帝宋和,主动请求登陆之后,降低渡船航行高度,不超过任何沿途任何一座道场祖师堂。 要说以大骊宋氏和大源卢氏的雄厚国力,因此而消耗额外的神仙钱,这点开销,根本不算什么。但是这等心思,这份气魄,确是大骊王朝才会有的。 大骊王朝,礼敬一洲! 京城国子监那边的学子们,已经被袁纪袁司业用一篇《进学解》劝阻下来。 当然袁纪并不是与他们一味枯燥的文章训诂,这位公认不会、也不愿意当官的文坛领袖,也与年轻学子们讲了大骊的文武变革,以及历史上所谓书生们满腔热血的治国、救国......以及士族门阀清流们把持朝政的误国和亡国,最后袁纪承诺,他会邀请陈国师来国子监讲学一次,说一说那剑气长城的风土人情。 其实刑部侍郎赵繇就站在书楼那边,他会从头到尾,亲自盯着这座学子多达万余人的国子监。 不过用了障眼法,整座刑部也只有寥寥数人知晓赵侍郎会走一趟国子监,仅此而已。 赵繇遥遥看着那个神色从容的袁纪,袁司业怎就不会当官了,赵繇就觉得袁纪很适合礼部或是鸿胪寺。 春山书院这边,洪涛也不比那些书院学子好到哪里去,此刻就怕丁皓被当场拘捕。 这个绰号鱼把头的老人曾经带着三个少年,一路招摇撞骗,也算过足了官老爷的瘾。 马步海和胡进经由宗师“郑钱”帮忙引荐,已经拜了四海武馆的魏历作师父,算是在大骊落了脚,老人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只有丁皓来春山书院这边求学,洪涛就在书院旁边短租了一间屋子,等到丁皓在这边也落定,估摸着兜里还能剩下一笔银子,老人就打算独自回乡了。 哪能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那少年周围,一个个瞠目结 舌。 他们见少年相貌清秀,挺有书卷气,意迟巷哪家的混账孩子,这么不要命? 若是依循这少年的说法,不但新任国师是奸臣,皇帝也是昏君,北衙、刑部是鹰犬爪牙...... 那他们这哪里是去跑去国师府请命,分明是由他带头排着队去吃牢饭吧? 按照赵繇的计划,这些想要离开书院的年轻学子,都会被一一记名,但是只在国师府那边存档,礼、刑部皆不予记录,国师府拿到了,刑部这边就会立即销档。礼部想要这份记录,就得跟国师府要了。 学子们轰然散开,那少年恼羞成怒似的,大骂不已,都是些没卵的怂货,有本事就跟他一起去堵国师府的门......少年点兵点将似的,与少数几个留在原地、想要静观其变的年轻学子,当面询问,你,去不去?你,一起?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敢不敢跟我去千步廊和国师府...... 彻底散了。 绝不跟这失心疯少年一起......造反么。 少年与远处的洪涛使了个眼色,双方在僻静处悄悄碰头。丁皓额头渗出汗水,轻声道:“洪把头,能不能看出谁是谍子?” 洪涛何等人精,眼观八面耳听四方,点点头,“只瞧出两人比较像,他们看你的眼神,不太像是书院的读书人。” 丁皓一咬牙说道:“得与他们说明情况,咱们刚吃过牢饭,这才出来几天,不能再吃一回!” 洪涛点点头,“我去。” 丁皓摇摇头,“洪爷爷,你带路就行了,还得是我自己去把话讲清楚。” 洪涛欲言又止,少年心意已决,喃喃道:“真捅大娄子了,我也就.....” 少年不知是心中不舍,还是怎的,没有说出后半截话。不读书了。 见那满嘴喷粪的少年,朝自己径直走来。 那两个经验老道的谍子,竟是难得有些心慌。你小子别过来! 我们还不想沾一身屎。 一旦今天与这少年碰头,“闲聊几句”,他们回头少不了走趟刑部勘磨司。 记起来了! 眼前少年就是那拨骗子里边的“狗头军师”,几个无法无天的少年加一个胆大包天的老头,假扮藩属国使节,在鸿胪寺骗吃骗喝,差点就真给他们蒙混过关了去。 就在两个谍子无奈对视一眼的时候,有两个老人,凑巧出现在了道路上,替他们见了少年。 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脚步沉稳,极有气势,一个气态清瘥,瞧着是个山水渔樵野逸之人。 茅小冬笑问道:“少年郎,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稳住心神,照实说道:“丁皓。” 茅小冬点头道:“胆大心细,好苗子。”一旁老人微笑道:“确是读书种子。”胆子不小,心地不坏,敢想敢作且敢当。茅小冬问道:“念过书吗?” 丁皓说道:“刚进书院开始念书。” 茅小 冬笑问道:“怎么进的春山书院?”丁皓老老实实答道:“走后门。” 陈淳化哑然失笑。 茅小冬笑道:“是谁帮忙请托?春山书院可不是谁走关系都能行得通的。” 丁皓摇头道:“老先生,恕难奉告。” 总不能说自己是陈国师亲自点的名吧,说出来,谁信呐。何况丁皓也不愿意与任何人炫耀此事。 心高气傲的少年会觉得这是对陈国师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茅小冬正色说道:“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比如我自己,我的学问,当年就是磕头磕来的。” 丁皓沉默片刻,选择转移话题,见对方气势很足,问道:“老先生是我们书院的......副山长?” 茅小冬摇头笑道:“我先是在山崖书院教学,后来去了礼记学宫,是第一次来春山书院。” 茅小冬指了指身边的老人,“他跟你们陈国师同姓,来自南婆娑洲的醇儒陈氏,大学问家。” 丁皓立即作揖。 陈淳化伸手轻轻托起少年的胳膊,“等听过了我的讲学内容,如果觉得还行,再行礼不迟。” 茅小冬咳嗽一声,“至于我,见了你们陈国师,他是要喊我一声茅师兄的。” 老人故意略掉了“不记名”一说。好在陈淳化也不会当场揭穿此事。 丁皓抬头,看了眼高大老人,忍不住心想,咱俩同行吧?茅小冬抚须而笑,“只要是愿将书上学问搬出书外的读书人,就是同道中人。” —— —对夫妇跨洲游历,来到一座水府外边。 姜赦看那匾额,笑道:“碧游宫,好大的口气。” 五言提醒道:“别忘了正事,少显摆。” 姜赦默然。 五言问道:“那个叫余瑜的小姑娘,真不理睬?”姜赦没好气道:“先晾着她。” 先前在宝瓶洲,余瑜一路南下,注定找不见姜赦,她就在心中直呼其名,怎么都有几百遍了。 埋河水神娘娘柳柔,正在考虑新增庙祝的人选,如今祠庙香火很旺,大泉王朝的达官显贵一股脑往那边凑,一位庙祝已经不太够用了,愁啊。 总这么拖着,容易耽误事,大泉王朝那边也在催。 无妨,吾有一法绝狐疑,巧了不是,正是拖字诀。此时柳柔一脚踩在长凳上,埋头于一只大盆里。水府门房一路飘进大堂,“娘娘,有客人登门。”柳柔头也不抬,摆摆手,“老规矩。” 山上神仙一律不见,穷书生给些盘缠打发了便是。 早先有几个文运颇重的读书人,估计是先瞧见的祠庙那尊彩绘神像,来水府这边见着了自己的真容,俱是一脸大失所望的模样。 太伤人了。 门房说道:“好说歹说,就是劝不走,他们非要见着了娘娘才肯罢休,瞧着也不像是求名求财而来的庸俗人物。而且他们自称是宝瓶洲那边赶来的。” 柳柔卷了一大筷子面条,悬 在空中,“有无自报名号?”门房摇头道:“也没讲,我盘过道了,套不出话。” 柳柔皱了皱眉头,继续狼吞虎咽起来,思量片刻,说道:“果真是跨洲游历的话,这一路盘缠都要开销多少了,那就见一次。” 柳柔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肚子,一跺脚,使上了缩地法,便到了府邸门口。 见那男子身材魁梧,像个天桥底下胸口碎大石的把式。再看那妇人,姿色也不算如何出彩,温婉可人,柔柔弱弱的......呦,跟自己还挺像,一路人。 柳柔试探性问道:“可是陈先生的山上朋友?”见那汉子脸色古怪。 柳柔一愣,这也能被自己猜中?妇人笑道:“确是朋友。” 柳柔笑呵呵问道:“当真知道我说的陈先生谁么?”妇人说道:“我们就是从落魄山那边来的。” 柳柔眼睛一亮,以拳击掌,“早说啊!” 身材矮小的埋河水神娘娘,高高举起手臂,“麻溜的,跟厨房那边说一声,贵客登门,最高规格!” 落座之后,还没寒暄几句,姜赦就见到一个腰系围裙的老厨子,亲自端上桌的两大盆,红彤彤的颜色。 轮到姜赦一愣。 好家伙。到底是吃鳝鱼面还是吃辣椒啊。 五言笑问道:“水神娘娘,你们府上是不是有个叫彷花的女子?” 柳柔心直口快,也不计较对方问这个做啥子,点头道:“有的,她是个喜好摆弄文墨的婆娘,成天嚷着要涨俸禄、要当水府的校书官,升官发财,谁不想,我也想啊。” 姜赦笑道:“你这位埋河水神娘娘想升官发财还不容易,近的,与大泉王朝讨要一个品秩更高的封正,远的,当那崭新大渎的未来公侯之一,也不是没有可能。” 柳柔摆摆手,“不是凭自家本事挣来的东西,我都不伸这个手。” 她看了眼汉子,不愧是落魄山那边来的自己人,否则这种话可不兴说啊,容易被误会,遭人嫉恨。搞得好像一条桐叶洲大渎是陈先生他家山头的溪涧似的。 姜赦说道:“埋河与大泉王朝的香火情,你柳柔跟文圣一脉的渊源,怎么就不是凭本事挣来的。” 柳柔想了想,“理是这么个理儿,终究是心里不痛快。我最怕欠人情,更怕德不配位,多大饭量端多大的碗呗。咱们道上混的,讨口饭吃不容易,难免被繁杂人事为难,何必继续为难自己呢。” 姜赦点点头。 柳柔见那名字古怪的妇人,也学自己,一脚踩在板凳上,单手拎酒壶,一筷子鳝鱼面,仰头喝一口酒。 柳柔大笑不已,拿筷子指了指那个只说自己姓姜、偏不说名字的汉子,“姜兄你这个大老爷们,还不如你家婆娘爽快。” 姜赦笑道:“我说话行事,是不如她豪迈。” 盯着他片刻,柳柔点点头,“你这人,倒也厉害。寻常 男人,死要面子,生怕别人说他是妻管严。” 姜赦笑了笑,没有附和什么。 年轻人说话喜欢大嗓门,生怕别人不听他们讲话。那是因为他们年纪轻,尚未作出过足够多的壮举。柳柔说道:“对了,还没问你们夫妇找葺花作甚。” 五言说道:“你们府上的蓝花姑娘,她曾经送给我们......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份见面礼,收礼的人,她这些年对亶花 一直念念不忘,非常感激。” 柳柔瞪圆眼眸,“啥?亘花这财迷,也舍得给人送礼?”眨了眨眼睛,柳柔一拍脑袋,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说的那个人,是最烦抄书的裴钱吧? !” “霍,我当年头回见她,还是个跟在陈先生身边的小黑炭呢,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愈发显得她个头小了,啧啧,年纪不大,浑身都是心眼子。” “苣花这傻妞,当年就坚信谎话一箩筐的小黑炭没有骗人,直到现在,依旧深信不疑,每次提及裴钱,还都坚持小姑娘是一个流难民间的亡国公主殿下,当年是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江湖游历的陈先生,陈先生见她身世凄惨,而且是根骨清奇的一块好料子,练武奇才,尤其是见她小小年纪,就吃得住苦,心性正派,一路仔细观察,反复权衡,终于肯主动收她当那开山大弟子了,要传授给她所有的绝世武学。” “她也不是立即答应下来的,一路结伴游历,见他收徒心切,也是个宅心仁厚的好人,还是个学识通天的才子,她才认认真真拜了师父.....” 说到这里,柳柔乐呵得不行,“这妮子,机灵得很,别说骗人了,骗鬼都成,哈哈,聋花就是女鬼嘛。当年我也差点着了道,裴钱厉害啊。董花得知宝瓶洲四大武评宗师之一的‘郑钱'',就是裴钱之后,在我这边就更嚣张了,烦得很。” 姜赦早已停下筷子,淡然道:“也不算完全骗人。”当年他姜赦,若是成事了。 按照现今戏文里边的说法,她差不多也就等于是“皇帝的女儿”了。 那么曾经的小黑炭,她不是流难民间,而是流难人间。五言几次抬起手背,擦拭额头和脸庞,她几次轻轻呼气,这鳝鱼面,真够辣的。 柳柔也不晓得是何缘故,为啥子整座水府就突然凝滞起来,甚至连那条埋河的流速都放缓了。 五言轻声道:“姜赦!” 姜赦回过神。 柳柔霎时间如释重负。 对方身上,有一种天翻地覆慨而慷的气势。 如果换一种通俗说法,就是这厮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了。姜赦有些歉意,自嘲道:“对不住,是我失态了。” 柳柔洒然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江湖儿女真性情,喜怒都挂在脸上,不必在心里边藏掖。” 姜赦对这位身材矮小的埋河水神娘娘,有几分刮目相看,不当个大渎公 侯,可惜了。 五言笑道:“听裴钱提起过,除了她师父,就数水神娘娘你独具慧眼,当年还想要传授她神通。” 当然不是真的听裴钱讲述,而是五言从落魄山那边打探而来的小道消息。 柳柔点头道:“我一开始确实相中了裴钱的资质,不过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除了陈先生,谁都教不了那个小姑娘。” 柳柔自顾自摇摇头,“她实在是太聪慧了,我教不了,就我这点脑子,估计用不了几年光阴,就会被学去除了本命神 通之外的所有术法,再被她卖了还替她数钱。” 柳柔想起正事,让人喊来似花,来见这对颇为奇怪、却也对胃口的夫妇。 莹花是女鬼,碍于出身低贱,总觉得自己是上不了台面 好在那位也不如何美艳的妇人,三言两语,也就让棘花宽了心。 姜赦开门见山道:“你送礼给裴钱,那我也要送礼给你,只管开口。” 薏花看了眼水神娘娘,柳柔大手一挥,“自家人不矫情,想要啥就直接说。” 慌花壮起胆子说道:“我想要陈先生帮忙篆刻一方私章。” 柳柔瞪眼,老娘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呢。 不等姜赦放什么屁,五言就笑着答应下来,“好,我会立即书信一封寄往落魄山,请陈先生抽闲帮忙篆刻一方,聋花姑娘,有无心仪的文字呢?” 桌底下,聋花的手指使劲攥着衣角,满脸涨红道:“无所谓的,只要是陈先生刻的,都行,印章材质不用讲究,溪涧里边随处可见的石子都可以,山野竹木亦可,也不必有任何边款内容,两三个字的底款就很好了。” 五言笑道:“查花姑娘,真不用告知底款文字?” 苣花使劲摇头,“不用不用,陈先生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只会更好。” 五言点点头。 姜赦问道:“柳柔,听闻你也喜好搬弄兵器,擅长近身搏杀?” 柳柔神采焕发,却是咧嘴笑道:“—般般,手段一般般哈。” 埋河地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水神娘娘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其一杆大戟,在那水中厮杀,神通广大,十分了得。 姜赦直截了当说道:“你不晓得视水若火的道理,抖搂神通起来,手段当然一般,无法化境,不能通神。这跟陈平安那小子只知切割之术而不懂熔铸之法,是差不多的意思,术法越多,离道越远。” 侍女慌花拿了桌上几块无人问津的糕点,细嚼慢咽,她大为惊讶,这汉子,真敢说。 柳柔憋屈得很,说她没啥,这么贬低陈先生就不对了,你这莽夫也不能去过一趟落魄山,就与我当面说这种混账话啊,只是来者是客,显然他们还与裴钱有一层关系,柳柔总不好多说什么,搁以往,换做他人......咱俩练练手,过过招?你赢了你是大爷,我输了也依旧觉得你没道理。 柳 柔忍了忍,终于还是没说什么,夹了一大筷子鳝鱼面。五言善解人意道:“柳柔妹子,想骂人就只管骂,我肯定帮你不帮他。” 柳柔豪气道:“不必骂人,.朋友之间,也不用处处说好话,事事顺对方的心。” 话是这么说,客气漂亮的,心中却想,下次登门,就不给你放那么多辣椒了,待客规格偷偷降半级。 她这辈子自然是最佩服文圣老爷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远在天边的英雄好汉,也在崇拜之列。因为她跟大泉皇帝还算关系不错,所以知道了一桩新近发生的山巅内幕。但是柳柔听说过,反而倍感失落,只因为敌对双方,恰好都是她心中的圣贤与豪杰。 其实姜赦也憋屈。 今天送出去的礼物轻了,显得他小气,完全拿不出手,难得送礼一回,太过寒酸,姜赦丢不起那个人。 礼物重些,姜赦如今处境尴尬,手头就没什么家底,总不能让他去找姓陈的帮忙吧? 老十四,其实万年之后,见了面,并没有什么可聊的。新十四,都没什么香火情。见了姜赦,他们又能聊什么。其余的所谓山巅人物,更是不沾亲不带故的,姜赦无奈,他娘的,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了。 他总不能去做打家劫舍的活计吧,又不是白景。 姜赦与那亘花说道:“讨要印章,小事一桩。你再说一个要求。” 菅花连忙摆手。 妇人笑道:“再提一个好了,我们也好安心。” 蓝花纠结不已,怯生生说道:“我想将来有机会的话,去趟蒲山云草堂,看一看那棵神仙花树。” 姜赦点头道:“好说。” 刚好,蒲山的黄衣芸,她也是一位武夫。不过姜赦并不愿意去蒲山递话。 所以姜赦说道:“你想去蒲山的时候,我让吴女给你带路。” 叶芸芸虽然前不久跻身了止境第二层,可她依旧不是公认的桐叶洲武道第一人。 而是吴女。 作为帮忙带路的报酬。姜赦教他一拳便是。 至于到时候吴女是不是身负重伤带的路,姜赦不管。姜赦说道:“不够,再说!” 蓝花说道:“我还想游历太平山,见一见新山主黄庭,能够与这位剑仙说一句话就心满意足。” 柳柔咳嗽几声,提醒棘花别这么混不吝。你失心疯,他吹牛皮,差不多点就得了。 莹花本就是胡扯的,哪敢当真,这些要求,都是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只是见那汉子说话口气比天大,她也就当是捧个场......说实话,当年那点礼物,才几个钱,何况她那会儿也确实喜欢跟裴钱聊天,小姑娘黑黑瘦瘦的,也不知是心疼裴钱,还是怜悯自己的苦难过往,莹花当年带着小黑炭一起逛荡水府,听着叽叽喳喳的清脆噪音,让女鬼会有一种错觉,自己也还是个人。 好在她们运气都不错呀,自己不就遇 见了水神娘娘,小姑娘也寻见了一个文武兼备的师父。 小姑娘聊开心了,就会掏出那本旧书,故意摸一摸书页,与茸花姐姐显摆显摆。 但是关于这本书的事情,哪怕后来到了落魄山,裴钱跟暖树、小米粒关系再好,什么话都可以聊,唯独这件事,裴钱也从未与任何人提及过。 不舍得。 她曾经的人生,就像天寒地冻,拎着一只手工粗糙的心爱小鸟笼,里边饲养着一只小小的雀儿,一放出去,就会冻毙饿死在世道上。 她的心,就是那只小鸟笼,那个秘密,就是小雀儿。又像一截蜡烛,每次点燃一次就会少掉一截。 只能是在最暗不见天日的夜幕里,才会小心翼翼点燃,双手护着光亮,拿出来照亮一段心路。 关于这本书,让柳柔印象深刻,所以她也不是当个笑谈来说的,言语之时,颇为唏嘘,这位水神娘娘还是那个结论,只有陈先生能教好裴钱。 五言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姜赦。听见没?! 姜赦沉默许久,点点头,也没说话。晓得了! 我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只是不肯嘴上承认罢了。五言指了指姜赦,“你们武夫!” 姜赦问道:“柳柔,你真不想当那大渎公侯?”如果柳柔点头,他可以破例走趟中土文庙。柳柔斩钉截铁道:“想!” 但是她很快眼神熠熠光彩,嘿了一声,“但那是千百年之后,能够长久庇护一方水土的埋河柳柔,功德圆满了,问心无愧了,要去光明正大争一争的位置,绝不是我今天想、有人给,我便收的东西! ” 姜赦站起身,拱手道:“我今日承诺的,都会做到。相逢是缘,就此别过。” 柳柔和侍女亘花都跟着起身。五言笑道:“感谢水府的款待。” 慌花轻声道:“夫人,先前我说的要求,除了第一个,都是混账浑话,让姜前辈不要当真。” 五言笑着摇头道:“彗花姞娘,怎么会是浑话呢,我们要当真的。” 花错愕,有些急了,扯了扯水神娘娘的袖子,帮帮忙啊。 五言会心一笑。 兴许真如落魄山朱敛说的,给予他人的温柔,是自身缺憾中开出的一朵花。 柳柔弯曲手指,在侍女额头轻轻一敲,“让你浑,也不害臊。” 随后柳柔与那背影朗声问道:“姜兄,我们还不知你的名字!” 姜赦也不转身,大步前行,抬起手掌,大笑道:“山上见面,道号小,道心大。江湖相逢,姓名轻,侠气重。” 柳柔与那姓姜的汉子竖起大拇指,“下次待客,换大碗!”姜赦变掌为拳,“一言为定。” 走出了水府碧游宫,五言陪着姜赦一起眺望远方,也不知来年的人间春风里,一颗道心会开出多少的花。 ———— 裴懋看到了站在那堵琉璃照壁附近等候的赵端瑾。 不管裴懋如何自负 ,都不能否认,赵端瑾是个念旧的人。而这种人,往往坏不到哪里去。 况且赵端瑾也是最不需要刻意结交裴懋的那个人,他们实在是太熟了。相识于弱冠之年,当初就连赵家老爷子都气恼得讲过几句狠话,例如你就是那个裴懋的狗腿子,这辈子能出息到哪里去。当年赵端瑾也就只是郁闷了几天,便又出门去找裴懋请教诗词学问,与他一起讨论朝政,赵老爷子见状实在没辙,也就由着这个最受自己器重的儿子,心甘情愿去与人“认大哥做小弟”。 像丘城,以前也算君子之交淡如水,是少数几个能被裴懋高看一眼的世家子,但是此次跟裴巡狩在京城再见,喝一样的酒水,恐怕就不是当年那个滋味了。 因为有所求,人有了欲望和私心,就很难“守相”,就会露出“吃相”。 赵端瑾见着了面无表情走出大门的裴懋,一时间吃不准对方的处境,担心好友连巡狩都丢了。 赵端瑾低声问道:“怎样?”裴懋停步反问道:“哪样?” 当了多年尚书,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赵端瑾试探性说道:“就近,随便找个小馆子,请你喝酒。” 裴懋欣赏一座五彩琉璃照壁,皆是四爪龙。惟名与器不可假人,国主君王之所司也。 收回视线,裴懋看了眼赵端瑾,说道:“不曾想天水赵氏如此清廉,都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 习惯了裴懋的说话风格,赵端瑾笑道:“裴兄,我带你去金鱼街、竹竿巷那边下馆子,还真不用靠官帽子吃白食。” 因为他们此刻身穿官服,而且都是大骊朝正二品的官补子。 既然已经位极人臣,想要再换官补子,就得靠那些个空悬多年的“荣衔”了。 千步廊附近有街巷确实很多物美价廉的饭馆,跟菖蒲河酒楼是截然不同的路数。 许多官员散衙之后,都会去那边小聚喝几盅,犒劳犒劳五脏庙。 因为离着千步廊最近的金鱼街、竹竿巷,里边好些老字号饭馆的匾额、招牌,都是请托关系,从赵尚书这边求来的墨宝。赵端瑾当然不会收钱,毕竟文庙的韩老夫子,在类似事情上,都是吃过小亏的。虽然赵尚书也不是有求必应,但是经年累月,还是数量可观,所以去街巷那边的食客们随便抬头看,总能见到赵尚书的字。 再加上赵端瑾职掌大骊文衡多年,又是馆阁体的开山祖师,故而整条街,不是赵尚书的字,就是像赵尚书的字。 裴懋率先移步,走向千步廊,去一趟兵部,见一见那方古砚。 赵端瑾默默跟随。一如曾经青年时。 裴懋转头看了眼国师府那边,突然说道:“有次见到崔国师,他说大概百余年过后,也该有几部描绘京华风物的书籍,会记载一桩赵家街巷的文雅掌故。” 赵端瑾面露惊喜,“崔国师当真如此说? ” 裴懋看着这个当官当到了一部尚书还是不怎么开窍的老朋友,也是倍感无力。 自己很早就当面说过,你赵端瑾最适合待的衙门,是国子监。 适合潜心做学问,唯独不适合做官。 礼部当然也清贵,可不是什么花架子衙署,还管着大部分的一国山上事务,只说山水神灵的封正一事,一向为礼部独掌。 遥想当年,裴懋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赵端瑾侥幸入了崔国师的法眼,从有几分储相命格变成真正的一部堂官,是好事。前些年,裴懋觉得崔镵是早早“看死了”未来礼部赵尚书的命格。 等到这次京城,进了这座国师府,裴懋才惊骇发觉,好像崔纔是未卜先知,是在以赵端瑾说国运,故而关键不在什么赵端瑾不在赵家街巷,而是那个被自己一直忽略掉的“百余年”。 因为历史上,追思前朝繁华、写故国京华的书籍,几乎全部出自亡国遗民之手,因为赵端瑾他们都......念旧。 好像绣虎说话,总是意有所指,就像个......洋葱,剥开一层又一层,年月越久,阅历越多,旁人每一眼所见都是新。 有些不吐不快的心里话,长孙茂老爷子替他说了,袁正定、丘壑他们这些年轻人也或主动、或被迫说出口了,事实上陈国师也替他说了一些,那裴懋就不必故作翻案文章了。裴懋甚至很想参加下一场议事,只需列席,有个旁听的座位就可以,可惜陈国师没答应。 裴懋远远看了眼千步廊尽头那边的那场对峙。 他去了兵部,第一件事就是调兵将所有闹事的全部拿下。轮得到你北衙洪霁在兵部衙署几步路远的地方耀武扬威?赵端瑾喃喃道:“礼部要做变革,就要更换很多顶官帽子,我心肠不够硬,一定做不好。” 裴懋冷笑道:“心肠软只是表面,究其根本,你赵端瑾还是私心重,爱惜羽毛的缘故,不敢承担半点骂名。” 赵端瑾无言以对,默然点头,也不否认。 裴懋这样的朋友,就是书上所说的诤友吧。 裴懋说话就是喜欢戳人心窝子,“你赵端瑾清官能臣都想要当,干古留名的文豪也想做,在当下、在史书上的口碑都还要好,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 赵端瑾自言自语道:“还是崔国师说得对,读书要早,著书要晚。” 裴懋转头看了眼赵端瑾,问道:“想好了,不后悔?”果真如此取舍,裴懋真要高看他姓赵的一眼了。 赵端瑾点头道:“专心致志做学问,同时教书育人,求个桃李满天下,我是有信心做好的。” 既然下定了决心,心境也就别有一番天地了,赵端瑾与裴懋说道:“我也想哪天我们都老了,都不当官了,聚在一起喝酒,心高气傲的挚友裴懋,能够主动给我敬一杯酒。” 裴懋说道:“野心勃勃。” 赵端瑾笑道:“总好过一句‘痴人做梦''。”距离第二场国师府议事还有两刻钟。 兵部侍郎吴王城离开兵部衙署,刚好在路上碰到了结伴而行的一位大骊巡狩使和一位尚书。 吴王城已经跟返回衙署的徐桐打过照面,没多聊,左侍郎只说自己即将去陪读兵部赴任,吴王城也不知是该道贺还是安慰,但是吴王城心知肚明,沈老尚书的位置,自己肯定也没戏。否则徐桐当时就不会是那般脸色了,欲言又止,同样不知是该与吴侍郎道喜还是劝慰。 见着了两位身份显赫的官场前辈,吴王城恭谨打招呼,赵端瑾笑着点头致意,裴懋却是直接说道:“吴王城,你立即去兵部调兵,也不必你亲自出场,派个兵部郎中露面即可。” “第一,让北衙步骑都退到千步廊两侧。第二,与那些聚众闹事的人物,兵部负责—一记录在册,命令他们立即退回家族、府邸等候消息。第三,一次劝说无果之后,再不要废话半句,全部就地拘捕。” “来得及,不耽误你参加国师府议事。” 吴王城闻言大惊,哪怕此刻心有猜测,还是拱手道:“裴巡狩无权指挥兵部。” 裴懋淡然说道:“我离开国师府,就已经是兵部尚书了。”吴王城硬着头皮说道:“我们兵部也需要等朝廷的正式诏书,国师府的公文。” 裴懋眼神凌厉说道:“他徐桐没怎么上过战场,你一个刚刚从边军下来的,也不懂兵贵神速的浅显道理?!” 见吴王城还是面露犹豫,裴懋讥笑道:“一部侍郎,竟然连个北衙校尉都不如。” 赵端瑾也不敢“劝架”,这就是裴懋。 何况裴懋跟吴王城,尚书和侍郎起了争执,终究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他赵端瑾是个外人,不好说什么。 吴王城抬起头,与裴懋正视,依旧不肯称呼对方为裴尚书,“裴巡狩,事急从权,我可以返回兵部调兵,但是我会同时派署官立刻禀报国师府,之后参与议事,也会主动跟陈国师说明情况。” 你现在只要还不是兵部尚书,老子管你是什么巡狩使。吴王城明摆着是要公事公办了。 兵部一旦正式递交公文到国师府,就等于是与裴懋公开撕破脸了。 赵端瑾开始担心起吴王城,惹恼了直属上司的裴懋,吴侍郎前程堪忧? 不曾想裴懋笑了笑,“随你,总归是各司其职。”吴王城也不含糊,转身返回兵部衙署。 看着吴王城的背影,赵端瑾小声说道:“何必还没到兵部就跟属官闹矛盾。” 毕竟是一位刚刚高升至兵部的侍郎。 更何况,还是一个即将参加第二场议事的......寒素出身的武臣。 最重要的,吴王城还年轻。 裴懋说道:“你一个马上要去书院的教书先生,就别教我为官之道了。” 赵端瑾指了指裴巡 狩,“裴兄啊裴兄,你朋友不多,不是没缘由的。” 裴懋说道:“那就让我来请教书先生喝顿酒。”赵端瑾大为意外,开怀笑道:“却之不恭。” 发现裴懋不是走向南薰坊鸿胪寺那个方位,反而是原路原回,赵端瑾疑惑道:“这是去哪里?” 裴懋说道:“国师府不也有吃饭的地方。你说了就近,还有更近的?怎么,不去国师府,赵尚书还想去皇宫吃御膳?莫非你有一份奉旨吃饭的御题批文,拿出来给我长长见识?” 赵端瑾无言以对。 好友裴懋若是说话.......好听些,真就是个完人了。 第三进院落的桃树下,金冠玉袍的宋云间,转头望向廊道那边。 忙里偷闲片刻的陈国师,躺在一张藤椅上边,正在闭目养神。 另外那条中轴线线上的“读书处”,屋内一张大条案,现山凭借记忆绘制那些星图,没有使用仙家摹拓术法,就是手绘。一方大砚台,笔架之上搁放有七八支毛笔,墨锭颜色各异。郭竹酒在旁帮忙标注年月日,观测地址......偶尔抬手掐指算,与髻山问些看似外行、实则直击要害的问题。 现山忍不住赞叹道:“郭竹酒,你是个天才。” 郭竹酒不乐意了,“好心搭把手,前辈怎么骂人呢。” 现山摸不着头脑,如此诚心结实的好话,怎就骂人了。在远古岁月里,若是由衷称赞某位道友是地材,便已经是极大的认可,如果说对方是天才,更是高无可高的褒奖,带有一种自愧不如的认输。 以前在避暑行宫,隐官师父就经常这么“夸赞"林君璧他们几个。 宋云间正在施展掌观山河的神通,看那裴懋和赵端瑾的一举一动。 陈平安笑道:“容鱼,去接待一下两位来这边打秋风的尚书,酒水不用太好,免得让他们觉得是在喝钱,而不是喝情谊。” 容鱼点点头。 宋云间忍不住笑道:“裴巡狩说话也太......不委婉了点。”若非对方是一位功勋卓著的大骊巡狩使,宋云间都想直接说他裴懋说话太难听了。 陈平安双手笼袖,闭着眼睛缓缓道:“他们只能用‘怪话’来纾解心中的苦闷,否则他们心里会很难受。大概是这样吧。” “一种是因为力气太小,只能阴阳怪气,酸言酸语,不管见了谁,对方都等同于让他们受尽委屈的那个世道,说出口的话,便不太中听了。” “还有一种却是因为气力太大,怕自己忍不住一出手,就会让吃饭的桌凳卯榫松动。” 宋云间稍加琢磨过后,深以为然。 虽说他“成道”不久,一座国师府如住宅,一座京城如庭院,一国即......牢笼,既是最大的庇护,也是最为严格的约束,但是这些时日以来,宋云间与陈国师也逐渐有了些默契。 某种程度上,道号 搜宁的宋云间,是机缘巧合之下,被陈平安一手造就而出的“新面孔”。 一棵桃树的枝干、花朵和新芽,俱是表象,宋云间作为承载大骊国运的存在,才是内景。 黄龙士坐在台阶上,呵,一番拐弯抹角的夫子自道嘛。宋云间有感而发,“不要让美味成嫂味,要让好酒变陈酿,兴许这就是为人处世的功力所在。对吧,陈国师?” 陈国师咦了一声,“搜宁道友,不意你也有作文人作诗家的潜质。” 宋云间黑着脸,拂袖转身,重看━树桃花美如画。 黄龙士哈哈大笑,说怪话这个行当,你陈国师也是一把好手。 陈国师也是脸有笑意,自嘲道:“一个没忍住,不打自招了。” 黄龙士说道:“自知者明。”陈平安不以为意。 黄龙士突然问了一个大煞风景的问题,“既然互相视为仇寇,陈国师好像依旧看重余掌教?” 宋云间眼神示意黄龙士别多管闲事。黄龙士也不觉得陈平安会回答问题。 不曾想他微笑道:“总要知道自己要杀的人‘到底''是怎么个人。” 黄龙士一笑置之,深仇大恨也好,互为仇寇也罢,总是别家恩怨,与他一个外乡人无关。 陈平安缓缓站起身,轻轻抖了抖袖子,没有立即去往议事堂那边,而是去松荫里的棋局。 宋云间问道:“黄先生,旁观者清,你说说看,为何陈国师看待我的眼神,总是怪怪的?” 黄龙士打趣道:“怪?见你如见美色?看得你心里边发毛?从了他也不是,不从也不是?” 宋云间自顾自说道:“既不是那种看待珍稀货物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可怜人,又不是看一位道友的欣赏,还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黄先生,你说怪不怪?” 黄龙士随口笑道:“兴许是在你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 人生苦尽甘来之后,我们会用各种方式,对自己的过往做出一种补偿。 黄龙士就像个出远门的人,也想要在一处处异乡,找到这样的一两个影子,求而不得。 裴懋他们重新回到了国师府,找到了容鱼。 赵端瑾有些后悔了。成何体统......陈国师那边真不会有看法? 裴懋快步不停,讥笑道:“等会儿多喝几杯,也好酒壮怂人胆。” 赵端瑾会心一笑,好像从年轻时到现在,自己总是裴懋的跟屁虫。 瞧见这两位大骊重臣的身影,某些离开官屋来到院子里散步的文秘书郎也有些纳闷,怎么返回国师府了,是趁着距离第二场议事还有些空余光阴,找国师有事相商? 裴懋难得有个笑脸,“容鱼,能不能让厨房给我们开个小灶,我跟赵端瑾打算喝点酒,劳烦帮忙炒几碟下酒菜。” 一来裴懋来过国师府的次数不算少,对容鱼和符篝两位国师府侍女不陌生。 再者当年裴懋与容驿 关系不错,裴懋刚刚投军那会儿,受尽白眼,只有容驿愿意早早高看裴懋一眼,两次借过嫡系兵马给裴懋,当然裴懋也曾率军驰援过容驿。而容鱼是容驿的遗孤,所以裴懋将她当半个晚辈看待的。 容鱼笑道:“裴伯伯,赵尚书,不介意的话,就别去饭堂了,就在厨房,你们可以敞开了喝。” 裴懋点头道:“如此最好。” 领着他们去了厨房那边,虽然国师方才说了不用款待以好酒,容鱼仍是翻找出一壶珍藏已久的长春宫酒酿,厨娘于磬便忙碌起来。容鱼之所以擅作主张,是因为她看出了赵尚书身上的不同寻常之处,那是一种久在樊笼复归自然的微妙气态,更新一位纯粹的读书人了,即醇儒。 赵端瑾笑问道:“容鱼姑娘,你觉得裴璟这个人怎么样?”若是裴璟能够与容鱼走到一起,真是一双良人美眷啊。容鱼微笑道:“跟他不熟。” 赵尚书要作醇儒,很好,要是临时改行当个蹩脚的月老,刚端上桌的一壶长春酿都给你拿走。 赵端瑾瞬间了然,没戏。 裴懋斜了一眼赵端瑾,“少在这边乱点鸳鸯谱,裴璟根本配不上容鱼。” 赵端瑾无奈道:“哪有你这么瞧不起儿子的爹。”容鱼笑道:“裴伯伯你们喝酒,我继续忙去了。”裴懋点点头。 他们就着下酒菜,喝过了酒,都没喝高。国师府的伙食,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差劲啊? 厨娘于磬发现两位重臣性格迥异,十分鲜明,比如裴巡狩是越喝酒越沉闷,赵尚书却是越喝越言语无忌,一口一个他娘的,某某王八蛋......无法想象是个礼部尚书,大骊文坛执牛耳者。 当然了,用裴懋的说法就是这人酒量差,酒品更加不行,平时喜欢端着,说话做事小心谨慎,上了酒桌就要现出原形。 赵端瑾微微醺,神清气爽,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解开了一些心结。 裴懋与那厨娘道了一声谢,于磬为两位大骊栋梁之臣还礼,姗姗然施了个万福。 没有离开国师府,裴懋来到一间官屋门口,并未跨过门槛,视线巡视一遍,再朝屋内喊道:“裴璟。” 一屋子文秘书郎齐刷刷抬头,惊讶发现来了个不常在京城官场露面的大人物。 能够被国师府文秘书郎视为大骊高官的人物,屈指可数。眼前,就是其中之一。 巡狩使裴懋! 大骊朝文官转去为将的顶点! 一个个眼神炙热,恐怕这就是他们这些文秘书郎们心中最大的仕途范式,没有之一。 裴璟先是无地自容,就像被人当众拆穿了一个蹩脚的谎言。 年轻人继而心中涌起一股自豪,对,我爹就是裴懋!裴懋说道:“你出来一下。” 裴璟下意识站起身,只是年轻人很快就又下意识指了指桌上的公文。 前者因为他是裴懋的儿子,后 者是因为裴璟也是国师府的官吏。 赵端瑾开口笑道:“裴璟,出来闲聊几句而已,不会耽误你手边公务。” 约莫是裴巡狩身上的那股气势太足了,抑或是赵端瑾站位偏后的缘故,以至于很多文秘书郎都忽略了这位礼部尚书的存在。 裴璟这才起身走向门口。 一直被误认为是高门子弟的好友袁震久久无言,晃了晃脑袋,重新落笔,忍不住低声笑骂一句,臭小子藏得这么深,每次到我家串门还装穷,这厮下次登门,可不是几罐酱菜就能打发自己了。 今天才来这间官屋办公的张定和严熠,也被吓了一跳。张定写了一条纸面递给旁边桌的严熠,严熠一看,心领神会,与这位同年拱手致谢。 文字内容是要让严熠注意如今身份变了,小心永泰县某些官吏、商贾的各类示好,一定要沉得住气。 状元郎张定松了口气,既怕年纪较大的严熠骤然清贵,会有一种强烈的补偿心理,以后面对花样百出的溜须拍马,就会飘飘然忘乎所以,如此一来,侥幸进入国师府,反而就成了坏事。只说以赵侍郎的行事风格,如果他们俩“不识趣”,被赵侍郎抓到了什么把柄,那他跟严逍就不是错失良机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张定当然也怕自己的好心提醒,被严熠当做一种不讨喜的指手画脚。 严熠将纸条递还给张定,张定一看,发现添了一句“埋头干事,清廉为官,本分做人”,末尾补了“共勉”二字。 张定刚想要折起纸条将其放入一本书籍当中,却被严熠急匆匆伸手讨要回去,笑着说要当传家宝的。 裴璟被父亲喊到门外,在梧桐树下,随便聊了几句,因为赵尚书也在场,也就是些家常话。 让裴璟回官屋,再让赵端瑾稍等片刻,裴懋来到二进院落,见到了那个站在桌旁的年轻国师。 等到裴璟回到书案那边,总觉得浑身不得劲。陈平安笑道:“裴璟不像是个巡狩使的嫡子。” 不曾与这拨文秘书郎聊天,并不意味着陈平安不熟悉他们的底细和脾性。 裴懋说道:“治学做官为人处世建功立业,他都不如我。子承父业,绝无可能。” 陈平安说道:“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裴璟未必不能别开生面,走出一条跟你不太一样的道路。退一万步说,也不要让他这辈子都活在父亲的阴影里。” 之所以会有此说,还是因为国师府里边有个读书赶考的林玉璞。 裴懋说道:“很难。” 陈平安笑道:“慢慢来吧。” 在这件事上,裴璟其实跟林守一有的聊。 裴懋说道:“吴王城不能调去陪都,我要留他在京城兵部。” 陈平安打趣道:“怎么,裴尚书是铁了心要给吴侍郎穿小鞋?” 裴懋笑道:“兵部特殊,不能太过一团和气。” 也没有将裴懋送到门口,陈 平安原路折返,路过那棵桃花。 青冥天下,白玉京那边,由那个灵宝城的庞鼎领衔,率领大批道官,早已秘密打造出一尊尚未点睛的“新神”。 无论是用心深浅,规模大小,耗费天材地宝之多寡,之前道士赵须陀的“请神”,与之相比,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关于宋云间,其实先前黄龙士说得很好,却不对。 年轻国师双手笼袖走过廊道,去了隔壁院落,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屋檐下的一串风铃,叮叮咚咚好像说般若。 第64章 美酒何在 松柏夹道的荫凉小路,两骑疾驰而至。 原本吵吵闹闹,刹那之间就寂静无声,唯有那串急促的马蹄声愈发显得刺耳。 凶名昭著的北衙洪阎王—到,还是极有震慑力的。 那些诰命夫人们瞬间都弱了气势。 洪霁坐在马背上,眯眼盯着那些养尊处优的妇道人家。 校尉曹光州揉了揉下巴,看她们故作镇定、一幅色厉内荏的模样,好像很少有谁敢与洪霁对视,看自己的眼神也不再如先前那般骄横了,这就叫狐假虎威? 司徒殿武轻声笑道:“洪头儿,别忘了我是簇儿街长大的,晓得这里边的轻重利害。” 国师大人自是好心,允许破格参加议事,让他远离是非之地,想要送他一张官场护身符,不至于被人随便下绊子,穿小鞋。 司徒殿武咧嘴道:“我不能临阵脱逃。” 曾经有个老伍长,只因为后背有条刀疤,就给人笑话了一辈子。 其实伍长也不老,就是三十岁出头,不过是因为当了十多年的伍长。 而这位老伍长的“一辈子”,其实也就是三十多岁。 洪霁怒道:“行行好,你是我爹,消停点好不好?赶紧滚去国师府!” 司徒殿武摇头道:“我要是撤了,都不敢跨过国师府的门槛。” 见洪头儿要发飙,司徒殿武立即说道:“我走了,换谁来当这个恶人??谁能当得好?!” 同为校尉的曹光州轻声道:“我啊。” 司徒殿武这家伙在老莺湖出尽了风头,可把他给眼馋死了。 也是个活宝。 司徒殿武斜眼道:“不怕她们挠花你的脸?敢还手吗你? !?” 洪霁没好气道:“你们俩患子,争着抢着要名列酷吏传,是吧?” 曹光州嬉皮笑脸道:“洪头儿,这就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洪霁心情烦躁,既恼火司徒殿武的不开窍,更恼火这帮婆娘的胆大妄为,他狠狠扯了扯领口,厉色道:“当我北衙没有女监,就敢闹腾是吧?好,今天我就给你们临时建造一座!” 曹光州看向她们的眼神骤然一冷,好,自己的机会来了!!曹爷爷我今儿要一战成名! 一位面白无须的啜袍宦官,悄无声息来到这边,手托一支黄缎卷轴,“太后懿旨。” “无关人等,速速撤出道路,不得肆意干涉朝政,妨碍国师府公务。” “半炷香之内,胆敢滞留此地者,悉数褫夺诰命身份,落入贱籍,由北衙就地拘捕,按律从重论罪。” 大骊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都到场了,当然没人敢怀疑那道懿旨的真伪。 洪霁沉声下令道:“曹校尉,负责计时!” 曹光州高高抱拳,眼睛却是死死盯着那些人,缓缓道:“领命! ” 带着司徒殿武去往国师府,洪霁淡然道:“不出意外的话,我年底就会调离京城。” 司徒殿武错愕不已,神色黯然,连陈国师都护 不住一个北衙统领了吗? 洪霁笑道:“别想岔了,是去当个洛京将军,属于平调,不是你以为的贬谪。” 司徒殿武闷闷不乐道:“这种漂亮的场面话,骗骗孩子就好了。” 洛京将军,在大骊诸州将军之中,排名第二,不过排第一的,负责率军驻扎于大骊宋氏的龙兴之地,等同虚衔,从来都是由皇室宗亲担任。所以洛京将军已经是除开巡狩使和那拨大骊常设将军之外的武将顶点了。 因为跟藩王宋睦当邻居的缘故,所以洛京将军不是谁都能当上的,问题是也并非谁都能当好的。再加上大渎附近还有个巡狩使裴懋,距离陪都也不远,所以这个看似风光八面的洛京将军,难免束手束脚。 洪霁是无所谓一些官场忌讳,什么好事将至、大局未定之前先不要泄露,否则容易走脱了福运......洪霁是死人堆里走出的人物,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不差这一点半点的。他正想开口与司徒殿武说些陈国师的布局,司徒殿武突然说道:“洪头儿,我跟着你一起去洛京将军衙门,不用升官。” “没有洪头儿坐镇的北衙,很快就会是冷灶一个,注定再也热乎不起来,我就当灰溜溜离开京城好了,到了地方上,降级任用,也无所谓。眼不见心不烦,说不定还能在那边娶个漂亮媳妇呢。” 司徒殿武转头望去,“便宜曹光州这个王八蛋了。” 将来的北衙再不济,也是虎死不倒架,即便没有了实权,北衙的官位和品秩还是货真价实的。 洪霁笑骂道:“臭小子,就念我和北衙一点好吧你!”他跟司徒殿武说了陈国师的一些打算。 先前廷议,并州合道已经是大势所趋,边军出身的武将待遇就有了保证,尤其是曹巡狩他们这些在蛮荒打生打死的大骊边军,就不怕回来之后没了位置,大把的功名富贵,虚位以待。 只说未来一州将军将会提升为正三品,与刺史相当。而一道总督,皆是从二品的高位,唯有淮南道与灵武道两位总督,会是正二品,品秩跟六部尚书相同,说一句位极人臣,不夸张。 得知洪头儿能够担任灵武道总督,司徒殿武如释重负,笑道:“洪头儿,那我就不跟着去洛京了,继续留在北衙混日子。” 年轻校尉又变得意气风发,高高扬起脑袋,摇晃肩头,“刘家拳邱家腿,还要加上一个我们司徒家的啥,总归都要声名远扬。” 洪霁笑道:“好小子,志向高远! ” 等到临近国师府,洪霁难免痛心疾首,“要错过国师府议事了。” 司徒殿武轻轻嗯了一声。 洪霁揉了揉脸颊,“还要连累我一起吃挂落。” 一想到议事堂那边,从头到尾空着一把椅子,洪霁就一个脑袋两个大。 国师府的那个容鱼,岂是等闲之辈?若是被她记 仇......北衙真要享大福了。 洪霁收拾好心绪,苦中作乐一句,“有瞻子缺席国师府议事,你小子也算独一份。” 如今多少京官、疆臣,想见新国师一面而无果。 司徒殿武笑道:“我也算给北衙长脸了么。” 看了眼那张还很年轻的面孔,洪霁叹息道:“图个什么呢。” 以司徒殿武的军功和家世,稳稳当当,按部就班升迁即可,熬个十几二十年的资历,仕途前程注定不会差的。胆大一点的话,一州将军也是可以想一想的。 马蹄阵阵,青年校尉低声道:“老伍长他们走的时候,除了打胜仗,也没想要求个啥啊。” 洪霁轻声道:“是啊。” 两两沉默片刻。 司徒殿武娴熟翻身下马,见洪头儿还坐在马背上,道:“马上要到国师府了,还这么牛气哄哄高坐马背,洪头儿,跟着你混,想要当大官,我看悬!” 洪霁大笑不已,拿马鞭指了指司徒殿武,“怂样,我到了门前再下马......对了,就几步路,我就不送了。千步廊那边还要一场硬仗要打。” 急匆匆说完,洪霁就拨转马头离去,司徒殿武才发现容鱼已经站在了门口,远远看着他们。 即将参与国师府第二场议事,大多数已经等在这边。在今天,大骊淳平六年的炎炎夏日里,相较于参与国师府头场议事,人数要更多一些,加上列席,有三十六人。比如工部尚书温而,此刻就站在那座琉璃照壁附近,身旁还有几个陪都出身的高官,例如礼部尚书魏礼,吏部侍郎韦谅,都在一同耐心等待陈国师的召见。 也有几个好像不太合群的官员,各自默立,与旁人拉开距离。司徒殿武快速扫过一眼,惊讶看见其中一个年轻人的官补子,奇了怪哉,竟然还有个七品官?是正式议事的?还是列席? 暂时也管不了这么多,司徒殿武硬着头皮牵马走向那边,松开了缰绳,也不怕坐骑乱跑,他快步走向那位国师府侍女,尴尬道:“我来晚了。” 容鱼微笑道:“也知道?” 司徒殿武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容鱼说道:“先进去见见国师。”司徒殿武呆住,“啊?” 本以为自己被骂个狗血淋头就可以滚蛋了,哪敢奢望还能进入国师府,面见陈国师什么的。 容鱼也不与司徒殿武解释什么,领着他进了大门,绕过影壁,去了新扩建出来的右手边院子,司徒殿武屏气凝神,眼角余光瞥见一进二进三进院落都有一幅幅堪舆形势图,宝瓶洲的,浩然天下的,竟然还有蛮荒的......终于见着了那座铺设青绿琉璃瓦的雄伟建筑,九根廊柱皆缠绕木龙,上了台阶,容鱼移步,让出道路,司徒殿武大气都不敢喘,轻轻跨过门槛,走了两步就立即停下,抬了抬眼帘,明亮的大堂,空着的椅 子,年轻校尉看到了那个站在博古架旁边的陈国师。 陈平安手里拎着一只梅子青釉的小瓷瓶,转过身笑道:“司徒校尉的官帽子不大,官架子不小。先前议事快要结束的时候,连裴巡狩都要跟我询问,是哪座衙门当差的英雄好汉,敢放国师府的鸽子。” 司徒殿武低头抱拳,“末将贻误公务,恳请国师治罪。” 陈平安说道:“你年底就跟着洪霁一起去洛京将军衙门,没的升官。” 司徒殿武松了口气。 陈平安走到年轻校尉身边,将手中瓷瓶递给对方,“送你了。这个老师傅的手艺很好,带出过很多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徒弟。” 司徒殿武呆若木鸡接过瓷瓶。 陈平安说道:“你先回衙,本就是把你喊来给北衙撑场面的,不需要你在这边说什么。” 司徒殿武抬头看着神色温和的陈国师,鬼使神差一般,脱口而出一句,“国师辛苦了。” 陈平安愣了愣,点点头,笑道:“各有各的辛苦忙碌。”口司徒殿武告辞离去,重新跨过门槛,其实年轻校尉已经悔青了肠子,先前那句话,说得太冒失了,不得体,人家陈国师是谁,什么风光没见过什么局面没经历过,哪里需要一个小小校尉说这种有的没的,于是司徒殿武给了自己一耳光,才发现容鱼的视线,她似笑非笑,无地自容的司徒殿武就又想给自己抽一个大嘴巴子了,脚步匆匆,快速离开国师府。 陈平安站在廊道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旧事,脸上有些笑容,看上去很是开心。 因为曾经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也曾与老大剑仙说过类似的言语啊。 这么多年以来,少年泥腿子也好,年轻隐官也罢,因为无法考证了,陈平安也会觉得自己当时是说了一句多余的话。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说者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听者都是愿意余着的。 陈平安说道:“容鱼,把他们喊进来,准备议事。这次由你来当记录官。” 容鱼离开,很快就有一众官员鱼贯而入,各自落座。巳正二刻,准时议事。 京城四海武馆的魏历,这位大名鼎鼎的江湖宗师,刚收了两名“从天而降”的入室弟子,其中那个叫马步海的,性格跳脱,才学了不到半天的拳,就兴高采烈跑去问师父,自己是不是那种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换成别的徒子徒孙,早被魏历骂得狗血淋头了,只是见少年的期盼眼神,魏历差点憋出内伤,只好让自己尽量不昧着良心说话,点评一句,你小子好好练拳,有机会大器晚成。 而那个叫胡进的高大少年,也算练拳认真,却并不奢望自己能够成为什么武林高手,就只是想要见那个叫黄芙的女子一面。虽然她的名字、身份肯定都是假的,但是少年藏也藏不好的喜欢和爱慕,却是千 真万确。 之前裴钱说过,与你们一起假扮藩属使节的一行人,多半不会被刑部治重罪,将来说不定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前程。这让少年放心不少。想着想着,少年突然把自己给想开窍了,要不怕吃苦,只管跟着师父好好习武,多学几手压箱底的本事,十年之后,黄芙也还算年轻,自己也要闯出一些名号来,就算没办法重逢,也要让她在她的江湖里,听人说起一个名叫胡进的年轻侠客。 胡进飞奔去找到刚刚从演武场返回屋子休歇的大师兄,大声道:“大师兄,我想要跟你一样成为五境武夫,能不能跟我搭把手,帮忙喂拳?” 那位大师兄正在吃早饭,其实也不早了,作为大师兄,还是可以开小灶的,他抬头看着那个少年,他娘的,好不容易能够喘口气,这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武馆,师父他老人家几乎从不管事,没了他这个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大弟子,迟早得散!胡进这个师父新收的弟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他气笑道:“你小子先去把马桶刷了,茅厕洗了!” 胡进疑惑道:“大师兄是为了锻炼我的臂力?教我一个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道理?” 大师兄见少年眼神诚挚,便心软了,与这师弟招招手,笑道:“坐,先吃饭再吃苦。” 永泰县的县衙。 王涌金在后院踱步,沉吟不语,因为刚刚接到的一纸调令,十分诡谲。 由于大骊朝不设京城府尹,永泰县和长宁县又是一国首县,所以两座县衙被单拎出来,名义上直接归刺史府管辖,可事实上,刺史府根本不会插手两县的具体事务。 户房卞春棠和班房鲁庄,皆被调往汾州临汾郡的文水县衙。 跨州调动两个县衙胥吏? 所以王涌金刚拿到手的时候,差点以为这是一道假公文。但是吏部文选清吏司和刺史府的两方官印,鲜红瞩目。而那临汾郡的文水县,根本不在冲繁边之列,它最出名的,就是有一座长春宫。 王涌金皱紧眉头,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卞春棠是户房南房的管年,王涌金对其品行、能力都是认可的,本来按照他的意思,是让在县衙人缘很好的“卞年头”,大概在今年入秋时分担任空缺出来的经承,再靠一个熬字,积攒履历和县衙人脉,将来兴许就可以顺势接任典吏,对于一个胥吏而言,差不多也算做到头了,将来再有合适机会的话......例如自己卸任县令、升迁某地之时,再替卞典吏与新任县令说几句好话,不过现在的王县令,自己当官都当到头了。 王涌金喊来一位心腹,让他去把卞春棠喊过来。 卞春棠去文水县,不是担任户房经承,甚至不是典吏,而是直接署理一县主簿! 至于班房的鲁庄,也是担任文水县专职管辖一处长春宫仙家 渡口的巡检,从九品。 由吏到官,无异于一场鲤鱼跳龙门。 这样的浊流胥吏,他们的升迁黜落,别说刺史府,更别提吏部了,就是地方上的郡守都不会过问。他们两个,竟然莫名其妙就成了吏部铨选认命的“朝廷命官”。 王涌金倒是听说过,从边军退出来的鲁庄,好像有朋友在北衙那边任职。 如今北衙在京城是怎么个地位,莫非是鲁庄帮自己和卞春棠,走通了那边的关系? 不对!北衙能做成此事的,就只能是洪霁,但是洪霁在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敢给任何人把柄,落口实的机会。 所以王涌金思来想去,总是觉得不对劲。如果搁在以前,王涌金说不得要反复权衡,与那卞春棠和鲁庄好好“交心”—番,好聚好散,结下一份官场善缘,如今却也没这份心思了,别说是当什么主簿、巡检,你们俩就算去吏部当了尚书、侍郎,对于老子的仕途而言,也没屁用! 见着了那个神色恭敬、做事严谨的卞春棠,王涌金只是简明扼要说了关于他跟鲁庄的调动情况,也不管卞春棠愣在当场,此刻到底是何心情,王涌金直接询问卞春棠,户房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举荐人选。 心情激荡的卞春棠,竭力稳住神色和语气,推荐了自己带的“徒弟”,户房小吏周玄宰。举贤不避亲嘛。卞春棠总觉得周玄宰很像当年的自己,既是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私下也愿意将周玄宰当半个弟弟看待。 王涌金没有立即说可否,而是让卞春棠去喊来户房的两位经承。 等到两人火急火燎赶到了后院这边,王涌金却是直接告诉他们,让周玄宰补缺卞春棠的位置。 两位经承自然不敢有任何异议。 官场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县衙上下都知晓了卞鲁两位的高升,言语热切,道贺连连。 就连在县衙一向眼高于顶的俞教谕、刘训导两位学官,也都联袂露面,亲自与两人道喜。 卞春棠和鲁庄面面相觑,聚在一起“对账”,他们想破脑袋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许训术捻须而笑,急哄哄要请他喝酒的人,一下子就多了。你们就说我的相术准不准吧?! 至于周玄宰也“升官”,补了户房年头,相较于卞年头他们的飞黄腾达,就显得比较寡淡了。 无人在意。 这个出了户房依旧籍籍无名的年轻胥吏,替卞师父也替自己高兴,惊喜之余,周玄宰觉得许训术看人看得准,但是在莒蒲河畔见着的那个“曹沫”,他说得也挺准啊,虽然卞年头不是变成了卞经承,自己却是真的变成了周年头。 哈哈,若是还有机会见面,他喊我一声周年头,我请他喝顿好酒! 不过周玄宰也只“算准”了一半,等到双方再见,对方确实称呼为他为周年头,虽然那会儿的周玄宰,已经是灵武道 源州的刺史大人、当之无愧的一方疆臣。 但那已经是三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 丹篆派主峰,众人聚在略显粗糙的一座祖师堂门口,他们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确切回复。 一道剑光掠过群峰,是那山水神灵府邸秘制的飞剑传信,“卖相”便比较特殊,只说山神府邸那边分出了五色,各家水神府也与水性相符,故而在山上极难作伪。 掌门范浮光伸手接住剑光,取出密信,就一页金粟纸,几句话而已,还是看了许久。 旁边一位白发苍苍的女子祖师,是范浮光的师妹,毕竟不好探头探脑去看密信,她着急问道:“范师兄,怎么讲?是胆大包天的骗子,还是真的一洲道主?” 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都会觉得那人定然是个骗子。—洲道主的通天人物,寻常修士岂能随便见到?!何况还是那个与宝瓶洲八竿子打不着的流霞洲。 见范浮光默不作声,老妇也顾不得礼数规矩,对掌门师兄直呼其名,“范浮光,傻眼了?!” 范浮光将密信收入袖中,点头道:“是真的。” 璞山礼制司回信一封,大致意思,荆蒿昨日确实现身于金带河地界,此人道场是流霞洲青宫山,境界是飞升境。 信的末尾,提醒范浮光和丹篆派自己心中有数就好,不要对外泄露此事。 确定是荆蒿无误,范浮光在内,所有丹篆派祖师堂成员宛如吃了一颗天大的定心丸。 竟然真是一桩匪夷所思的造化,而非花样百出的仙人跳。就是不知那位荆老神仙,如何法眼一开,就相中了自家丹篆派弟子的修道资质?以至于需要一位飞升境亲自接引去往青宫山? 莫非何攸.......是被自家门派给埋没了?其实何攸这孩子,是个了不得的修道奇才? 何攸的师父,此刻看似气定神闲,实则心情激动万分,怎样?!我早就觉得这名亲传弟子,除了说话不过脑子、做事略显莽撞、破境速度较慢、待人接物确实不是特别周到之外,也还是有优点和长处的,比如.....算了,暂时想不出,既然能够被一位老飞升看重,何攸身上,定有为师尚未瞧见的过人之处。 就是有些担心,何攸真去了别家山头修行道法,离乡背井,无亲无故的,未来修行路上会不会受委屈......不过想来还好,毕竟是荆老神仙亲自带上山的,总不至于被人随便欺辱。 老妇问道:“何攸什么时候回山?” 先前他们不管真相如何,务必将那何攸紧急喊回,小心起见,还是让一位德高望重的掌律祖师亲自下山,将其火速带回门派。 范浮光已经回过味了,那位心思难测的荆老神仙,看似掐指不停......算什么算,做样子给丹篆派看罢了,近乎指名道姓,就等自己报出何攸的名字了,分 明是早就预定了的结果,一定会将何攸带去往青宫山。 老妇举目远眺,瞧见一道熟悉的流光,心中大石落地,笑道:“掌门,他们回山了!” 范浮光一挥拂尘,御起云雾之时,转头说道:“戴野,你是何攸的师父,就随我一起去凉亭那边。其余人等,不必跟随。” 何攸哪里知道被临时喊回门派是做什么,掌律祖师也不与他交底,这一路提心吊胆。见着了那个一年到头板着脸的掌律祖师,何攸便心虚不已,仔细点检过往事迹,就算偶有纰漏,有些小错,思来想去,都不至于让掌律祖师亲自下山缉拿,抓回去清理门户吧? 掌律祖师寻见了掌门的身影,稍稍更换轨迹,不去祖师堂,在山崖这边降下云头,他也是松了口气,与掌门师叔心声一句,幸不辱命。 范浮光笑着点头。 何攸独自飘落在地,在凉亭这边,见着了手捧拂尘、面带微笑的掌门祖师,何攸就更心里边打鼓了。 自家门派,除了近些年点子背了点,穷了点,道场门风一向是很好的,也不是那种会惹了祸事就推弟子出去背黑锅的地方啊。 范浮光先问了何攸几句修行进展的场面话,何攸当然有问必答,不敢丝毫隐瞒,同时眼角余光瞥见师父频频点头,何攸瞬间想了十几种可能性,突然间心中窃喜,莫非师父是在挑选女婿?已经与掌门祖师商量过此事了,那以后自己岂不是就要喊师父为老丈人啦?! 可戴师姐好像对自己总是不理不睬的,只因为她最早是爱慕那位风雪庙魏晋,可惜魏剑仙久不露面,于是师姐就又转去喜欢风雷园的黄河,觉得他先前单独现身,代替风雷园问剑整座正阳山,何等英雄气概,剑仙风流.....….论相貌,咱比不过玉树临风的魏剑仙,我还比不过黄河吗?只说略胜一筹,都还是敬重黄河的剑术了! 戴野咳嗽一声,“何攸,掌门祖师问你话呢,别发呆!”何攸心中大喜,师父这就当上老丈人、开始偏护女婿啦。闲话少叙,范浮光直奔主题,试探性问道:“何攸,你这趟外出历练,可曾遇到来自流霞洲的奇人异士?” 何攸老老实实说道:“回禀掌门祖师,弟子不曾遇见流霞洲修士。” 范浮光干脆直接追问道:“那你有没有碰到一个自称姓荆的前辈?” 何攸愈发摸不着头脑,“没有。” 戴野沉声提醒道:“再好好想想。有没有瞧着就十分仙风道骨的老者,主动与你闲聊之时,言语玄妙。” 何攸使劲摇头道:“真没有啊。” 范浮光笑道:“无妨,就当是真人不露面露面不真人。”他们一起连夜到处与山上朋友借阅和翻检老旧邸报,狠狠恶补了一番关于青宫山和流霞洲的事务。范浮光自认小小金丹,未必能够在青宫山祖师堂占据一 席之地。莫非何攸这小子,其实是那青宫山道脉某位祖师的兵解转世?落在了宝瓶洲?故而必须荆山主出马,跨洲远游来到这边,亲自将其接引回山,重续道缘? 不管如何,先前那个山上好友劝说自己搬迁至此,果然神算,原来机缘是落在了何攸身上。 何攸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在槐序渡船上边,我遇见了落魄山的景清祖师。” 范浮光和戴野对视一眼。 何攸挠挠头,“我还请他喝了顿酒。” 戴野震惊道:“你小子请得动景清祖师?!” 何攸说道:“挺好请的啊,景清祖师又没什么架子。”见祖师和师父都是那般表情,何攸都没敢说在那张酒桌上,景清祖师都主动跟自己称兄道弟,说他道龄虚长几岁,喊他陈大哥即可。还让何攸有空就去落魄山做客,找他再喝一顿酒,只需与山脚一个叫仙尉的道士,直说是找他的,那道士是他的好哥们,一定放行。 范浮光笑着与戴野心声一句,“傻人有傻福。” 戴野又听到一个心声,是弟子何攸的,“师父,还以为是你要撮合我跟戴师姐在一起呢。” 戴野瞬间怒道:“滚蛋!” 何攸吓得缩了缩脖子,得嘲,老丈人是喊不成了,老老实实喊师父吧。 范浮光眺望远方。 戴野便代为转告那件事,“何攸,你马上就要去流霞洲青宫山修行了,山上谱牒不变,依旧是我们丹篆派修士。昨天青宫山的话事人,荆老神仙大驾光临,就是在凉亭这边,亲自跟掌门约定,让你转去青宫山修行道法。” 何攸立即急眼了,“师父,如今不光是山下,山上的骗子也可多了......” 也不能因为我暗恋戴师姐,就把我赶出师门啊,真心不至于。 范浮光笑道:“是真事,不骗人。事关重大,我们已经跟璞山确认过了。” 何攸茫然。 青翠欲滴的群山连绵,欲语还羞的云雾朦胧,无常的世道平常的心。 范浮光语重心长道:“何攸,去了流霞洲那边,记住三件事。首先,有幸到了青宫山学习道法,切不可因为是荆老神仙送给你的机缘,而心生骄纵,每日修行务必勤勉,为人处世还需温和厚道。” “其次,将来哪天,若当真有大机缘大造化临头,何攸也不必为了丹篆派谱牒身份,而心生犹豫,修道之人,拜师自是头等大事,有幸闻道见道修大道亦是头等大事,我已经跟你师父商量过了,他就是这个明确意思,如果你真有机会成为青宫山的祖师堂弟子,就书信一封,只需寄给戴野,信上不必写任何文字,空白即可,你师父就会明白一切了。” 戴野笑着点头,“我就当是收到一封无字的家书好了。”范浮光笑道:“我们丹篆派是小门小派不假,却也不怕那墙里开花墙外香,何攸,好好修道。 ” 何攸嘴唇颤抖,泫然欲泣。 范浮光说道:“至于最后的第三件事嘛,你的家乡终究是宝瓶洲,不管修行顺遂与否,将来成就高低,只要得空了,就回来看看,也别故意绕过丹篆派,有什么难为情的。” 何攸抬起胳膊擦拭脸庞,几次欲言又止。 范浮光笑着摆摆手,“今日难说明天事,事到临头见道心。” 戴野埋怨道:“掌门,这话说得意思含糊,就很伤人了啊。何攸,你别听这句,听了也别上心。记得掌门前边叮嘱的三件事就可以了。其它任何事,总归是船到桥头自然直,顺其自然。” 范浮光笑着点头,“在理的。更像是一派掌门才能说出口的言语。” 戴野故作惊讶道:“我也有机会当掌门?!” 范浮光笑呵呵指了指戴野师徒,“一个想喊老丈人,一个想当掌门。” 戴野拍了拍弟子的肩膀,“开心点,天大好事。”何攸咧嘴笑了起来。 见他们师徒俩已经收拾好心绪。 范浮光面朝那百看不厌的青山白云,蓦然大喝一声。“何攸!” 这个名字,余音袅袅,回荡于座座青山间。 不管以后会不会改变主意,变更谱牒。只需记得将来之学道人何攸,依旧有今日何攸之心。 何攸竖耳倾听片刻,正衣襟,挺直腰杆,同样与那群山喊话。 “丹篆派!” 不管以后去了流霞洲青宫山,自己遇到了什么机缘,学成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道法,登高到了什么境界,何攸还是何攸,都将返回丹篆派,师父永远都会是今天的师父。 群山给予年轻修士连绵不绝的回响。 大概这就是真正的山上修行与传道。 慢悠悠御风于东海水面上的荆蒿,轻轻收起一枚海螺。好像有人在与他悠悠然问心一句,痴顽辈,见道了没?! 许氏夫妇当家作主的一座清风城,相较于往年的喧闹,实在是寂寥冷清了许多。 不止是因为缺少了一座狐国,便沦落至此。还因为参加过一场观礼,城主许浑跌了境。 昨天,来了个素面朝天却妩媚天成的年轻妇人,她体态丰腴,不必身姿摇曳,故作婀娜,也不必珠光宝气,她只是神色端庄,走在店铺林立的街上,就有一种让男人怦然心动的蛊惑人心。 妇人看着像是个初窥门径的半吊子练气士,逢人便问如何去往那座狐国呢? 来此游历的外乡人听了,只当是妇人消息不灵通,男子看她的眼神更是玩味,毕竟一提到狐国,都懂。至于清风城本土人氏听了,无异于伤口上撒盐,真是糟心。谁曾想这个年轻妇人偏要追问,就算那座狐国跑了,你们清风城享誉一洲的狐皮符篆美人总还有些盈余吧,她家道场,缺了些养眼的侍女,想要高价购买,有多少就收多少,谁有门路,她与城主谈成买卖之后必有重谢...... 清风城再不如从前风光,自家地盘依旧耳目众多。 城主府邸大堂,许浑与妻子正在商量一件涉及身家性命的山上密事,顺便聊起了那个奇怪的外乡女子。 去观礼正阳山,本是山上盟友之间的题中之义,结果在别家祖师堂门口被刘羡阳问剑一场,就让许浑落了个去时玉璞回时元婴的惨淡下场。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还是很快那个曾经的泥瓶巷少年,摇身一变,就成了大骊新任国师,对于许氏夫妇而言,这无异于天大的噩耗。 清风城与正阳山,也算是一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兄弟了,真正做到了荣辱与共。 于是他们开始商量搬迁一事了,一座清风城毕竟不长脚,他们又无山巅修士的“搬山”神通,无法搬迁城池去往别地,于是就开始秘密寻找买家,至于许氏子弟,可以举族搬去宝瓶洲最南边的云霄洪氏,树挪死人挪活,与其忧心那位年轻国师的报复,不如躲得远远的。 许浑瞬间心弦紧绷,悚然一惊,瞪眼望向门外,与此同时,他迅速一拍胸口,显现出了一副被他施展障眼法的圈子甲。 许烟笑问道:“就是你想要大量收购符篆美人?” 不请自来的年轻妇人点头,始终站在门外,笑眯眯道:“放心,我不缺钱。” 许烟说道:“还不知道友名讳。” 哪来的臭娘们,姿色竟是好到让一向以美艳著称的许烟,都要自惭形秽了。 妇人笑着报出名字,“徐娘。” 瞧见那双装模作样狗男女的神色,妇人掩嘴笑道:“你们没想错,就是徐娘半老的那个徐娘哩。” 许浑终于开口说话,“敢问道友来自何地?” 自称徐娘的美妇人,嗓音娇媚,说出自己的道场,“青丘。” 许烟皱眉道:“哪个青丘,位于何洲?” 徐娘掩嘴笑道:“就是你们觉得最不可能是的那个青丘呀。” 许烟神色不悦,“道友真爱说笑。” 青丘狐主微笑道:“没说笑呀,我的道场,的的确确名叫青丘,不过我前不久刚刚去了一处名叫落魄山的道场。万分着急,无比迫切,想要见你们一面啊。对了,再与你们说句还是不说笑的,你们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只见她一抬袖子,便无视重重禁制,将那清风城库存的所有狐皮符篆都驾驭到大堂这边来,它们在那条条廊道悬空飘荡,连绵如一线。 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抚摸过那些绘作各色美人的狐皮,默默感受着后世狐族们的喜怒哀乐,那些无人问津的悲欢离合。 最终她将所有狐皮收入袖中,缓缓抬起头,依旧媚眼如丝,嗓音依旧好听极了,但是从她嘴里说出的言语却是充满杀机,“你们真该死唉。” 两位来自中土神洲山海宗的两位女子,一个中年美妇,一个少女模样,她们站在了大骊京城的一处小巷 口。 负责看门的少年赵端明犹豫了一下,见她们既然没有走入小巷的迹象,就没有走出螺蜥壳道场,现身拦路。那个妇人,一看就是曹酒鬼最喜欢的那种女子,而且最出奇的,却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此刻站在巷口外边,正抽着旱烟。 纳兰先秀一眼看破障眼法,里边藏着的那个少年,呦呵,小娃儿修行的雷法还挺正统。 她问道:“飞翠,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你就不进巷子看看?” 只需再往里边走几步,就是那头绣虎的住处,听说还有栋人云亦云楼。 飞翠摇摇头,她当初强行闭关试图破境跻身仙人,结果渡劫不成,反而必须尸解为鬼物,如果不是纳兰祖师帮忙护关,大概早就彻底魂飞魄散,化作劫灰消散于天地间了。 赵端瑾年纪不大,却是实打实见过一连串大世面的,所以也不觉得她们现身此地,有什么好额外留心的。 纳兰先秀说道:“不用担心国师府那边,我可以帮忙打声招呼。” 飞翠还是摇头,喃喃道:“跟这些没关系呀。”纳兰先秀叹息道:“痴儿。” 飞翠沉默片刻说道:“我去陪一陪撑花。”纳兰先秀点头道:“那我在这边再随便逛逛。” 大骊旧北岳地界,一处人烟罕至的幽静山路上,有个叫撑花的小姑娘,时隔多年,她终于回到了家乡,太阳底下,也攥着一把雨伞,一下高一下低,像是抡锤子打铁似的,却是高高扬起脑袋看向天上的太阳,最里边正在古古怪怪地念念有词,“轰隆隆,老君抡锤儿,荧惑添炭屑,嘿呦嘿呦,雨师风伯在助阵唉,雷公电母来搭把手唉,僻里啪啦轰轰轰......'' 念叨了不知多少遍,小姑娘有些垂头丧气,唉,自己境界低哦,道力不济,请不来风雨雷电。 刹那之间,响起了一串晴天霹雳,吓得小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撑开了绣花伞,躲了起来。 躲着躲着,外边依旧艳阳高照,人间还是暑期蒸腾的时节,但是这些年很想念青衣姐姐的小姑娘,小小的脸庞,便在小小的伞里边下起了小雨。 中土穗山之巅,神君周游看到了一个慢慢拾阶而上的瘦小身影。 来到山巅,气喘吁吁的老秀才一屁股坐在台阶顶部,难得没有聒噪那位老朋友。 周游等了半天,也没见老秀才开口说话,大为惊讶,问道:“就是专程来这边赏景的?” 老秀才沉默许久,满脸笑意,喃喃低语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什么美好的风光没见过,之所以依旧强撑一双老眼,好人好书好景好心,百看不厌罢了。” 周游点点头,难得说几句正经话,而老秀才这会儿看的,是宝瓶洲那个方向。 老秀才突然抬起手,好像在说一句,大个子,咱俩可是好朋友,既然啥都好,好酒何在?! 第65章 起一炷香 裴懋去了兵部衙门,赵端瑾回了礼部。 到了那间老旧的官厅,看着桌上那方印章,裴懋手指轻敲桌面,笑道:“功已成,忧随之。” 赵端瑾即将卸任,既没有将此事告知两位老侍郎,也没有喊来佐副郎官们叮嘱什么,而是点了几个年轻人的名,与他们勉励几句,说了些做官为学的心得。 李宝箴没有直奔鸣镝渡,打道回府禺州织造局,反而去了一趟游人如织的缟素渡。先前在那座殿阁、根根廊柱、块块地砖皆是“权力”的建筑,陈国师故意以心声与他泄露了一个天机,与这位福禄街李氏的.二公子,说明了他们李府婢女朱鹿的“前身”,她曾是青冥天下,一个与人斗法,差点打得整座幽州陆沉的飞升境道官,之所以会转世来到骊珠洞天,属于戴罪之身,需要她以功抵过,所以她跟白玉京陆掌教一样,都是护道,不过分出了明暗而已...... 言有尽而意无穷,李宝箴是个顶聪明的人,自然就会浮想联翩,如果他不是一直将朱鹿视为棋子,假设他但凡对朱鹿有丝毫的真实情意,心心相印,结为夫妻......那等她功德圆满恢复真身之时,凡俗的夫妻就摇身—变成了山上的道侣,那他李宝箴是不是就可以跟她一起重返青冥天下的幽州,随便抬抬脚,就轻松走到了幽州的山顶??要知道青冥总计十四州,一州相当于浩然一洲,况且幽州又是首屈一指的大州,比起如今一国的织造官?身份和权位不啻天壤。 已经多年门可罗雀的意迟巷丘氏,一下子就多了些投贴拜访的人,车马喧哗。 那个丘氏门房干脆关了门,自顾自喝小酒去了。既然不烧冷灶,热灶轮得到你们? 何况新任家主已经交待过了,一年之内恕不待客,那么他也不算怠工。 一个负笈游学模样的青年,来到了缟素渡,下了船,他看了眼猿蹂栈青玄洞那个方向。 李宝箴走出一间有谷雨符售卖的渡口铺子,地段比较僻静,位于一条小巷的尽头,店主是北俱芦洲人氏,虽说这道符篆的价格不便宜,但是整个宝瓶洲只此一家,故而不愁卖,李宝箴就托人帮忙预定了两张,钱货两讫,出门之时,碰到了两个“熟人”,一起参加国师府议事的商人戴纮,黍离宫高穗。 都是聪明人,没有借机寒暄笼络关系,双方都是点头致意而已,就此擦肩而过。 当年来了一大批北俱芦洲人氏,驰援宝瓶洲,队伍里边,剑修,练气士,武夫都有。 他们都是自发的,不用两洲书院说什么,也不用大骊宋氏求助,想来会一会蛮荒妖族而已。 有些人就留在了宝瓶洲,有些则是自家门派让他们在这边做点买卖,两洲通商,畅通无阻。 这间铺子的店主属于后者,是个眼观八面耳听四方的伶俐 人,见他们好像认识,以心声问道:“戴老哥,方才这位走出铺子的年轻人,身上官气不轻,是哪个姓氏的世家子??” 戴纮笑道:“禺州织造局的李织造,四品官,密折直达天听,封疆大吏也怕他几分。” 店主有些惊讶,“厉害啊。难怪不还价,拿了两张谷雨符就走。我见他气度不俗,想要与他攀谈几句,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戴纮笑道:“谁盘谁的道还不知道呢。对了,你也别点我,咱俩是同行,我可是要还价的。” 他李宝箴跟陈国师是老乡,我还从陈国师那边连蜜桔带瓷盘一起顺走了呢。 可惜这种牛皮,暂时吹不得,难受。 店主望向那个不施脂粉的漂亮女子,笑问道:“戴老哥,这位仙子是?” 背剑,衣裙朴素,亭亭玉立,有纤尘不染之感。 这么出彩的女子,在山上也不多见,印象中,好像就只有正阳山的苏稼,以及在他们北俱芦洲开宗的贺小凉,还有一个近些年在家乡那边名声鹊起的女子,是浮萍剑湖郦采的嫡传弟子,姓隋,她前不久曾单独问剑一座祖师堂,教旁人惊鸿一瞥,便觉惊艳......反正屈指可数。 高穗笑着自我介绍道:“顾掌柜,我是黍离宫高穗,走江湖的,不是山上的仙子。” 先前她总不能带兵器进入国师府参加议事,便将这把相依为命的珍爱佩剑留在了外边。 此剑是黍离宫祖传之物,据说是一位“剑仙”祖师的兵解遗物。 不过江湖里的剑仙,跟山上的剑修,是两回事。 店主摆摆手,“高姑娘何必调我,我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若真是行走江湖的女侠,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的,哪有高姑娘这种‘金枝玉叶''的气象。” 高穗自然清楚这是生意场的漂亮话,却也不觉得油腻就是了。大概是因为对方来自北俱芦洲的缘故吧。 戴纮乐呵呵道:“高宫主马上就是远游境了,能够御风而游,可不就是山上的仙子。” 先将铺子刚到的数张谷雨符给包圆了,戴纮问道:“梁老儿还没有回来吗?” 店主摇头道:“没呢,梁肇好像一路逛荡到了流霞洲,这辈子还回不回来都说不准。怎的,戴老哥找他有事,是啥大买卖?我能不能分一杯羹,吃点残羹冷炙就行。” 戴纮笑道:“他可是咱们缟素渡的大地主,不找他找谁。”店主神色玩味笑道:“不是老黄历了吗?还翻它做啥子,翻来翻去灰尘四起,吃灰么。” 戴纮指了指眼前这个话里有话的店主,“知道你是为梁老儿打抱不平。” 店主抱拳道:“哪敢哪敢,我们这种老百姓妄议朝政,还是个外乡人,可不想去北衙喝茶。” 高穗犹豫了一下,说道:“今时不同往日。” 店主不以为然,笑呵呵道:“今时不同往日,往日不同 今时,总是兜兜转转成了个眼熟的圆,人心还是那么个人心,世道都是那么个世道,循环往复,换了些姓氏和新鲜面孔而已。” 就像家乡那边的朋友,近十年的书信往来,会经常询问他大骊如何如何。 也就那样。 除了绣虎和边军。 可能梁肇到了别洲,与人提及他的家乡,差不多也是这般答复?或者稍加修饰略微好听几分?? 位于京郊东边的这座缟素渡口,先前战时曾被大骊军方调用,归兵部直辖,等到大战落幕之后,朝廷很快就其归还给了那拨山上的生意人,甚至户部那边还有一些象征性的补偿,最关键的,是两位大骊皇商都退出去了,其中就有号称富可敌国的戴纮。 很快就有两个“补缺”的,据说一位是户部沐尚书的亲侄子,一个是密州将军的小儿子,当然,天底下有一个大学问,就叫“台前幕后”,菖蒲河酒楼是这样,缟素渡也是这般。 几个渡口合伙人,对此也无可奈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其中一个叫梁肇的,属于缟素渡这块地面的大地主,梁家的资历,祖上与宋氏的香火情哪怕比不上那座长春宫,也算相当好了,只说袁曹两个上柱国姓氏的“开山”家主,都与梁氏先祖是好友,只说缟素渡的建立,就是梁家拉着几个山上朋友一起出钱,没有花费大骊宋氏国库一分银子。 现在来看,当然是一笔无比赚钱的买卖,可是就当时而言,却是打水漂都没个影的天大风险。 所以梁肇得知戴兹他们退出缟素渡,却任由几个官宦子弟偷摸进来,老人会觉得大骊朝廷就是脱裤子放屁,在他心里,朝廷要是直接跟他要渡口,他价格打对折都肯卖,甚至白给都行, 何必用这种恶心人的法子做事情?心里边不痛快,老人郁闷极了,一气之下,就去别洲游历了。结果他肯卖,当天就又有人接手,传闻分别是渝州副将和仓场侍郎的亲眷。 高穗大致了解内幕,也就是顾掌柜所谓的“老黄历”,梁肇他们几个不敢说毁家纡难,先前那场仗,大骊边军随便使用渡口,几个家族当然不会有任何异议,可光是梁肇一人,就往渡口添补了两千多万两白银,可以说梁氏在缟素渡挣的钱,原原本本都还给了大骊。老人却很淡然,说是折算成神仙钱的话,才几颗谷雨钱? 戴纮琢磨着以梁老儿的性子,也该滚回宝瓶洲了。 为何会失望,伤透了心,总是因为我们曾经怀揣着最炙热的希望。 戴正色道:“顾掌柜,现在就你能还够跟梁肇书信联络,得劳烦你一件事了。” 顾掌柜震惊道:“这个节骨眼上,谁还敢提这茬?!?”这就涉及了一桩大买卖,由于没有任何禁制,凡俗夫子也能来缟素渡这边游览,久而久之,山上修士就有些牢骚,碍于缟素 渡是大骊京城的唯一—座仙家渡口,他们不好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换成别国,估计早就跳脚骂娘给朝廷施压了。 大伙儿相聚一合计,也确实需要在京畿之地新开辟一座渡口,练气士的诉求,想要清净一些, 例如好些穿开裆裤的孩子,跟着家里长辈来这边玩耍,就经常随地拉屎撒尿......不过这还只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是因为如今停靠缟素渡的山上渡船实在是太多了,急需一座新渡口缓解压力。 于是皇商戴纮就成了最好的中间人,他不点头,就当没有这回事,知情识趣就不再提了。 他若是肯点头,说明大骊朝廷也不介意多出一条财源,那还犹豫什么,大伙儿卯足劲,携起袖子干! 但是,他们一直不敢、甚至是不太愿意跟朝廷直接提。那几个后来进入渡口的官宦子弟,他们自然是竭力促成此事。 因为梁肇离开宝瓶洲之前,跟几个老伙计都聊过了,此事能拖就拖。 当年老人还告诫几个好友,话很不客气,直接说那几个权贵子弟,就是拖人下水的水鬼,你们都悠着点,千万别落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等到近期发生了那场京城风波,这件事就彻底不用提了。整座大骊户部都几乎被一锅端了,此刻谁敢提跟“钱”沾边的事情?真当刑部、北衙的牢狱不管饭吗? 高穗见戴纮他们要聊密事,她就找了个由头,告辞离开,去别处走走看看。 店主指了指天花板。 是上边有人发话,有个准信了?戴纮笑而不言。 店主问道:“到顶了没?” 戴纮依旧不说话。 店主死死盯着戴纮片刻,说道:“我可以书信一封,劝梁肇返回大骊。” 戴纮点点头,“放心,我不会害他,也不会害得你跟梁老儿朋友都没得做。” 店主问道:“真到顶了?” 戴纮从袖子里边掏出一颗蜜桔。 店主一头雾水,戴纮已经立即将其放回袖子,也不知道在显摆个什么。 一个精神爨铄的魁梧老人大踏步走入店铺,一开口就骂人。 “姓顾的,你少他娘的在这里唧唧歪歪,我大骊怎就驴粪蛋表面光了? !” “要不是看在你是北俱芦洲的,什么朋友不朋友,先给你一个大嘴巴子!” “啧啧,这不是‘南董北戴''的戴大皇商嘛,怎么来这种小铺子了,也不怕脏了靴子?” 戴纮斜靠柜台,面朝老人,嘿嘿笑道:“梁老儿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店主无奈,拿我当出气筒做什么。 不过看样子已经缓过来了,否则说话哪能这般中气十足。来者正是从流霞洲赶回宝瓶洲的梁肇。 之前在那边散心,刚刚认识了几个投缘的山上朋友。 于是有人就问恰好来自宝瓶洲,来自大骊王朝的梁肇。大绶王朝怎么就成了你们大骊朝的藩属国? 老人也给问懵 了,就火急火燎往宝瓶洲赶。怕是假的。 这一路换乘渡船,老人买了许多山上邸报,终于确定几件事,再不敢置信,也是千真万确的。 又比如大骊有了新任国师,还是那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姓陈,是大骊本土人氏,还是崔国师的师弟。 又例如浩然十大王朝的中土曹氏,北俱芦洲大源王朝,都要与大骊宋氏缔结盟约。 当那艘跨洲渡船即将登陆宝瓶洲,老人站在船头久久无言,在外游历,离乡久矣,近乡情怯。 当渡船进入大骊京畿地界,依稀瞧见了一辈子心血所系的缟素渡的轮廓,老人怔怔出神。 就像误会了身边最亲近的人,哪怕嘴上说不出道歉的话,但是心里就会很愧疚,格外的难受。 黍离宫当代宫主高穗,独自闲逛各类山上店铺,此刻有些心事。 江湖上的青竹剑仙苏琅,久闻大名,罗敷媚却是从未听说。 上次苏琅进京,是跟在周海镜身边。 既然国师发话了,耐心等着就是,无需高穗画蛇添足,主动寻找他们的踪迹。 但是国师还有一道密令,让高穗有些摸不着头脑,让她离京之前,要找到那个待在扶风丘氏的祖师爷,去往东海水君府?听国师的意思,这位黍离宫的祖师爷,这些年一直暗中辅佐丘氏旁支“出龙”,这确是黍离宫的看家本事之一,扶龙术。 高穗离开国师府第一件事,就是去意迟巷丘氏投贴。 但是吃了闭门羹,别说进门,连那门房都没见着。 不过高穗能够确定一件事,自家祖师爷的确隐匿于丘氏!因为她当时背着的那把剑,在鞘内微微颤鸣,如见故人。两侧店铺林立的一条小巷,迎面走来一双神色略显疲惫的年轻男女,高穗不以为意,在这仙家渡口,不过是碰见两个炼气三境的江湖武夫,算不得什么稀罕事。高穗神色漠然,但是那个年轻男子,却是对高穗惊为天人,不曾想在小巷,能够遇见这等姿容气质的绝世佳人。 男子使劲看了高穗两眼,便很快低下头,因为自惭形秽,她肯定是某座大道场的谱牒女修。 若是未曾亡国,以他的家世,哪怕是个凡夫俗子,至少敢与她攀谈几句。 化名黄芙的女子,心不在焉,她并没有察觉到身边同伴的异样。 因为刚刚从刑部大牢那边离开,没有想到他们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明明天大地大,何去何从,对于他们这些长情念旧的亡国遗民来说,却是个很大的问题。 先前他们假扮成一个走南闯北的戏班子,与那伙骗子一拍即合,一起假冒藩属使节进京。 那个绰号鱼把头的老人和少年们是胆子大,而黄芙他们确实熟谙官场,双方配合得天衣无缝。 如今莫名其妙恢复了自由身,总不能真去当草台班子的戏子。 毕竟他们一个是皇亲国戚的国公之子 ,一个是世代簪缨的将门之后啊。 d能之上,哭哭笑笑,戏里戏外,真真假假。 刑部官员给了他们一个建议,说可以去缟素渡找一个名叫宋庆的江湖人。如果不愿意也没事,以后别再犯了,想要当什么刺客,老老实实回到家乡州郡,至于你们的那些府邸,大骊朝廷早已归还,不用担心没个落脚地。 黄芙心灰意冷,她是想要返乡的,但是罗光庭不肯,他想要换一条路走走看,搏场富贵功名,他说要对得起自己的这个名字。 一个肌肤微黑的高大青年,身边也无扈从,在这座仙家渡口走街串巷,除了铺子里边售卖的物件都是山上器物,其实跟寻常坊市也没什么差别。他离开国师府较早,徒步走出那条千步廊,因为不是官场中人,也不起眼,路过了南薰坊鸿胪寺,刚到“赵家街”附近,一辆马车就掀起车帘子,露出一张娇俏的容颜,震惊道:“宋庆,你怎么来了?不会是事情败露,要被官府抓来砍头吧?” 女子立即吓吓吓几声,伸手挥掌打散那些晦气话,“上来躲躲?” 宋庆认得她,还算熟人,她姓梁,是个买卖人,他是个江湖人,曾经相逢于歙州的一间卖宣纸砚台的文房铺子,都相中了一方砚台,宋庆也不与她争,也就是帮相熟的掌柜抬了抬价格而已,原价五两银子的砚台,翻了几番,反正也翻不到哪里去。 一来二去他们就认识了,当时她自称是家道中落了,不得不靠一个女子外出做点小本生意,添补家用。他则自称是个江湖中人,偶尔帮朋友走镖,赚点外快,攒点聘礼,好娶个好看的媳妇。她也曾询问你怎么跟徽王一个名字啊?他反问你一个做小本买卖的,竟然也晓得藩王的名字?她哈哈笑,宋庆也跟着笑,说自己爹娘取的名字,升斗小民一个,我总不能让那位徽王改名字吧? 异乡重逢,总是快事。 老朋友却没有相约饮酒,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宋庆要在缟素渡找两个人,黄芙和罗广庭。口她却是要参加一场议事。 临时告知,她和家族都倍感措手不及,不知是福是祸。毕竟......天意难测。 她便是渡口大地主梁肇的孙女,梁卉从小就展露出惊人的生意天赋。 梁卉其实修行资质很好,家里自然也肯砸钱,她却不肯用心修道,只当做一件闲余之事。 修行是为了活得更久,好做更多的买卖,能赚更多的神仙钱。 她有几个独门诀窍,一是学那董半城,他做什么生意,她就有样学样,他去了哪里发财,她就跟着把银子快速砸过去。二是她从不来不信“道德”能够敌得过“欲望”,在大渎以北,做买卖要非常讲规矩,但是到了大渎以南,她专坑达官显贵和巨商富贾,尤其是那些自诩清流的,她非常愿意砸钱,— 颗雪花钱不管用,就一颗小暑钱,还不管用,一颗谷雨钱呢? 所以京城近些年都在传言梁卉这个疯婆娘,直接买下了一个南边的小国。 相传有个偏居一隅的海边小国,从皇帝到将相公卿,从庙堂到江湖,都是她花钱砸出来的。 梁卉是一向看不太起所谓的京城世家子、公子哥的,喜欢玩?熬鹰斗犬,至多就是花钱玩仙子?雅致一点的,玩古董字画,游山玩水,你们能跟我比?! 但是梁卉昨夜当得知自己需要参加今天早上的国师府议事,万分紧张。 紧张得她在车厢内,想了一大堆不去参加议事的蹩脚理由。 所以她在马车上见着了宋庆,格外高兴,因为好像每次见着这个朋友,好像接下来都会有好事发生呀。唉,他若愿意入赘梁家就好啦。她当然也愿意嫁给他,可他每次见面总是装傻,说聘礼还没攒够。 李宝箴本来还想要多逛逛渡口,但是等他看到一个儒衫身影之后,便招呼都不打,果断离开了,直接去鸣镝渡,返回 禺州织造局。对方当时显然也看到了学玉咸,一件懒侍开口废话,绝无那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可能。 李宝箴虽然跟此人不熟,但是对方跟那位年轻国师很熟。口身居高位的年轻国师可以不计前嫌,对自己网开一面,但是见着这个家伙,真得绕道而行。 别跟他说什么话,甚至别过多对视。李宝箴甚至觉得自己就算未卜先知,与朱鹿有了另外一番结果和景象,遇见了此人,恐怕还是需要对此人敬而远之。 徽王宋庆去找那对年轻男女的时候,与一个背竹箱、手持绿竹杖的青年儒生擦肩而过。 双方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不简单。 后者径直走到了小巷尽头的那间铺子,开门见山问道:“掌柜的,店里还有谷雨符吗?” 戴纮和梁肇在后院谈事情,店主打着算盘,抬起头,歉意道:“客官,真不凑巧,刚卖完了。” 青年儒生问道:“能预定吗?” 店主笑道:“当然可以,不过最快也要半年之后才有员,客官能等吗?” 青年笑道:“能等。”他的耐心极好。 店主说道:“客官要几张谷雨符,本店的规矩是先交一半的定金,我再给客官一份小店独有的秘制符篆,作为将来取货的凭证。” 青年说道:“可以,我就要一张谷雨符。” 店主愣了愣,必须等半年,就只为了一张符篆? 不过店主当然不会因此而变换态度,天底下就没有这样做生意的道理嘛。 青年给了一笔定金,店主提笔在两张符篆中间写了个“顾”字,再竖写“—张谷雨符”,将其中一张符篆递给那个瞧着像是书院弟子的年轻人,笑道:“我姓顾,客官拿好。” 满身书卷气的青年拿过符纂,“我也姓顾。”店主小有意外,笑道:“ 这么巧。” 青年点头道:“人生无巧不成书。” 店主会心一笑,“是啊。” 自己刚刚提笔书写了个顾字嘛。 柜台对面,那个很像读书人的青年,他说的,却是故意漏掉了两个字。 人生无巧不成书简湖。 ———— 一间官屋,十几号人,除了裴璟、袁震他们这些老资历,还有张定和严熠两个新任文秘书郎。 因为裴璟两个负责国师府的引见档,所以余时务带来的两份名单,两位年轻官员都需要记录在册。 裴璟问道:“余先生,司徒殿武并未参与议事,是否需要额外批注′缺席''一语?” 国师府年轻人们见着了余时务这位同僚,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称呼“先生”为妥。 否则余时务已经退出了真武山的金玉谱牒,再喊他余仙师,岂不是往对方伤口撒盐? 何况在外边还算金贵的“仙师”,在国师府这边,也不算多好听的说法。 一个大骊国师的文秘书郎,到了宝瓶洲任何一个地方,任你是个上五境,就能如何前者吗? 余时务摇头道:“容鱼说了,算司徒殿武参与议事。”裴璟不再多问。 桌对面的袁震有些惋惜,未能“秉笔直书”。 余时务好像猜到这位文秘书郎的心思,玩笑道:“你们将来哪天告老还乡了,犹有兴致撰写一部文人笔记的话,届时再来添上这么一笔,就当是采录事迹、拾遗补阙了。再请个同样已经致仕的好友,妙笔生花,好好作一篇序。” 袁震哪敢接这种话。 第二场议事,工部尚书温而的官衔最高,吴王城,是兵部右侍郎,因为是京官,紧随其后。 魏礼和韦谅都是陪都洛京的尚书、侍郎,其中魏礼与吴王城品秩相同,但是按照大骊的官场规矩,京城和陪都官员双方一起议事的话,座位排名比较复杂,大多数情况,都是京官在前陪都在后,可如果陪都官员是大小九卿衙门的正印官,则位居前列,京城的佐副官就别抢位置了,有点类似京城对洛京的一种巧妙还礼。 韦谅曾是青鸾国大都督,还是一位法家修士。 禺州将军曹戊,真名许茂,也曾是一等一的将种子弟。旧卢氏王朝大将军王毅甫,沦为亡国遗民之后,先是在当时的皇后娘娘南簪那边担任随从,后来听从国师崔纔的命令,暗中保护柳清风,跟着后者一起辗转各地,当个小官,担任过多次的县尉。 但是他们这些藩属国出身的门阀世族,之于大骊本土官员,也不比无根的浮萍好到哪里去。 张定初来乍到,试探性问道:“我能看看名单吗?”裴璟正在抄录名单,抬头笑道:“当然可以。” 两份名单,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戎字房那边,忌讳会多些。 裴璟轻声提醒道:“出了国师府别随便与外人提及就是了。” 张定起身来到 这边,两份名单加在一起差不多六十余人。严熠也忙不迭跟过来开开眼,发现第一份名单,认得七七八八,第二份名单,大半都是些陌生名字。当然这跟严熠一直在刑部当个芝麻官也有关系。 袁震奇怪道:“怎么还有个龙首源的县令?” 知道占据宝瓶洲半壁江山的大骊王朝,到底有多少个县吗? 根据吏部在淳平五年统计出来的确切数字,答案是五千三百七十九个! 这还是一个大骊朝廷在十多年间逐年裁撤、大举合并过后的数字。 除了两个京城首县的县令是正六品,加上两百多个从六品县令,绝大多数还是普通的正七品。 故而鼎盛之时的大瞩王朝,号称“百藩千州万县之国”。裴璟虽然知道答案,却没有明说。 另外有个坐在靠窗位置的文秘书郎笑道:“他是北衙洪霁的独子。” “不过这还不是洪霁最出名地方,他还有两桩事迹,只因为官帽子小,才不被官场熟知。” 若说丘壑能够参加议事,只因为他是丘拢的儿子,没问题。 可如果说准许洪凛参加议事,是因为朝廷要“犒赏”北衙,那就太小觑朝廷和陈国师了。 那人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悠悠然道:“当年以文秘书郎身份随军南下,在旧朱荧王朝王朝当了个县尉,当地县令怕死,想要跑路,都不肯将蛮荒妖族一支兵马即将临城的消息告知百姓,就怕万一道路拥堵,耽误他的车驾,结果被洪凛知晓此事,单人持刀突入后衙,一口气做掉了二十几个,他也不等大骊公文,自己就当了县令,领兵出城作战,却也从不正面与蛮荒妖族厮杀,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跟条泥似的,好生厉害。” 张定眼中流露出激赏神色。严熠轻轻曜了一声,好家伙,胆子真大! 如何处置龙首嫄县令洪凛,到底是奖是罚,在兵部那边都是吵过架的,一直悬而未决,既没有让他升官,也没有不让他当龙首嫄县令,就这么一直拖着。 那个上了年纪的文秘书郎笑道:“这就要佩服洪县令啦?他真正厉害的,还在后头呢。” 他突然,招招手,“裴璟老弟,茶罐拿来,跟你借点谷雨茶。” 裴璟无奈道:“我的茶叶还不如袁震的好呢。” 那人唉了一声,满脸不乐意了,说道:“袁震不是意迟巷袁氏的袁,但你可是裴巡狩如假包换的亲儿子,茶叶好坏都是很其次的事情,我要沾沾官运。” 裴璟揉了揉额头,什么如假包换......乖乖将那茶罐交给对方,不曾想那人抓了一把又一把,喝茶还是喝茶叶啊。瞧见裴璟的脸色,此人先将茶杯递向袁震那边,自然而然发号施令起来,“袁震,帮个忙,去灶房倒热水。年轻人要多走动,别总趴窝似的,年纪大了才不会老寒腿。” 他再伸手点了 点接过茶罐的裴璟,“不是我说你啊,裴璟老弟,明明是高门子弟,平日里喜欢装孙子也就罢了,那叫胸襟气度,好事,没的说。但是一个劲装穷,可就是人品有问题了,听我句劝,从今天起,改改。” 裴璟愈发无奈,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老哥你继续说洪县令的事迹。” 张定惊讶不已,严熠更是错愕万分,到底是何方神圣,说话这么牛气的? 他们见对方的容貌,既苦相且老,不知是真的年龄大了,还是面容显老? 是哪位上柱国家族的旁支?或是从尸山血海里边活着退下来在此“养老”的边军老卒? 那人端着茶杯,靠着椅背,缓缓说道:“之后到处流窜的洪凛,假扮妖族军帐使节,诱使一座府城大开城门,道路上,投敌叛国的变节官员、土豪劣绅,两百九十多人,锣鼓喧天,恭迎马上就是他们新老爷的妖族大帅嘛,还不忘绑来二十几个哭哭啼啼的年轻貌美女子,当是给上司的孝敬,毕竟是妖族畜生嘛,见着了那些女子,估计也无所谓什么礼数,是当场睡了她们,还是吃了她们,总能换来他们这些狗东西的一场泼天富贵,好在他们是真坏,蛮荒军帐使节却是假,一通乱射,全死绝了,那洪凛不忘带人―—补刀过去,戳心跺头,总是大快人心!” 严熠轻声问道:“敢问那些可怜女子下场如何了?” 那人咦了一声,笑眯眯问道:“计较这些个乱世的细枝末节作甚?” 严熠神色尴尬道:“只是好奇一问。” 那人捻须说道:“听说,只是听说啊,她们得救后,半数都回城了,寻见了家人,至于之后结局如何,那么个世道里边,天晓得喽。还有半数已经无家可归、也愿意跟洪凛走的,就都被带走了。好像多数都自愿嫁给了洪凛身边的部将士卒,至于她们当中又有几人,与夫君一起走了黄泉路,抑或是侥幸活下来,却也成了寡妇......反正我是不清楚的。” 严熠默然。这个洪县令,虽然年纪轻,却是一条汉子!不愧是北衙洪霁的儿子,家风使然! 那人点点头,“你要是那座府城的官员富商,估计不会是被强弓劲弩射成一只刺猬的货色。” 严熠无言以对,好话也确是好话,就是听着总让人别扭。好歹算是亲身领教过此人的厉害了。 那人说道:“对了,裴璟老弟,你可以问问你爹,他这不是马上就要当上兵部尚书了嘛,这些秘档,他不能翻谁能翻。打听来了消息,再与我们这些芝麻官说道说道。” 裴璟恼火道:“兵部秘档,是我一个外人能够随便探知的? !” 越说越气,裴璟脱口而出一句,“我是裴懋的儿子,又不是他爹!” 裴璟急眼了,那人可是老神在在,“袁震,听见没,这句话也可以添入那部笔 记当中,也是一桩能够让后世翻书人津津乐道的官场趣闻,果然是正史比野史还野啊。” 裴璟立即拱手,与此人使劲摇晃几下,讨个饶。 袁震微笑道:“落不落笔,记不记录,人心一杆秤,自当酌情而定。” 喜欢装寒素出身是吧,每次去我家串门总喜欢饿死鬼投胎是吧,拎一条鱼来,你就能吃掉一条鱼外加半只鸡,还有你嫂子每次好心帮你说媒,总喜欢推说自己出身不好、怕耽误别人家姑娘是吧?包 那人与严熠笑问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刘名著,著名的那个著,进国师府之前是在太常寺当的协律郎。对了,严熠,你多大岁数了?” 严熠尴尬说道:“四十好几了。” 刘著说道:“那还挺年轻呐,没事,过不了几年就半百岁数的人了。” 严熠嚅嚅喏喏返回座位。 他是后来才知道刘著今年过完年就要五十岁了,更出奇的,是刘著已经在国师府担任文秘书郎,长达十五年之久。 流水的文秘书郎,铁打的国师府刘著。 刘著看了眼窗外,庭院的梧桐叶落十五次了。 老子都不奢望这辈子能够出去当个什么官了,我还怕谁呢? 狠狠喝了一口茶,苦不苦还没有尝出来,真他娘的......烫! 先前通往国师府的松柏小路那边,是大骊司礼监掌印亲自露面,带着太后南簪的一道懿旨,措辞严厉,不是褫夺封号便是打落贱籍,吓退了百余位诰命夫人。 而千步廊,兵部衙门这边,甚至没有郎官出马,就是一位小小的兵部主事,不过官秩正六品。 南薰坊鸿胪寺刚刚在门口摆出几张茶桌,不少有功于大骊的老人们,其实就已经打了退堂鼓。 因为鸿胪寺卿晏永丰,刚刚参加完第一场国师府议事,但是晏永丰比起预定时辰要更早返回衙署,就怕晏永丰已经成了第二个北衙洪霁,已经跟年轻国师递交了投名状,怕他美其名曰请人喝茶,实则随时准备摔杯为号,联手北衙将他们给一锅端了。 毕竟晏永丰是紫照晏氏的当代家主,跟洪霁这种泥腿子出身是大不一样的。 结果等到兵部衙署轰然打开大门,涌出大队披甲执锐的精锐甲士之际,当场就有人掉头就跑。 一般来说,京城北衙兵马出面的话,收拾的,往往是聚众闹事之人。 刑部露面抓人,是要逮罪犯了,最终三法司会审,不是说有罪无罪,而是定什么罪的区别。 兵部派人,性质就又不同了。 你们这叫造反! 除了甲胄鲜明的兵部健卒锐士,还有一些兵部诸司官员,他们身后各自跟着胥吏,或手持封条,或手拿册子。为首那个年轻脸庞的兵部主事,一马当先,杀气腾腾道:“兵部尚书有令!即刻起,一炷香之内,所有现身千步廊的成员,如果未能返回家中,府邸住宅 大门,一律张贴封条,任何人不得出入,擅自揭开封条者,以战场抗命就地论罪。” 跑得快,就算你们本事,暂时不与你们计较。跑得慢,那就不用回家了,在家门口打地铺! 年轻主事大手一挥,一队队精骑从他两边快速冲出,“准备抄家!” 这些兵部精骑自有胥吏帮忙带路,好个“按图索骥”。 聚在这边的众人本就已经傻眼了,两条腿怎么比得过四条腿?何况还是花甲古稀老人居多。 此刻更是如遭雷劈。怎么就变成抄家了? 好在那个兵部官员好像恍然,皮笑肉不笑补了一句,“哦,不小心说岔劈了,是封家。还没到抄家的时候。” 众人惊骇万分,他娘的,这该不会就是这小子......或者说是整座兵部的心里话吧? ! 鸿胪寺门口那边,晏永丰与几个关系还行的同龄人笑道:“还搁这儿优哉游哉喝茶呢,你们这么闲情逸致的吗?赶紧乘坐马车抄近路回家啊。” 高坐马背的洪霁,面无表情看着那些拼命跑出千步廊的,他此刻内心五味杂陈,既是为了风波平息而欣喜,也有几分人比人气死人的无奈,我们北衙就这么不如兵部管用?但是更多的,还是一种与有荣焉! 这就是崔国师留给大骊王朝,一笔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关键时刻便能一锤定音的丰厚家底! 洪霁转头与身边扈从,打听起那名兵部官员的身份。看对方的官补子,官当得不大,很好。有机会就将他挖到北衙来。 哪怕自己年底就要调离京城,也要给北衙多找几棵好苗子。 咱们北衙的底蕴虽说不如兵部,可是升官快啊!国师府,议事堂。 好像有无限的阳光洒入这间宽敞的屋子。一个正襟危坐的青年官员。 龙首螈县令洪凛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参加国师府议事。 有机会走一遭大骊京城的兵部衙署,就已经是他想象力的极限了。 洪凛是议事成员,他背后不远处还有张椅子,属于列席旁听,此刻坐着个名叫梁卉的女子,整个人好像缩在那儿,她心中反复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本来洪凛只是恍若做梦,说有多紧张还不至于,但是人的情绪好像是能传染他人的,背后坐着的那个不知姓名、身份的女子,让洪凛也跟着紧张起来。再加上屋内相对而坐的两排人物,都是神色肃穆,洪凛也渐渐跟着心里打鼓起来。 好在第二场议事的开场白,明显不如第一场议事那般剑拔弩张。 陈平安笑问道:“听说温尚书的座师,是沈老尚书?” 温而心一紧,回答道:“回禀国师,下官的座师正是沈尚书。” 怕有结党营私的嫌疑,君子朋而不党的说法,其实不太经得起推敲。 当时沈沉还没有去兵部,所以后来的沈老尚书经常开玩笑,说温而他 们这拨科举同年,就是自己的关门弟子了。 温而高中榜眼之后,除了在翰林院待过几年,就一直在工部当差,最终累官升迁至尚书。 陈平安说道:“工部和刑部都是很讲究专才的衙门。”温而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我们工部比刑部苦多了。不过话都到了嘴边,还是给咽回去。 毕竟此刻是国师府议事,不是发牢骚吐苦水的时候。若是哪天陈国师单独约见自己,温而自认还真敢为工部说几句良心话。 大小九卿诸多衙门,尤其是六部衙署之间的迁转,“上三”的礼兵吏,“下三”的户刑工,相较而言,刑部的官吏是精通公务,自家刑部越不肯放人,毕竟培养出一个经验老道、熟谙繁杂律例的“刑名师傅”,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工部则是最为尴尬的,其余大小九卿衙署都不太肯收,别看户部官员挨骂最多,真要有官员转迁,出身户部官员都还是个香饽饽,毕竟谁不乐意自家衙署多出几个会打算盘、擅长开源节流的账房先生? 陈平安笑道:“我也当过几年的龙窑学徒,大体晓得一些匠人的辛苦。论私心的话,作为半个同行,我其实很想先去工部衙门,跟温尚书你们聊聊手艺活。” 温而不是那种擅长说场面话的官员,哪怕闻言心情激动,也就是与国师点点头。 但是有了主意,等自己回到衙门,一定要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咱们工部,也没那么冷! 工部尚书温而,是那种朝廷公认典型的专才。 曾经奉敕修建五岳山君府的主殿,温而还是工部营缮司郎中,一个公认肥到流油的官场肥缺。 后来大骊朝建造陪都洛京,也还是温而住持此事,不过当时崔镵给温而配备了一拨墨家修士, 类似大渎督造官,功成之后,顺利升迁为工部侍郎。他经手的银子如流水,但是论清廉,看遍朝堂,温而自称第二,就没有谁敢说第一。 随后陈国师问了些看上去很琐碎的小问题,例如由温而牵头编撰十数本工部营造诸作则例,其中木作书籍里边有几处细节,当年工部是如何构思而来。当年修建五岳大殿,工部负责抽调洪州在内的两万余山上山下工匠,总计二十六处地方分巡衙署,五干多座烧造窑口,当年各自消耗多少砖头,如今库存又多少。又或是工部设立在京城崇武门外、专门用以储备珍稀巨木的那座木仓,那个何郎中为何某年察计只有个劣的评语,又为何还能在位置上继续为官.....温而当然是对答如流,报出的一个个数字,精准到让在座很多官员都误以为这位工部尚书,是不是提前得到了国师府的一张问卷。 正因为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所以温而胸有成竹,如数家珍。 陈平安突然问道:“温尚书第一次进京的时候,作何感想?” 温 而想了想,说道:“就是觉得京城很大,书籍很多。”略作停顿,温而补了一句,“书籍还不贵。” 陈平安笑问道:“这是好的观感,那么不太好的印象呢?也说一个。” 温而默然片刻,对于当年从小地方来到一国首善之城的一个贫寒举子而言,大骊京城简直是一处令人眼花缭乱的花花世界,琉璃厂的书坊,花神庙的集会,鳞次栉比的豪门府邸......但是这些,都不是让温而印象最深刻的,让这位工部尚书至今记忆犹新的,是他第一次见到了象牙的鸟笼,见到了里边的一只鸟食罐......他曾私底下与人询问那是什么,结果答案让温而目瞪口呆,因为就那么一只小小的瓷罐,就那么一个装鸟食的小物件,得卖三十两银子! 温而犹豫过后,说道:“就是个富贵人家的鸟食罐。” 陈平安点点头,“肯定不便宜。” 屋内有几位各部郎官的青壮官员,瞬间毛骨悚然。 倒不是说他们贪渎,而是有种只因为温尚书一句话、便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预感。 工部的温而,跟户部的沐言,一直被视为大骊官场的两杆醒目旗帜。 因为他们两个京官,再加上一个边军里边的苏高山,都跟袁崇、曹枰他们不一样。 苏高山已经轰轰烈烈战列沙场了,至于沐言这个王八蛋则下狱了。 户部的账目,实在是做得太漂亮了,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他妈的工部温而都要觉得是自己衙门在贪他们户部的污了! 他曾经找过崔纔,想要把这件事说清楚,但是等到温而进了国师府,崔欃只是说知道了。 崔国师甚至不给他开口多说半句的机会,就让他返回工部,做好分内事,不要出任何纰漏。 当时温而梗着脖子站在原地,不肯移步。他双拳紧握,微微颤抖,不知是怕,还是愤怒。 崔镵也不赶人,让在门外等候的兵部沈沉和几位墨家修士,进了书房,聊了一些老龙城的布局。弟—扳,定剂刚廿那边的排兵布阵,第三拨,聊了那几位大渎瞀烂食的转t事务......崔纔终于转过头,有J加温而与崔国师对视片刻,黑默默转身离开。 陈平安突然笑道:“温而,下次你父亲再进京的话,记得多陪陪老人家,国师府给你打批条,相信吏部和都察院的京察不敢拿这种事说三道四。当然温尚书一看就是个有强迫症的人,也别钻牛角尖,工部缺了温尚书主持大局,肯定要出大问题,但是休歇个三五天,相信工部还是能够运转有序的。” 温而笑道:“若是我告假几天便运转不灵,才说明工部有大问题。” 陈平安转头打趣道:“容鱼,一定要把温尚书亲口说的这句话记下来。” 担任临时记录官的容鱼笑着点头,“必须着重记录。”温而嘴唇微动 ,还是没说什么。 他的父亲就是砖瓦匠,所以老人一个人理群,怎么读书读出那么大的名堂了,也还是当个工匠。 有次是大年三十的围炉守夜,温而好个谷易才能这夕术从一次,听到父亲终于说出口的这个疑问,温而哭笑不得,确实不知如何作答,只是给父亲递过去一颗粽子。老人轻轻剥掉粽叶,粽子被烤得金黄颜色,疏松的牙齿,细细嚼着,老人自顾自笑起来,与那个其实已经很有出息的儿子说了句,也很好。 温而当然想要让爹娘都搬到京城一起住,但是他们都不愿意,说不自在,不知道能跟谁聊天。 之前他们去过一次大骊京城,温而当时已经做到了工部侍郎,公务繁忙,只能抽出半天时间陪他们,一起去看了些宏伟建筑。当时老人瞧着自己儿子的手艺,点点头,也说不出什么,评价就俩字,蛮好。 温而试探性问道:“国师,今天议事结束,我就写一封家书?” 陈平安笑着点头,“当然可以,也别让老人家担心,信上直接说,是陛下和我一起邀请他来京城看看。” 礼部韩郎中今天也在场,还有一个正值壮年的兵部武选司郎中。 前者见过少年时的陈国师,后者却是第一次见到当过剑气长城末代隐官的年轻国师。 陈平安转头望向韦谅,陪都洛京的吏部侍郎。 作为一位刻意隐瞒修士身份的地仙,韦谅的道龄不算短,因为表面上世袭罔替的青鸾国大都督,实则都是韦谅一人。 陈平安说道:“韦侍郎是修行中人,见多识广,此次入京,有无疑问?” 韦谅起身拱手说道:“有。” 陈平安伸手虚按,“说说看,坐下说。”韦谅有三问。 大骊朝廷的礼部尚书,也要让某个书院君子贤人担任吗?既然落魄山位于大骊国境之内,那么按例就需要某位大骊刑部官员,跻身掌律一脉的客卿之列,朝廷要不要派遣此人,派遣了,他能不能进山?进了山,此人能不能真的说上话? 大骊铁骑到底要不要南下,若是朝廷有了决断,是否做到了师出有名? 年轻国师有三答,答案都很简明扼要。 肯定。 可以。 暂时未定。 韦谅继续不依不饶追问三事,“赵端瑾当真肯让出尚书位置?” “这个担任落魄山客卿的刑部官员,由谁来决定?别人决定了人选,国师有无驳回权?” “大骊边军是否南下,何时南下,朝廷具体何时能够定夺?” 韦谅跟魏礼,当然还有柳清风,都是藩属国官员出身,属于崔欃一手提拔起来的“大骊外人”。 皆升官极快。 事实证明,大骊选择破格重用他们, 但是别忘了,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属于前任国师提拔起来的“旧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堂内部,一座衙门的一任主官更换,都会牵扯 很多,就算崔纔跟陈平安还有一层师兄弟的关系,韦谅作为一个尚无资格参加小朝会的陪都官员,如此不讲规矩的“率先发难”,咄咄逼人,也是不合时宜的反常举动。 陈平安微笑道:“赵端瑾已经明确卸任尚书,转任春山书院的山长。空出来的位置,将来就由某位儒家书院君子补缺。” “客卿人选,照例由刑部内部商定,你要是信不过侍郎赵繇,怕他与尚书通气,筛选出一个懂默契走过场的刑部官员,那就由你们三人共同讨论出一个结果,无需跟国师府报备。但是同样的,按照大骊刑、礼共同制定出来的既定流程,你们需要跟落魄山现任山主陈平安提前告知。若是落魄山这边觉得人选过于不合适,我可以与你们磋商此事。” “你身为陪都高官,当然可以询问这项国策的是与否,以及确切日期,但是朝廷和我不必回答。” 韦谅闻言一时语塞。 魏礼笑了起来,你韦侍郎也有今天。在陪都不是很横吗?怎么不与陈国师针锋相对回去啊。 陈平安说道:“韦谅,你是有望跻身玉璞境的法家修士,你要是当了某部尚书,长远来看,就会有些问题,能不能理解?” 韦谅会心笑道:“理解且欣然接受。”何况他与崔国师早有一场君子之约。 陈平安说道:“两都总计十二部,未来百年间,各部侍郎,随便你挑,如何?” 韦谅说道:“陈国师请放心,我会保持一种分寸感。”看似双方都是话说一半的打哑谜,实则双方都心知肚明,早有定论。 韦谅并不计较自己能够当多大的官,他真正在意的,是法家学问在大骊朝野的流布。 但是从崔国师到陈国师,都希望他韦谅能够掌握好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省力。 韦谅竟然还有问题,继续再问,“国师,山崖、观湖和林鹿三座书院,都在儒家七十二书院之列,都有大骊朝两都礼部尚书的举荐权,他们敲定的人选,如果其实并不合适大骊,而那两个新任尚书,是绣花枕头也就罢了,晾着他们便是了,万一他们非要有所作为,成天指手画脚,大骊怎么办?” 魏礼见很多人投来异样的眼神,确实,虽然韦谅嘴上说的,只是赵端瑾,但是别忘了,大骊两都各有一位礼部尚书。魏礼就是陪都的礼部尚书,简而言之,韦谅将此事摆到台面上来讲,是不是就意味着连他魏礼的尚书帽子都给橹掉了? 这个韦谅是来砸场子的吧?梁卉觉得自己所谓的胆大包天,比起韦侍郎,还是差远了。 县令洪凛都快有错觉了,这位陪都吏部韦侍郎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陈国师才是被喊来问对的人。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接着韦谅的话题,说道:“大骊当然无权驳回。但是...... ” 但是? 所有人都很好奇这还怎么但是?儒家书院的决议,很大程度上就是中土文庙的决定。 陈平安笑眯眯道:“我有。” 整座议事堂先是沉寂片刻,大家好似心有默契,瞬间哄然大笑起来。 就连韦谅也觉得好不痛快,心情舒畅,抱拳道:“国师,我没问题了!” 洪凛重重攥紧,就连梁卉都忍不住轻轻喝彩一声。 王毅甫心情尤为复杂,但是他很快就不用纠结了,因为陈国师点了他的名,由他担任永泰县的县尉。而洪凛,由龙首螈县令转任汾州临汾郡文水县令.….....勉励了武选司几句,跟韩郎中叙旧几句,与一位曾用化名唐疆潜伏在黄庭国的旧绿竹亭丙等谍子、如今的刑部头等供奉,问了些关于邱国的近况,再将一位侍郎骂了个瑟瑟发抖,他是直到此刻才知道一个家乡的远房亲戚,打着他的旗号,做着什么一本万利的买卖,与人到处说此事是我家老爷子点过头的......梁卉换了一种心情,急啊,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担心这害怕那,她还不如早点跟年轻国师聊句话呢,来了!啥?与你爷爷问好,知道他心里有委屈,气不过,让他来国师府骂街.….....梁卉晕晕乎乎的,跟醉酒喝高了似的。 第一场议事,就像一个无形的漩涡,任谁置身其中,压抑且沉闷。 第二场,大堂明亮,言语对话,有一种......干净利落的“清脆”感觉。 陈平安起身笑道:“也到吃午饭的点了,王毅甫,洪凛,还有梁卉,你们几个留下来,一起吃个午饭。” 大骊朝五岳山神,各路大渎水神,实则皆在旁观议事。大概这些山水正神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列席。 松荫里,黄龙士与林守一重新对弈,林守一问他有什么打算。 这个至今根脚还不明朗的外乡人,说自己想要在这边多看看,将来也好书写一部新书。 宋云间伸出手指,夹住一朵刚刚从枝头飘落的桃花。包他本想假公济私,将这朵桃花放入一本书籍作书签。 刹那之间,宋云间使劲抖动袖子,必须松手,任由那朵桃花飘落向地面。 他手指竟有一阵剧烈的烧灼感,晃了晃手腕,宋云间大为震惊,抬头看花。 随后一朵又一朵桃花渐次离开不同的树枝。不同的桃树枝条,寓意着不同的大骊“国本”。 但是那些桃花,并未直接坠落在地,而是依次悬停在了空中,花瓣微微晃动,且有袅袅上升之迹象。 一棵繁茂桃树花欲燃。 十数朵桃花接连一线。就像天地间一炷香火。 第66章 求放其心 山外的红尘万丈,落魄山上的清凉避暑。 廊道里边,朱敛躺在藤椅上,一手轻轻摇晃蒲扇,一手双指并拢,停着一只翩然蝴蝶。 与情人与道侣,与人间与山水,幽邃缱绻的单相思,是那冰下流水,叶底黄莺,山云雾霭里自顾自的花开花落。 狐国之主沛湘来到这边,当她蹑手蹑脚步入庭院,瞧见这一幕画面,便痴了。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轻声道:“朱郎,想什么呢??” 老厨子淡然道:“周全形骸,求放其心。” 轻轻抬了抬手指,那只蝴蝶翩翩飞走。 沛湘说道:“与你说个事。” 老厨子晃动蒲扇,“煞风景的事情就免谈。” 沛湘便犹豫起来,看来还是不谈为好,确实俗了。 朱敛说道:“说说看。” 沛湘试探性说道:“我们狐国不是积攒了好些……那类画轴、画册嘛,不如拿出来低价卖了?” 朱敛蓦的鲤鱼打挺,从藤椅上蹦起,神采奕奕搓手道:“这等雅事,不早说?!” 沛湘一脸呆滞,她原本担心那些不入流的山上画卷,会污了朱郎的一双眸子呢。 毕竟是跟国师开小灶,一起吃饭,王毅甫还好说,洪凛和梁卉终究还是有些拘谨。 跟王毅甫说了龙泉剑宗那两位卢氏遗民的事情,还有于禄和谢谢在桐叶洲那边的谋划。 王毅甫双手端起酒碗,一口闷了。他们这些国破家亡的前朝遗民都是些断线的风筝。 陈平安说道:“你要是有意愿,将来可以去桐叶洲,记得别不打招呼就走,国师府这边会放行的。” 王毅甫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却没有直接仰头喝完,而是递向年轻国师。 陈平安与之轻轻磕碰一下,王毅甫再次一饮而尽。 王毅甫擦了擦嘴角,满脸痛苦之色,说道:“我们卢氏王朝其实没有那么差劲,对不对??” 作为宗主国,到头来被一个藩属国灭了国,前些年里,卢氏王朝在宝瓶洲一直沦为笑谈。 王毅甫 能够让绣虎谋篇布局那么久,并且与宋长镜为主帅的大骊铁骑在边境缠斗那么些年,我们卢氏王朝,真就如外界所说的,那么不堪吗?王毅甫需要一个答案,因为自己心中所想,所坚持的,分量不够! 陈平安抿了一口酒水,缓缓道:“卢氏灭国是必然之事,再多出几个王毅甫也改变不了结局。” “不过翻阅过国师府档案之后,我发现一件事,师兄当年幕后调度,就已经在磨练边军了。” “大骊是具体如何整合山上山下、山水神灵的,事情说起来比较复杂,其实宗旨就一个,在所有被切割开来的局部战场之上,大骊边军如何用最小的战损取得最大的战功。” 连干三碗酒,王毅甫好像酒水被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颤抖夹菜, 竟是一筷子戳坏了瓷盘。 吓了梁卉一跳,洪凛也停下筷子。 陈平安立即说道:“碎碎平安。” 王毅甫有些尴尬。 陈平安说道:“别跟我装傻,记得赔钱。” 王毅甫开始狼吞虎咽,豪气干云道:“只管从俸禄里扣!” 梁卉算是长了见识,开了眼界,难怪那部游记上边写陈国师当过多的账房先生。 陈平安笑眯眯道:“梁姑娘,前些年不管朝廷禁令,在南边私自版刻某部游记,觉得奇货可居,准备待价而沽,对吧?据说那几家书坊暗中囤积了几十万本,打算卖到什么地方去,售价如何,但不担心销量啊?” 洪凛看了眼她,刮目相看!! 梁卉心虚不已,瞪了眼洪县令,你看我做啥子,你看我,就说明你也看过那本游记! 陈平安说道:“回头会有人找上门,按照市价算,掏钱包圆了。” 梁卉小声问道:“国师,我到时候是与他在商言商呢,还是说不小心遭了火灾,都烧没啦?” 陈平安笑道:“在商言商好了。” 梁卉压低嗓音说道:“国师,到了我爷爷那边,可以说你亲口夸赞我是个商贸奇才吗?” 陈平安揉了揉眉头,说道:“好的,梁卉确是个百年一遇的商贸奇才。” 梁卉得偿所愿,立即放下筷子,“国师,我吃饱了,先回了啊??” 陈平安点点头,“别添油加醋,随便篡改,拢共就这么一句好话,原原本本告诉梁老爷子。” 梁卉啊了一声,老本行地砍价起来,“三百年一遇也不行么?” 洪凛倒抽一口冷气,敢这么跟陈国师聊天的? 容鱼在门口轻轻咳嗽一声,梁卉立即耷拉脑袋,病恹恹的,再不敢造次,实则眼神贼亮,溜了溜了。 走出国师府后,梁卉松了口气,嘿,我若是个官场中人,那张桌上,看我敢不敢说一个字。 见他们起身,厨娘于磬轻声问道:“国师,你们要不要一碗冰镇酸梅汤?” 陈平安笑道:“不必了。” 于磬轻轻嗯了一声。 陈平安带着王毅甫和洪凛走出屋子,他们边走边聊。 先前议事,问到洪凛这边,陈平安询问的事项,却不是龙首塬的风土人情,而是相邻郡县的情况。因为陈平安是要借此看一看洪凛的眼界和胸襟,是否局限于龙首塬一地,儒家讲究器以载道,陈平安真正要看的,是这位龙首塬县令,到底是疆臣器格,还是宰辅器格。 屋内,容鱼帮着于磬一起收拾碗筷。厨娘忙碌之余,抬起嫩如青葱的纤细手指,轻轻捋过鬓角的发丝。 曹组先去游历了老龙城的那处十里荷花,竟然在碑文上边看到了米裕这个名字。 他再去了龙泉窑务督造署,见到了那几位担任临时“督造官”的福地花神娘娘。 这套 十二花神杯,说是大骊赠予柳七、曹组的见面礼,到头来,还是需要曹组亲自出马, 帮着调整釉色,更改诗句。 先前国师府让大骊礼部给正阳山和篁竹剑派,下达了一道秘密公文,让他们彻查祖籍花香郡的韦月山是否暗中勾结云霄洪氏一事,很快宗主竹皇就亲笔回信礼部,已经查证韦月山并无问题,事后若是被刑部查出任何纰漏,他竹皇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礼部老侍郎董湖觉得可以结案了,刑部赵繇也是同样的看法。 但是国师府那边却有不同的意见:“让正阳山祖师堂就此议事一次,派人再查一遍。” 董湖收到公文之后,眼神古怪看向赵侍郎,你们文圣一脉的读书人……心领神会老侍郎的意思,赵繇没好气道:“他是无师自通的小师叔,我跟齐先生学的,都是醇正学问。” 老侍郎赶紧点头,“是是是,对对对。” 未必是信不过竹皇的判断,明摆着是要让正阳山不那么铁板一块,让竹皇这个宗主不好当。 赵繇补充一番自己的见解,“想要让正阳山大变样,没那么容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何况是一座千年道场。表面看似刁难竹皇,让那几个祖师堂老剑仙借机挑事,实则是给他斩草除根的机会。” 老侍郎抚须笑道:“赵侍郎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赵繇看了眼老脸皮厚的董侍郎,“这么巧。” 董湖想起一事,笑道:“丁皓这小子,没白去春山书院。给他这么一闹,省去我们好些功夫。” 赵繇淡然说道:“世俗功名富贵,无非正取、逆取两条路,读书人想要经世济民,自然要懂权变,偶尔逆取某物没什么,但还是要讲求一个光明正大的立身之本,否则就会误入歧途,昔年的远大抱负,都成空谈,到头来沦为国贼。” 董湖心中了然,这个“愣头青”少年,分明已经入了赵侍郎的法眼了。 都有可能成为“国贼”了,赵侍郎岂会不多加关注,亲自盯上一盯? 老侍郎感叹道:“看到了丁皓这样的少年们,我就会觉得大骊还很年轻。” 赵繇沉默片刻,不得不由衷附和一句,“书生所见略同。” —————— 享誉一洲的清风城,富贵堂皇的城主府大堂。 许烟听见了那位外乡妇人杀气腾腾的话语,她不怒反笑,眯眼掩嘴道:“这位道友,是多久没有出山游历了,晓不晓得如今光景不同以往,修士随便打杀修士,是要吃官司的,大骊朝廷不管,儒家书院也会管。任你境界再高,撑死了就是与那蛮荒刘叉、仰止一般,不是去功德林,便是囚禁于一处山水秘境。” 徐娘惊讶道:“竟有这等苦事?外界真变天啦?” 她以拳击掌,懊恼道:“这可如何是好,我与那个小夫 子,关系着实一般呢。” 许浑闻言眼皮子微颤。 许烟嗤笑道:“装神弄鬼到了我们头上,道友嘴上说不缺钱,我看你最缺的,恰恰就是神仙钱了。” 那个自称徐娘的貌美妇人,好像真被说中了伤心处,她蓦然眼神幽怨,轻轻叹息一声,道:“手头确实缺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呐,否则以我的境界和身份,岂会随便寄人篱下,投奔了落魄山。既怕他陈国师见色起意,要我帮他暖被窝,又怕他正人君子,不肯特殊待我,还要怕他有贼心没担心,既不敢金屋藏娇,又想要白占我的便宜,愁得我肝肠百结,愁得很。” 许浑听得直皱眉。这娘们除了行事诡谲,说话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莫非真是有所依仗? 要说那个姓陈的,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个城府深如通海之古井的人物,如今许浑未必会出言附和,却肯定会心有戚戚然,可要是说陈平安贪恋美色什么的浪荡子,哪怕是敌对双方,许浑也觉得对方在泼脏水,手段下作了,不够聪明。 许烟以心声说道:“夫君,此等虚张声势的货色,莫要被她诓骗了去。” 且不说那个只见载于古书的青丘,到底还存不存在,那位世间狐族的老祖宗,她到底有无身死道消于远古岁月。 就说清风城掌控狐国,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对方不早不晚,在狐国被窃、城主许浑跌境、陈平安那个贱种贪天功为己用的时刻,她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怎的,骗大才好赚大? 老娘跟柴师兄一起给山上修士摆龙门阵仙人跳的时候,说不得这狐媚子还在玩泥巴呢。 许浑心声提醒道:“就算她是骗财而来,我观其气象,绝非什么庸手,你不要轻举妄动,尤其不必出手试探她的道行深浅。” 许烟嗓音凄苦道:“难道就容她在此大言不惭,咱们清风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堪了……” 许浑沉声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到了云霄洪氏王朝那边,大可以一切从长计议。” 那徐娘皱眉,神色不悦道:“你们俩嘀嘀咕咕什么呢,也别瞎合计了,早就听闻许浑在跻身上五境之前,就已经宝瓶洲有数的强横元婴,在你们的自家地盘,还唧歪个什么,你许浑一出手,便知我的境界高低、修为真伪了。万一技不如人,报仇不成,反而被你打死,算得什么。” 许烟笑问道:“来者是客,既然某些误会,估计一时半会儿难以解释清楚,我们都是妇道人家,不如切磋道法一场?” 徐娘点头道:“好呀。” 许烟秋波流转,大喜过望,“夫君,只要是双方说定了是切磋道法,便不用担心大骊和书院故意问责了。” 许烟眼神凌厉,她心意已决,“果真真是个上五境的狐族散仙, 我今天便是被她打个半死,也算帮助清风城度过一劫。她下次再登门闹事,或是暗中作梗,在大骊和书院那边,她便不占理了!” 许浑沉默片刻,“好。你多加小心。” 许烟听到这个说法,心中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只是她很快就将这点情绪强行打散,重新打起精神。屋漏偏逢连夜雨,总是修道之人避无可避的劫数,总是要熬过去的。 徐娘似笑非笑,看了眼那个看似从头到尾、临危不乱的许城主。 “遥想当年,人族之外的远古道士,曾经拼了命都想要成为人。” “我们青丘狐族,当然也不例外。” “你们倒好。” “为什么呢。” “我们将情这个字看得比大道性命还重要,你们则将男女情爱一事视若锦上添花。当真是朱敛所说的有灵众生,根柢有异,缘起不同?既怪不得他们,也怪不得自己,要怪就怪一个人间热闹有相遇有重逢?” 青丘狐主喃喃自语知己,听到了一番让她怒极反笑的话。 那许浑突然起身,说道:“晚辈相信你就是青丘狐主,前辈也确实是从落魄山中来,正因为如此,你才会束手束脚,不敢真正为难我们,因为那位陈国师不会允许你依仗修为滥用神通,否则前辈就要付出一种极大的代价。” 青丘狐主掩嘴娇笑,“好呀,果然是敌人才是真正的知己。” 许浑不惜出此下策,豪赌一场,却也耗费元神极多,一副面孔竟是瞬间苍老了十几岁的模样,瞧着有些脱相了,看得许烟心疼万分,错愕不已。 青丘狐主笑眯眯道:“可惜陈国师也不是什么迂腐君子,连老天师都允许我便宜行事,只需记得别牵连无辜,至于我自己呢,略有伎俩,小有手段,你们啊,接下来就做一双苦命鸳鸯去吧。” —————— 丘垅先去了一趟吏部,再去了一遭礼部,拿了公文,取了数套官服,去了都察院衙署。 以他的官身,朝廷会安排两位贴身扈从。丘垅没要,还是只带了那位相貌平平却深藏不露的妇人,她竟然不光是个远游境武夫,还是一位元婴境剑修。 她跟丘垅提了个要求,询问能不能将来哪天带她见陈国师一面,不过此事不着急,三年五年都可以等。丘垅心弦紧绷起来,怕这娘们居心叵测,可别是个刺客。她嫣然而笑,说放心,自己不是刺客,何况陈国师就算站着不动,凭自己这点微末剑术,别说伤人,近身都难。 丘垅就想不明白了,那你非要见他一面?到底图个啥?当时妇人的答案很吓人,说她虽是剑修,这辈子却更多以纯粹武夫自居,所以要进庙烧香见真神,去山巅见证真正的道。 丘垅小心谨慎,说自己不敢保证,她说不必保证什么,总有机会再说的 事情。 门口就有一拨人早早等待他这位右都御史的到场,进了大门,一路上,都是那些久违的视线。公门里边的人走茶凉,快得很。丘氏哪怕是上柱国姓氏,可只要没有了官身,这几十年来也算尝尽了人情冷暖。 妇人也是第一次步入衙署,用上聚音成线的手段,玩笑道:“丘家主要是跟谁动手了,拉偏架没问题,让我动手打人,我真不敢。” 三场肯定不合适载入史册、却成为著名掌故的当街斗殴,除了篪儿街的“刘家拳”,其实还有大名鼎鼎的“邱家腿”。 以前京城老百姓津津乐道,等到丘氏被崔国师逐出朝堂,成了个官场忌讳,就逐渐不提了。 丘垅笑道:“不用,袁崇就是个文弱书生,我一只手就能撂翻他。” 丘垅现在见谁都不顺眼。 陈国师破格用我,就对了! 真惹急了老子,依仗一本功劳簿,跟我玩些见不得光的恶心花样,非要拉个上柱国姓氏垫背。 袁崇没有去衙署门口迎接丘垅,丘垅却要来袁崇官厅这边见他。 见了面,没有半句客套寒暄,丘垅皮笑肉不笑道:“你清高。” 立下军令状,听说国师明明给了三年期限,你袁崇非要一年。 你袁崇这么牛气哄哄的,怎么不直接弄个巡特使当当? 到时候办事不利,都察院依旧无法让国师府满意,你袁崇卷铺盖滚蛋就罢了,还要连累丘氏一起遭灾是吧? 袁崇斜眼道:“不然为何我是一把手,你只是个佐贰官。” 同为意迟巷子弟,又是差不多年数的一辈人,太知根知底了。 几个资历稍浅、官阶较低的都察院官员,选择默默离开。 也有个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老官员,故意放缓脚步,想要多听一点,听那两位的对话,喝烈酒似的。 见丘垅一脸凶狠的表情,袁崇讥笑道:“怎么,又要找人弄我?” 丘垅冷笑道:“都察院堂官,弄不死你。” 丘氏早年是个意迟巷的异类,军功显赫,丘氏子弟说话做事一个比一个野,比篪儿街的特种门户还要嚣张,关家府门外的砖头,就数丘氏的崽儿用的最多。 因为关家的府邸,相对靠近篪儿街,所以属于兵家必争之地,多是意迟巷少年们闹哄哄冲向篪儿街,灰头土脸败退回国关家门口附近。有次关莹澈散衙回家,瞧见一个高大少年蹲在墙根,便问了句,怎的,又打输了? 鼻青脸肿的丘垅满脸不服气,说他爹立过规矩,不能动刀子,更不能拿弓弩,自己是因为没有趁手的兵器,才吃了亏。关莹澈哦了一声,故作恍然说原来如此,确实吃亏,篪儿街那边刘家崽子几个就不太讲武德。 第二天,关家门外就叠放了砖头。刚好跟少年们的个头一样高。 袁崇就曾被一伙同 龄人堵路,拿砖头开瓢,打了个头破血流,还画蛇添足一句,让他以后别去篪儿街乱逛荡。袁崇当时就怒了,比挨砖头更恼火,当我是傻子?不认得你是丘垅那王八蛋的外乡亲戚?结果那厮被揭穿之后,就又给了袁崇额头一砖头,鲜血糊了一脸,然后对方当天就离开京城了。 袁崇也硬气,没有直接回家,还是被关府的门房瞧见了,赶忙拉去府上清洗一番,让妇人帮忙缝针之后,袁崇是换了一身干净衣衫才回的家,长辈问起怎么回事,袁崇打死不说。 至于那个当年狠狠给了袁崇两砖头的家伙,投军入伍,凭借战功,升官不慢。 听说这家伙生前只要跟同僚、袍泽喝酒,就会跟人吹嘘,自己曾经打过意迟巷的那个袁探花、袁侍郎、袁都察……随着岁月的推移,他会变换不同的称呼,唯一不变的说法,双方少年时的狭路相逢,是单挑。 袁氏家族长辈们这边也是从边军那边传来的消息,听说了此事,才问起袁崇,真的假的? 倒也没有要追责的意思,就是觉得有趣,当年袁崇就是不肯说真凶是谁,是觉得丢脸的缘故? 当年袁崇跟谁都否认此事。 此人最后战死在了覆灭卢氏王朝的一场惨烈战事中,那是一场乱军丛中的捉对厮杀,他被当年被称为卢氏头号猛将的武道宗师,两骑相冲,面对面,亲手一枪挑死于马背上。 在那之后,袁崇就既没有承认此事,却也没有否认什么。 丘垅翘起二郎腿,“早就听说在千步廊众多衙署当中,都察院的伙食是出了名的好。” “养闲人养出了能耐,猪饲料吃多了,难怪个个膘肥体壮。” 丘垅已经得知就在今早,袁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掉了一批“隐患”,没给自己半点机会。 丘垅讥笑道:“杀年猪?也过了时候啊。” 袁崇淡然道:“按照你的说法,假设都察院真是个猪圈,你来到这边吃喝拉撒,以为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 “姓丘的,你也别跟我在这边摆出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架势,真要有胆子,是个人物的话,当年也不会只是找人堵我。你这种人,上了战场,肯定还不如你那个亲戚,就你?肯定一身疤痕全是在背后的怂货。” 丘垅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袁崇斜眼道:“你说你怂不怂吧?大名鼎鼎的邱家腿法呢,我就坐这儿,让你踹。” 廊道那几个故意放慢脚步的官员,听得眼皮子发颤,立即加快脚步,再不敢多听半句。 袁崇在都察院一向是极有威严的,否则大骊官场也不会有个“袁家别业”的说法。 不过袁崇给人的感觉,还是偏阴柔,是那种不怒自威,所以今早的一连串阴狠手段,才会让人措手不及。 怎么一见到丘垅, 就这么……了? 丘垅说道:“谈正事。” 袁崇却不肯放过丘垅,“没能去户部当尚书,揪心不揪心?” 丘垅怒道:“有完没完?!” 丘氏整整两代人做“商贾”,对钱财运转一事,除了大骊户部,他们自称第三,估计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二。 一部尚书,虽然是下三部的户部,那也是货真价实的正二品,都察院的右都御史,虽然品秩只是低一阶,但是丘垅想要转迁升官,还要多出一道坎。而这道坎,就是袁崇。 大小九卿衙署,所谓的位极人臣,不过是能够参加御书房议事,但是等到真正跻身朝堂中枢之后,依旧还有所求,就是那个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大学士头衔,成为老百姓嘴里的“相国”。 见着一位有大学士头衔的高官的面,当面喊一声相国,是官场犯忌,但是私底下提起此人,却不尊称一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全然不懂官场规矩,要么是跟这个人不对付。 袁崇说道:“扯闲天也是你起的头,扯不下去了,那就如你所愿,谈点正事。” 袁崇问道:“知道陈国师为何让你来都察院吗?” 丘垅气笑道:“废话!” 袁崇说道:“没让你去户部,但是不同的官身做同样的一件事,你丘垅若是去了户部当尚书,往死里查旧账,叫正本清源,整肃,立威。可是在都察院,盯着户部账簿不放,叫……咬人。” 这次陈国师网开一面,允许丘氏重返朝堂,是要让你以戴罪之身还家族的旧债,怎么可能让在钱财一事栽了个大跟头的丘氏职掌户部,简直就是笑话,大骊丢不起这个人!我们大骊朝拥有一洲半壁山河,人才济济,还没有到连个户部尚书都找不到、寒酸到无人可用的地步。 懂与不懂,自行体会。有无偏差,后果自负。 丘垅说道:“果然是废话。” 他确实最想要去户部,只不过天底下哪有这等美事。 袁崇不以为意,问道:“那你想好了将来离开都察院,要去哪座衙门吗?” 丘垅愕然,自己和家族还真没想过这茬。 袁崇说道:“好好想想。” 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就是一条绳子上边的蚂蚱。 袁崇也不希望丘垅一味发狠,在自家衙署横冲直撞。 袁崇说道:“查案,你随便查,边军武将,封疆大吏,六部的高官,皇亲国戚,查谁都没关系,我只有一个要求,但凡是涉及到正三品及以上的,事先跟我通个气,肯定不是让你不查,而是要一起查。” 丘垅点点头,袁崇这个人虽然打小就鸡贼,但是他说出口的话,还是作准的,未必是袁崇信奉一诺千金什么的为人宗旨,而是他骨子里太过清高、太过骄傲了,不允许自己被人看轻。 丘垅小声问道:“都察院三 十年的寂寂无闻,无所作为,是崔国师的刻意,你就没有找个机会,私底下与陈国师诉苦几句?” 袁崇没好气道:“你都能够想通的事情,陈国师会不明白?” 记得考中探花、进了翰林院负责编书的那年,因为一份不合时宜的奏折,袁崇打定主意,哪怕不当官也要直抒胸臆,不吐不快……果不其然,很快被喊去了国师府,见到了那位“绣虎”,也是他们这届科举的座师。 一路上,袁崇反复纠结一件小事,见了面,到底是喊国师呢,还是喊老师? 年轻人最终还是决定喊国师,因为后者有一种溜须拍马的嫌疑。 只是在那间略显简陋的书房,崔国师并未就奏折内容说什么好或坏,只是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说了些题外话。 他说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难题,有我们绕不过去的关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有我们必须做的事情。袁崇,你还年轻,要先学会保护好自己。有些事是二十几岁的袁崇想得到却做不好的,有些事恐怕是五十几岁的袁崇但是,记住,不管是三十年还是五十年之后,你也要保护好像你今天一样的年轻人们。 他说个人际遇,一国气运,天下大势,宦海沉浮,翻覆百年中,总要留下点什么,不是替谁做的,纯粹是为自己。故而不要将某些愿景一味寄希望于既定的所谓强者。 他说我不是信不过山上修士,而是我觉得凡俗夫子都能做到更多对的事情,世道人心的提升只会更大。 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了,袁崇还是对那场并不漫长的夜谈,尤为记忆深刻,简陋却灯光明亮的书房,略显清瘦孤单的国师,对方说话时的那种笃定和自信……所有的言语和景象、感觉汇总在一起,年轻文官就像在被崔瀺询问一个不必说出口的问题,“年轻人,你愿意或是敢于相信明天一定会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更好吗?” 只是这些好话,这些过往事,丘垅这个大老粗不配听。 等到一年之后,水落石出了,都察院大局已定,再看。 —————— 一座供奉正统山神的西边大山,一条蜿蜒的敬香神道上,路边有间卖馄饨的老旧铺子,早年有个高大少年在此做生意,因为价廉物美,所以生意很好,只是不知为何,越到后来,这间馄饨铺子开门的次数越少,近些年就只是偶尔开张营业几天,老香客们能够见着那个男人的身影。久而久之,香客之间就有了玄乎的说法,说这是那尊山神老爷款待有缘人的一处“风水宝地”。 暮色里,本该打烊休歇的光景,董水井卸下一块块松木门板,心中默念三句开张大吉。 放下包裹,清扫屋子,系上围裙,生火煮水,先给自己煮了一碗馄饨,刚下筷,发现门外来了两 位意料之外的客人,董水井抬头笑道:“稀客。吃过没?” 董水井做了个手势,几个藏在暗中的贴身扈从,悄悄退回去。 身材壮硕的青年,脚穿草鞋,神色木讷,跨过门槛,说道:“来两碗馄饨好了。我们刚去了趟二郎巷和老瓷山。” 少年头戴紫玉冠,身穿一件青碧色法袍,腰系白玉带,他笑道:“董半城,我们胡掌门一直吹嘘你的馄饨有多好吃,我得尝尝看。” 二郎巷是掌门胡沣祖宅所在,至于那间祖传的喜事铺子,胡沣没有带他这个掌律去看看。 董水井说稍等,一边忙碌,一边问道:“那边早就被朝廷封禁了,你们还能爬老瓷山?” 昔年被窑务督造署鉴定为次品、被胥吏敲碎的瓷器,经常是一车一车往那边拉,年复一年,最终在那边堆积成山,风吹日晒,谁会在意。小镇的孩子,多是去神仙坟那边玩耍,都不爱往老瓷山这边凑,一来觉得没什么意思,还容易割破衣服、磨损鞋子,回了家容易挨顿揍。再者家里长辈怕他们被碎瓷划伤,杨家铺子管事的,又是个老古板,药钱是不贵,却也从不打折,不讲半点情面的。 曾经有几个处州衙署的官吏,不管是出于文人雅好,还是碍于情面,私自带人去老瓷山,违禁拣选瓷片,其实数量不多,也就一小袋子,结果很快就都被摘掉了官帽子。 胡沣落座,说道:“我说自己是龙泉本地人,衙门里的人,看过了关牒,很快就跟县衙户房勘验过真伪,打了个商量,随后跟我们大致说了些注意事项,就允许我们爬山了,不过对方提前说好需要录档,处州衙署会定期抽阅。” 少年笑道:“虽然规矩重盯得紧,官员却也能通融,说话做事半点不含糊,干练得很,不怕担事肯做主。大骊衙门要都是这样的官员,也该他们重新吞并整座宝瓶洲。” 他跟胡沣的道场建造在如今云霄洪氏的边境,山外的世道如何,大致还是有数的。 董水井端过来两碗馄饨,笑道:“老瓷山和神仙坟附近的大骊官员,都不是一般人,这两地附近新建的文武庙,规格仅次于都城。不过大骊的官吏,相较于大渎南边,还是普遍强上很多。你们是上了山修仙的人物,道场不在大骊境内,有好也有坏吧。” 若是一个仙家门派位于大渎以北,好处是没有那么多的应酬,乱七八糟的人情往来,可以幽居山中,潜心修道。坏处嘛,当然就是没办法在山下胡作非为了,大骊地方官府非但不会帮忙兜底平事,还会揪着不放。 胡沣已是不惑之年,不过是修道之人,看着还是面容年轻,瞧着跟十几岁的吴提京差不多。 以前愿意经常去老瓷山逛荡的小镇孩子,其实也就董水井跟胡沣两个同龄人。 爬老瓷山,董水井喜欢挑选带文字的碎瓷片,胡沣则喜欢那些漂亮的花纹云纹,后来他们就默契的以物易物,做起了“小买卖”。 所以当初董水井下定决心不读书,转去做生意,还跟即将离乡的“熟人”胡沣借了一大笔钱。当然,上次见面,胡沣和吴提京都被那笔“分红”给吓到了。何止是了解了他们门派的燃眉之急,不再是开山,而是准备到处买山了。 董水井笑问道:“吴剑仙,味道如何,是不是名不副实?” 吴提京只顾着大嚼馄饨,竖起大拇指。 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金丹境剑修,想必这辈子都会很缺钱吧。 毕竟资质越好,炼剑一事就越耗神仙钱,几乎是个无底洞。幸好认识了胡沣。 董水井打趣道:“胡掌门,怎么想到回来看看了?是觉得富贵不还乡,锦衣夜游?” 胡沣笑了笑,“我一个龙门境算哪根葱,丢你们的脸了。” 从骊珠洞天走出的年轻一辈,如今名气之大,别说浩然天下议论纷纷,估计其余几座天下都有所耳闻了。 “就当是厚积薄发,何况你们都是剑修,又有一座蝉蜕洞天,成名只是早晚的事情。”董水井玩笑道:“又不是我们这些阳寿有限的凡夫俗子,到了四十岁还没成家,光棍一条,没挣着大钱就要着急。” 吴提京说道:“你董半城说这些,馄饨可就变味了……没吃饱,掌柜的,再来一碗。” 他们这个门派,目前也就俩人,一个掌门,一个掌律。不过对外隐瞒了剑修身份。 董水井又去煮了三碗馄饨。 胡沣手边,桌上搁放着一支竹笛,铭刻有“撮合”二字。 董水井说道:“我听说桐叶洲敕鳞江畔曾经有过一座定婚店,有个老嬷嬷带着个嫡传弟子,后者天赋异禀,也能帮人牵红线。你以后要是游历桐叶洲,有机会可以接触一下。敕鳞江的江底有种石子,被当地人说成是‘龙鳞’,是不是有点像是我们这边的蛇胆石?” 胡沣点点头,有所心动。 旧天庭有一座姻缘司,而胡沣的爷爷蔡道煌,就掌管那部姻缘簿,曾经坐镇撮合山,掌管人间所有的定婚店。姓氏是古月胡的胡沣,是远古月宫天匠后裔。至于敕鳞江老虬裘渎收的弟子胡楚蕤,论血统,不如胡沣纯正,而且她如今的谱牒,已经跟师父一起落在了青萍剑宗,昵称醋醋的少女,还成为了崔东山的嫡传弟子,刚上山,就能直接成为一宗之主的嫡传,也算一步登天了。 不过用崔宗主自己的话说,胡楚蕤认他作师父,就是“认贼作父,遇人不淑”。 何况这丫头,胆子奇大,当时在江畔铺子里边,竟敢偷偷给陈平安跟叶芸芸牵红绳。 崔东山不得不好好教教她啥叫尊师重道?不收她做徒弟收谁 ? 吴提京疑惑道:“这种秘事也能听说来?” 一个能够给人牵红线的练气士,在哪里不是个香饽饽? 董水井笑着没说话。 少年剑仙恍然道,“差点忘了,你跟胡沣是老乡,与陈国师更是老乡。” 胡沣问道:“你知不知道一个叫白商的?” 董水井笑道:“黄二娘家的小秀才嘛,当然知道,久仰大名。” 当年小镇,骑龙巷草头铺子的糕点,还有毛大娘的包子铺,黄二娘的酒摊,都是极有名的。 黄二娘的儿子叫白商,要比董水井他们要年纪小了将近一轮,是个少年神童,早年在龙尾溪陈氏创办的学塾读书,有个小秀才的绰号,早就有了举人功名,不过未能通过会试,始终不曾金榜题名,这位年轻举子去年就到了大骊京城,准备参加礼部的春闱,只因为今年的会试延期了,还在等着。 这么多年过去了,小镇当地人氏,好像尚未有人考中进士。 董水井倒是希望白商能够一举提名,解了天荒,至于林守一这个废物赶紧落榜。 你一个玉璞,也好意思去参加春闱,脸都不要了。 胡沣问道:“董水井,赚了这么多钱,要做什么?” 董水井说道:“我读书少,当年也不是真的不想读书才退学的。如今有了点钱,就想让更多穷人家的孩子,让他们上学念书变得容易些。” 胡沣说道:“那你怎么不去桐叶洲?” 那边正值百废待兴,钱要比以往都管用。 钱见了权,想要当孙子都得求人,如今桐叶洲那边,当儿子肯定不难,甚至有机会当个爹。 董水井笑道:“有些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吴提京一向言语无忌,“问题出在那个陈平安身上?” 不知哪位高人说过,剑修的直觉,跟女子一般厉害。 胡沣盯着这位门派掌律,缓缓道:“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吴提京很熟悉挚友胡沣的性格,一般不生气,生气了便不一般。 董水井说道:“在知与行的偏差之上。” —————— 其实紫照晏氏在这场渐次尘埃落定的风波当中,还算好的了,至少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只是离开鸿胪寺的晏永丰,回到了家,唉声叹气,有件事传得挺邪乎。 晏皎然终于坐不住了,去了宗房重新搬回意迟巷的丘家门口,指名道姓说要见丘石台丘大人。 得到门房通禀,丘垅疑惑不解,自己跟晏皎然一直关系不差啊,怎么听口气是兴师问罪来的? 晏皎然也没有进门,见着了快步相迎的丘垅,劈头盖脸一句,“姓丘的,喜欢落井下石是吧,得志便猖狂的狗东西!” 丘垅一头雾水,“晏皎然,说说看是怎么回事?相信是有什么误会。” 晏皎然冷笑道:“我还管着随 军修士的时候没胆乱泼粪,现在成了家主,当了大官,倒是威风八面起来了。” 丘垅本来还想解释几句,把误会给说清楚,结果晏皎然堵在家门口泼脏水,顿时也急眼了,“晏皎然,你给我搞清楚一件事,我进都察院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个白身了……” 晏皎然已经转身离去,依旧撂下一句骂人的话,“紫照晏氏再沦落,也不是一根狗骨头。” 丘垅近期在都察院忙得陀螺转,经常住在衙署,今天难得回家一趟,结果就给晏皎然给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地骂了一通。 丘垅越想越气,将丘壑喊来问话,这个儿子神色古怪起来,说起了缘由。 原来私底下已经开始有人流传,说丘垅这条疯狗私底下给国师亲口承诺,保证自己在都察院任职的一年之内,一定会搞垮一个上柱国姓氏家族,那个紫照晏氏,底子不干净,就先查他们好了…… 丘垅一愣,火速去往都察院衙署,果然袁崇还在处理公务。 面对丘垅的质问,袁崇老神在在反问一番,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是敢想不敢说?还是敢做不敢认? 丘垅恼火万分,说自己气的,不是污蔑言语,是他娘的我根本就没见过陈国师! 袁崇突然脸色剧变,神情肃穆,立即站起身,准备拱手状。 丘垅瞬间醒悟,屏气凝神转身低头拱手,一气呵成。 丘垅心情激荡,巧了不是,这就见着了陈国师,袁崇这老小子终于当了回人……丘垅等了片刻,抬头再看,大门口哪有人影儿,转头再看那袁崇,已经提起茶杯,呲溜一声,“好茶。” 丘垅指了指袁崇,大骂道:“狗都不如的东西!” 袁崇放下茶杯,再次站起身,神色略显尴尬,拱手道:“见过陈国师。” 在大骊朝身居高位的官员,多少知道一些剑气长城的……某些说法。 丘垅气极反笑,“袁崇你个狗日的东西,骗人上瘾了!” 肩膀一沉,有个温醇嗓音在耳边响起,有几分调侃意味,“嚯,都察院就是这么待客的?” 丘垅正在气头上,就要伸手掸去那只没大没小的爪子,在督察院里边开玩笑,也不看时候。 袁崇微微抬头,瞬间眼神凌厉,提醒丘垅别犯愣了。 丘垅身体僵硬,转头望去,是一张陌生脸孔,相貌就那样,算是周正吧,气势……没啥气势。 他身后还有个瞧着很漂亮的年轻女子,气质更佳,相信丘壑若是能够娶了她,就是赚到了。 袁崇倍感无力,只得替丘垅这个王八蛋代为缓颊一句,“陈国师,别见怪,他就是莽夫一个。” 陈平安拍了拍丘垅的肩膀,点头笑道:“看得出来,都察院一二把手之间气氛融洽,好事。” 袁崇苦笑。 陈平安自己搬了一条椅子坐下。 容鱼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袁崇瞪眼道:“丘右台,还杵那儿发呆?要当门神去外边!” 容鱼轻轻移步,帮忙搬了条椅子。 丘垅迷迷糊糊与她道了一声谢。 丘垅自认也算是个风骨足够的人,这会儿竟是也有些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先前丘壑在家族内部,每每提起这位陈国师,牙齿就会有些发颤,丘垅虽然能够大致理解儿子的心情,却也很难理解丘壑会如此恐惧,陈国师厉害上天去,也还是个人……当然,陈国师确实上天去过了,可不也回到了人间。 你小子不至于这般敬畏到了骨子里,若是修道之人,都该有心魔了。 只是在丘垅看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丘氏子弟确实都要晓得一个“怕”字,就没说什么。 等到自己见到了陈国师,才发现比丘壑好不到哪里去。 可能不是自己胆子不大,是因为陈国师出现得过于神出鬼没了?兴许是陈国师是绣虎的师弟?又或者是自己刚刚说了不得体的话,被抓了个现行的缘故? 年轻国师笑问道:“丘右台的那两本册子,给到袁都察没有?” 袁崇点头道:“给到了,都察院这两天专门抽调了三十余人,就在查这个。” 陈平安笑问道:“三十余人到底是几人?” 袁崇说道:“三十二人,如果需要的话,还会继续增派人手。” 陈平安继续问道:“有没有查到那个董半城那边?有无给地方官员大肆送东西?我说的,不止是钱,层出不穷的各种雅贿都要算在内。你可以粗略估算一下,累计在一起,是多大的一个数字?” 丘垅终于开口说道:“陈国师,这件事是我主抓的,不如就由我来禀报具体情况?” 陈平安点点头。 丘垅如数家珍,将那历年以来都察院存档有据可查、以及自家秘密记录的七十二件、百余个涉案大骊官员,至于最后统计出的粗略数字,差不多刚好是一颗谷雨钱。 山下王朝的一千两银子,可以折算为一颗雪花钱,一百颗雪花钱等同于一颗小暑钱,十颗小暑钱就是一颗谷雨钱。 这笔账,很好算。 丘垅已经足够周全的了,比如他有意无意将那笔钱,换算成了山上的谷雨钱。 此外,丘垅还硬着头皮补了两句不敢作假、却颇有嚼头的实话。 “董水井的生意实在是太大太杂了,而且他喜欢躲在幕后,以与人分成的方式做各类买卖,如此一来,很多不合规矩的钱财往来,都是下边的人擅自行事。” “董水井从头到尾,都没有沾碰大渎商贸半点,大概在前五年,董水井就开始有步骤有计划地筛选起来生意伙伴,许多都被他剔除出去,近期董水井更是严加管束,再度主动切割掉了好些可谓日进斗金的生意。” 有些观 点,可以正说也可以反说。 毕竟董水井是陈国师的同乡,文脉的半个师侄。 再者董水井已经确实算是做生意讲分寸的。丘垅不是没有见过大钱,也要承认,董水井真是个奇人,短短三十年间,就成了一个把生意做到遍及三洲的山上巨贾,私底下丘垅都曾跟好友开玩笑,猜测董水井是不是那位商家祖师范先生的嫡传弟子了。 年轻国师默不作声。 官厅之内落针可闻。 丘垅额头渗出汗水。 袁崇也是神色沉闷。 容鱼突然问道:“在大渎以南地界,董水井是怎么做生意的?” 袁崇眼睛一亮。 先前还有个细节,容鱼未曾为陈国师搬动椅子,就已经让袁崇刮目相看了。 丘垅立即说道:“国师,也只能是粗略估算,我都不用谈什么花样百出的雅贿,就是明晃晃的真金白银和山上神仙钱,怎么都该是百来颗谷雨钱起步了,大渎南边,诸国各大银庄、票号都将董半城视为财神爷的。” 陈平安沉默片刻,说道:“丘垅,你跟董水井把某本账簿要过来,他一定有。” 丘垅点点头。 陈平安笑道:“再问问他有没有兴趣走到台前,成为大骊皇商之一。比如,桐叶洲生意归他负责,如果董水井有这个想法的话,具体如何分成,你们可以带上一两个户部官员,关起门来慢慢谈。当然,如果董水井不愿意的话,也不必勉强。” 丘垅说道:“我马上亲自去办。” 陈平安站起身,拱手道:“不用送了。” 袁崇和丘垅起身相送,丘垅到了官厅门口就停步,却见袁崇这个臭不要脸的老东西,依旧跟着国师跨过了门槛。丘垅想了想,没有跟上袁崇,我胆子不大,却也要脸……不曾想玉簪青衫的年轻国师,没有转头,高高抬起手指,“我看你丘垅的胆子也不小。” 从都察院衙署大门那边折返之后,袁崇坐在台阶上,丘垅坐在一旁。 夜深人静,天上星河璀璨,偶有虫鸣。 袁崇眼角余光发现丘垅探头探脑,问道:“做什么?” 丘垅好奇说道:“看看你脑袋上边的疤痕还在不在。” “……” “说实话,当年我只是让他给你一砖头,所以第二砖,肯定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和他。” 袁崇骂道:“滚蛋!” 丘垅哈哈笑着站起身,却没有返回官厅,双手环胸,收敛笑意,缓缓说道:“我跟他从小就关系好,在你还没有当都察院主官之前,他好几次从边军寄信给我,总会询问有无帮他与你道个歉。后来就不提这个了,大概是怕你误会他,觉得他是因为你当了大官才认怂了,这件事,怨我。” “后来那场与卢氏王朝打生死仗的关键灭国一役,他说如果他能够带兵第一个杀进卢氏王朝的京 城,就有底气跟你当面道歉、估摸着还不用挨骂了。因为他觉得这辈子能够拍袁崇的脑袋两砖头,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壮举,所以他必须要再做一件类似的壮举。” “我回信说不必。他也没能做成这件壮举。” “袁崇,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兵部的沈沉他们,差点就给他定了一个贪功冒进的罪责?” “事后证明,兵部决议是错的,他的选择是对的,否则这场灭国战至少要多打一年半载。当然,你在廷议之上提出与兵部相反的看法,也是对的。他自然是没办法与你亲口道歉了,我却要替他与你道声谢。” 袁崇淡然道:“也不必。” —————— 后来。 都察院衙署内部有个小道消息,说袁都察和丘右台有天晚上,坐在台阶上聊着天,起先还好,不过聊着聊着好像就吵起来了,这不算什么,最后猜怎么着,双方还打起来了! 立即有人闻言大惊失色,追问谁先动的手?也有听众直接询问袁都察还手没有?那人神秘兮兮说你们都猜错了,是咱们袁都察老当益壮,身手不凡,先给了丘右台一记飞踹……众人听到最为精彩处,却瞬间作鸟兽散,那人正在纳闷不已,顿觉肩头一沉,那只手掌的主人笑呵呵赞叹一句,你小子不去当个说书先生真是可惜了。 这个年轻官员当晚就直接在都察院过夜忙碌案牍了,也不敢怨天尤人,都是自找的公务,他埋头书写之际,突然有人拿起他手边的一页纸,然后听见一个嗓音笑眯眯说道,内容尚可,字还是写得相当不错的。 这个同时被都察院左右都御史记住的年轻人,可能会因此而志得意满,愈发言语无忌,做事浮于表面,最终坐了冷板凳,一辈子郁郁不得志,到老还是想不明白为何会仕途坎坷吧。 年轻官员是不是也可能会收敛锋芒,埋头做事,在一座崭新的都察院步步高升,飞黄腾达。 除了后天,谁知道明天的答案呢。 晏皎然当然不信这些流言蜚语。跑去骂丘垅,纯属无聊透顶了,就去拿对方解个闷。 哈哈,既然自己归隐山林了,不如给掌故家们留下一桩堵门骂街的谈资。 夜幕里,一辆马车悠悠然驶出京城,没有雇佣车夫,也不带扈从,晏皎然自己驾车,当马夫。 人只要一闲下来,不管男女老幼,都喜欢讲故事听故事。村头巷尾,天桥底下,酒桌上。 但是每一个太平世道的前与后,人人自己都是故事,史书不记载,生死两匆匆,无从说起。 晏皎然虽然被那个年轻国师摘了官帽子,却也相信,大骊能够迎来一个真正的长久的太平世道。 官道上,马蹄阵阵,晏皎然将车辆停靠在路边,盘腿而坐,久久看着那座将来一定会让自己魂牵梦萦 的京城。 老百姓每天兜里的铜钱多些,女子们脸上的笑容多些,孩子们的读书声多些。 现在。 小巷口,一袭青衫长褂缓缓行来。 先去了一趟京城的城头,看过了城外灯火绵延如一条火龙的官道,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螺蛳壳道场里边的赵端明立即收起书籍,起身笑着称呼一声“陈先生。” 少年还是不习惯称呼对方为陈国师,别扭,也显生疏。 师父刘袈已经远游,就留他在这边继续看守巷子。师父没说什么时候返回,只说要走遍浩然九洲。 陈平安笑着点头,问道:“雷法修行可曾遇到瓶颈?” 赵端明摇头道:“都还行,就是慢了点,都没瞧见瓶颈的影子呢。” 师父提醒过,没有他监督了,也需勤勉修行,陈国师赠送你那么一大桩机缘,切记不能当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惫懒货。 少年有些担心,问道:“还顺利吗?” 今天京城那么闹腾,赵端明也会担心陈先生会不会应付不过来。 毕竟“陈先生”已经好多年了,“陈国师”才几天功夫? 陈平安笑道:“都在预料之中,其实挺顺利的。” 少年心思单纯,开心道:“那就好。” 陈平安说道:“赵天师如今就在处州境内带队游历,不少人跟着,你要不要赶去请教雷法?” 赵端明先是眼睛一亮,精神抖擞起来,只是思量过后,还是摇头,“不去了。” 陈平安好奇问道:“为何?” 当今世道,修行雷法的,竟然还有不想见天师府老天师的? 这小子莫不是真的被雷劈多了? 苏勘这老匹夫也是够无聊的,拿眼前少年逗乐呢?真心想要收徒的话,为何不肯直说。 赵端明说道:“陈先生,你想啊,我如今修行雷法还没几天呢,就算见着了德高望重的老天师,肯定也问不出什么好问题,就算老天师不笑话我什么,我自己也觉丢人现眼。” 陈平安点点头,笑问道:“师父出门游历了,一个人不会觉得孤单吗?” 是个能够耐得住性子的少年答道:“也不会啊。” 师父不在身边,想喝点小酒就喝酒,修行想偷懒就偷懒,这处阵法是座螺蛳壳道场,地盘其实不显局促,舒坦得很,何况师父又不是远游不回来了。 赵端明想起一事,说道:“先前有两个女子在巷口现身,不过她们没有进巷子的意思。” 陈平安说道:“我已经见过其中一位了,她是中土山海宗的祖师爷纳兰先秀。” 赵端明问道:“就是那个经常拿邸报说陈先生坏话的山海宗?” 前些年文庙禁绝山上邸报,关于“陈隐官”的消息,最早就是山海宗泄露出来的。 陈平安忍俊不禁,“人家也没说什么坏话。” 赵端明没搭茬 ,下次她们要是再来小巷,看我如何秉公行事。 陈平安微笑道:“赵端明,你有没有什么这辈子一定要达成的心愿?” 当年师兄也与刘袈问过差不多的问题。 少年赧颜,哈了一声,小声说道:“以后我也要学师父,出门游历一趟,要先去北俱芦洲,领略剑仙风采,例如太徽剑宗,浮萍剑湖这些地儿,当然还有火龙真人的道场,以及水龙洞天之类的风景胜地,都想过去瞧一瞧。再去中土神洲,龙虎山天师府必定要去啊,对了,陈先生能不能帮我写一封推荐信啊,我怕能进天师府,却见不着老天师,没办法跟老天师教学问。相信那会儿,我定然攒出一两个好问题了。” 陈平安哈哈笑道:“好说。” 少年也跟着开心笑起来。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微笑道:“那咱们俩就约定一下?比如从今天算起,你每帮忙看门一年,我就帮你写一封亲笔信,让你当敲门砖,想要去哪就去哪。” 赵端明立即抬起手,要与陈先生击掌为誓,不能反悔啊。那我可要多看门几年喽。 陈平安也不觉幼稚,抬起手,与之击掌,笑呵呵道:“别说浩然九洲的某个宗门、仙家门道,或是洞天福地,其实蛮荒都去得,那边的风景也不差的,酒泉宗之类的,都是好地方。我可以跟斐然或是周清高写一封信,估计他们只会受宠若惊。” 赵端明呆住,这也行? 陈平安笑道:“吹牛不犯法。” 赵端明嘿了一声,“吹牛犯法也不怕,陈先生是国师嘛。” 陈平安唉了一声,“这种想法可要不得,当国师更要以身作则,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赵端明刚刚觉得自己的玩笑不得体了,不曾想陈先生先惊讶继恍然,咦了一声,“定罪的,好像也是国师自己。巧了不是。” 赵端明乐呵不已,原来陈先生说起笑话来,挺有意思的。 陈平安突然笑问道:“赵端明,你觉得大骊的明天明年,一定会更好吗?” 赵端明毫不犹豫就要说是。 陈平安提醒道:“我说的是‘一定’。” 赵端明依旧眼神清澈道:“一定会更好!” 不知为何,听到自己的答案,好像陈先生瞬间轻松了些,整个人的道气都渐渐舒展开来。 赵端明很奇怪,自己心目中的陈先生也好,天下人眼中的陈国师、陈隐官也罢,需要在意自己一个籍籍无名少年的这份小小的肯定吗? 使用缩地符,从国师府直接去的城头,却是徒步来到这里,期间陈平安拣选一些僻静巷弄。 两名甲胄鲜明的佩刀士卒,隶属于京城巡城兵马司,负责看守一条巷子,他们年龄悬殊,约莫差了一辈。 一排孩子蹲在墙根那边,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小脑袋碰着小脑袋,窃窃私语, 不晓得说什么悄悄话。 其中一名娃娃脸的北衙士卒,由于军务在身,始终板着脸,好像一个忍不住,他突然与孩子们做了个鬼脸。 有个孩子指了指对方的佩刀,转动手腕,做了个挥动的手势,大概是想说,你耍一耍刀法,给我们看看威风呗。 年轻甲士忍住笑,摇摇头,伸手指了指身边的同僚,有人盯着呢。 孩子也伶俐,与那中年士卒做了个蒙住眼睛的手势,你就假装没看见呗。 那个精悍男子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仍然摇摇头,不肯配合。 有个胆大的孩子,试探性问道:“你们在这里做啥子?” 先前与他们做鬼脸的年轻武卒轻声道:“抓坏人。” 他旁边的同僚立即以手肘一撞,后者疼得呲牙咧嘴。 既然发现他们不是真的哑巴啊,孩子们便噼里啪啦问了一长串问题,多大的坏蛋?他会不会武功,厉害不厉害?会不会飞檐走壁…… 刚刚给伍长教训了,娃娃脸武卒只好笑着摇摇头。 孩子都会兵法了,使用了激将法,“唉,只会摇头么,坏蛋厉害不厉害我不清楚,我觉得你们不太厉害。” 娃娃脸反手就给了伍长一手肘,你看看,给北衙丢人了吧。后者纹丝不动。 他投军的时候,大战已经收尾,但是身边的老伍长,却是在大渎以南打了将近二十年的仗。 如今在北衙,也还是个小官,不过司徒殿武和秦骠他们这些高权重的校尉,好像见着了自己的这个老伍长,也还是很敬重。 千万不要小看了大骊边军里边的“老伍长”。 大骊讲求事功,尤其是边军,升官和降级都有明确规定,不知多少边军武将、校尉,都会……杀降!在大骊边军,只要战功足够,杀降一事罪不至死,但是降级极多。早年铁骑南下,吞并一洲,此事还好一点,等到蛮荒妖族入侵宝瓶洲,除了战场上的分生死,杀降也能杀红眼! 一次散衙,酒桌上喝高了,老伍长终于与他们这些年轻人吐露心声,二十岁之前,我杀敌就是为了立功,想着哪天回到家乡光耀门楣,三十岁之前,是为了报国,四十岁之前,就是为了报仇。我降级六次,其中五次皆因杀降,是因为我杀的,比战场上的敌人更该死。 一个青衫男子从拐角处绕出,走入这条在大骊京城籍籍无名的小巷子,附近街坊偶有零散几栋官宅而已,他与那些孩子们笑道:“他们还是很厉害的,什么坏蛋都敢抓。” 孩子们就怕没人跟他们聊天,多个肯说话的人更好。 “吹牛吧你。” “那你说说看,他们敢抓多大的官?县令老爷敢不敢抓?” 叽叽喳喳,热闹的很。 最后有孩子冒出一句,他们敢抓官最大的国师吗? 童言无忌。 两 位北衙武卒相视一笑,也乐呵呵起来。 那个男人哑然失笑,“那还是不敢抓的吧。” 听到了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嘘声,大概是有点下不来台的意思,男人便补了个听着蹩脚的理由,“再说那个国师也不是坏人啊。” 青衫男子走在小巷,侧身朝向两位北衙士卒,拱手抱拳,缓缓走过。 两位武卒没有多余动作和言语,只是与此人点头致意,仅此而已。 修长背影渐行渐远。 各家长辈们喊名字、小名的声音,同样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一两句不耐烦的训斥声,孩子们一个个跑回家去,就怕回去晚了,耽误了明天要交给学塾夫子的功课作业,要被娘亲揪耳朵的,或是挨一顿竹笋炒肉。先生们也不管你是姓宋钱孙李啊,拿鸡毛掸子打手板,火辣辣疼,如果谁敢哭着回家,就要再吃一顿更结实的竹笋炒肉喽。 娃娃脸突然小声说道:“总觉有几分脸熟。” 老伍长想了想,点点头。 在见到赵端明之前,陈平安确实遇见了纳兰先秀。 她坐在一户家门紧闭的门外台阶上,手持旱烟杆,好像在守株待兔,等陈平安路过。 山下喜欢抽旱烟的,很常见,但是在山上,为数不多,陈平安碰见的,好像也就西岳神君佟文畅,璞山傅德充几个,再就是眼前这位山海宗的女子祖师了。 纳兰先秀递过去旱烟杆,抽几口?陈平安连忙摆手,你纳兰祖师英雄气概,不拘小节,山上学道人可以不计较山下的男女大防,我却不能这么随意。纳兰先秀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台阶,示意坐下聊几句。陈平安背靠小巷墙壁,双手笼袖,问道:“不知纳兰祖师,远道而来,是游历山河还是与山上朋友叙旧?” 纳兰先秀吞云吐雾,说道:“陪个小姑娘回宝瓶洲家乡看看,再陪一个胆小鬼去那条小巷那边瞅瞅,顺便跟一个有望功在当代、名利在千秋的大人物,套套近乎,攀谈几句有的没的。” 陈平安笑道:“那就聊几句。” 纳兰先秀仔细打量起年轻国师,问道:“你还有机会再次跻身上五境,重返飞升吗?” 陈平安说道:“天无绝人之路,机会当然有,就是比较困难。武道境界一高,拔地而起越难。” 纳兰先秀眼神玩味道:“从你嘴里说出一句‘天无绝人之路’,让我觉得很怪。” 陈平安岔开话题,试探性道:“我打算延续师兄的一个想法,大骊要着手筹建一个山上宗门,主要成员就是大骊地支,飞翠道友若是愿意担任供奉、客卿的话,我们大骊欢迎之至。” 纳兰先秀说道:“我可以帮忙转达,行不行,她自己说了算。” 陈平安点头道:“理当如此。” 纳兰先秀问道:“当真还是打不过曹慈?” 总 会给人一种惫懒提不起精神的女子祖师,当她提及此事时,精神奕奕。 一听就是参与过“不输局”的山巅人物之一。 陈平安说道:“十一境后,风光无限,任重道远。” 纳兰先秀笑道:“哪怕暂时还是个一境大修士,你如果真想要去青冥天下,似乎也没问题吧?” 十一境武夫,哪里去不得? 陈平安说道:“跑过去招摇过市一趟,耀武扬威,全身而退是不难。不过这种事没有任何意义。” 纳兰先秀起身笑道:“就不耽误你谈正事了。不管飞翠愿不愿意留在大骊了却心愿,抑或是再胆小一次,我都欢迎陈先生将来登陆中土神洲,别忘了大驾光临山海宗。” 纳兰先秀不给陈平安说些客气话的机会,径直缩地,去了旧北岳地界,找到了飞翠和撑花。 陈平安转头看向两位拐入小巷的女子。 除了背剑的黍离宫高穗,还有那个丘垅身边的女子扈从,在大骊的户籍名字叫傅笼。 先前高穗未能在意迟巷见到这位相传早已“兵解离世”的剑仙祖师。 黍离宫那边,关于这位祖师,除了历代宫主才能翻阅的秘录,就只剩下一幅挂像了。 傅笼是在编素渡主动与高穗这个晚辈相见。 陈平安笑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不去找你,竟然还有胆子主动送上门来。 高穗走在傅祖师身后,不知为何,竟是呼吸不畅,近乎窒息。 一条小巷如激流,罡气浓郁浩荡,置身其中如凡俗溺水。 傅笼抱拳道:“回禀国师,我会些旁门左道的望气术。” 陈平安笑道:“你可能不清楚,京城钦天监职责之一,就是压胜城内修士望气术的施展。” 傅笼默然。 陈平安说道:“说吧,为何当年没有选择配合周密,既然身为隐藏在宝瓶洲百多年的蛮荒死士,为何事到临头,不肯鱼死网破?” 早年浩然不太重视疆域最小的宝瓶洲,周密不是同样不重视,恰恰相反,周密比谁都重视宝瓶洲这块至关重要的“跳板”,唯有打通了宝瓶洲,才有机会真正做到围攻中土神洲的大布局。虽说桐叶洲那边,也算环环相扣,只说太平山一役,背剑老猿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杀君子钟魁。但是周密却是以分身亲临宝瓶洲,在那龙尾溪陈氏隐姓埋名,当了多年的西席先生不说,何况在这之前,还做过阮邛的大弟子,就是为了接触五至高之一火神转世的阮秀。 傅笼有些疑惑,看向年轻国师,她以为这些已经无关痛痒的秘密,那头绣虎肯定早已告知自己的小师弟。 高穗大惊失色,这位自家祖师,黍离宫历史上最为惊才绝艳的人物,怎就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蛮荒妖族?! 陈平安说道:“我在问你话。” 傅笼 赶忙说道:“总计三名死士,除了我,都被崔国师做掉了。之所以留我性命,是因为崔国师为我设置了一道心关,当时我眼中所见,整整月余光阴,全是幻境,蛮荒妖族势如破竹,攻占了陪都洛京,大骊必须迁都别洲……崔国师就看我会如何选择,最终……” 傅笼长呼出一口气,说道:“我选择袖手旁观,并没有拉着整座黍离宫一起投靠周密,配合蛮荒搅乱江湖。而是跟随大骊文武和边军,一起沿着那座跨海大桥,去往北俱芦洲。” 高穗更是长呼出一口气,亏得祖师爷未曾变节……好像,以祖师爷的根脚,这才叫变节? 陈平安似笑非笑,“傅笼,给了你机会的。” 傅笼眼前一花,本命飞剑已经出窍,与此同时,伸手一抓,高穗所背之剑,铿锵出鞘,就要被傅笼握在手中。 好似天地止境。 一条光阴长河都要绕道而行。 陈平安右手按住傅笼的头颅,左手双指夹住那柄若青蛇状的袖珍飞剑。 高穗头晕目眩,身体动弹不得,眼中所见,整座小巷俱是七彩琉璃颜色。 傅笼惊愕过后,好像认命,引颈就戮,任由末代隐官一巴掌拍碎自己的脑袋。 陈平安问道:“周密有没有让你去见一个叫黄镇的人?” 傅笼眼神茫然。 可能没见过。即便就算找过,如何能够记得?以周密的行事风格,绝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陈平安轻轻一拍,傅笼整个人散架似的,没了骨头瘫软在地,抬起双指,端详那柄本命飞剑。 傅笼艰难抬起头,五彩缤纷的天地异象,大道循环如阵阵潮起潮落,衬托得那位青衫男子一张脸庞,忽明忽暗。 陈平安已经看出了飞剑的本命神通,说道:“说吧,我师兄给你设置的第二道心关是什么?” 傅笼大为震惊,直到这一刻,她终于心服口服了,想要挣扎起身却做不到,挪到了墙根那边,瘫靠着墙壁,刚要开口说话,砰一声,整张脸庞绽放出一团浓重血雾,傅笼伸手捂住嘴巴,鲜血缓缓渗出指缝。她脑袋后仰,贴着墙壁,沙哑开口道:“崔瀣先是抹掉了我的记忆,塑造了第二场幻象,蛮荒妖族与大骊铁骑在大渎,相持不下十数年之久,胜负悬于一线。” “意迟巷丘氏出山,大骊皇帝宋和亲自接见丘垅,我……出剑了。” “崔瀣非但没有杀我,反而撤掉了幻境,让我恢复了全部记忆,继续留在丘垅身边。” 说到这里,傅笼满脸疑惑,始终想不明白那头绣虎心中所思所想。 听到这里,高穗更觉困惑,崔国师这都不杀这位胆敢刺杀大骊皇帝的祖师爷? 此刻痛彻心扉的傅笼挤出一个笑脸,直勾勾盯着那个年轻人,颤声道:“我不相信世间还有谁的心机手腕, 能够媲美周密与绣虎这样的大豪杰!” “所以哪怕到今天,大局已定了,我仍然想要亲自验证一番,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到底是名副其实的挽狂澜者,还是一个时势造就的幸运儿。” 傅笼靠着墙壁,“姓陈的,动手吧。” 高穗灵光乍现,绣虎在祖师爷身上,会不会犹有第三道心关? 陈平安瞥了她一眼,说道:“你家祖师爷,堂堂元婴境剑仙,远游境大宗师,至于连设三关吗?” 就只差没有直接说配不配了。 高穗羞愤异常,但是与之对视一眼而已,她很快就被一种无穷尽的恐惧覆盖,洪水漫天,溺死其中。 傅笼问道:“陈平安,当真不是崔瀣早就与你泄露了内幕?只等我自投罗网?” 陈平安松开双指,轻轻一弹本命飞剑,如一支袖珍箭矢钉入傅笼窍穴,疼得傅笼神魂剧颤。 再随手一袖子,将那把被定格于空中的出鞘长剑,划弧掠回了高穗所背的剑鞘。 虽然陈平安没有回答问题,但是傅笼在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与崔瀣如出一辙的“气味”。 虚无缥缈,玄之又玄,难以言说其深意。 真要简单概括起来,可能就是一句话。 “我耐心再好,也懒得跟你废话半句。” 思量片刻,陈平安改变主意了,说道:“你先去东海水府挂个单,录个名,找到一个道号金鲤的女修,就说是我点名让你去的。不过进入水君府潜心修道之前,你要先去一趟南边的云霄洪氏王朝,先找到那个道号铁镯的徐馥,未来三十年之内,跟徐馥配合,竭尽全力辅佐一个叫符箐的女子。” 傅笼点点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走了头绣虎,来了个隐官。 陈平安评价道:“飞剑不错。” 每当剑修论及飞剑,自然是直截了当的,傅笼脱口而出,“我若是没有被派来当死士,必定跻身蛮荒百剑仙之列,而且名次靠前,不弱于甲申帐那拨年轻剑修,我家开山祖师曾经断言,我若是剑气长城的剑修,这把本命飞剑,有望被那座避暑行宫评为甲等。” 高穗傻眼了,傅祖师唉,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跟陈国师聊这个作甚?人家不就是避暑行宫的前任主人? 果不其然,陈平安斜眼傅笼,笑呵呵道:“厉害,厉害。” 傅笼很快神色黯然,背贴墙壁挣扎着站起身,“不管是云霄洪氏,还是东海水府,我都不太想去。” 陈平安微微皱眉,仍然说道:“说说原因,我听听看。” 高穗顿时心弦紧绷起来,生怕傅祖师的言语,又要触及陈国师的逆鳞。 傅笼神色尴尬,欲言又止,低下眼帘复挑起,依旧犹豫不决,好像说出那句话,比杀陈平安还难。 陈平安说道:“理由。” 傅笼轻声说道:“ 我还是想当丘垅的扈从。” 不出意外的话,如今已算是个老人的丘垅,他只有三十年的阳寿了。 傅笼说道:“三十年之后,剑修傅笼任由大骊驱策。” 可如果陈国师不答应,执意要她去东海金鲤、符箐那边“点卯”,她又能如何,她不能如何,只能乖乖照做。因为当她说出口这句话,傅笼就等于将一样比她的本命飞剑更重要的东西,交出去了。 是一位本命飞剑极具特色的妖族剑修,所以才会被蛮荒派遣到宝瓶洲担任死士。 大概像个人了,才会被师兄崔瀣留下一条性命。 不曾想,原来到头来,她也是个心有所属、有所牵挂的女人。 陈平安说道:“好。” 傅笼不敢置信,“什么?” 陈平安说道:“留在丘垅身边。你傅笼什么时候剑心通明亦无愧了,再去国师府报到。” 傅笼震惊道:“当真?” 陈平安斜眼。 又来了。 傅笼也怕对方变卦,说道:“一言为定!” 陈平安笑道,“高宫主,别忘了把巷子清理一下。” 此次小巷之行,高穗可谓心惊肉跳,万幸万幸,结果还是好的。 陈平安突然说道:“就没打算告诉丘垅?” 傅笼微微脸红,摇摇头。 转头笑道:“你若是难为情,我可以用一种相对含蓄的方式与丘垅点破。” 傅笼咬牙切齿道:“不必!” 那个男人离开,小巷恢复平静,傅笼和高穗顿觉轻松,骤然自由。 傅笼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开始清扫小巷污秽,但是那些血迹都被傅笼仔细归拢起来,不肯遗漏一滴半点。 高穗说道:“傅祖师,不回黍离宫看看吗?师尊这些年都很想念你。” 傅笼惨然笑道:“小妮子还愿意喊我祖师?” 高穗点头道:“愿意。” 傅笼捏了捏高穗的脸蛋,“你有大妇相,以后定能找到一个与你两厢情愿的奇伟男子。” 高穗摇摇头,她们黍离宫一脉,最忌讳情动一事。 傅笼收拾过了小巷,再将那符箓小心翼翼收入一处本命气府,问道:“你都见过他两面了,作何感想?” 高穗想了想,说道:“第一次见面,觉得他声名显赫,地位尊崇,事功超然,运筹帷幄之中。” “小巷重逢,又不一样了。名实兼备,高如神灵,矗立于一座名为天地的神龛中,眼神漠然,俯瞰我们这些在人间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 说到这里,高穗心中便有些失落。 陈平安语重心长道:“得说啊。” 傅笼羞恼道:“你管我说不说?!” 世间男女,事涉情爱,谁无软肋。 山海宗的飞翠,想见却不敢见他,被当年的一见钟情误了大道却不悔不恨。 神仙台魏晋都是仙人境瓶颈了,也还是每次返回宝瓶洲就 想喝酒,家乡即醉乡。 还有自家落魄山,坐在山脚假装看书的元来,偷看那上山下山来回走桩的岑鸳机。 陈平安埋怨道:“好心当作驴肝肺么,怎么还急眼了。” 傅笼已经有一种恼羞成怒的迹象。 陈平安摆摆手,“你自己不留遗憾就好。” 傅笼询问道:“那个黄镇到底是谁?既然可能与周密有关,绝对不会是什么小事,为何你不是宁肯错杀也不愿错放?” 年轻国师给出的答案,好像答非所问,而且略显矛盾,很难理解。 “一来周密已经死了。” “再者在丘垅、高穗他们这边,你是当之无愧的强者。但是我师兄和周密这边,你是个毋庸置疑的弱者。” 傅笼显然还想对方回答得更为真切直白一些,不料陈平安 傅笼说道:“我倒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大活人。” 高穗回过神,笑道:“祖师高见。” 绕过少年的那座螺蛳壳道场,走过一条小巷,陈平安掏出钥匙开了院门,看到了一栋名为人云亦云楼的藏书楼。 长孙茂让容鱼带一句话给陈国师,老人说先前在大堂忘了讲这句话。 “人都是有欲望,有私心的,国师要理解我们,却也不必迁就我们。” 陈平安抬头,视线越过高楼,到了天,自言自语道:“好的。” —————— 东海水君府。 文庙封正的水君王朱,本就不太管事,如今又有了“金鲤大王”辅佐,她就可以潜心养伤了。 一座雄伟宫殿的丹陛顶部,金鲤身穿法袍外罩甲胄,双手叉腰,神色颇为自得。 如今自家水府兵强马壮,旧部回归,照理说,正是那啥的大好时节哇。 一个拖长尾音的“报”字,一路从宫门外传到这边。 是个额头有疤痕的黑袍青年,刚刚被金鲤大王封了个官,头衔是那护纛将军。 反正也不用与文庙报备,属于一个水府自封的杂号将军,而那青年,巴不得不与文庙沾边。 黑袍青年循着一条水脉飘荡到了丹陛底部,站定,神色恭敬道:“金鲤大王,有人擅闯水府。” 正是先前道场位于百花湖的驮碑老鼋,与陆沉求了个方便,才得以恢复真身,如今化名元源,之后走了趟大骊京城,得了那位年轻国师的承诺,便与那青婴分道扬镳,离开了宝瓶洲陆地,鼋道人施展本命神通,直奔东海水府,投奔金鲤大王。 金鲤瞪眼道:“慌什么?!” 元源委屈道:“金鲤大王,我不慌啊,只等一声令下,我就去会会他。” 金鲤问道:“对方是什么来路,道号姓名,都盘问过了么?” 元源缩了缩脖子,轻声道:“他口气大,我脾气急,便没有仔细盘问。” 金鲤深呼吸一口气,好好好,人才人才!心中默默告诉自己又不 是不清楚这厮的脾性,何必与他动怒呢。这小鼋当年境界低嗓门大,她揭竿而起,要造文庙的反,大举进攻中土神洲, 就将他临时支开了,骗他说是在公主殿下藏有一件仙兵,就在那陆地避暑行在之一的百花湖,让他去速速取回……一个敢骗,一个敢信。 金鲤问道:“怎就口气大了。” 元源慢悠悠说道:“这鸟人胆大包天,竟然点名要见公主殿下,也是怪了,其余城门校尉兵马,都成了木头人呆头鹅,我见状心急如焚,便来此禀报,恳请金鲤大王点齐兵马,由我打先锋,一起围了他,将其擒拿,交予公主殿下发落……” 金鲤更觉奇怪,凭自己的境界和神识,为何半点差距不到宫门外边的异样动静? 不用猜了。 对方已经现身此地。 金鲤瞬间道心巨震,怕啥来啥,低下头去,艰难开口道:“东海金鲤,见过青主道友。” 喊对方什么前辈,她终究是喊不出口,毕竟单论道龄,对方差自己几个千年了? 元源指着那个容貌清逸的青衫老者,转头与金鲤大王说道:“就是此人,此……人……” 却见金鲤大王使劲给自己眼色,元源疑惑不已,莫非暗示自己偷袭此人?此举会不会不合道义?好像更不是金鲤大王的作风,那是?等等,青主道友?元源缓缓收起手指,默默侧身。 陈清流倒也没有计较“道友”的说法,只是笑道:“她发落我?” 他更不计较鼋道人的莽撞举动,如今世道,傻子不多了,得珍惜一二。 陈清流双手负后,拾级而上,每跨上一步台阶,金鲤仿佛便觉得头顶有一层天劫落下,形骸道心俱是不堪重负。 这与术法神通皆无关。 纯粹是一种天然压胜。 陈清流转身坐在台阶上,金鲤总不好站着待客,跟着落座,不过相距很远。 陈清流指了指元源,笑道:“你看他,境界不高,会觉得天劫压顶吗?会怕我万分吗?” 不曾想元源颤声道:“怕啊。都快怕死了。” 方才不是不晓得他是何方神圣嘛。 早知道的话,肯定二话不说磕几个头,再求他别进水府,千万千万别……大开杀戒。 金鲤厉色道:“闭嘴!” 真不怕被一剑削掉脑袋啊。 对于天下水裔而言,最不讲理的,最是性情诡谲的存在,就是今天水府的这位不速之客! 元源哦了一声,乖乖缩着脖子,背对那位斩龙人和金鲤大王。 金鲤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青主道友今日若是问罪而来,那就只能从我尸体上跨过去了。” 她苦笑道:“当然,这种事情对于青主道友而言,也就是挥挥手,抬抬脚的小事。” 陈清流笑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做人,修道,想来也差 不多是这么个道理。” 金鲤扯了扯嘴角。 前一句的道理,是儒家文庙那位亚圣说的。 你不过是两脚书柜,照搬圣贤语句,跟咱显摆个啥。 她当然最怕这个道号青主的,却也最烦这些狗屁道理。 金鲤问道:“敢问青主道友此次光临水府,有何指教?” 陈清流抬起袖子,说道:“本来闲来无事,可你都这么说了,就如你所愿,指点一二?” 金鲤神色剧变,见陈清流抬起手指,分明就是要“指点”自己的一颗头颅。 金鲤暴怒,他娘的,欺人太甚,跟你拼了!好歹先过一招再谈下辈子投胎的事…… 所幸水府真正的主人,还是王朱,而非金鲤。 陈清流并拢手指,晃了晃,整座水府便旋起了一个巨大漩涡。 脸色微白的王朱不再假装闭关,走来这边,她坐在金鲤身边。 陈清流微笑道:“那就一起拭目以待,看一场崭新的天地通。” 曾经的骊珠洞天,如今的龙泉郡槐黄镇,杨家铺子的后院,曾经香火攒簇的那口天井,宛如大火燃烧。 第67章 无名小卒 虽未盛夏,天地已如蒸笼,忙里偷闲的陈国师躺在藤椅上,手拿一把玉竹折扇,轻轻扇风。 茅师兄带着陈淳化到了大骊,不过提前书信一封,让陈平安不必迎来送往,他们先自己走走看看。相信此刻茅师兄跟陈淳化已经见到了春山书院的新讲习,文圣一脉的马瞻。 马瞻的身份,百年之间一变再变,先是跟随齐静春一起创建山崖书院,成了传道夫子,之后跟着齐静春去了骊珠洞天小镇,沦为鬼物之后,先是被国师崔纔安排暗中辅佐督造官曹耕心,之后到大骊京城担任帝王庙的庙祝,等到见过陈平安,如今又成为了春山书院的讲习。 这位跟茅小冬身份类似,都是文圣不记名弟子的马瞻,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书院,教书育人。 陈平安很好奇两位师兄见了面会聊什么,估计是茅师兄将马师兄骂成鹤鹑似的? 但事实恰恰相反,茅小冬见着了马瞻,后者便先发制人,先骂自己,说自己确是误入歧途,愧对先生教诲,愧对齐师兄信任,继而大骂茅小冬你连我马瞻都不如,你是离师叛道,呵,礼记学宫司业,好大官!一向硬气的茅小冬难得嚅嚅喏喏,不还口,不解释不反驳。可能确实心虚,可能是伤感于马师兄百年间身心的颠沛流离。 站在桃树下的宋云间有些眼馋,“好漂亮的字。" 明显不是年轻国师的字迹。 至于陈平安的字,不能说不好,就是显得拘谨,若是说得再好听些,是法度森严。 陈平安得意笑道:“是学生送的。”当年先生学生互换赠礼,陈平安送给崔东山一枚竹简,崔东山就回礼了这把折扇。 不知不觉,自己都有这么多学生弟子了。 当了宗主的崔东山,不再是小黑炭的裴钱,文圣一脉再传弟子中最像读书人的曹晴朗,学拳最像陈平安的赵树下,正在跟大巫现山绘制星象图的郭竹酒,也曾走过一趟随驾城的邓剑枰,还在村塾学习书上圣贤道理的宁吉,快意恩仇如侠客的袁黄。 崔东山新收的那拨嫡传弟子,加上裴钱的徒弟,那个压岁铺子的小哑巴,以及邓剑枰的俩徒弟......原来连再传弟子都有这么多了,他们见了自己,要喊一声师公的。 容鱼坐在檐下栏杆那边,很少看到如此自在惬意的国师。 陈平安问道:“桐叶洲那座远古金仙的道场遗址,到底花落谁家,有结果了吗?” 三教祖师散道之后,天地间涌现出了许多“古怪神异”,或是重新现世的仙家至宝,或是水落石出的古旧遗址,散落各地,其中桐叶洲这座远古秘境,里边禁制繁多且古怪,大修士进入其中,如陷泥泞,处处束手束脚,如遭厌弃,总会无功而返,若是谁想要以神通、法宝强行夺宝,就会遭受残存大阵的驱逐。有点类似昔年的骊珠 洞天,修士境界越高,规矩越重。 容鱼禀报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太平山黄庭得其丹,玉圭宗得其地,而那瓶 仙丹之外的宝物,玉圭宗并未视为禁脔,将其搜刮殆尽,反而任由有缘人自取,不过玉圭宗订立了三年期限,在那之后,玉圭宗就要关门,重建道场。” 宋云间说道:“玉圭宗明显是做样子给我们国师看的,吃相不能太差了。” 如果落魄山没有在桐叶洲创建下宗,玉圭宗早已一家独大。昔年风光无限的桐叶宗,没个几百年的休养生息,休想恢复元气,运气不好的话,能不能保住宗字头都悬。至于说桐叶宗想要恢复当年一洲执牛耳者仙府,更是做梦都别想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玉圭宗对此自然是势在必得,不容他人染指。 何况如今的桐叶洲,只要青萍剑宗不跟他们争,也没谁有胆子、有实力跟玉圭宗较劲。 崔东山是有想法的,不过陈平安完全没想法,那么做学生的,就只好听先生的了。 当然是表面上不作为。 私底下,崔东山还是有些谋划,提前找了几个八字相契、命格清贵的“傀儡"修士,看看能不能过去撞大运,赚他个盆满钵盈,结果等到听说黄庭赶过去,她也是碰碰运气。 崔东山就彻底死了心。事实证明,在桐叶洲,谁都别跟黄庭比运气。 某种程度上,黄庭,宋聘,当然还有贺小凉,她们都是一类人。 得天独厚,冥冥之中自有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诸多玄妙青睐和眷顾。 陈平安笑道:“要跟黄庭抢机缘,也确实是难为自己了。” 当年黄庭从五彩天下重返浩然,回到了太平山,整条道脉,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人而已。 偌大一座太平山,香火凋零至此,以至于一人一山即道场,而且还是一座支离破碎的山头。 宋云间笑问道:“难道那瓶仙丹,真有‘服丹飞升’的功效?" 果真如此,明里暗里的上五境和地仙修士,不打出脑浆才罢休? 凭空造就出一位崭新飞升,哪座宗字头道场不心动? 容鱼说道:“那瓶仙丹,据说有九颗丹药。黄庭得手之后,并不太上心,继续 在遗迹内游山玩水,才几天功夫,就随手赠送出好几颗。也不清楚黄庭返回太平山 之时,还能剩下几颗。” 陈平安用扇子抵住额头,很黄庭。宋云间只觉得匪夷所思,很难想象,天地间竟有此等人物、这种道心。 陈平安猜想道:“估计她只是想要验证自己的运气,能够得到丹药,说明她运 气依旧,重建太平山一事就会更加顺利,她心里也就好受些了。至于丹药本身的品秩,是不是当真可以服丹飞升,她反而无所谓。” 宋云间不太理解,“服了仙丹,立竿见影,就地飞升,她不是更能帮助太平山恢复道统香火?” 陈平 安说道:“大概黄庭很早就在等待''老天爷收债’的那一天,所以她始终不敢过于‘见好就收’。 以前太平山香火鼎盛,黄庭还能随意几分,如今香火传承担系于一身,她就要小心再小心了。” 宋云间感叹道:“也是一位奇女子。”陈平安问道:“黄龙士那边,还是不太肯讲他的家乡事?” 准确说来,那座洞天福地相衔接之地,也不算是黄龙士的真正家乡。 容鱼点头说道:“感觉他是在等国师主动开价,不过有个细节值得注意,他先 后三次提及了地肺山,说那边灵气浓郁,是个出龙的地方,比较像我们浩然天下这边。” 青冥天下也有一座地肺山,是高孤的道场。 陈平安思量片刻,说道:“说不定我到了那边,可以先在此山落脚。” 陈平安按照约定,要为吕岳护道一场。 将来等到吕蠡记起“前身”,陈平安还会邀请吕蠡返回宝瓶洲,设法坛传道业,立起一条“纯阳"法脉。 相较于落魄山的封山、南婆娑洲龙象剑宗一如既往的精挑细选,桐叶洲青萍剑宗近期的招兵买马,就很热闹了。 经由陈隐官亲自引荐,两位年轻地仙道侣,晏后道和田仙,本来只敢奢望成为青萍剑宗客卿的剑修,直接跳过客卿当了供奉。 而华清恭这位元婴境女子剑修,也成为了龙象剑宗的客卿。 客卿身份,要比供奉更为宽松,激请某某挂名,更多是山上门派用以彰显人脉的手法之一。 当然也是某些修士用以赢取名望的进身之阶,偷偷花钱买的造势之举,在山上都是常有的事。 华清恭当然不在此列。 不得不承认,许多本来需要耗费大量财力、人情、而且还不一定能办成的事情,就只是某些人帮忙递句话的小事。 陈平安提醒道:“容鱼,地支一脉开宗立派一事,迫在眉睫,等到袁化境出关,你督促一下。” 很快陈平安又补充道:“跟宋续和袁化境事先说好,由捻芯担任掌律,这件事没得商量。” 容鱼记下。 陈平安笑道:“回头可以问问余时务,想不想做官。小隐于野中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嘛。” 余时务如果不参加科举而直接入仕为官,就不是正途出身,虽然有"斜封官”的嫌疑,不过赵侍郎赵繇不也是如此,他如今在官场都有一个“赵刑部”的错号了。 容鱼会心笑道:“好的,会劝他答应下来。” 住持甲辰科会试的考官人选,朝廷尚无定论,尤其是赵端瑾刚刚卸任礼部尚书。 陈平安还真没有那脸皮去出题,当座师掌文衡,当数百个新科进士的共同“先生”。 刹那间,陈平安内心震动,站起身,眉头微皱,转头看着东海方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宋云间察觉到国师府的异样,问道:“国师,怎么了?” 大修士的 天人感应,往往十分灵验。例如功德圆满如龙虎山老天师,相传已经进入了一种有感必孚的境地。 陈平安说道:“有人得到了一件法袍。” 宋云间好奇道:“哪件?” 得是何等品秩的法袍,才会让陈国师都如此在意。 陈平安不愿过多泄露天机,只是提了两个名字,“跟周密和萧惩有关。” 宋云间悚然一惊。 容鱼小心翼翼说道:“国师,此事牵涉不小,我们要不要派人过去看看情况?” 陈平安摇头说道:“算了,此物不比寻常。着力即差。” 先前陆沉费尽心思、辛苦寻找”宁吉",便是例子。 找到了,才是宁吉。 但是在玉宣国京城找到“宁吉"之前,以陆沉的能耐,依旧数次与这个“一"失之交臂。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有机会,将来还是需要自己亲自走一趟。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宁吉梦见的两幅画面之一,有个蛮荒少年修士误入周密遗留的"浩然斋"。 至于孩子的第二个梦境,则是梦见自己先生去往蛮荒战场,携手桐叶洲,行还礼蛮荒之事。 崔东山的解梦,别具心裁。 他说梦的存在意义,是神性与兽性的一场停战和妥协,最终给了居中的脆弱人性,一份喘气的机会。 有人登门拜访,却是站在京城门外那边,以聚音成线的手段直接与国师府之内的陈平安对话。 是桐叶洲的止境武夫,吴女。 吴受开门见山道:“有位前辈,教了我半拳,还说剩余半拳,可以来陈国师这边领取。” 陈平安不知道姜赦此举是何意,不过让吴曼站在城外,终究不合礼,不是大骊的待客之道,就邀请对方来国师府一叙。 吴女是首次涉足宝瓶洲,一来有求于人,客随主便。再者对方年纪轻,武道境界却更高。 容鱼去国师府门口那边迎接。 宋云间身为京城阍者,立即察觉到那位武夫气象极为浩大,问道:“谁啊,好大气魄。” 陈平安笑道:“是桐叶洲武圣吴受。”若是换一种说法,就是被姜赦打了半拳,还要被他喊来大骊京城,在陈平安这边再挨半拳。 容鱼很快就领着吴曼来到后院这边,陈平安早已起身,将折扇放在藤椅上,下阶相迎。 见了面,各自抱拳,一个称呼陈国师,一个敬称吴武圣。 吴受面无表情,心底却是别扭。“武圣"的称号,并非吴曼自封,是桐叶洲山上给的说法。 既然一洲无敌手,吴安就开始游历浩然八洲,再走了一趟蛮荒,等到置身于真正的战场,吴曼才发现自己的拳法和枪术,不太够用,距离自己心目中的大成境界,原来还很远。等到莫名其妙挨了半拳,躺在地上半天未能起身,吴曼得知对方的身份之后,就立即赶来宝瓶洲。 浩然和蛮荒对峙双方 ,因为郑居中横插一脚的缘故,属于暂时鸣鼓收兵,能够稍微缓上一缓。 先前蛮荒捣鼓出那么大的阵仗,想要对浩然精锐兵力来一场瓮中捉鳖,就是想要让浩然那边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结果又被那个隐官搅黄了,听说他都当上大骊朝的国师了,吃饱了撑着没事做,就喜欢在蛮荒头顶拉屎撒尿?像曹组之所以能够得闲,抽身离开蛮荒,游历宝瓶洲,也算沾光。 陈平安说道:“半拳之事,可以商量。" 吴曼也心领神会,“陈国师只管开价。” 他其实没有还价的余地,只希望陈平安不要过于狮子大开口,例如让他在大骊边军领份差事。 陈平安问道:“文庙那边?” 吴女说道:“我是自由身,挨过半拳,具体何时返回蛮荒,相较于那些大修士,我比较随意。" 言外之意,即便文庙没有明文要求,吴曼还是准备返回蛮荒战场。 陈平安说道:“等我跟曹组见过面后,再跟你切磋一场,这场问拳,相信不要让浩然那边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结集皮君区个随言搅黄了:听说他都当上大欢在蛮荒头顶拉屎撒尿? 像曹组之所以能够得闲,抽身离开蛮荒,游历宝瓶洲,也算沾光。 陈平安说道:“半拳之事,可以商量。” 吴受也心领神会,“陈国师只管开价。” 他其实没有还价的余地,只希望陈平安不要过于狮子大开口,例如让他在大骊边军领份差事。 陈平安问道:“文庙那边?” 吴令说道:“我是自由身,挨过半拳,具体何时返回蛮荒,相较于那些大修士,我比较随意。” 言外之意,即便文庙没有明文要求,吴受还是准备返回蛮荒战场。 陈平安说道:“等我跟曹组见过面后,再跟你切磋一场,这场问拳,相信不会让你等太久。至于报酬,就有劳你返回蛮荒之后,在我们大骊朝和藩属大绶朝之间挑选其一,担任几年的武学教头?” 吴曼松了口气,果断做出选择,“我去大绶边军好了。” 本以为陈平安的开价会让人为难,不曾想是假私济公?不愧是当了大骊国师的人。 陈平安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容鱼看了眼这位桐叶洲武圣,吴女若是去了大绶边军,名义上当然是传授武学,实则是成了国师刘绕的天然盟友。当然,一向闲云野鹤的宗师吴女,在某种程度上,也会被浩然各洲默认为上了大骊朝 这条船。此外,吴曼将来再想要找人问拳,砥砺自身武学,求个止境“神到"一层,岂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水到渠成的事情? 吴曼抱拳告辞,“陈国师,那我就待在京城静候消息了。” 陈平安抱拳还礼,微笑道:“先好好养伤。” 吴曼眯眼说道:“就算现在接拳,也未必接不住。” 陈平安说道;“恐怕 还是需要去掉''未必''二字。” 吴女默不作声,保持拱手姿势,眼神灼灼,盯着这位年纪轻轻的新武神,之一。 毕竟还有个与他是同龄人的曹慈。陈平安率先打破沉默,笑道:“不必着急是真。” 吴受走后,宋云间忍不住调侃道:“你们这些武夫啊。” 到底忍住了没说后半截话,真是一个个的练拳先练嘴。 宋云间问道:“陈国师,我攒了好些问题,能不能一鼓作气问了?” 陈平安躺回藤椅,合拢折扇,轻轻拍打掌心,说道:“随便问。” 宋云间问道:“郭竹酒为何会成为裴钱的苦手?” 陈平安忍俊不禁,“她们俩是小时候见的面,裴钱一直不习惯郭竹酒的说话风格。” 何止是裴钱,谢狗不也觉得跟不上郭竹酒的思路?宁姚脾气好吧,偶尔也要直接动手。 宋云间壮起胆子问道,“在书简湖当账房先生的岁月里,陈国师有想过杀顾璨吗?” 陈平安直截了当说道:“没有。” 容鱼皱眉不已,刚要开口,陈平安晃了晃折扇,示意不用拦着这位搜宁道友。 宋云间又问:“单独留在剑气长城的那些年里,陈隐官的内心有过后悔吗?” 陈平安毫不犹豫说道:“不曾。”宋云间再问,“若是当年拥有了几座山头,当了地主,没有选择离开小镇,还能有今天吗?” 陈平安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说道:“不清楚。” 不是陈平安是那个一,才走到了今天。 是陈平安走到今天,才成为了那个一。 昔年小镇的年轻一辈,人人都上过那张赌桌,谁都有机会赢得所有的押注。 沉默片刻,院落清风徐徐吹拂,一朵桃花缓缓飘落,被风一吹,扶摇飞旋。 国师府诸多官屋的阵阵翻书声,文秘书郎们的笔锋在纸上的簌簌落笔声,松荫里棋盘上边的落子声。厨房那边忙碌之余的幽幽叹息声,庭院那边小鱼跃出水面再坠下的击水声,影壁附近那些焦急等待国师召见议事的踱步声。 宋云间问道:“陈国师会对宁剑仙之外的女子,有过瞬间片刻的动心起意吗?” 陈平安笑道:“什么狗屁问题。”黄龙士正在和林守一对弈。 以前郭竹酒经常来这边凑热i闹,现在忙着跟那位大巫绘制星图,颇为痴迷,就不来了。 黄龙士在他真正的家乡,曾经背了千余个“定式"。 在被他视为异乡的座福地之内,可以说是无敌手,当地所谓的棋待诏、国手,对上黄龙士,可谓毫无招架之力。与他这个无名小卒下棋,总是从一开始的嗤之以鼻,觉得碰上了一个沽名钓誉的臭棋篓子,变得大破眉头,不敢掉以轻心,再到名其妙,不管如何复盘都无用。 结果等到来了浩然天下这边,进了这座国师府,黄龙士虽然下棋不动声色,实则内心惊涛骇浪,因为 他惊讶发现,林守一的先手,既有精妙深邃的古怪定式,也有初看平庸、实则势大力沉的布局,对于黄龙士的定式,破解之法,好像也无需如何费神。 好像定式不同,但是最深处的棋理一致。但是林守一依旧说自己的棋力一般,算不得高手。 陈平安显然很好奇那座福地的风土人情,黄龙士就依仗着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棋局至中盘,黄龙士其实很健谈,可惜林守一是个闷葫芦。 黄龙士问道:“郭竹酒在你们练气士当中,是异类还是寻常?” 林守一捻子悬空,看着棋盘,说道:“若是境界机缘之类的,她不算异类。” 黄龙士笑问道:“之外呢?” 林守一说道:“在想问题这件事上,有点像李宝瓶。” 黄龙士问道:“李宝瓶是谁?”林守一说道:“是我同窗。” 见黄龙士还要刨根问底,林守一笑着反问道:“怎么,黄先生想要跟陈平安抢学生?" 黄龙士一笑置之,“学问之道,有学有问,如琢如磨而已。” 黄龙士经常说丝宋云间、林守—他们都不感兴趣的怪话,有些学问像那黄昏之后才出现的猫头鹰,再说了些图形和数字,讲了文字和边界、语言与边缘的关系...... 唯独郭竹酒相对比较上心,只是她听了,说了些看法,很快就变得心不在焉,等到黄龙士继续聊起感兴趣的话题,她再附和几句,例如她会随口说些让林守一他们听过就算的词汇、话语,例如剁细的取巧法子而已,寻求担保是空中阁楼,那些是文字游戏而已,要想找到那些不会动的东西,定式的,准确的,是竹篮打水… 黄龙士听了,也不知是郭竹酒的独到见解,还是浩然天下大部分的修士,都是如这般普遍认为。 虽然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其实听得黄龙士几乎落泪。 漂泊异乡这么多年了,终于能够有人与他谈论"学问"了,不觉得他是在故作惊人语了。 站在附近看棋的,只有一人,独自离开官屋来外边透口气的文秘书郎刘著。 他跃跃欲试,“黄先生,我也看过好些书,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览,不如我们聊聊看?” 黄龙士看了眼自告奋勇的刘著,笑呵呵道:“除了发牢骚,我们恐怕聊不到一块去。” 刘著被戳中伤心处,神色黯然,愁眉苦脸,叹息而走。 刚刚当过一次临时记录官的余时务,也来到这边观棋不语。 看着刘著走回官屋的背影,能够进到国师府的文秘书郎,哪个不是地方州郡的 天之骄子?谁没有恃才傲物的资格? 黄龙士笑问道:“恭喜余道友。”余时务问道:“何喜之有? 黄龙士说道:“大隐隐于朝。”余时务哑然失笑。 这局棋,下得慢,各有长考。 也不算稀奇,浩然历史上某些山上的精彩棋局,下 几年甚至是百年的都有。 甚至有局棋,手谈双方从一境下到了仙人境,至今还未下完。 其中一位,正是南婆娑洲的那个新飞升,看样子就等另外那位证道了。 余时务干脆去灶房那边端了姚仅,一边下筷一边看棋。 渐渐的,文秘书郎们都已散衙回家,余时务将碗筷归还厨房,返回官屋处理公务。萧形豆蔻她们几个一走,没了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直来直往的吵架声,屋内略显冷清。余时务跟荀趣对视一眼,俩大老爷们,显然都有些怀念先前的光景。 夜深人静,黄龙士赢下了棋局,林守一继续读书去。 国师府只剩下寥寥几间官屋还有光亮。 刘著这个已经在国师府待了十五年的文秘书郎,已经再无任何志向可言。 每逢散衙,刘著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国师府的,忙碌公务?非也非也,反正光棍一条,回了住处也是孤枕难眠,不如在国师府读些杂书罢了,还能多混一顿宵夜,何乐不为? 等到大骊朝有了新国师,对于刘著而言,最大的变化,就是国师府的伙食改善不少,那位新厨娘还很温婉动人。 整整十五年光阴啊,当年若是不来这边希冀着走捷径,登青云梯,而是留在原 先衙门慢慢攀爬,就是坐冷板凳,就是一头猪,也该混成一个六品官了。 刘著自诩这辈子绝不读第二流之下的书,结果到头来,只能牢骚一句“没卵用!” 其实不怪这些好书,得怨自己眼高手低,最终辜负了这些宽衣解带自荐枕席的“佳人们"。 刘著翘着二郎腿,桌上有碟花生米,单手持书,丢颗花生米进嘴嚼着,摇头晃脑,自言自语。 熟稔公文的老吏,虽说年纪不算太大,但是郁郁不得志多年,加上面容显老,就显得上了岁数。能够死皮赖脸待在国师府不挪窝这么多年,倒也算一桩本事。像张定和严熠这些国师府新人,会很奇怪刘著为何如此胆大,即便是提起裴巡狩这种位极人臣的大骊高官,依旧十分随意。 升官无望,无欲则刚,就这么简单。 不止是国师府的官屋,还有六部等衙署,夜晚都是无需点燃烛火照明的,自有各种简化的仙家术法能用,时日久了,见怪不怪。 赵著一手持书,一手轻轻拍打膝盖,强头元脑,轻轻用家乡戏腔哼唱道:“独自莫凭栏,见不待霹清民之恨,闺阁怨妇之幽思,无贵也无贱,总是那黄土,古今贤愚共一丘......” 听到了一阵癌惠窣窣的翻书声。赵著懒洋洋抬了抬眼皮子,火烫屁股似的,猛地从椅子上边跳起来,丢了书籍,作揖道:“拜见国师。” 陈平安手里拿着一本书,点点头,“见这间屋子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赵著呆呆站着。 陈平安翻了几页书,圈画不少,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方印章 ,边款是那“世味辛酸两鬓知,人到中年万事休”,底款是“牢骚主人”。 陈平安拧转印章,问道:“这方藏书印是花钱请人刻的,还是自己刻的? 赵著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大骊国力鼎盛已久,世道得了一份难能可贵的太平岁月,如今又有了新国师,结果自己搁这儿当“牢骚主人”,意欲何为?!赵著老老实实答道:“是自己刻的。”找人刻,不是大家手笔,赵著看不上 眼,问题是他看得上眼的,价格又死贵,他才几个俸禄? 赵著很快想明白其中关节,嗓音沙哑,神色黯然道:“国师,是打算让我返回原本衙署吗?” 自己是该识趣一些,主动卷铺盖滚蛋了。回到了太常寺,他们曾经客客气气喊自己一声赵探花,如今就该轮到自己强颜欢笑喊他们某少卿某某丞了吧。 造化弄人。 好像他的人生,尤其宦海生涯,总是这样有了一点希望就要失望。 上次跟“大骊国师“聊天,记得还是十几年前的大夏天,也是夜幕沉沉的时分,那会儿还很年轻的赵著,刚刚从太常寺进入国师府,正是有干劲的时候,经常通宵达旦,在官屋打铺盖。然后就碰到了偶然路过的崔国师,随便跟赵著聊了几句,家乡是哪里,科举考题之类的。 于是很快国师府就有了个小道消息,说赵著有希望去补缺临汾郡文水县空出来的县令,附近就是长春宫,好差事啊,那是个只需做好迎来送往的悠闲太平官。只是不知为何,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的这么件事,最终没了消息,赵著即将到手的文水县令打了个水漂。 对赵著那个问题置若罔闻,陈平安放下书籍和印章,笑道:“听说你是京城官场的活掌故,喜好臧否人物,说说看,有没有那种享誉朝野、文坛执牛耳者的芝麻官和在野名士,是天下皆望以为卿相、庙堂砥柱,而朝廷竟不采用、谈者至今眦为谤的精彩人物,遗落在民间的美材。” 赵著若是猪油蒙了心,他倒真想说一句,我就是啊。 可他当然没有这胆子,硬着头皮说道:“国师,我只会发些牢骚,没有这类真知灼见。” 赵著低头看着桌上另外一方挨着“牢骚主人"的印章,心中悲苦至极。 陈国师怎就偏偏拿起了这一方呢?二选一啊,果然自己只有当小官的命,就没有当大官的运。 那是一方赵著特意请名家篆刻、却始终没有机会送出的印章。 光是素章印材,就花了他将近半月的俸禄。 文字是跟古人借用的,印文是请人帮忙篆刻的,钱,是自己出的。 而那位享誉京城的金石大家,也是出了名的“一视同仁”,只看钱,若非晓得他是一位国师府“老资历"文秘书郎,否则就 凭他的官阶,恐怕等上三五年都未必能够约上。当时那位篆刻名家一 边与两位贵客笑谈,一边斜眼赵著,说等着便是,挥挥手而已,逐客令都不用说话的,眼神脸色便是了。赵著也就一边客客气气与之道谢几句,一边心中怒骂草他妈的。 出了宅邸,赵著愤懑至极,老子也是当年的探花郎啊! 既然是探花出身,官场起步就是七品编修。 由此可见,赵著在大骊官场跟人比升官慢的话,是何等的立于不败之地。 陈平安问了些赵著的家乡事。 刘著兴许是晓得了自己的“前程",认了命,反而有了几分洒然,跟陈国师说话都利索了几分,脚踩西瓜皮,想到什么就聊什么,毕竟今夜出了国师府,这辈子就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簪缨世族望之继世,乡野草泽望之起家,古今皆然。在我家乡,一个人想要发迹,读书,从军,行贾,就这三条路可走。” 至于求仙?那也得是神仙种才行。 “家乡曾经闹过饥荒,史书上角虫目你心的老幼妇孺、青壮继踵而死,僵尸草泽,骸骨相枕藉。我年少时是亲身经历过的,我就更想要发奋读书,运气好,参加科举的时候,家乡已经成了大骊藩属之一。 “靠读书进了公门当官,上山修道当神仙,都是很讲究‘天资''和‘材力''的事情。 文人说什么一入宫门深似海,公门更是啊,全是做人做事的学问,没人在旁指点几句,有多少弯路等着自己呢......” 听着赵著的闲聊,陈平安合拢手上那本书籍,轻轻放回原位,笑道:“感士不遇本京就是历代文章的一个传统题目人之独灵''嘛。所以历史上的登科诗作得再好,总是不如落第诗来得肺腑之声,郁勃淋漓。文人雅士有点牢骚,没什么。” 赵著越听越不对劲,越不是个滋味。陈国师,我还是想继续当官的,不想做那在野文人啊。 赵著有句被传为笑谈的口头禅,“我是极会做官的。” 国师府的文秘书郎,属于跟京城诸部衙署“借调"而来,在此历练行走一段时日,离开国师府之后,返回原先衙署,按例官升半级,比如从六品变成正六品。 如果说翰林院被誉为储相之地,是一种过誉的溢美之词,那么国师府走出去的,如今当官最大的,竟然也就只是个侍郎,还是陪都洛京的。这个真相,让整座朝廷都倍感意外。 起先大骊官场本以为崔国师是在“掐尖”,很快就发现原来绣虎是在挑选一些中材? 所以最终曹耕心、关翳然这些被各大家族最为器重的俊彦子弟,都不曾进入国师府。 大概是又不能没有表示的缘故,豪阀世族就将一些二流子弟送过来,就当走个过场。 手心冒汗的赵著,直到现在才发现容鱼姑娘也在屋内。 容鱼却是知道为何今夜国师会进这间 屋子,缘于赵著看黄龙士跟人下棋闲聊时的一 番见解,此人说别的衙署不用学,也学不来,唯独我们国师府诸多官屋之间,最是适合培养出大批的“通才”,外放出去,当个县令,刚刚好,需知一国之治恰好在县令之优劣,县令优则国强....... 陈平安觉得这就是师兄崔纔留下的一份问卷,自己未能想明白,却被赵著无意间给出了答案。 陈平安笑问道:“十五年间,饱尝世态炎凉,有何感受,作何感想?” 刘著喃喃道:“何止是吃饱了,都快撑死了。” 金榜题名,没什么难的,当官升官,真心没那么容易。 院试,乡试,会试,连中三元,可惜最后一场殿试,“只有"个探花。 否则他就是大骊朝破天荒的连中四元,那他刘著今天不混成个侍郎起步,就算,思来想去,刘著觉得自己是缺少一个官场的贵人。 陈平安说道:“你不是缺少一个青眼相加的贵人,也不缺才华和急智,你是缺少让自己成为他人之贵人的恒心。” 刘著不敢反驳陈国师,好像也很难反驳这种空泛的大道理,但是显而易见,他不太服气。 陈平安朝容鱼点点头。 容鱼缓缓开口,很奇怪,先是报出了三个日期,准确到年月日。 “吏部关莹澈路过院落,松荫下有棋局,驻足听刘著大言京察得失、长达十五手棋,关莹澈一笑而过。” “兵部沈沉于深夜时分,去往戎字官屋,尚未跨过门槛,听别屋刘著在此夸夸其谈,畅谈兵事,沈沉有所留心,却听赵著接下来牢骚百余字,沈沉为此摇头。” “都察院袁崇进国师府议事,刘著神色谄媚,主动上前搭讪,袁崇一言不发,冷眼相对,刘著自讨没趣畏缩离开。” 一段段事迹,一桩桩“壮举”,听得赵著目瞪口呆。 这些事,这些大人物,自己全然不知啊。 容鱼说道:“你恨当年那个事后得知的小道消息,正是崔国师故意将你从状元黜落为探花,既让大骊朝失去了一位注定名垂青史的连中四元,也让你失去了唾手可得的平步青云,三品官帽子,九卿衙署 的正印官,也不是非分之想。” “你要怪,就怪自己生在了大骊朝,刘著若是在大骊之外的任何一个王朝,凭借真才实学的连中三元,参加殿试,在可选可不选之间,任何一位皇帝都会点刘著为状元,因为这种事,可以寓意文运鼎盛,象征一国文治,何乐不为?你要恨,就恨国师崔纔的故意为难,偏不让一个个赵著遂愿。” 神色凄怆的赵著,蓦然抬头,险庞狰狞道:“我就算敢恨崔国师,我也绝对不恨大骊!半点不恨大骊!” 当着陈国师的面说自己恨他的师兄崔纔?说这种悖逆话,好像是要官帽子和脑袋一起掉的。 但是刘著不吐不快。大概真被陈国师说中了,总会有些郁勃淋漓的肺腑 之声,脑袋一热就压不下,挡不住。 陈平安笑问道:“这又是为何?” 刘著哑然片刻,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几句脱口而出的心里话,不过脑子的,国师见谅。” 喃喃低语着,刘著满脸泪水,“当年崔国师为何要故意为难我,为何啊,到底是何意啊......” 崔国师顺手为之、甚至可以锦上添花的一桩小事,便是他刘著一辈子的荣辱穷通啊。 陈平安淡然说道:“是你自己说的,君子不问穷通。” 刘著愣住,绞尽脑汁认真思索一番,才记起自己当年确实说过这种活,一下子心虚起来,怯生生道:“那会儿的人生太过顺遂了,觉得今儿七品官明天就能升六品,反正过不了几年就能六部九卿当侍郎、寺卿啥的......” 陈平安笑呵呵问道:“历史上宝瓶洲各国的状元和探花,各自当了多大的官,你有没有统计过?” 刘著小心翼翼答道:“回禀国师,统计过我们大骊朝、卢氏王朝和大隋的......” 容鱼发现国师也是一脸无语的表情。陈平安没好气道:“你真是吃饱了撑 着没事做。” 刘著缩了缩脖子,若是搁在以前,一位国师大人愿意跟个芝麻官聊几句闲天? 要发了啊! 何况那些老掉牙的官箴,不都说这些通天的人物,若肯私底下狠骂几句,不是心腹是什么。 陈平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说道:“赵著,文水县的县令官帽,是你自己搞没的。你明天就动身去龙首螈县衙,在那边署理县令。这也是你自己凭本事赚来的,至于能不能摘掉署理二字,你自己看着办。” 赵著抬起头,畏畏缩缩,满脸疑惑,不敢置信。 原先的龙首螈县令洪凛,已经转任临汾郡文水县令。 陈平安笑眯眯道:“你要是当不好这个署理县令,在尚未转正之前,就把上任县令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局面给弄垮了,到最后折腾出个烂摊子,看洪凛弄不死你。" 洪凛是什么行事风格,估计国师府里边,就数刘著心里最有谱了。 刘著嚅嚅喏喏,朝廷估计只会照章办事,将他贬官,但是那个疯子洪凛,真会弄他...... 陈平安微笑道:“有无信心?” 刘著试探性讨价还价,“信心是有。万一,下官只是说万一,万一没有治理好龙首嫄,洪凛找人弄我的那天,国师能否救我一救?” 陈平安皮笑肉不笑道:“如果洪凛真要动手,我只会暗示他最好别弄出人命。” 容鱼倍感有趣,一位管着数千郡县的大骊国师,跟一个即将赴任的署理县令,商量着后者如果被官场同僚“暗算”该怎么办? 刘著灵光乍现,好像突然就开窍了,恍然道:“崔国师其实一直对我另眼相看,对于我颇为上心,陈国师,对不对?!” 陈平安掌 心抵住桌面,扯了扯嘴角道:“要不是看到了崔师兄的那些批注, 我他妈的管你一个赵著的官场去留?” 国师这下子是真骂人了。 刘著不惧,反而乐呵起来,被我们大骊接连两任国师如此青眼相加,十五年冷板凳,坐得不冤,不亏,有赚!! 刘著眼神熠熠,“陈国师,能不能帮忙与袁都察说件事,为我在都察院预留一个位置......" 容鱼闻言微微皱眉。这个刘著,越界了。 陈平安笑道:“求人办事,总得有个正当理由。” 刘著嘿嘿笑道:“趋炎附势非我所长,高官厚禄非我所愿,所以我不求这辈子能当什么大官,教旁人如何羡我官运亨通....…." 才刚刚是个署理县令就想要去都察院当官的赵著,停顿片刻,“我只求官帽子可以不大,五品亦可,六品亦可,却要让很多的旁人怕我畏我惧我!!” 直到这一刻,容鱼才对这个刘著真正刮目相看起来。 陈平安点头道:“这个要求不过分。”刘著早已汗流浃背。 陈平安拿起另外那方印章,没有边款,底款文字倒是不少。 山水无穷,五蠢削成。人文无穷,夫子挺生。 刘著赧颜道:“本来是想要从国师府卷铺盖滚蛋的那天,厚脸皮送给崔国师的临别赠礼。” 陈平安点点头,默默收入袖中。 刘著笑道:“今天转赠陈国师,最是合适不过了。” 陈平安伸手点了点赵著,“发牢骚和拍马屁,你在国师府都是名列前茅的。” 刘著神色尴尬,壮起胆子,搓手问道:“下官马上就要离开京城,能不能与国师讨要一幅字。” 陈平安笑道:“等你当过了一个好官再说此事。” 赵著作揖,送别国师。 离开了官屋,走到棋局那边,伸手抹过桌面的刻线,驻足片刻,回到后院,站在檐下看明月。 一轮皎皎明月,照见了古人今人,又将今人照成了旧人故人古人。 百年千年万年之后,凡俗夫子,英雄豪杰,圣贤神仙,谁不是无名小卒? 春草今年生,有酒今朝醉,明月今宵圆。 树下的宋云间问道:“国师在谋划什么??” 本是随口一问,不奢望年轻国师给出真相。 不曾想陈平安答道:“在找锚点和地点。” 宋云间不解,“什么意思?” 陈平安说道:“先后两件事,飞升的锚点,递剑的地点。” 锚点多多益善,地点却要精心选址。宋云间如坠云雾,“敢问国师,锚点是指?” 陈平安说道:“刘著是,袁崇丘拢他们也是,至于你,更是。总之庙堂江湖,山上山下,豪门陋巷,大渎南北,各自都需要有几个。" 宋云间当然还想追问递剑地点一事,已经被容鱼以眼神阻拦。 年轻国师站在檐下,习惯性双手笼袖。 宋云间笑问道:“若这个动作是习惯 使然?又是跟谁学来的习惯??” 听说摆弄这个姿势最好看的,好像还是他的学生崔东山,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作笼中对,双袖垂落如白瀑。 陈平安给了—个模答案,“Hf准过笛痕,人过留名。久而久之,就有回响。” 缩藏袖内,陈平安双指轻拧转手腕上的那根红绳,不曾请人帮忙递剑斩断,等到自己成了剑仙,也不曾亲手斩断,甚至哪怕一场天地通过后,陈平安也是竭力护住了此物。此地别处,年年月月,过去这么多年了,藏藏掖掖,陈平安每次都会在心中默念一个名字于千山万水间。 第68章 山中无事 夏日炎炎,山外红尘滚烫,树上蝉鸣不已,山中幽涧潺潺,浮有落花,随水出山。 老聋儿今天传授了一门源自蛮荒的上古吐纳术,叮嘱一番注意事项,让桃符山那几个既是讲课先生又是听课学生的年轻道士,记得留心孩子们的进展,不要出了纰漏。老聋儿走出学塾,不知不觉,学塾这里成了一处“游览胜地”,成了整座落魄山地界最热闹的地方,像那看门人仙尉,他的弟子林飞经,还有隐官的两位嫡传弟子,剑修邓剑枰,武夫袁黄,都是老聋儿这座学塾的常客,拜剑台那边的练剑的两个小姑娘,孙春王和姚小妍,偶尔也来听课。同样的地方,不同的时节,先前的春山和煦,如今的夏山热烈,见那无限阳光透过密林,就像无数条剑光。 老聋儿都将“道场”从拜剑台搬来了花影峰,明摆着是铁了心要当“教书先生”了。 不曾想悠悠千载,峥嵘岁月,求道之心坚若磐石,对待炼剑何等矢志不渝,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一事,老聋儿是到了落魄山,才发现自己与隐官一般无二,竟然都有一个好为人师的臭毛病。 前不久,老聋儿刚刚传授了“高孤三讲”,之后龙虎山天师在此传道雷法,紧接着又与成天在黄湖山钓鱼的刘叉搭上线了。 即便如此,犹不满足,小管家暖树最是消息灵通,听说大骊京城那边来了个大学问家,来自南婆娑洲醇儒陈氏,被誉为浩然“小学”一脉的集大成者,他要在春山书院那边讲授史学和经学,愿意将不传之秘的家学公布于众....老聋儿便动了心思,手书一封寄往国师府,询问山主能否帮忙牵线搭桥,将那陈淳化骗来跳鱼山,讲课一两次,若是能够在山上多住一段时日,自然更好,这等小事,想必不难...... 陈山主的回信倒也干脆利落,就一句话,“老子又不是文庙教主,办不到!!” 老聋儿也不恼,这便能吓退自己啦,不能够。我还不晓得你这位山主的软肋所在? 身为落魄山次席供奉的老聋儿,便去集灵峰那边找到暖树,请她代为书信一封,隆重邀请陈淳化来跳鱼山讲学。老聋儿不忘说暖树啊,你是文运火蟒出身,若能旁听圣贤讲学,于修行一途大有裨益啊...... 当时已经答应提笔写信的粉裙女童,她停笔抬头,眨了眨眼睛。 老聋儿老脸一红,立即止住话头,暖树重新低头,开始写信给山主老爷,琐琐碎碎,仔仔细细的,说了些山上的近况,在信的末尾,才闲笔一句。 国师府那边回信极快,就俩字,好的。 始终倾听屋内学道人的呼吸和心跳声,老聋儿偏移视线,看到有个油腻汉子,一路晃荡来到这边。 贼眉鼠眼,方里邋遢,丢到市井坊间,一看就不像正经人。 等到郑大风 走近了,老聋儿一开口,便是兴师问罪,“那邓剑枰和温仔细,何时返山?” 郑大风斜靠墙壁,嗑起了瓜子,没好气道:“甘次席,他们一个是山主的嫡传弟子,一个是金玉谱牒还在灵飞宫的道士,我管得着他们??轮得到我管?” 温仔细跟陈灵均、小米粒他们一起下山了,邓剑枰也要返乡一趟,好像是要见他留在家乡的两个徒弟,根据小米粒打探而来的消息,邓剑仙俩徒弟,好像跟那座随驾城有渊源。 老聋儿皱着眉头问郑大风,“袁黄呢?为何无故接连缺课?” 郑大风气笑道:“他袁黄一个习武练拳的,每天来这里听课算怎么回事。” 老聋儿怒目相向,先说了一番大道理,再瞪眼道:“那你还每天来这边晃荡?!” 郑大风嬉皮笑脸道:“我都待在门外旁听,也不进去占谁的座,你管得着我?” 老聋儿正色道:“跳鱼山自不是我的独家道场,人来人往,能够上山的,都是落魄山的客人。” “但是一座学塾周边,都不说花影峰,反正就这一亩三分地,便是陈山主来了,也得照我的规矩办事。” 郑大风忙不迭抱拳道:“圣贤的口气,教书先生的风骨,敬佩敬佩。” 松开拳头,郑大风继续嗑瓜子,补了一句,“没有半点调侃的意思,是真心佩服。” 老聋儿点点头。 郑大风笑道:“谢狗写游记,小陌建书楼,甘棠讲学,刘叉垂钓,你们的爱好都很别致啊。” 老聋儿一笑置之。 不同的兴趣,同一种根脚,蛮荒妖族。 这种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估计也就郑大风说出口才不变味,老聋儿听了,不觉得是在暗讽。 在落魄山待久了,老聋儿会觉得这里有些像剑气长城,说话都真,不作伪,就是稍微委婉些。 郑大风是一路磕瓜子过来的,这会儿有点口渴,去拿过一把树枝巧作的水勺,一看就是老厨子的手艺。学塾旁边就是一条溪涧,老厨子先前专门以竹筒拼接、分水出了一条水道。小瀑布下边,有个用以盛水的大缸,水缸里边有两个大西瓜,霍,教人眼馋了。 郑大风提起木勺,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山泉甘冽,沁透心扉。一抹嘴,痛快。 老聋儿猜到了郑大风的心思,说道:“你别想顺手牵羊。”郑大风哈哈大笑。老聋儿立即竖起手指,指了指学堂那边,郑大风只得收敛笑声。 老聋儿想起一事,心声问道:“暖树那丫头,何时走水?”郑大风疑惑道:“你问这个做啥子?” 老聋儿说道:“总要略尽绵薄之力。” 郑大风不以为然道:“暖树真要走水的话,轮得到你在旁护道?” 郑大风大手一挥,“先录名,排队去! !” 老聋儿说道:“小暖树若是选择走渎,我可以停课一些时日,从头到尾护道一 场。” 郑大风伸手点了点老聋儿,“上道了。” 瞧瞧,落魄山这风水。自己花了好大气力,都未能扭转过来。 老聋儿摇头道:“不是拐弯抹角讨好陈山主,绝无此心,更无必要。” 郑大风嗯了一声,“信你。”向老聋儿递过一些瓜子。 老聋儿接过瓜子,说道:“我未必是多好的传道人,学问就那么多,认真而已。但是我想要让在这间屋子里的学道人,一年年,一代代,都有最好的先生夫子,传授给他们最醇厚的学问,最玄妙的术法,为此,我愿意或请,或求,或骗来百家圣贤,山巅修士,豪杰人物。” 郑大风奇怪道:“为何有此转变??” 老聋儿揉了揉消瘦的脸颊,看着远处的重峦叠嶂茂树山花,认真思量片刻,“不知道啊。” 郑大风揉着下巴,沉默片刻,“未来给这间学堂写篇传记,妙笔生花,事文两美。嗯,是个好点子。” 老聋儿笑道:“有无合适人选?” 郑大风扯了扯衣领,抖了抖袖子,显然是准备主动请缨此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读书人还不好找?”、老聋儿故意没听懂这句半荤半素的言外之意,嗑起了瓜子,“落魄山不缺剑仙宗师,唯独文采嘛,恐怕要去青萍剑宗借人吧?” 郑大风气笑道:“甘次席,我刚说你上道,怎就又不开窍了。真当我是不学无术的饭桶啊?!论相貌论才情,比不过别人,我还比不过陈平安?” 老聋儿嗤笑道:“你怎么不与隐官论悟性论担当?” 郑大风突然说道:“怎么不让幽郁那小子,跟着柴芜他们一起下山?” 老聋儿说道:“郭竹酒去了京城,拜剑台那边,总得有个境界凑合的剑修待着。” 郑大风笑道:“长命掌律,谢首席,小陌他们几个都在山上,你怕什么。” 何况这里还是北岳地界,魏粱也不是吃素的,都有神号了。 老聋儿淡然道:“可能是在剑气长城那边待惯了。”郑大风点点头,这个理由,很好理解。 除了幽郁这位来自剑气长城的少年剑修,这个跟随老聋儿一起游历过蛮荒的开山弟子,前不久在中土大绶王朝,老聋儿还新收了个叫张英的徒弟,以及顺手送出了一道上古修炼之法给一头新柴的鬼物,这两个,未来也会到花影峰,认他作师父。 老聋儿说道:“你可以劝说岑师傅来这边讲讲课,她若是愿意听课更好,我这边肯定欢迎。” 还是被纯阳吕函一语道破天机,朱敛教给岑鸳机的四种吐纳术,颇有门道。 郑大风摇摇头,“这婆娘做事情最是一根筋,把纯粹武夫身份看得最重,她不会来的。” 老聋儿说道:“不试试看怎知结果呢?” 郑大风气笑道:“你怎么不自己去莺语峰,不是更有诚意?” 老聋儿唉了一声,理所 当然道:“登门讨骂作甚。” 花影峰和莺语峰如今不太对付,先后两场擂台,一群修仙的竟然都被一帮习武的,打了个鼻青脸肿。老聋儿脸上也有点挂不住,谢首席更是瞧他眼神不善。 郑大风好奇问道:“为何执意要成为一名纯粹剑修?”老聋儿道:“可能是年少时被‘剑仙''二字所误。” 郑大风笑道:“当了教书先生,说话都讲究起来了。”扶摇麓的山主私人道场,是少有的禁地,桃符山的丁道士就一直在此闭关。 据说此举有那“一座人身小天地,演化无垠大宇宙”的造化无穷之妙。 好像当时陈山主还是个玉璞,就说要为丁道士传授这门飞升法。 一个敢传,一个敢信。 桃符山免费借给落魄山一百年的跨洲渡船“龙蛇踪”。以于玄的性格,陈平安对丁道士都有一份传道之恩。不管结果,丁道士能否闭关成功,于玄都会将那“借”字改为“送”。过程即结果,钱都不算钱。 北边灰蒙山,一座拥有无数彩衣玉人的螺蜥壳道场,扎根于金藕塘,小陌在此养伤炼剑。 “登天”一役,小陌毁掉了本命飞剑“藕丝”,因为赵天师帮忙收拢些许飞剑真意,小陌便要以本命飞剑“真迹”摹刻“藕丝”,希望能够仿造出次一等真迹的崭新飞剑,不过要想成为名副其实的本命物,将来还需远游天外,找到一颗与自身命理契合的星辰。希望渺茫,终究还有希望。 其实落魄山跌境最厉害的,第一当然是山主,第二则是谢狗。 不过谢狗对于重返上五境一事,好像不太上心,不是帮山主盯着丁道士,就是去金藕塘螺蜥壳道场与小陌嘘寒问暖。当了次席想首席,当了首席供奉就又开始想着副山长。 郑大风揉着下巴,“落魄山文运充沛啊。” 老聋儿疑惑道:“何以见得?” 若说武运鼎盛,没的说。落魄山小小一座竹楼,就出了三位止境宗师。 可这文运从何谈起?自家山主好像连个书院君子贤人都没有啊,文庙忒小气,直接给个副教主很难吗? 裴钱的一箱子账簿,陈灵均的路人集,白玄的英雄谱,如今又多出了谢狗的一部游记,当然还有甘次席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郑大风晃悠悠下山去了,下了跳鱼山花影峰,就要去集灵峰上山。 人生嘛,一山放出一山拦,每逢大山上大山,山登绝顶我为峰。 白玄勤勉炼剑之余,得了闲,老规矩,泡好一壶枸杞茶,提着紫砂壶,先从拜剑台那边御剑到通往落魄山的一座路边行亭,再坐在在桌子那边碰运气,看看有无共襄盛举的武学宗师、英雄好汉恰好路过此地,若是相逢投缘,肝胆相照,就可以记名于英雄谱。 道上行人寥寥,白玄只好作罢,闲逛去山脚牌坊,拎了条竹椅坐在道士仙尉身边 。 白少侠自以为行事机密,瞒天过海,整座落魄山都不清楚他这桩谋划,实则连仙尉......的徒弟,林飞经都听闻此事了,百思不得其解,询问师尊,白玄与裴宗师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私人恩怨,以至于白玄如此大张旗鼓,非要邀请各路好汉,将来好与裴钱问拳一场? 仙尉手指蘸了蘸口水,翻到下一页,笑问道:“白玄,你为何不去老天师那边偷学点本事?后山的曹荫、曹鸯都跟着去了,你怎么不一起动身?这种过了这村儿便没这店儿的机缘,错过了,岂不可惜。” 白玄抿了一口茶水,老气横秋道:“我一不学符纂,二不学雷法,跑到老天师身边凑什么热闹,就为了混个熟脸,让一位德高望重的山上前辈晓得我的名字?不用,不但是老天师,整座浩然天下,早晚都会知道白玄是谁的。” 白玄对老天师还是很敬重的,跟隐官一起打过周密,还救了小陌,这样的老神仙,竖大拇指。 仙尉笑道:“剑仙就不是学道人啦?” 白玄一愣,哎呦喂,仙尉这话说得中听,便耐着性子解释一番,说自己这辈子只有一个师父,也只有曹师傅这么一座靠山。 岑鸳机自从当了教拳师傅,这道登山神道,就渐渐没了那个走桩的曼妙身影。 仙尉大为惋惜,等于少看一本书。 跳鱼山那边,花影峰和莺语峰的两拨少年少女,修行的修行,习武的习武,各有进步。 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陈山主,倒也不是特别偏心谁,演武场去过,学塾也去过。 除了郑大风和岑鸳机两位教拳师傅,裴钱和温仔细也传过拳法,所以这帮孩子,都是见过世面的,甚至可以说他们早早就见过了人间武学最大的世面,之二。因为姜赦也曾去过莺语峰,不过看了几眼就没了说话的兴趣。 郑大风晃荡到山脚的时候,刚好有一拨人从山上走下来。掌律长命身边跟着孙春王,不过后者是宁姚的候补弟子。长命的亲传弟子,是纳兰玉牒,小姑娘如今在风鸢渡船当账房先生。 白发童子带着徒弟姚小妍,师徒俩差不多个头,嘻嘻哈哈,这就叫师徒齐心,其利断金。 再后边,一个年纪轻轻的金丹境剑修,幽郁。还有一个落魄山唯一专心修习符纂的蒋去。 原来是郑大风“假传圣旨”,说山主来信了,让他们几个都速速下山去,务必跟着老天师学点真本事,带回山中。 掌律长命笑眯眯不言语,假装不知郑大风在胡谄。 离别在即,白发童子跟姚小妍抱在一起,依依惜别,干嚎几声,一个假装抱头痛哭,一个擦眼泪状,显得师徒情深嘛。 看得白玄直翻白眼。 郑大风没好气道:“山主说了,你也跟着去。” 白发童子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要去?!”郑大 风反问道:“不然?” 白发童子抽了抽鼻子,感激涕零状,“果然隐官老祖对我还是寄予厚望的。” 只是很快就病恹恹的,说道:“我可是编谱官,不在山中,若是有客拜访落魄山,怎么办?” 仙尉笑道:“贫道可以代劳。” 白发童子哦了一声,又说道:“我答应了小米粒要帮她每天巡山的。” 郑大风气笑道:“巡山一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还有脸说?!” 白发童子双手叉腰,理直气壮道:“哪只眼睛瞧见我哪天不巡山了?!”. 郑大风指了指这个死皮赖脸的惫懒货,“回头我就让陈山主收拾你,撤了你的编谱官。” 白发童子鼻孔朝天,不忘伸手指扣了扣鼻孔。我可是隐官老祖的骨鲠忠臣,你算哪根葱。 长命说道:“跟着去好了。” 白发童子满脸为难。 长命微笑道:“让你去就去。” 白发童子挠挠脸,委屈道:“行吧。谁官大谁说了算呗。”“好徒儿。” 姚小妍神色肃穆道:“在!” “借袖子一用,为师心里苦呐,要擦拭辛酸泪。”小姑娘抬起手递过袖子。 白玄是喜欢热闹的,反正暂时也拉拢不到英雄好汉结盟,便问道:“去了那边,能教些武学拳理吗?如果老天师能教,我就凑个数,学几手真本领。” 郑大风笑呵呵,“老天师听到这种傻子问题,估计只会跟你谦虚说句′略懂一二''。” 白玄心中有数了,大手一-挥,发号施令,“出山!” 不理会这个傻了吧唧主动凑到姜赦跟前询问要不要共襄盛举的货色。 郑大风看着幽郁,笑着提醒道:“好歹是个金丹,出门在外,胆子大一点。” 幽郁神色认真,使劲点头道:“晓得!” 白玄拍了拍幽郁的肩膀,“一般来说,有我同行,不会给你出剑的机会。” 幽郁无奈,直到现在他还是不适应白玄的说话风格,大概真如师父说,有点水土不服。 长命给了他们一些神仙钱作为盘缠,毕竟是山主亲自订立的规矩。 目送他们闹哄哄离开,郑大风跟着掌律长命一起登山。郑大风啧啧称奇道:“也亏得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师父,姚小妍的道心趋于平和,终于有小姑娘的样子了。” 性格软绵的姚小妍偏偏拥有三把本命飞剑,又跟白玄、孙春王他们成天待在一起,压力之大可想而知,本就内向的小姑娘很容易每天积攒下一点情绪,积年累月,就会出问题。结果认了编谱官玺筷当师父,确是绝配,想要不心宽都难,白发童子私底下一直撺掇着弟子既然当不了第一,当个倒数第一也是第一啊......像师父我,落魄山杂役弟子出身,风光不风光?! 郑大风顺便说起了老聋儿的那份心思,想要为暖树护道一场。 长命笑道:“很少见到这类翻天覆 地的道心转变。”郑大风问道:“为何不拆穿?” 长命说道:“我第一时间就告知了公子,公子说这是好事。” 郑大风一笑置之。 暖树不在山上,她去州城那边买东西了。 暖树是文运火蟒的大道根脚,出身于黄庭国曹氏芝兰楼,其实与纯阳吕函有一桩道缘,所以上次做客落魄山,吕函赠予了大符。而暖树的走水,陈平安自然极为上心,早有打算,只等暖树自己想要走水就能够走水。 炼字一道,陈平安是狠狠下过一番苦功夫的。而陈平安的两把本命飞剑,能够相辅相成,仿制塑造出一条浩浩荡荡的光阴长河,两岸文字无数堆积成山。 这般走水,前所未有。 若说陈灵均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一般,是被当一头山猪散养的。 那么暖树她们几个,陈山主真就是当女儿富养了。 至于为何不曾催促暖树破境,理由很简单,陈平安一直希望落魄山的孩子们,慢些长大。 郑大风转过头,举目眺望。 蜿蜒山路上,那支游历队伍,清一色的背书箱,手持行山杖。 小陌想要在山上打造一座书楼,因为需要闭关,平时多是谢狗监工,至于匠人,当然就是老厨子了。既是营造一道的行家,老厨子又是个学武的,故而凡事亲力亲为,不急不慢,收拢各类石材木料......谢首席实在挑不出刺,只好硬憋出来的一些指点,好在老厨子都会笑呵呵说好办。 沛湘今天就跟着朱敛来这边忙碌,大概是朱敛嫌她手笨,坚决不肯让她搭把手。 她只好袖手旁观,不得不承认,哪怕只是看朱敛做些琐碎事情,都是一种享受。 偏在此时,一个油腔滑调响起耳畔,“沛湘姐姐也在呐。”沛湘闻声立即转身,与那男子施了个万福。 珠圆玉润的美妇人,仪态万方的风情流泻。 郑大风赞叹不已,摆出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沛湘好歹是位元婴,况且狐族对于男子的动情起欲,最是敏锐,晓得这个看似色胚的汉子,反而属于动嘴不动心,大概是受过情伤的缘故?口 见那郑大风过去帮忙,也不见朱敛阻拦,沛湘眼神幽怨,世间男儿多是重色轻友,你倒好。 这是落魄山主峰集灵峰上边的第二栋藏书楼。 先前小陌自己想了个名字,叫万卷楼。后来与公子请教,帮忙重新取了个“两茫然楼”。 沛湘内心还是觉得前者更好。 郑大风拍了拍老厨子的肩膀,“可以松口气了。”口老厨子会心点头,“是啊。” 沛湘不明就里。 他们几个志趣相投的同道中人,曾经一本正经讨论过,假设真有那山上的叠贼,有本事潜入集灵峰,想要入楼盗取几本仙家秘籍,觉得落魄山肯定珍藏有几本直指金丹的道书,那么等他满怀热忱摸进了朱敛这栋名为“开卷有益楼”的藏书 楼,估计要当场傻眼,跳脚骂娘。 当时仙尉道长补了一句,男的还好,想必也不至于两手空空打道回府,若是个仙子,恐怕就要误会我们陈山主不是什么正经人了。 众人深以为然,一边喝酒一边是啊是啊。 朱敛说起了狐国那边的图画册,沛湘愿意拿出来卖钱。狐国是昔年清风城许氏的聚宝盆,除了名动一洲的符纂美人,春宫图也是销量极佳。 、而狐国密库之内,年复一年,积攒了近万幅的春宫图,半数是历代狐族修士手绘,剩余半数则是外乡“书生”的画作,当然在沛湘看来,大部分都是庸人手笔,约莫有六百幅属于中五境修士的得意之作,其中还有百余幅,异常精美,便是沛湘瞧了都觉巧思,尤其是一些修士题款,当时不起眼,如今便颇为值钱了,因为很多当年的下五境修士,如今不是地仙,便是某座仙府的管事人了。 知晓了数量,郑大风瞠目结舌,“这么多?!”见朱敛神色淡然,郑大风悻悻然,“是我失态了。”朱敛点点头,“青壮汉子到底是沉不住气。” 郑大风低声问道:“这么大一桩买卖,总要找人鉴定,帮着估价吧?” 朱敛点头道:“自然。”有眼福了! 郑大风突然说道:“这要是被陈平安知道了,不得打死我们?” 朱敛说道:“让姜副山主帮着卖就是了,跟落魄山又没关系。” 沛湘也没耳朵听那些男人间的窃窃私语,她最早有想过跟崔东山谈买卖,转售给姜氏的云窟福地,价格好说,可以商量。 但是她不愿意、也不太敢跟那个白衣少年打交道,思来想去,还是让朱敛帮忙出手。 沛湘也不奢望卖出高价,哪怕是比市价低个两三成都无妨。若是零散售卖,实在太麻烦,沛湘也没这精力和耐心,而且好歹是狐国之主,堂堂元婴,落魄山霁色峰祖师堂的记名供奉,传出去,不好听。 郑大风试探性问道:“如果我...…若是我身边有朋友想要入手几幅,有折扣吗?” 朱敛点头道:“仙尉道长想买的话,当然有折扣,买一送一都可以。” 郑大风原本来纠结栽赃给谁,到底是温仔细好,还是钟倩好,现在不用纠结了。 当然,后来道士仙尉闻讯赶来,在老厨子这边,也说如出一辙的措辞,小道有个朋友。 姜尚真带着崔东山去了趟书简湖,说是帮山主探探路。他很快就从书简湖那边回信一封,文字诚挚,感人肺腑。 “这种事情决然是纸包不住火的,传出去妨碍清誉,有损名声,‘副山长''来之不易,还没捂热。” “倒也好办,由我花钱买下,包圆了。让沛湘开个价便是,我再用双倍价格入手,在商言商。” “何况我也不舍得那些宛若佳人的图册,就此流散,天各一方。还不如建造一座书 楼,让她们继续团圆相聚。至于将来建造书楼一事,还需烦请朱兄费些心思,不胜感激。” 郑大风笑道:“沛湘姐姐,就连景清那家伙都跻身玉璞境了,你也要努努力,加把劲啊。” 沛湘眼睛一亮,由衷开怀道:“可喜可贺。”她此刻已经开始琢磨准备什么贺礼了。 朱敛和郑大风对视一眼,俱是会心而笑,看破不说破。沛湘每次来落魄山祖师堂议事,都紧张,她就怕在路上见到什么陌生面孔。 但是她跟那位常年作青衣童子装束的景清道友,偶尔碰见了,说话聊天,十分轻松。 简单说来,陈灵均就像一个村子里最傻的那个,这让沛湘觉得自己其实也没那么笨。 小米粒是落魄山右护法,而陈灵均只要跻身了玉璞境,就是内定的落魄山左护法。 倒是下宗的护山供奉人选,有待商榷。 先前崔东山是真敢想,暗戳戳提醒先生,不如让那老聋儿,挪个窝儿? 当时老聋儿还只是落魄山的一般供奉,却被陈平安骂了狗血淋头。 结果很快因为姜尚真的高升为副山长,谢狗和老聋儿都有了新身份,后者就成了甘次席。 这让崔东山伤心极了,先生怎么回事,防贼似的,便寄去书信一封自证清白,结果先生将信笺退回,在末尾补了四个字,家贼难防。 郑大风见沛湘既不言语也不离开,便识趣告辞一声。等到朱敛休歇下来,沛湘提议去那处崖刻看看。 纯阳吕函上次来这边做客,留下了一篇仙气缥缈的崖刻榜书,因为朱敛说既是道诀又是法阵,留给后世有缘的学道人。沛湘就时常去那边观摩,想要悟出一点什么,万一看着看着就开了窍,就破境了呢? 朱敛想了想;竟然答应了,这让沛湘大为意外。下宗的护山供奉人选,其实是有过一番认真讨论的。姜副山主和崔宗主更加看好水蛟泓下,陈山主和掌律长命觉得狐国沛湘更为合适。 朱敛没表态,谢首席看神仙打架,乐滋滋。 只是等到青丘狐主现世,这件事就暂时搁置起来。 朱敛双手负后,身形佝偻,走在山路上。一双千层底布鞋,在山间起起落落。 沛湘亦然,她十指交错,微微贴着浑圆处,如此一来,便要略微挺起胸脯几分,可怜了法袍。 反正也没有外人,沛湘咬了咬嘴唇,神色幽幽道:“我想要将狐国分成两支,主支留在福地,潜心修行,一支迁往别处,开枝散叶。” 这种心里话,也就只敢跟朱敛说了。 朱敛笑道:“是觉得待在福地里边,就像在老天爷的眼皮子底下讨饭吃,到底不自在?” 沛湘叹气道:“我也知道这样不对,贪心了,狐国能够在此落脚,已经很幸运了。” 她都不敢想象,霁色峰祖师堂议事,讨论此事之时,那些望向自己的眼神。 朱敛说道: “你知道这样不对就对了。”沛湘娇憨道:“痴心妄想的想一想而已。” 她收回双手,再重新十指交错,伸长胳膊,掌心朝上,高过头顶,舒展懒腰。 可惜呀,她身边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她笑容妩媚,解释道:“卖那些画册,跟这件事没关系哦。” 朱敛说道:“前不久公子刚刚说过,等到哪天你有这种感受了,就让我跟你明说,既然强扭的瓜不甜,不如让你们迁出去,沛湘若是心里过意不去,做笔买卖就是了,比如像珠钗岛那边,就当是花钱租借道场,清清爽爽的,好聚好散。” 沛湘没有任何惊喜神色,反而瞬间脸色惨白。 朱敛摆摆手,说道:“不要想多了,这就是公子的心里话,没有任何试探人心和含沙射影的意思。没必要,也不好。” 沛湘狐疑。 朱敛笑道:“早就跟你说过,我家公子对狐国的上心程度,不比你们少。” 狐族修士确实与一般练气士不同,所以陈平安甚至帮忙选了两个地方,如今俱是百废待兴的桐叶洲或是扶摇洲。 沛湘喃喃道:“愈发觉得对不起陈山主的信任。” 朱敛说道:“在公子看来,沛湘只需对得起狐国就行了。”沛湘幽幽道:“又该如何报答呢?” 朱敛说道:“只要不是自荐枕席,恩将仇报,都行。”沛湘掩嘴笑道:“就咱们山主一如既往的怜香惜玉,奴婢哪敢呐。” 站在那堵崖刻之下,山风拂过沛湘的衣裳,体态丰腴,曲线毕露。 朱敛对于所谓的人间绝色并不动心,唯有天地大美才是真正的尤物。 沛湘伸手压住纤细腰肢处的衣裙,问道:“朱郎,你那方花押‘不夜侯'',有深意吗?” 不夜侯是茶的雅称。不过沛湘不觉得以朱敛的才情,不至于如此直白。 朱敛淡然说道:“就是字面意思,不睡觉。”沛湘抛了一记妩媚白眼。 偏在此地,有个轻柔嗓音回荡在崖畔,“痴儿,不睡觉便能无梦啊,这还不够意味深邃吗?” 沛湘大惊失色,何方神圣,谁能潜入落魄山地界,让自己全无察觉? 朱敛说道:“是你祖宗。” 沛湘误以为朱敛是在调侃,那个噪音继续响起,“既然沛湘无以为报,那就由我来当青萍剑宗的护山供奉好了。” 朱敛笑问道:“期限呢?” 并未现身此地的青丘狐主悠悠道:“一百年?”朱敛说道:“一千年。” 青丘狐主沉默片刻,“好。” ———一 骑龙巷的压岁铺子,掌柜石柔发着呆,她觉得自己好像这辈子总是在颠沛流离,命悬一线,所幸总能一次次逃出生天,重见天日。 被人炼化为彩衣女鬼,再被一个少年所救,在那渡船桂花岛,石柔走出一张作为栖身之所的匣内符纂,得以见到那位雍容华贵的桂夫人,至今想来,还是记忆深刻 。在桂夫人的见证下,她与那少年订立一桩山水契约,愿意效忠后者六十年。莫名其妙去过了剑气长城,随波逐流来到了小镇,穿上了一件仙人遗蜕。当了代掌柜,卖起了糕点,这些年生意还不错。 陈平安曾经询问过石柔自己的意愿,想不想真正修道,可以重拾那条古老道统,为其再续香火,相信她的大道成就,不会低。 石柔的回答很简单,不想学。归根结底,还是她不敢学。她实在是太怕那些山上的弯绕和算计了。如今无波无澜的平稳日子,让她觉得很舒心,只需要守着一间糕点铺子, 她早已把铺子这里当成家了。 陈平安当然清楚她的顾虑,做出保证,他跟落魄山自然会为她仔细护道,不用过于害怕那些乌烟瘴气的阴谋诡计。可石柔还是摇头,说她这辈子都不想当什么陆地常驻真人,逆旅过客,求个安稳,无病无灾,不用当那证道长生的神仙。 陈平安点头答应下来,只是帮她留了余地,说以后哪天改变主意了,就可以找他再谈此事,不用难为情。 石柔闻言,实在是感激涕零,忍不住吐露心扉,与自家山主致歉几句,说她心无大志,这么多年来承蒙山主不弃,委实是帮不上落魄山半点,愧疚难当,汗颜至极......多半是跟贾老神仙学来的话术。 来了个稀客,当之无愧的甩手掌柜。 坐在柜台后边打算盘的石柔赶忙起身相迎,一旁看书的小哑巴,瞧见了对方,别别扭扭,细若蚊蝇喊了声师公。 陈平安跟他们点头致意,见石柔去拿账簿,摆手笑道:“今天不查账。” 石柔轻声问道:“山主怎么来小镇了?”都是当上大骊国师的人了,照理说会很忙。 陈平安说道:“一个叫曹组的前辈在窑务督造署里边,我顺道跟他聊点私事。” 石柔对这些云里来雾里去的山巅人物不感兴趣,反正山主都能处理得很好。 陈平安问道:“还是先前的意思?”石柔愧疚道:“让山主失望了。” 陈平安斜靠柜台,伸长脖子看了眼小哑巴翻的书,后者立即侧过身,不给看。 陈平安笑道:“没什么失望,能够让你在这边把日子过得心安,我当然也会跟着心安几分。” 见石柔还是情绪低落,陈山主自有妙计,“至于心无大志什么的,说句实在话,你再修行惫懒,总好过山中某几位只会给朱敛编菜谱的大爷,所以大可不必愧疚。” —想到落魄山里边性格鲜明的奇人异士们,石柔忍不住秋波流转,掩嘴娇笑。 可是一旁陈平安看着她那副尊容,实在是疹得慌。 等到石柔回过神来,山主已经忙不迭告辞离去。柜台后边的小哑巴,乐呵得不行,朝石柔竖起大拇指。能够吓退我师公,牛气! 陈平安并没有去那座龙泉窑务督造署,而 是缩地到了拜剑台。 拜剑台这边,谢狗先前比较上心传道一事了,却不是给花影峰那些不开窍的榆木疙瘩,用她的说法,就是那边反正自有笨人教笨人,在这边,她既可以教柴芜,也能教邓剑枰,顺便让那白玄当个添头。 不说被大白鹅撬了墙角的那拨剑修孩子,只说留在落魄山的几个,纳兰玉牒认了掌律长命作师父,姚小妍拜那位看似不着调、实则是一座武库的编谱官为师,两个小姑娘,各有大机缘,一个注定修行路上不会缺钱,一个不缺秘籍。 纳兰玉牒极有生意头脑,与好朋友私底下打个商量,允她抄录一份,花钱买。姚小妍一开始还吃不准,怕师父恼火,便请师父在骑龙巷自家铺子吃糕点,白发童子腮帮鼓鼓,大手一挥,说那小姑娘是个讲究人,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做得!在铺子门口并排蹲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好师父为得意弟子传授秘诀,妍啊,你想啊,长命如今是掌律一脉的扛把子,别看她见谁都和气,笑面虎呢,那可是连咱们隐官大人都敢当面教训的狠人儿,谁不怕她几分?纳兰玉牒更是个小小年纪就能从隐官大人那边挣着钱的生意天才,以后在咱们泉府那边,她不得混个二把手?咱们师徒俩,与她们师徒俩早早打点好关系了,以后吃香喝辣! 白发童子得意洋洋,双手叉腰,仰头大笑。姚小妍赶忙将师父拉回继续蹲着,师父,厉害归厉害,低调要低调.....师徒沉默片刻,都绷着脸,对视一眼,哈哈哈。 当时小哑巴在柜台那边对着账簿打着算盘,听着门口个儿一般高的师徒俩的“算盘声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陈平安到了拜剑台这边,却看到一个正趴在桌上打哈欠的小兔蕙子。 他直接一板栗砸在这家伙的脑袋上,奇怪问道:“怎么没有跟着去游历?” 白玄吓了一跳,赶忙站起身,揉着脑袋怯生生道:“曹师傅,走出去一段路程,突然想到我们一走,拜剑台就要空无一人了,心里不得劲,我就回了。” 曹师傅脾气是好,对待修行练剑一事却是极认真的,白玄天不怕地不怕,也怕曹师傅拿这个训他。没想到曹师傅好像认可了他这个理由,并不生气。 陈平安去屋檐那边,懒洋洋靠着竹椅,双手抱住后脑勺,突然问了个问题,“白玄,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决心,成为一位名动天下的大剑仙。” 白玄蹲了条板凳坐在一旁,有些措手不及,一时间心思急转,咋的,曹师傅,也与我说句准话呗,莫非咱们落魄山缺打手了?还是终于发现自己的天纵奇才,可以让那小隐官陈李一边凉快去啦?总不能是谁昧良心告状,说自己练剑懈怠,曹师傅听信了谗言,就要敲打自己一番? 陈平安微笑道 :“别乱猜,我只是问你自己的想法。”白玄下意识坐正身体,怀捧那只每天都会装满枸杞茶的紫砂壶,“当然想啊,做梦都想。” 陈平安意态闲适,随口追问一句,“为何要成为大剑仙呢。” 白玄嘿了一声,自顾自咧嘴笑着,“剑仙事迹美名传,晃荡到哪里都有排面,好教无数人都要记得白剑仙的家乡在哪里。” 这孩子自己乐呵了半天,沉默下来,久久无言,终于低声道:“有一百个人知道白玄是谁了,估计就会有两三人顺便问到,既然在落魄山并无认谁当师父,那么白玄的师父到底是谁。” 陈平安嗯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期许,“多学多问多看多想。持之以恒;努力践行,相信会有这么一天的。” 白玄说道:“曹师傅,真有那么一天,我成了真正的大剑仙,能够送我一件东西当做贺礼吗?” 他们这拨孩子,如今都还是习惯称呼陈平安为曹师傅。陈平安倒是不怕白玄狮子大开口,好奇问道:“什么东西?” 白玄提了提手中的紫砂壶,“想要一把曹师傅亲手烧制的紫砂壶。” 陈平安哑然失笑,点头应承下来,“词是诗之余,瓷是陶之精,撇开两个说法的高低成见不谈,好学问总是相通的,说句不吹牛的,烧制紫砂壶,我能算半个行家里手。这件事,好办。” 白玄兴高采烈,轻轻攥拳,晃了晃。白玄轻声喊道:“曹师傅。” 陈平安:“嗯?” 白玄问道:“我真的可以大剑仙吗?” 陈平安笑着反问道:“你觉得我在你这个岁数,在做着什么?” 白玄嬉皮笑脸道:“等宁姚呗。” 陈平安面带微笑,二话不说一板栗砸下去,白玄疼得咄牙咧嘴,嗷嗷叫。 大概恰逢不是那么炙热的温暖日头,负暄闲坐,会让再步履匆匆的人,也想短暂做个懒人,好好休歇一番。 陈平安坐直身体,手掌轻轻拍打膝盖,眯起眼如醉酒状,摇头晃脑悠悠然道:“我于十五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今日无事,平平安安。 第69章 刻舟求剑 青天鹤家乡,碧海龙世界,在无涯海天之间,有藏污纳垢之地,有报仇雪恨之乡,有醇酒美人剑光。 坐在台阶顶部,陈清流问道:"你们会在意外界对自己的看法吗? 王朱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位东海水君的容貌、气质和情绪,给人感觉就像是一堆破碎、冰冷、锋锐的瓷片。 金鲤攥拳轻轻敲膝,笑道:“除了公主殿下,我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和说法。青主道友呢? 她身体微微前倾,视线掠过心不在焉的公主殿下,转头望向那位大名鼎鼎的斩 龙人。金鲤天不怕地不怕,也怕身边这位公主殿下受委屈,不开心,不得道......不自由 怕就怕今天好像格外好说话的陈清流,是一种钓者之恭。 陈清流自然无所谓金鲤的想法,理由很简单,于剑修而言,道在三尺青锋。 就像陈清流自己所说,他早就过了需要跟谁介绍自己是谁的岁月。 陈清流说道:"当一个人必须通过他人的认可,用以确定自己到底是谁,大致有三种情况。 金鲤好奇道:“青主道友,说说看有哪三种情况。 陈清流微笑道:"第一种,他极度自卑,会用无数外在的事物,刻意的言行举止,来精心掩饰自己的胆小怯懦,因为从来不曾被人真正认可过,所以他习惯一味否定自我,这种人的内心,就像一层薄冰,但是这层薄薄的冰层底下,可能是一潭死水,或是一堆灰烬,但是,也极有可能隐藏着如沸水一般的滚烫愤怒。 王朱心有所动,遥想当年,当她登上那座老龙城高台,是何心境?放眼四海,皆是仇寇! 宋集薪也是如此?那个邻居更是如此?这么巧,凑一堆了? 若是再加上个鼻涕虫,泥瓶巷这风 水? 王朱的眉眼柔和几分,淡淡的金色晕圈,就像那些碎瓷的釉色。 陈清流继续说道:"第二种,他极端自负,内心无比强大,我行我素,绝不计 较外界的褒贬。金鲤笑道:"青主道友就是这种人吧? 陈清流说道:“第三种,他没有心。所以需要做一些傻事,例如刻舟求剑,缘木求鱼。 金鲤立即改变了主意,"青主道友更像是第三种人。 王朱却是恍然,要比金鲤的想法更进一步,更深一层。 因为陈清流所谓的三种人,其实都是在说一个人,是在说那个人的心路历程。 陈清流调侃金鲤一句,"果然是树挪死人挪活,换了地盘,这么快就暴得大名了 金鲤晓得他是在说什么,咧咧嘴,近期有好事者评出了浩然天下新十艳,登评的,有竹海洞天的青神山夫人,百花福地花主,中土神洲大绶王朝的山君殷霓,金甲洲的剑仙宋聘,流霞洲青宫山的聂翠娥,北俱芦洲清凉宗的贺小凉,东海金鲤,桐叶洲大泉王朝女帝姚近之¥4 当然所 有宗字头的山水邸报都不会宣 扬此事,很容易惹麻烦。自从金鲤回到了东海,就不再使用障眼法遮掩真容,她身材修长,确是山上绝色。 宛如一位从古老诗歌画卷里边走出的“硕人"。 尤其当她绣袍罩甲,别有韵味。只不过金鲤对于男女情爱一事,从来寡淡,没有寻找道侣的心思,很难对那些为情所困的痴男怨女感同身受。 对金鲤而言,世间那么多的文字,情字不过是占据其一,何必一叶障目,误了修行。 陈清流随口问道:“你们东海跟几位同僚关系如何? 见公主殿下不说话,金鲤只好再次代劳,帮着与陈清流来一场奏对”。 王朱跟其余三位水君同僚的关系,金鲤说得比较委婉,比较一般。 确实一般,非常一般。 只说上次三位水君联袂驾临东海边界水域,想要近距离观摩两位十一境武夫的问拳。 王朱直接让人捎话让他们滚,并且要求将此话原封不动赠予那几位品秩相当的 同僚。陈清流“治水”,就像那坊间戏文里一个手持尚方宝剑的八府巡按,能够先斩后奏。 其实陈清流跟儒家、文庙其实既没什么香火情,双方也没什么干涉,自然更无勾连。 至于斩龙一役,文庙为何从头到尾选择袖手旁观,也是一段众说纷纭的公案,至今没有定论。 三千年来,因为水裔怀恨在心,当然会觉得是文庙在借刀杀人,准确说来是借剑斩龙,一有机会就关起门来大骂文庙圣贤都是些伪君子。 一场治水,堵不如疏。 否则一场天厌就会演化为一种天殛。 修士遭受天厌,就已经足够糟心了类似官场的记录在案,轻则升迁无望,重则永不叙用。 若是最终转为天殛,就像是......抄家,诛九族!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除非是江山易鼎的改朝换代,否则再无翻案的机会。 十四境鬼物,蚬,它的存在,原本就是王朱、金鲤、莽道人在内,所有蛟龙古旧之属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劫”,是死结。 金鲤很清楚他们都属于劫后余生。 而金鲤说话一向是荤素不忌的,尤其是喝高兴了之后,前不久跟莽道人这拨陆陆续续重新聚拢起来的十几个旧部,再加上他们各自的道侣、嫡传之流,结结实实喝了顿大酒,这位以豪气干云著称于世的金鲤大王,说如果不是陈隐官帮忙挡了灾,后果不堪设想,昔年龙宫旧藏的某些文人笔记、情爱小说里边,总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故而便是那位隐官有啥非分之想,例如暗示她跑去侍寝,她也会乖乖照 办,大不了闭上眼睛,消受一番.....金鲤大王大大方方说了这些言语,哈哈笑。 莽道人听了,也觉在理,笑哈哈,很捧场。 有莽道人带头,瞬间哄堂大笑,乐不可支。 只是苦了那些在场 饮酒的飞仙观一脉徒子徒孙们,其中几个可是亲眼见过陈国师的。 久别重逢,酒酣情浓,几位老地仙喝着喝着,终于又有了主心骨,更是情难自禁,潸然泪下。 陈清流问道:“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金鲤随口评价道:“南海李邺侯学问 大肚肠小眼界高,见谁都是穷措大。西海刘柔玺模样俏脾气差,适合做朋友。北海魏填庭运气好,倒是可以一起做买卖。 王朱淡然道:“南海幽思似冷月,西海豪爽如火,北海狗屎运。 她们都没谈及那位贵为陆地水运之主的潜澹夫人。 文庙封正的几位新任水君,高朋满座,仙师往来络绎不绝,唯有东海水君府,空旷且冷清。 陆地上,那些修行水法的大道场,上五境和地仙修士,暂时都不太敢主动接近东海水府,依旧选择观望,担心来这边会触霉头,毕竟不谈王朱的大道根脚,只说大名鼎鼎的“东海金鲤”,谁敢随便结交?一起密谋反攻文庙吗? 不过文庙一直盯着的水神押镖一事东海出力不小,贡献颇多,令人意外。 修道之士,一境有一境的修行风光,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李邺侯他们被文庙封正之后,神位提高了一大截,这几位水君对于一条光阴长河的大道理解,也就也算是一种跟着水涨船高,某种意义上,1水到渠成的"见道”,不过至多属于初窥门径。 其实如今的金鲤也没太大野心了,就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吧,毕竟还有岸上的一座文庙,道龄悬殊的两个“陈”。 就想着竭尽全力辅佐公主殿下,将这座东海水府,打造成为数座天下的第一水法道场! 不容易的,任重道远啊。 金鲤伸手搓了搓脸颊,陈清流这种赶又赶不走。谁摊“稀客”,请也请不动,上了,都要头疼。 别说是王朱的东海水府,就说那座蛮荒天下,不也一样遭罪? 不知道"青主”道号是个死,知道了“青主"也还是个死。 王朱神色古怪,斜看一眼陈清流。 久在山巅的大修士,都有自己的独特道气。 有人道龄悠悠却依旧道心活泼,一身道气炙热如悬空之日。 有人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行事风格却是如江河激荡,一往无前。 也有人会让一种深沉的倦怠之感。明明功业无双,却有疲惫的道心。 世间蛟龙之属,境界越高,阅历越多,就只会越怕陈清流。 只说隐匿于宝瓶洲黄庭国的那条老蛟,早年一场山水冲突,连跌三境,为何迟迟不肯跻身玉璞?当真是资质不行?或是伤及了大道根本,无法重返上五境?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一条万年老蛟,只看他在成为儒家封正的大伏书院山长之后,才几天功夫?如今就已经是仙人境了。 等到桐叶洲大渎開凿完毕,若是老蛟想要走渎,证道飞升,文 庙岂会不同意?就是一件“顺水推舟”的事情。 但是他程龙舟当真敢吗? 依旧需要先明确了陈清流的态度,程山长才能决定走渎之事。 大概是陈清流解除了某种禁制,从宫急匆匆赶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络腮门外边,胡壮汉,白甲彩袍,腰间佩剑,到了丹陛底部,好个推金山倒玉柱,扑通一声跪地“末将护驾不力,恳请水君、金爷不起,责罚! 正是道场位于海底那座飞仙观的莽道 人o 先前火速投奔了金爷,大概是因为他熟读兵书、精通韬略的缘故,很快被委以重任,不但得以掌管东海水府巡检司,还统领一支精锐禁卫。 竟是给贼子擅闯了禁地,愧对金爷! 陈清流看了眼那个背对丹陛而立的老鼋,再看这厮趴在地上,啧啧笑道:"你们东海水府好大运势,竟能同时拥有两员智勇兼备的绝世猛将。 王朱揉了揉眉心,不过没来由想起了在骑龙巷那边,偶然碰到的某个青衣童子,她笑了笑,渐渐舒展了眉头。 一向脸皮不薄的金鲤也难得有几分难为情,都是投奔自己而来的旧部。 金鲤瞪眼道:“起来说话。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莽道人哦了一声,仍是不肯起身,改为单膝跪地。 先前见着了那个穿青衫的老书生,奇了怪哉,他与麾下精锐竟是全部动弹不得,好像被施展了定身术。 陈清流笑道:“叫什么名字,道号。 莽道人哪肯与这贼子闲聊,只是见金爷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他只得瓮声瓮气道:"罗绣,莽道人。 陈清流说道:“一个继承飞仙观道脉的玉璞境,结果用三千年熬出个仙人境, 也算本事了。莽道人一听就炸了,瞪圆一双眼眸,"士可杀不可辱,前辈休要在此说风凉话! 元源悄悄移步到了莽道人这边,踹了对方一脚。 不料莽道人转头怒目相视,“护森将军,踢我作甚?! 元源无奈道:"那位前辈是水府贵客,莽道友说话还是客气点为好。 都没有用上心声手段。 莽道人气笑道:"我又不是睁眼瞎,他既然能够与水君、金爷并排同坐台阶,难不成还是生死相向的仇寇? 金鲤深呼吸一口气,与那莽道人挤出一个笑脸,再多说一句混账话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酒壶。莽道人瞧见了金鲤大王的笑容,显然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越是如此,莽道人便越发愧疚,恨自己不是个飞升。 金鲤无奈至极,若说陆神与邹子这对老冤家,有那"不共戴天之仇”。 那么俗语所谓的血海深仇,是说谁跟 谁? 莽道人未能猜出陈清流的身份,不全是脑子不灵光的缘故,以莽道人的认知,若是斩龙人到了自家水府,哪里需要什么客套寒暄,估计早就遍地尸骸、满地头颅了。 陈清流伸手一招,将莽道人鞘内长剑驾驭在手 ,弯曲手指,轻轻叩击,涟漪阵阵,竟有朵朵金色花瓣冉冉升起,皆是剑身蕴藏的残余武运凝聚而成。 金鲤暮然醒悟,竟是一种通过水文变化来记录话语内容的符箓手段?! 那位隐官下次光临水府之际,就是查账之时? 金鲤恼火得不行,却见陈清流将长剑抛回剑鞘,笑着说了句怪话,“到底还是心软。 莽道人涨红了脸,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除了羞愧难当,内心更是惊惧,既然一把佩剑被人予取予夺,那么自己的项上头颅?哪位山巅人物,竟能有此道力?! 王朱好像无动于衷,也好像是早有预料,她不见丝毫的表情变化。 金鲤恍然,随即悻悻然。 年轻隐官说过,他是水府在文庙那边的担保人。 故而是有几分连带责任的。 简而言之,她金鲤敢造文庙的反,他就会先剁她的头。 再者盯着莽道人的言行举止,又能监督出什么花样来? 偌大一座水府,盯谁不好,偏要盯着莽道人,不是走个过场做做样子是什么? 何况陈隐官未尝没有借此符篆手笔、好第一时间得知陈清流做客东海的想法? 人看人,总是横看成岭侧成峰,地上凡俗眼里的巍峨大岳,云上仙人眼中的小土蛭。 就像人间有一座道场,有两座相邻的东西厢房,分别名为“自以为是”与“问心无愧"。 金鲤难免有些担忧,这个姓陈的,怎么还不走? 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关键是他们水府也没请啊。 难道真是想要借此宝地,观看那场玄之又玄的崭新天地通?只要异象不生,便不走了? 可天大地大,浩然天下何等广袤,你陈清流偏要在此,在这东海之底......坐井观天? 王朱瞧着倒是要比金鲤更加镇定。好像全然无所谓陈清流的去留。 她抬起头看天,一如“年幼”时。日复一日,日升月落,阴晴雨雪,年复一年。 偶有几片槐叶飘落如坠井人。 也会有些胆大的孩子,不听父辈劝告,趴在井口看那黑漆漆的井底。 当然也有泥巷曹曦这种性格顽劣的小坏种,这类人物,有些老死入了土,有些成了陆地神仙。 这让王朱没来由记起了一句鬼气森森的诗句。 “吾不见青天高黄土厚,唯见日寒月暖来煎人寿。 是当年跟随宋集薪一起离开小镇,到了大骊京城,她偶然从一本书上看到,真是一见钟情,感同身受。 莽道人不敢打搅金鲤大王,只好以心声询问元将军,“谁啊?1 元源哪敢以心声与莽道人说话,当着陈清流的面扯些闲天,这跟敲锣打鼓有何不同。 思来想去,老鼋给了个模糊答案,"是位年高德劭的山上前辈,与我们水君、水府渊源很深。 莽道人听了元将军的介绍,还真就放下心来。 元源见道友信以为真,又不好多说半句 ,只是内心有了计较,若是莽道人今天遭劫,那就有难同当。 莽道人哪里猜得到说话贼慢的元道友在想什么。 确实,三千年前风光无限,天下地上五湖四海,大修士谁不与龙宫交好,各有道缘和香火情。 三千年后,金鲤大王辅佐水君,重整旗鼓,大有可为! 先前跟着金爷一起去海面观战,机缘巧合之下,他不光与那曹慈聊过天,还曾借剑给隐官。 莽道人倍感脸面有光! 果然跟着金爷混一天吃九顿,他真是带着孩儿辈们,一起过上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至于那三千年的空白历史,不必旧事重提也不去多想,就像一部书,书商黑心,版刻粗劣,出现了几页空白纸张好了o 矗立有一块界碑。在正阳山边界处, 勒石铭刻 句“北去落魄山二十万 里。 山上有人觉得此举大快人心,也有人觉得落魄山行事过于霸道了,可他们总归是将此处视为一处类似风景名胜的游览之地。正因为来这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先是有了几间供游客歇脚、进食的简陋铺子,然后就有了街道,提供住宿的仙家客栈,紧跟着各色杂货铺子便多如雨后春笋,汇集了三教九流,热闹得像是市井的赶庙会。 一开始,正阳山诸峰子弟,既有想要亲手砸掉那块界碑的愣头青,还有偷摸花钱雇人,想要假借他人之手毁掉界碑的聪明人,但是将这些企图、谋划一一阻拦下来的人物,并非落魄山哪个谱牒修士,而是宗主竹皇本人。他暗中派遣了一位性格稳重的老金丹,专门守在此地,防止这类"意外"发生。 如此一来,正阳山弟子就越少露面,实在是丢不起那个人,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不好受。 界碑处,人头攒动,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这可是大骊陈国师的亲笔真迹! "传言文字当中藏有一份粹然剑意,莫说是神似,剑修能够学去几分形似,不说一步登天,跻身上五境,成个地仙,还不是水到渠成,轻而易举的小事? “中土穗山有一幅崖刻的剑仙贴,能够勘验剑修资质,咱们宝瓶洲有此界碑,不知哪位幸运儿,将来凭此开辟出一条崭新剑脉? “本就是剑仙如云的正阳山,如果再有剑修来此用心揣摩剑意,岂不是如虎添翼?成为仅次于落魄山的第二大宗门? "哈哈,如此说来,落魄山和陈大剑仙算不算养虎为患? 很期待正阳山剑仙们的回礼。 "那我们可要多破境,多赚机缘多拿法宝,不说飞升,至少得是个仙人才行,否则是很难亲眼看到这个画面了吧。 听着这些充满讥讽意味的戏谑言语默默转身站在人群边缘的柳玉神色黯然,离开。 她身边跟着一个眉眼冷艳的背剑少女,腰肢纤细,袅袅聘聘。姿容出尘,剑却是寻常。 她叫庞宓, 暂无道号,所背之剑,不过是正阳山青雾峰的制式佩剑,进山就有的东西,估计到了山下的江湖,倒也能被 赞叹一句削铁如泥。柳玉挤出一个笑脸,故作轻松道:"呦,竟然没有气得脸色铁青,修心有成啊。 柳玉这位暂时“署理"琼枝峰主的女子“剑仙”,刚刚从大骊旧北岳地界返回。 她跟雨脚峰峰主庾檩,都曾在龙泉剑宗修行,当年差点就成为了圣人阮邛的亲传弟子。 此次往北游历,在进入龙泉剑宗之前,她就见到了徐小桥,这位曾经的师姐,非但没有翻旧账,反而主动邀请她去参加犹夷峰的喜宴,但越是如此,柳玉就越是失魂落魄。 ,还有那几个不知跟柳玉一样北游的天高地厚的少年少女,他们结伴游历,在官道上被柳玉揪出来之后,自然十分心虚,嘴上说是远远看一眼犹夷峰,再假装路过落魄山的山门。 问剑? 真不敢。 他们一路走,越是靠近大骊王朝,就越胆小。 柳玉当然还是怕他们闯祸,退一万步说,落魄山或是龙泉剑宗见他们年纪小,不作过多计较,等他们回到了正阳山,祖师堂的责罚能轻了?她又如何保证那位已经当上大骊国师的年轻隐官,放过了孩子们,却不肯放过正阳山? 虽然生气他们的胆大妄为,但是柳玉内心深处会觉得,大概他们才是正阳山的希望所在。 其余五个同伴,得知柳峰主要来界碑这边,他们自然不乐意跟着了,径直返回正阳山诸峰道场继续练剑。只有庞宓是例7. 听到柳峰二的调侃,庞宓闷闷道:“次数多了,习惯就好。 她在山中勤勉修道之余,就会找机会溜出青雾峰,偷偷御剑去那块界碑附近看几眼,不说什么,更不做什么,看过了,就默默打道回府。 不起眼。 她不是什么天才,只是青雾峰的记名弟子之一。以她的资质,恐怕这辈子都未必有机会成为祖师堂嫡传弟子。 每次出门,她都要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动怒,没必要......可每次都很难做到心如止水,不过相较于第一次气得咬牙切齿,满眼通红,只能跑到无人处潸然泪下,已经好多了。 对于正阳山祖师爷们的忍气吞声,年轻一辈的诸峰弟子,心中也不是全无怨言、牢骚,比如就有很多埋怨宗主竹皇,说他对外外行,太软,对内内行,手段太狠,伤了自家道场的元气。 连累正阳山沦为一洲的笑谈,导致人心涣散,就说以前一洲山上庆典,总能看见几个正阳山子弟的身影,如今? 柳玉提醒道:"庞宓,山上诸峰,有些听着很解气的言论,实则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庞宓,你听进了耳朵,却不能真的上心。 庞宓眼神坚定,点头道:“有无道理,解不解气,都是虚妄,剑修终究是要靠自己的本命飞 剑。 柳玉点点头,很羡慕少女的这份昂扬心气。 别忘了柳玉虽然境界不高,至今尚未结丹,可她也是负责接剑的正阳山剑修之一 所以“琼枝峰柳玉"如今在正阳山之外 的口碑,反而相当不错。不过人心复杂之处恰好在此,柳玉在正阳山,尤其是祖师堂议事之时,并不舒坦。 柳玉犹豫了一下,还是笑道:“教你一个诀窍,好话坏话都听一半。 这是偷偷攒起来的一个小秘密,是当年在龙泉剑宗修行学剑之时,有人告诉她的小道理,当年那人还说,既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好事,也有一家赚钱千家怨的道理。最后那个人一边吃着糕点,约莫是糕点实在是太美味了,她的一双眼眸笑眯成月牙儿,一边含糊不清询问柳玉,你是想当那个"一人”,还是“鸡犬”呢,是想要跻身“一家”之列,还是“千家”之一呢? 庞宓轻声道:"这块碑,既是他陈平安和落魄山立起来的,其实也是我们正阳山剑修自作自受,‘功劳’各占一半。 少女剑修只说了半句话。 既然如此,那她身为正阳山弟子,就有资格,也有义务,将来要以纯粹剑修的身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拆掉这块界碑。 柳玉慌张道:"庞宓,不可对陈国师直呼其名! 庞宓歉意道:"柳峰主,是我说话不过脑子了。 少女毕竟是少女,心中难免委屈,小声喃喃道:"名字不就是拿来叫的。 如今宝瓶洲聊起那头绣虎,不也是时常直呼其名,左一个崔右一个崔澹如何如何。 谁能想象,刘陈顾他们三个,都成了上五境的一宗之主。 那座骊珠洞天,不愧是数座天下,首屈一指的金玉道场。 柳玉点了一下少女的额头,气笑道:“小妮子,就你最机灵,当时还晓得询问顾璨在不在山上。 刘羡阳已经是龙泉剑宗的宗主,至于那位陈剑仙,更无需多说......但是顾璨,谁敢招惹? 少女也是心有余悸,只因为当时有人现身于道路上,亲口告诉他们一句,"顾璨不在山上。 还能是谁,正是顾璨本人。 就算借给他们几个胆子,观礼龙泉剑反正不敢捎宗也好,问剑落魄山也罢.......带顾璨。 以对方的脾性和一贯作风,一定会让而且一定是亲手为之,他们生不如死的不假他人。 出生于骊珠洞天,发迹于书简湖,修道于白帝城,扬名于蛮荒,建宗门于扶摇洲.... 庞宓怔怔道:"柳峰主,我们正阳山还有机会撤掉这块界碑吗? 柳玉不知如何作答。 她不敢想。 庞宓当然很想是由她亲手撒掉这块石 碑。 只是她很清楚,以自己的资质,要想做成这桩壮举,无异于自己提着发髻想上 天。庞宓抬起头,伸出手掌遮在眉间,此刻少女心中只有一个感觉,这 青天,真高啊。 看着少女的侧脸,阳光照耀下,纤毫毕现,尚未绞脸的缘故,白皙脸庞还有些细柔绒毛。 妇人女子,谁不曾少女。 少女时的柳二也曾这样看着一位龙泉剑宗的师姐,她姓阮。 当年阮师姐也喜欢抬头看天,一边吃糕点,腮帮鼓鼓,一边自言自语,说些旁人听不清的话。 柳玉看似玩笑道:"庞宓,有没有转投我们琼枝峰的想法?我可以收你做亲传弟子。 庞宓是青雾峰的外门弟子,到现在还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师父,故而少女所学,无非是正阳山的那几种入门剑术,和青雾峰一份算不得如何高明的本脉剑诀。柳玉却是有资格参加正阳山祖师堂议事的署理峰主,哪怕身在外地游历,也得到了山上某位好友的飞剑密信,说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的青雾峰,又被打回原形了,近期尤为惨淡,祖籍是旧白霜王朝花香郡的韦月山,不知怎的,惹上了天大的麻烦,宗主竹皇和掌律一脉都在调查韦月山的过往,韦月山处境十分凶险,他甚至需要跟祖师堂交代自己修行数百年来的每次下山外出,都见了谁,聊过什么......韦月山一旦出事,本就底蕴薄弱的青雾峰,一直是正阳山诸峰垫底的存在,如果韦月山再被定罪,无异于雪上加霜,青雾峰就会成为一处人人嫌弃的腌膜之地。未来练剑的好苗子,谁还肯去往青雾峰修行? 庞宓摇摇头,“柳峰主,我还是想要留在青雾峰练剑。 人少,清净,同门之间没什么是非。反正没盼头,注定没有捷径可走,反而容易沉下心来练自己的剑。 柳玉揉了揉少女的发髻,“哪天改变主意了,就来琼枝峰找我,收徒一事,没有''过时不候’的说法。 庞宓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住,她其实真名不是庞宓,这个名字是接引她上山的一位妇人帮忙改的,说先前的名字,不吉利,寓意不好,那妇人将少女的姓氏都一并改了。而那个至今身份不明的妇人与她有过约定,曾经让庞宓立誓,不许对外泄露自己的真实名字,也不许说是谁率先找到的她。 于是正阳山青雾峰的谱牒名字,就从"韦编”变成了“庞必"。 这次远游,少女在路上,也给自己想 好了一个道号,“碧湍”。庞宓再次抬头看青天,世间初出茅庐的有志者,总是一个个,欲与天公试比 高。柳玉也跟着看天,依稀看到了一艘影影倬倬的柏舟渡船,等到凝神定睛再看又无。 王朱突然说道:"罗绣,让玉国和陆青虬都来这边。3来这边,见一见传说中的斩龙人。 这既是一种无形的大道砥砺。 可遇不可求。 也是一种极为凶险的勘验道心。 陈清流,是这么好"好见”的? 一不小心,恐怕就要道心失守。 若是陈清流再稍微“试 探”一下,两个中五境,当场道心崩溃都有可能。 金鲤立即笑道:“让青主道友帮忙掌掌眼,看看这俩!子有无大出息。 如果他们见了陈清流都能守住道心,还会怕谁?定然是见了谁都不必犯怵。 她也是转弯抹角提醒这位青主道友,就俩孩子,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真有冒犯之处,不如一笑置之。 谁?! 莽道人霎时间口干舌燥,误以为自己听岔了,嚅嚅喏喏问道:"金鲤大王,啥道友来着? 金鲤微笑道:“青主道友啊。否则世间有几人,能够成为我们水府的座上宾? 咱们公主殿下是什么脾气?是随便一位老字号的飞升就能进门落座的?便是柳七这类十四,无甚仇怨的,且山上口碑不错的,他们登门拜访,大不了用一句“近期闭关”就打发了。至多就是金鲤出面寒暄几句,为水君代为待客。 莽道人呆滞过后,怔怔看向水君和金鲤大王片刻,莽道人蓦的杀气腾腾,红了眼睛,恶狠狠望向那个好像导致人间万千水裔抬头不见天的罪魁褐首。太欺负人了!何必如此欺辱水君和金鲤大王,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但凡我莽道人皱一下眉头,都跟你姓! 咦?他娘的,跟隐官大人一个姓好像也不亏? 见莽道人如此失心疯,金鲤大惊,立即以心声训斥道:“不得放肆,速速收起杀气! 莽道人只是盯着那个眼神戏谑的“老书生”,决然道:“属下绝不拖累水府。 金鲤气恼不已,厉色道:"别犯浑,给老娘 陈清流摆摆手,径直打断金鲤的言语,让后者再无法心声言语半句,他一挑眉头,笑道:"知道我是谁而骤起杀心的水裔之属,三千年前很多,现在很少了o 一直杵在原地的老鼋心中腹诽,都被你杀完了呗。 莽道人气势不弱,不降反升,一脚向前踏出,按剑而立,瞪圆双眸,"姓陈的,说好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能迁怒他人...... 陈清流嗤笑道:“你当得起嘛你?迁怒与否,你说了算吗? 莽道人一时语噎,便显得色厉内任。 真被对方一剑授首了,莽道人无非是自认技不如人。可若是主动挑衅对方,对方会不会小题大做,借机大闹一场? 金鲤便有些心疼这莽道人的进退失据,摆摆手,厉色道:"退回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这也是一种对莽道人的保护,免得这家伙落个血溅当场。 陈清流隐姓埋名养剑三千载,便会剑术生疏了? 陈清流伸出手掌,轻轻掸了掸长袍,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就让莽道人如临大敌,刹那之间,使出了“十八般武艺”,运转灵气,动用一颗刚刚被金鲤大王赏赐给他的兵家甲丸,等于多披挂了一件保命的鲜亮甲胄,同时暗中祭出一件防御本命物,两件攻伐法宝,拔剑出鞘... .... 就像一场江湖问拳,宗师只是一个简单的起手式,对手就已经眼花缭乱、打完了整套拳脚。 元源本能地想要远离“战场”,怕被殃及池鱼,只是出乎朋友义气,硬着头皮没有挪步。 金鲤也已袖中掐诀,蓄势待发。 王朱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 陈清流笑了笑,算不算是三千年过去了,威名依旧不减当年? 陈清流问道:"看见了?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例如莽道人身上的这股凶悍之气,便是世间妖族的底色之 需知万年之前的苍茫大地之上,神灵是吃人族的香火,而妖族最爱吃的,就是人本身。 像那嫩道人,曾经被陆沉抓到了一处心相天地,嫩道人即便知晓了年轻道士的真实身份,一见到那位坐镇白玉京的陆掌教要以雷霆万钧之势镇压自己,嫩道人也不怯战,绝无引颈就戮的道理,反正注定没有好果子吃,那就要用命去确定青冥山巅的一句话,"陆沉谁都打不过”。 金鲤心领神会,说道:“双刃剑。 她承诺道:“我们水府会严加管束部下的,尤其所有落籍在此的谱牒,我都会亲自过问,仔细盘查。 妖族本性鲜明,修行路上容易固执己见,能够坚定向道,逆流而上,当然也会戾气多,杀心重。莽道人还是潜心修行飞仙观正统道法的一位仙人,他尚且如此,何谈那些中下五境的妖族修士? 金鲤感叹道:"如今水府被儒家和文庙重新接纳,规矩二字,便由不得我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陈清流点点头,还是有脑子的,既然金鲤开窍,他便愿意多说几句,"做那散仙还好说,各自劫数,生死荣辱,不过是自作自受。逃过一劫,感天谢地即可,化作劫灰,也无需怨天尤人。但是既然有了道场,共业就深。 金鲤心悦诚服,“受教。 陈清流讥笑道:"如此浅显的道理,你们谁不心里有数,无非是熏习使然,一贯心存侥幸而已,等到事到临头,见了棺材也不掉泪。 莽道人默默收剑归鞘,退回元将军身边,汗流浃背,与那陈清流当面对峙,压力太大。 元源大为惊喜,陈清流竟然对莽道人法外开恩,网开一面。 显然对方并不计较莽道人的这点杀心 元源难得找到一个聊得来的朋友,可不想这么快就做那收尸的勾当。 元源本就一直背对着台阶那边,竖起大拇指在身前,莽道人眼角余光瞥见元将军的这个动作,好了伤疤忘了疼,立即得意洋洋起来,自己确实好汉!只要今日侥幸不死,明天就是酒桌上的一桩谈资,可能都不用明天,当晚就是。 莽道人也转过身去,假装看徒子徒孙们何时到来,悄悄抬手,做了个提杯饮酒的姿势。 元源会心点头。咱哥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要喝一个,庆祝庆祝。 元源以心声说 道:"莽道人,先前我不敢泄露对方身份..... 莽道人摆手,笑呵呵道:"自家兄弟,休要矫情扭捏半点,反正是为我好。设身处地,说不定我还不如道友胆大,屁都不敢放一个呢。 元源缓缓道:“回头咱们哥俩结拜,做个异姓兄弟。 莽道人神色认真,重重点头,"正有此意! 金鲤瞧见那俩傻缺的"眉来眼去”,真是头疼。 很快赶来了一双师徒,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是莽道人最器重的嫡传弟子,道号“玉国”。 而那作少年郎装扮的,是莽道人的唯一徒孙,道号“青虬”,赐下姓氏,“陆”。少女便以陆青虬作为自己的名字。 师徒俩闻讯二来,不知水君有何旨 意。 他们很快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台阶顶部的青衫老者。 贵客?不知是哪洲的老飞升? 王朱亲自为他们介绍道:“斩龙人,陈清流,道号青主。 玉国神色悚然,立即心诵一篇古法道诀,用以稳住道心。看了一眼陈清流便不敢多看第二眼。 他的弟子陆青虬眼神漠然,无动于衷。少女就是高高扬起脑袋,直愣愣瞧着那位斩龙人。 不管是关起门来的口口相传,抑或是心照不宣的避而不谈,讳莫如深。都是一种人心之上的"立碑”,或是“塑造金身”。 片刻之后。 陈清流笑问道:"都说说看,各自看见了什么? 玉国所见异象,足够震撼人心。 一尾貌似即将化龙的硕大金鲤,浮空游曳,拖拽着两条长须、 一头盘踞的真龙,一双粹然金色的眼眸,俯瞰着自己。 一条从天而降的雪白巨瀑,不断倾泻下来,轰砸在台阶顶部那边,随之进溅出来无数颗熠熠生辉的珠子,密密麻麻,笼罩住这片宫殿群。 陆青虬所见画面,却是另外一番景 象。 如有修士望气与看心之别。 一个身披甲胃的女子武将,英气凛然。目视前方,杀气腾腾,手持大囊。 一位侧脸转头望向某处的少女,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她脸上有些笑容。 一名眯眼而笑的青年剑客,紫罗袍白玉带,俊逸出尘,宛如一个玩世不恭的贵公子。 这当然是由于陈清流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甚至刻意增长了他们的“眼力”。 陈清流笑呵呵问道:"还要不要让我帮忙多看几拨水府俊彦? 金鲤神色画尬。王朱说道:"暂时没有那么多的好苗子。 不然也不是不行。 陈清流看向那个一身书卷气的玉国,“小家伙,你是怎么看待文庙的? 金鲤马上提醒一句,"只需说些心里话,反正你们也骗不过青主道友。 玉国无需酝酿腹稿修饰文辞,径直说道:"我读书不多,只能说些自己的观感。真正的儒家学问从没有教谁当什么烂那位老夫子甚至直截了当说了一句好人,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只是这一 句,我便要由衷敬重至圣先师。礼圣就像一个大家族的最忙碌的那个话事人,劳心劳力,到处缝缝补补,他无比希望同时代与后世人的学问能够超越自己,他边做事边等待。兴许是天资使然,亚圣最骄傲,没有之一,所以他明白无误指出了世道人心的上限所在。文圣说话做事治学最严谨,一心想为世道兜底,不至于变得太糟糕。 这些是翻阅旧书的心得。跟随师父投奔了金鲤大王之后,也看了些新书。 “三四之争过后,文庙董夫子竭力调和三四,但是看得出来,他其实偏向文圣的性恶说。 “当''读书人''的门槛越来越低,人心就变得越来越驳杂繁芜,学问就随之江河日下,支离破碎。 “大概这就是白玉京陆掌教所谓的''道术将为天下裂’。 听着玉国的娓娓而谈,莽道人愣在当场,他只知道玉国这弟子喜欢看书,道观内有限的书籍不知看了多少遍,至于具体看了哪些,喜好哪些,体会了什么,他这个当师父还真不清楚。 陈清流视线偏移,看向那个少女。陆青虬说道:"我没去过陆地,跟儒家没有接触,不清楚真相,没有任何见解。 陈清流不置可否。 金鲤先看了看莽道人和元将军,再看看玉国和陆青虬,还好还好,东海水府不全是莽夫。 过关了! 莽道人伸出手掌,按住徒弟和徒孙的脑袋,心情既愧疚且骄傲,轻声道:"你们的师父、祖师愚笨些,将来你们修行路上就会辛苦些,要靠自己更多。 他们未来的大道成就高低,既看资质、心性,也要看命,但是至少飞仙观一脉,没有孬种。 陈清流笑眯眯问道:“元将军,先前听你跟陈平安在国师府那条小道闲聊,挺风趣啊,怎么见了我,变得如此拘谨,费尽心思字斟句酌?怎的,是觉得我好杀,凭恃剑术不讲理,他却是个讲道理的正人君子,所以区别相待? 元源闻声转过身,认真思索片刻,缓缓说道:"陈剑仙是高妙高人高语,陈先生是真诚真人真心,我是小辈小人小心,自要看菜下碟,跟二位分别说话。 莽道人羡慕不已,元道友就是比自己会说话,看来在陆地修行,果然读书多,更懂人情世故。 王朱显然也有些开心,翻转手腕,掌心多出一方古砚台,是龙宫旧物,石材来自宝瓶洲鸡足山,砚池内犹有一滴北俱芦洲南山寺的水珠,清澈无垢。先前跻身十四境,王朱对这方砚台十分钟爱,炼出了一座龙潭。此刻砚池有一粒紫点,凡俗肉眼看了,如宿墨而已。大修士见了,便知这是一件飘浮在龙潭水面之上的紫色法袍。 王朱双指捻起此物,随手丢给陆青虬,"赏你了,以后可以代代相传,作为飞仙观的观主信物之一 陆青虬双手接过那件轻若无物的紫色法袍,神 色呆滞。 既得了这件至宝,又被水君钦定为飞仙观下任观主? 师公怎么办?师父怎么办?莽道人笑道:“水君赐宝,收下便 金鲤也有些意外,她本以为是玉国接任观主,毕竟除非是二代弟子太没出息了,才会隔代仁传,这种事情在山上不算常见。 金鲤看那玉国,神色自若,好像早有预料,并无失落,观其一颗道心,反是愈发晶莹剔透。 怎的,这小子该不会是早就想去儒家读书、当那书院君子贤人的念头吧? 原本飞仙观道脉由谁来继承,莽道人也不想费脑子,更无养蛊、让他们"夺嫡”的心思,让二代弟子们自己商量着来,你们合计出个合适的人选,再与他这个师父知会一声。传给了唯一一位再传弟子的陆青虬......莽道人以心声询问,"玉国,有无不满,如果有的话,也是人之常情,不必害羞,我事后可以跟水君和金鲤大王打个商量,先传你再传青虬。 玉国心声笑道:"师父为何贬低自 己。 莽道人一头雾水,"啥意思? 玉国解释道:"师父,我们是一路人啊,自身修行兴许不拔尖,但是挑选弟子的本事,不弱于任何人。 莽道人升怀大笑,"是极是极,在理在理。 陆青虬捧着那件法袍,却是无奈,因为她并不想让自己这么快被外界、被陆地所熟知,相较于锋芒毕露的早早成名,她更喜欢偷摸做事,默默积攒道力,有朝一日再横空出世,吓所有人一跳。 所以陆青虬硬着头皮心声说道:“师父,你能不能跟师公说你想当观主,就别让我当观主了? 玉国嗯了一声,“没问题,我马上跟你师公商量。 玉国以心声笑道:"师父,青虬说她当观主没问题,就是担心自己当不好,将来会被你和水府责骂。 莽道人揉了揉下巴,说道:“无妨。未来道观出了纰漏,水府那边就由我们俩共同担待。 "师父,我也要担待?观主之位是你直接传给青虬的啊,我但凡是个稍有私心之人,这会儿都该满腹牢骚了,怎么还要我..... "废话,你也是给人当师父的,还想跑?!再废话半句,唧唧歪歪,不如你来当观主? 陆青虬见师父跟师公好像正在心声言语,还好像起了争执,是师公不答应此事,怕拂了水君的面子,所幸师父正在为自己据理力争? 金鲤板起脸忍住笑。陈清流啧了一声,问道:"好歹是件承载道脉的上等仙兵,就这么随手送出去了?" 别说是飞仙观,便是陆地上一座有飞升境坐镇的宗字头仙府,此物也可以作为镇山之宝。 正是白骨道人的那件紫色法袍,说王朱是趁虚而入,巧取豪夺了这件重宝,也 算实话。至于那杆大戟的"下落”,刚好位于东海地界,王朱反而没有将其占为己有的念头。 在山上,品秩相当的防御至宝,终究要逊色于攻伐重宝。为何?大概这就是人间和道心的问题所在。 金鲤立即打圆场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青虬这妮子肯定会有出息的,不但可以将飞仙观道脉发扬光大,相信她未来也会成为东海水府的顶梁柱之一。 王朱说道:"陆青虬他们将来会去往陆地开枝散叶。 陈清流点头道:"水流入海,雨雾冲山,礼尚往来。 金鲤笑道:"陈国师答应会对上岸的飞仙观照拂几分。 话一说出口便觉不妥,她担心陈清流误会自己是在“搬救兵”。 不曾想陈清流说道:"他的承诺,还是值几个钱的。 东海水府与落魄山有牵涉的,大概就是先后三件事,首先是崔东山和曹晴朗见过王朱,王朱随手丢出了两万颗谷雨钱,算是在桐叶洲开凿大渎一事上达成了默契。再就是落籍于青萍剑宗的老妪裘渎,得到崔东山的锦囊妙计,壮着胆子来到这边,帮胡楚菱与水府求了一个走渎的名额。此外,陈平安亲口答应一事,等到哪天飞仙观搬迁至陆地,就可以去大骊国师府寻求帮助。 提及此事,莽道人心潮澎湃,对那年轻隐官更是感激,恨不得立即去往宝瓶洲当面道谢一番。 同样是姓陈的,真他娘的天差地别。 莽道人如今还领了一份巡视桐叶洲水域的差使,很有几分“钦差大臣”的意思了,负责盯着桐叶洲那条崭新大渎水域,以后少不了要跟位于大渎两头的太平山禾大泉王朝打交道。跟这些陆地宗门、世俗王朝关系处得好,将来飞仙观去了陆地,就有了更多的香火情......如此说来,都是那位隐官在为飞仙观的登岸早早“铺路”了! 上古真人,修道顺心意,你与我推心置腹,坦诚相见,我便与你一诺千金,生死相托。 除了相貌确实不如曹慈,不好昧良心说隐官大人胜出一筹,其余的,隐官大人真是样样出彩,剑术,拳法,人品,谈吐,谋略......必须竖大拇指! 陈清流笑问道:"进过寺庙道观敬香拜神吗? 金鲤与莽道人几个,俱是一头雾水,不知这里边有何玄妙,何况他们对于岸上风俗确实陌生。 陈清流说道:“因为庙里的菩萨、神仙常在,你们就可以临时抱佛脚了? 元源说道:“要添香油。 这位驮碑老鼋,替那百花湖祠庙看门多年,晓得这里边的规矩。 就说那宝瓶洲,落魄山姓陈,几座书院是儒家的,神诰宗是道家的,龙泉剑宗是阮邛创建的,真武山和风雪庙是兵家的......故而大骊朝急需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自家”宗门。 金鲤笑道:"像是件......官窑御用的 瓷器。东海水府要成就世间第一水法道场功力在东海之外,在岸上各洲,在山顶各处。 简 而言之,要先抱紧大骊朝这条大 腿。 东海水府的真实底蕴,其实相较于几位同僚的道场,已算佼佼者,独一份。 且不说金鲤这位"旧飞升”,还有仙人境的莽道人,是上古道脉飞仙观的正统,徒子徒孙们,虽然人数不多,却皆非庸碌之辈。 玉道人黄幔,也是一位仙人。此外还有宫艳,道号“悴掌"的李拔,九境武夫的溪蛮等。 如果是在岸上,这样的底蕴,除了中土神洲和宝瓶洲之外,与哪家道场不能掰一掰手腕? 金鲤到底是造过反的豪杰,心中了然,一窍通百窍通,拍手笑道:"与那几位同僚的关系,用心拉拢一个,曲意逢迎也无妨,面子上过得去一个,还需......树敌一个,若是把三家水府关系都笼络得如胶似漆,怎的,我们要造反啊? 此外,好像还要心有灵犀,联手针对渌水坑那个肥婆姨,当然,前提是不能耽误了文庙大事。 能够大致做到这些,估计自家东海水府就算在浩然天下站稳脚跟了。 但是那些山巅的新旧飞升,若是还要路过东海,水府该如何对待?想到这里,金鲤望向公主殿下。 王朱说道:"我少说话,不跟他们见面就是了,你随意待客,拉拢关系。” 跟谁称兄道弟,与各路道友打点关系,一向是金鲤大王的看家本领,拿手好戏。 简直就是东海金鲤的一种本命神通。 几乎从未听说过谁会觉得与东海金鲤交了朋友,是上了贼船,只说当年那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揭竿而起,被文庙打压过后,与她关系莫逆的那拨陆地修士,竟然无一人落井下石,风言风语半句,甚至还有几个暗中替她与她跟文庙求情的上五境。 金鲤他们目前还不清楚,如今到底有多少山巅人物正在盯着水府的一举一动。光是新老飞升境,就接近了双手之数。例如刚刚离开宝瓶洲跨海游历的龙虎山外姓大天师,梁爽;刚刚去过一趟歇龙石的荆蒿;南婆娑洲那位对那杆大戟志在必得的新飞升;同样对这件至宝有所心动的流霞洲辽水宗芹藻:还有那个在海上证道的天君曹溶,因为昔年师尊陆沉与龙宫的那桩渊源,这位新飞升,看待真龙王朱,也是不同寻常的心态,将来起了什么风波,会不会施以援手,只看东海水府的口碑. 陈清流笑道:"你们可以跟流霞洲的荆蒿,结个盟,反正是顺手为之的表面文章,相互间不用给任何实惠,至多是一封飞剑传信的往返,都花不了你们几个神仙钱。相信他荆蒿不会拒绝这种好事。与荆蒿结盟之后,还有个好处,跟扶摇洲天谣乡的刘蜕,关系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金鲤很快想通其中关节,荆蒿和刘蜕,都是贵为一洲道主的人物。 再加上宝瓶洲的落魄山,桐叶洲的青萍剑宗,南婆娑洲的龙象 剑宗..... -座浩然天下,总共才几个洲? 陈清流提醒道:"记得将来登岸扶摇洲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天谣乡,也别跟刘蜕废话半句,就去那落宝滩,到了那边,略作表示,礼敬一番。若是做差了,就干脆别去扶摇洲和天谣乡。 金鲤生怕公主殿下犯倔,绝对不肯如此随波逐流,放低身架,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不曾想王朱点头道:"好。” 不过是遥遥礼敬那位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碧霄洞主。王朱内心并无任何纠结。 莽道人最是好学,大为受用,觉得自己学到了许多千金难买的人情世故。 金鲤大为震惊,公主殿下这是转性了?一时间不知是开心,还是该失落几分。 王朱也觉得荒诞可笑,若是某人在此说这些务实道理,也就罢了。 听一位斩龙人与水府传授为人处世的诀窍,难免心情古怪异常,黄鼠狼给鸡拜年?全没必要。 所以王朱总觉得不真实。 身边这位是真的陈清流,还是给那邻居附身了? 王朱轻轻呼出一口气,神色淡然道:混江湖想要混出些名堂,无非是知道规矩,遵守规矩,利用规矩,制定规矩。 初出茅庐的,不管是山上,还是江湖或是官场,最烦所谓的入乡随俗。 等到有阅历有经历了,被穿多了小鞋,吃过了苦头,最晓得移风易俗的登天之难。 "破坏而无建立,只会昙花一现。 她绝不会让旁人再次看笑话。 金鲤闻言大喜,心中再无丝毫失落,公主殿下真的长大了。 陈清流望向那个名叫陆青虬的少女,笑问道:"怕我是为了杀年猪,故意先养肥了东海水府? 陆青虬点点头,反正瞒骗不过,不如直截了当,她眼神坚毅,不是那种浮油似的小聪小明。 所以老人在少女的身上,依稀看到了一些故人的影子。 少女性格坚毅,却不迂腐死板,略带几分狡黠,气质明媚。 她,她们像一幅画卷,或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或是山中的人面桃花相映红。 就像一部人生书的著作者,江郎才尽了,笔下便写出了相似的新旧两个人物,又像是他偶然的信笔为之,在书案的灯下,就着灯光刻画出了名之为“遗憾”的一两个投影。 大概每位老人的心,都是一座无人问津的古渡口,昔年折柳处,送别了多少大好青春的离乡人,尽迎了多少两鬓星星的返乡游子。 陈清流回过神,没来由说道:“改个名字好了,以后就叫陆洲。 洲,水中陆地。 陆青虬愕然,倍感措手不及。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先是王水君直接让自己当观主,再是斩龙人直接帮自己改名字? 金鲤眼神示意陆青虬立即答应下来,少女心中得到了师公和师父的催促,这才茫然点头。 陈清流终于站起身,笑问道:“知道为何我上次登门 却不出剑吗? 王朱摇摇头,上次两陈相见,就闹得不太愉快。 当然她跟那个一墙之隔的隔壁邻居,相互间也没什么好脸色,见了面,就像碎瓷碰碎瓷。 陈清流自己给出了三个答案。 “天外有人虎视眈吗 "杀了你,我就要跌境。 “何况我暂时也懒得杀你。 陈清流并没有用上心声手段,不过王朱还是施展了隔绝天地的神通。 金鲤见公主殿下没有起身相送的迹象,她却不能不代为送客,跟着陈清流起身之后,她问了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现在呢??青主道友是如何看待我们公主殿下和东海水府的? 陈清流微笑道:"你们总喜欢说剑修随心所欲,出剑自由,不讲道理...... 金鲤接话道:“其实? 陈清流笑道:“其实你们是对的。 金鲤一时语塞。 陈清流说道:"不是说了''随心''??8 金鲤如释重负。陈清流今日造访水府,临时起意也好,早有预谋也罢,既然他还愿意说这么些“题外话”,就说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金鲤由衷感叹道:"陈清流,见到你,真绝望。 第一次对斩龙人直呼其名。 她死死盯着这位人间水裔的共同大敌,眼神复杂至极,有刻骨铭心的恨意,有出乎本能的畏惧,有发自肺腑的钦佩,有见到一位活生生的得道之士的自卑与羡 .金鲤境界最高,故而最能体会公主殿下的那种凄凉心境......画地为牢,坐以待毙。 陈清流看似言语随意,实则环环相扣,先问她们是怎么看待外人的眼光,再问东海道场如何看待同僚,接下来又是怎么看待至宝这些“身外物”......陈清流真正要看的,就是王朱的一颗道心。 陈清流看了眼还坐在台阶上的王朱。 “递剑与否,不在我,在你们。 “至于递了剑,有无本事领剑,也在你们自己。 “什么时候你们当中有谁,会觉得我既是仇寇又是护道人了,那么陈清流的剑术,就对他无用了。剑术高低,剑气长短,与你们有何关系。 金鲤叹息道:"道脉相传,何其不 易,险之又险,气若悬丝。陈清流微笑道:"所以我们更要惜福。 直到这一刻,金鲤才算真正放下心 来。 不料陈清流扭转脖子,拍了拍屁股,就坐回原位。 金鲤目瞪口呆,敢情这位青主道友在逗我玩呢? 繁花似锦的处州城,熙熙攘攘的街道,车水马龙,游人如织。 处州在大骊朝地位特殊,一是骊珠洞天的落地生根处,再者“处州出仙材”是举世公认的事实。 一个粉裙女童背着个箱子,手臂挽着个木盒,缓缓走在街上。 她每次下山来城里,都会光顾那些相熟的店铺,与掌柜们都很熟悉了,老人们都会习惯喊她一声暖树丫头,不知不觉,认识了快三十年。 若是他们有了继承家业的晚辈,也会承袭这个叫法,不过他们心知肚明,小姑娘,是个驻颜有术的山上神仙。 好在处州城是个,他们也不觉惊异。 龙泉郡西边大山绵延,在山中求仙的修道之士,茫茫多。 何况,如今大骊新任国师,他不就是从那边走出来的第一流人物? 不过处州本土人氏聊起陈平安,跟大骊任何一个州郡聊陈国师,都是截然不同的言语内容。 毕竟别州闲聊,多是以“听说”一词起头。处州则不然,经常有人说"我见过小时候的陈平安,瘦瘦小小的,不显山不露水得很,谁能想象......”,"那条泥瓶巷啊,经常走的地方。陈平安家隔壁就是藩王宋睦的宅子,巷子一端就是顾璨他家......""我在窑口烧瓷那会儿,当年陈平安在路上见着了我,还得喊声师傅呢,那小子,客气得很。他那会儿就跟刘羡阳关”“你们这些算什么,翻开族谱,系好他陈平安还得喊我一声大伯呢,当年没搬家到这边,每年清明节的上坟祭祖,就在路上见过他几次,他肯定还帮忙挂过红纸,请过斋饭。 没有一个州的老百姓,能够将“陈平安”这个名字,就这么随随便便挂在嘴边,拿来拉家常。 这好像还是陈平安第一次进入处州城,就像他当年就没怎么去过龙泉窑务督造署。 大概人生多是如此,越是很近的地方,反而去得次数越少。 暖树在街巷拐角处瞧见一个熟悉身影,惊喜万分,飞奔过去,喊道:"老爷!! 陈平安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从她手上拿过木盒,惊讶道:“嚯,还挺沉。 以前都是陈灵均暗中跟随下山,加上魏神君在披云山遥遥看护这边。 小米粒在山中,也会经常陪着暖树姐姐一起来这边买些小物件,每次到了山上就后悔自己怎么就又乱花钱啦。自顾自下定决心,想着下次下山就不要带钱喽。每次到了城里,黑衣小姑娘便停在某间铺子门口不肯挪步,挠着脸,嘿嘿笑,先故意转头望向别处,再厚着脸皮问暖树姐姐借我点钱呗。 陈平安问道:“买完东西了? 暖树使劲点头道:“山上没有的必需之物都买齐啦,都是相熟的店主,卖的东西都很价廉物美,我是老主顾,也会给些折扣。 却听山主老爷唉了一声,故意用那略带几分不满的语气说道:“今儿不一样,我是谁?财大气粗的阔老爷,既山上做神仙的又在京城当国师的大人物,买东西看什么价格,讲究什么必需不必需的,走,但凡是暖树平常看过一眼两眼的,今儿都买了! 暖树立即捧场,惊叹不已,哇了一 声 一大一小,慢悠悠去了各色店铺,才说不看价格,等到进了铺子,砍价砍得掌柜都要眼皮子微颤,来这边砸场的同行吧?? 满 载而归,一起回山。 凡俗的路上,求长生的道上,与故乡渐行渐远的离乡途中,回家的或长或短的归途,辉煌璀璨的金色阳光里,皎皎的旖旎月色下,桌上温暖柔和的灯光中,一天将休歇,明天尚未来,觉得今天的某顿饭菜很好吃,认为某人是个挺好的人,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事,突然觉得有句话很美好,与朋友聊心事,喝到了好酒,撞入眼帘的美景,看到了愿意再看一遍的书籍,孤芳自赏朝花夕拾。他虽然有很多臭毛病,但还是很喜欢。突然发现她不再年轻了,还是很好看。才想起好像很久没有跟爹娘说几句心里话了。日落西山,海上生明月,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梅花开了。少年突然立下了一个跟天一样高的志向,两颊微红的少女在少年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漂亮脸庞,老人在无忧无虑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往昔,放学的孩子在回家路上,经过了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原来书上的那个道理是这么个意思。书里书外开卷有益,今宵月圆人长寿。春暖花开,避暑纳凉,秘高气爽,冬天遇雪,吃过年夜饭又是一年春。做了官发了财成了神仙。已经为人父母。孩子渐渐长大。还是愿意相信好人有好报。不敢奢望所有的今日之心心念念,明天之一一灵验。惟愿某次被他人误会为痴心妄想的刻舟求剑,明天真就找见了失而复得的那把剑。 第70章 回文诗 一支游历队伍,告别了落魄山,背桃木剑的年轻道士,荆钗布裙的貌美妇人,手持绿竹杖的小姑娘,面如冠玉的少年和英气勃发的少女,他们一起走过了人声鼎沸的大城巨镇,炊烟袅袅的乡野村落,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已经慢悠悠走到了处州边境。 队伍里,年纪最小的柴芜斜挎包裹,手持绿竹杖,背着个小巧书箱,脚步轻盈,呼吸绵长。 谁能想象,这是一个真实年龄与稚嫩脸庞、身高都相符的上五境剑仙。 这是一条布满马蹄印痕的古道,路边有座行亭,他们在此暂作休歇,岭上的映山红,开得热烈。老天师双手掐诀,闭目养神。柴芜摘下书箱和包裹,放好行山杖,小姑娘闭上眼睛,盘腿而坐,有样学样。 取名为徐娘的青丘狐主,刚刚走了趟清风城,很快去而复还,没有让他们久等。如今出门在外,她都以这般乡野妇人装束示人。她去山中折了些野花,编织出两只花环,戴在柴芜和曹鸯头上。 因为有可能牵扯到一座著名道场的生死存亡,她都没有瞒着老天师,反正也瞒不过,就照实说了,自己是寻仇去的,既然重返人间了,她身为青丘狐主,总得为徒子徒孙们讨要一个过得去的公道。 好在赵天籁既未阻拦,更无与她说些大道理,只是提醒她不可因小失大,牵累整条狐族道脉。 此刻曹鸯就很好奇这个“便宜师父”,是如何处置那对狗男女的。 清风城许氏夫妇在宝瓶洲山上的口碑,不比“正阳山剑仙”好到哪里去。 何况意迟巷曹氏跟袁氏不对付,而清风城许氏与上柱国袁氏又是姻亲。 徐娘笑道:“你们觉得许浑许烟这双情投意合、志趣相同的道侣,他们最计较,最重视什么??” 曹荫毕竟是世家子弟,说道:“是一座清风城的生死存亡?” 毕竟是许氏家业所在,肯定也想学那老龙城,跻身宗字头道场之列。 徐娘摇摇头,“清风城不过是一样着急脱手的物件,他们心中所想,无非是售价高低而已。” 曹鸯试探性说道:“修士境界。” 徐娘点点头,“是了。你们都说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只要成了玉璞境,在哪里不能开宗立派。” 徐娘妩媚笑道:“于是我眉头一皱,计上心头。收了他们的境界、法宝,昔年高高在上的神仙道侣已是俗子矣。” 其实青丘狐主的手段,远不止此,只是在曹鸯和柴芜这些孩子这边,她就故意说得云淡风轻些。 城主许浑,他的道侣从夫姓,名叫许烟。原本许浑只需潜心修行,许烟负责操持家务,配合无间,暗中积攒狐国的文武气运,有朝一日就会转嫁给袁成、许谧这双兄妹,最终跟大骊宋氏“联姻”......可惜先是整座狐国都被窃走了,许浑又被刘羡阳打得跌了境 ,处心积虑,数百年积累,所有谋划都付之东流。 赵天籁睁眼笑道:“其实清风城地界,风水颇佳,若是经营得当,顺水推舟,肯老老实实修行,出个仙人不是问题。” 要知道老天师千年前也曾莅临过宝瓶洲,好山佳水,一览无余,不过当时主要心思还是在那个琉璃阁柳道醇身上。 徐娘笑问道:“白帝城郑居中,当真有那么值得忌惮么?”远古岁月,最不缺的,就是天材与地仙,起起落落都很快就是了。 听说老天师那次下山,手持法剑,携带天师印,最终将那粉袍道人镇压在宝瓶洲,困了后者千年光阴,若非崔镵出手解开禁制,恐怕柳道醇至今还待在大阵之内求爷爷告奶奶。 收拾一个玉璞境,当然不需要龙虎山天师如此小题大做。之所以如此郑重其事,当然还是因为柳道醇有个好师兄。赵天师再一次持剑印出山,就是去往山河破碎如飘絮的桐叶洲,护住了玉圭宗差点就要断绝的道脉香火。 所以徐娘见着了赵天师,才会觉得如今的人间不至于太过陌生。 赵天籁微笑道:“奉劝青丘道友不要心存侥幸,随便试探。” 徐娘还是听劝的,转头望向曹荫和曹鸯,“青梅竹马的姻缘,很美好啊。” 求道修仙的曹荫,学武练拳的曹鸯,有他们待在落魄山,那么上柱国曹氏在大骊朝云波诡谲的宦海沉浮中,就可以稳坐钓鱼台。 因为青丘狐主想要撮合这双璧人似的少年少女,喜结连理,就当讨个彩头,为此次出山赚取一个开门红。 她便收了少女曹鸯作弟子,不过暂不记名,免得横生枝节,误了少女的修行和性命。修道之士,虽说各有各的因果自行承担,只是山上的师徒名分,不比寻常,录了谱牒敬了香一条道脉便如同一条浩荡江河,衍生出了一条条或粗壮或纤细的支流,主流的干涸洪涝,自然会直接影响到之流的水量。大概这就是陈清流在水府内所谓的共业。 机缘巧合之下,曹鸯因此成为了青丘狐主第一个狐族之外的嫡传。 老天师是爽快人,明人不说暗话,“青丘道友时隔万年,重新出山,由于她们这条‘青丘''道脉比较特殊的缘故,故而她第一次替人做媒,与她修行而言,绝非一件随手为之的小事。青丘道友故作随意,轻描淡写,曹荫曹鸯你们却不可等闲视之,尤其是与青丘道友有了师徒名分的曹鸯。” “曹鸯,你若是自信能够与曹荫白头偕老,就大大方方接受这桩机缘,定是福缘。” “可若是转变心意了,与曹荫分道扬镳,届时落魄山也好,大骊曹氏也罢,涉及一位半步十四境修士的道心,无垢圆满成微瑕,干涉不小,所以他们都不好为你求情半点。所以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不管是你喜欢上别人,还是曹荫爱 欲他人,总之你们这桩姻缘未能修成正果, 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切记不可怨天尤人,痛恨世道不公,迁怒于旁人。” “需知世间缘法,总是自作自受。” 这便是山上的修行,与凡俗的不同之处,“因果”两字,历历分明。容不得谁捣浆糊,想要糊弄别人,抑或是自欺欺人。 徐娘掩嘴娇笑,故作埋怨道:“老天师唉,吓唬她做啥子。” 其实说开了也好。 赵天籁笑道:“总好过将来你们师徒反目,面面相觑,各怀怨怼,互视仇寇。” 青丘狐主揉了揉少女的脑袋,“傻孩子,就算你情比金坚,痴心不改,那小子也可能见异思迁啊,需知花花世界,诱惑万千,犹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宿缘宿怨找上门来,今日之海誓山盟来年之所托非人,临了之幡然醒悟悔不当初,又能怎么办呢。曹荫这小子,家世不错,才情也好,相貌不差,就算他不去沾花惹草,便不会招蜂引蝶了么??” 小姑娘柴芜看了眼曹荫,心生疑窦,难道是姜副山主、米裕之流,而不是山主这样的好男人? 曹荫倒是没有被老天师的话语吓到,也不恼青丘狐主的调侃,只是给一个小姑娘如此眼神看待,到底有些无奈。 赵天籁看了眼行亭之外的岩中花树,笑道:“不用自己吓唬自己,正心诚意存养良知,抖擞精神,归拢道术而已。” 青丘狐主幽幽叹息一声,好个循循善诱的老天师。 昔年传道,授予一篇道书,传下一种道法,学道人便要拼上性命去拨云见日,上下求索。 如今传道,这般细微,镂刻人心。远古传道,何等质朴,粗粝,敞亮。 赵天籁微笑道:“各有各好,若能互参,两相裨益就能更好,鹅毛浮水,船立潮头,皆是大道之行也。” 曹荫似有所悟。 重新赶路。 一条山花烂漫的僻静道路上,化名尹青的女子,站在坡底,呆呆看着那位山路上姗姗走下来,美妇人模样的“徐娘”。 此刻这位狐族女修,她眼中没有什么龙虎山天师,没有任何天地景色,只有那位妇人。 青婴虽然早已得知,自己此行定然能够遇见对方,但是真正等到见到了,总觉梦幻。 虽然青丘狐主遮掩了大修士气象,但是青婴一眼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千真万确。 赵天籁率先停步,柴芜几个也都默契站定。 徐娘面带微笑,远远打量起这个晚辈,青婴身上还留有白泽些许大道气息。 这位大名鼎鼎的白老爷,好像总是这般优柔寡断的,面对任何人,遇上任何事,总想要有个好结果。 青丘狐主早就跟着朱敛去过一趟狐国了,不知为何,她却没有急于现身,立即与徒子徒孙们相见。所以沛湘未能见着这位老祖宗,反而是这个青婴,跟落魄山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抢先见着了传说 中的青.丘狐主,这位人间狐族共同的老祖宗。 青丘狐主有意为之也好,阴差阳错也好,总之亦是青婴得了一桩可大可小的缘法。 约莫是见那青婴穿着打扮,与自己相似,青丘狐主便见之心喜几分,只是脸上依旧平淡。 青婴激动得热泪盈眶,不等“妇人”走近,只是跪地磕头,也忘了自己磕了多少个头。 青丘狐主蹲下身,笑眯眯,任由对方使劲磕头,好久好久没有碰见的新鲜事啦。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青婴抬起头,泪水与泥土糊了一脸。 花脸一张。 青丘狐主幽幽叹息一声,伸手帮忙擦拭脸颊的“泥泞”。一万年了,狐族的修行之路,哪天不是道路泥泞不堪呢。本来还好,青婴已经收拾好心绪,觉得自己大概能够与老祖宗说句话了,等到看见老祖宗此刻的伤感神色,青婴一个忍不住,便哇一声痛哭起来,宣泄着心中的无限委屈。毕竟在青丘狐主这边,青婴也好,浣纱夫人也罢,就算是天师府的那位狐仙,谁不是晚辈呢? 青丘狐主盘腿坐地,抱住泣不成声的青婴,轻轻拍着她的脑袋,柔声笑道好啦好啦,晓得你们受了委屈。 曹鸯见到这一幕,也是心有戚戚然。 柴芜从包裹里拿出一只小瓷瓶,是暖树姐姐送的,用来装酒,一瓶刚好二两。 小姑娘以心声询问道:“老天师,她是?” 赵天籁说道:“她真名青婴,也是狐族,曾经给白泽当过多年侍女。” 柴芜说道:“算不算认祖归宗?”赵天籁笑道:“正是。” 不管市井坊间的志怪小说如何描述狐仙,老百姓是如何用“狐狸精"来骂某些漂亮女子的。 儒家对于狐族,却是另眼相看,甚至到了一种极为夸张的地步,只说礼记篇记载的那句“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需知涉及至圣先师学问根祇所在的“仁”字,哪位儒家圣贤胆敢随便下笔? 故而“狐死首丘”,至今还是一个毋庸置疑的褒义说法。包等到她哭完了,青丘狐主才将其搀扶起身。 毕竟不远处就是些外人,青婴有些难为情。 青丘狐主好奇问道:“你这丫头,怎么没有跟着白老爷一起去蛮荒?” 青婴伤感道:“老爷不肯带我过去,只是让我去龙虎山天师府,找''炼真''祖师,寻求庇护。” 看了眼走在队伍最前边的老天师,青婴犹豫了一下,反正狐主娘娘在场,自己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于是她就放开胆子照实说了,“我也不愿与这些黄紫贵人修行什么雷法。” 祖宅在泥瓶巷的剑仙曹曦,他身边跟着的那头红狐,跟青婴是亲姐妹。 而她们与桐叶洲的浣溪夫人,属于同宗同脉,见着了后者,也是要喊祖宗、或是祖师娘娘的。 青丘狐主弯曲手指,往青婴额头轻轻—敲,“没大没小,怎 么说话呢。” 青婴赧颜,一张梨花带雨的娇艳脸庞,愈发楚楚动人。青丘狐主揉了揉青婴挽起的朝仙髻,赞赏道:“既不肯求人,更不愿欠人,挺好的。” 她转头问道:“老天师,不会介意吧?” “不会介意。”赵天籁笑道:“至于‘不敢介意''的说法,贫道真心说不出口,青丘道友见谅。” 青丘狐主掩嘴娇笑不已。 青婴愣了愣,随即恍然,约莫是自家狐主娘娘与老天师心声言语,提前打个商量?? 而且这位德高望重的龙虎山老天师,与青婴想象中的那种得道之人,好像也不太一样。 北俱芦洲的火龙真人,她自然早就有所耳闻,能够成为那么一个地方的山上执牛耳者,老真人的行事风格,脾气性格,可想而知。但是天师赵天籁,印象中,想必总是会板起脸端着架子,像一尊泥塑神像没有半点人味的....... 没来由想起了那条松柏小路上边的年轻国师,也是如此,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阴雨天气,山路泥泞,道士仙尉与徒弟林飞经一起撑伞入山,按照山上定例,一座香火山,除了地契主人依旧姓陈,便是他们师徒的私人道场了。陈平安也将螯鱼背租借给了珠钗岛的刘重润,不过那边是有明确期限和租金的,而香火山这边,更像陈清流跟流霞洲青宫山的关系。 至于那位新收的二徒弟,暂时就住在山脚宅子里边,懵懵懂懂,尚未开窍,始终记不得自己是谁,名字叫什么。由于这名弟子是鬼物,畏惧阳光,仙尉偶尔会带他一起去香火山,今天的天气其实也适合登山,不过仙尉见他在屋内翻阅道书,就没有喊他,毕竟他是去山上铺路搭桥去的,这弟子笨手笨脚,偏有一副弟子服其劳的热心肠,总是帮倒忙,仙尉又不忍心说他什么,怕泼冷水,伤了他的心。 雨势渐大,黄豆大小的雨点,砸得油纸伞面砰砰作响,仙尉提了提手中的雨伞,略有几分自得神色,当然还需故作随意言语,“为师手里这把雨伞,瞧着普通,其实是桃符山一个叫李睦州的道门高真,赠送师父的见面礼。” 林飞经立即说道:“礼轻情意重。” 仙尉忍不住摆出师父的架子,劝诫几句,“飞经啊,山居修道,养气炼神功夫,一刻不可懈怠,不要偶有所得便志得意满,修道一事,最是讲求水磨功夫,立定脚跟,打熬道心。” 对于师尊教诲,林飞经自然是虚心受教,正色道:“弟子绝不敢轻易自满,白白消耗大好光阴。” 仙尉脚下蓦的打滑,一个肩头歪斜,立即站定,行云流水。 他咦了一声,山间道上缓缓走来了个同行,不过对方是正经授篆的道士。 是那桃符山一候峰的梁朝冠,放在别处山头,都有资格称赞他人是个天才了。 梁朝冠打了 个稽首,神色认真说道:“仙尉道长,甘次席托我来此商量一事,他想请道长去学塾那边讲讲课,具体日期可以待定,道长哪天得闲了再去莺语峰讲学便是。” 仙尉瞬间涨红了脸,赶紧稳了稳心神,满脸为难道:“传道授业事大,小道才疏学浅,哪敢误人子弟。” 那些大骊王朝精心挑选出来的少年天才,个个都是修道胚子,不好骗的。 真要去那边讲课,估计说不上几句从书上照搬而来的“道家笼统语”,很快就要露出马脚。 给钱都不去。 若说自家徒弟林飞经是货真价实的仙苗,是一块璞玉,那么眼前这位一候峰道士,便已是......传国玉玺了?在宝瓶洲南边,随便捞个护国真人当当,不在话下。 林飞经心中所想,却是师尊过于谦虚了,再转念一想,更是钦佩,好像师尊对于修道、传道一直是如此重视。 梁朝冠也是为难,仙尉便捣了个浆糊,说回头自己亲自去跳鱼山拜会甘次席,认真商量此事。 梁朝冠稽首致谢,仙尉正要还礼,蓦的雷声大作,吓了一跳,仙尉立即攥紧伞柄,梁朝冠已经告辞离去。 大雨滂沱,如云中君泼墨在青山。 仙尉大声说道:“山主寄了封信回来,说前礼部尚书赵端瑾想要与你借阅祖传的《灵飞经》残页。” 林飞经问道:“赵尚书会还吗??”毕竟是件祖传之物。 不等师父说话,林飞经自己就愧疚道:“师父,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仙尉哈哈笑道:“为师已经帮你跟陈山主问过了,会不会还,何时归还,还的是不是真迹,都一—询问过了,山主让你只管放心。” 林飞经也跟着师父一起笑起来。 驻足看雨,仙尉自言自语道:“其实师父什么都知道。”口真可谓是既胆小如鼠,又胆大包天。 仙尉转头问道:“飞经,如今脚踏实地,将来修道有成了,想要做什么?” 林飞经答道:“去山外度人。” 仙尉点点头,“最好能够带个道侣回山。” 林飞经笑道:“弟子谨遵师命,定会上心此事。”瓢泼大雨,洗遍群山,大雨一收,天光放霁。 仙尉收起雨伞,笑道:“人生嘛,总是还债而来,修道嘛,无非放债而去。” 金色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人间,就像一支支崭新的香火。 先前都是走陆路,在小县城渡口处,青丘狐主直接花钱买下了两条小船。 青婴与“徐娘”、少女曹鸯同坐一条船,徐娘一挥袖子,凭空多出了一张案几,搁放瑞兽香炉,烟雾袅袅,又用了一手搬运术,不知是与豪贵之家还是仙家道场,借取了一只洁白如玉的宣瓷盘子,里边装满了新鲜采摘的樱桃,鲜红可爱。 徐娘为她们介绍了双方身份,青婴便称呼少女为妹妹,天然心生亲近。 妇人无需涂 抹唇脂,嘴唇便是一种天然的猩红颜色,所以当她嚼着樱桃,当真难辨是樱是唇也。 她身有异香,绝不像志怪小说所谓的一股狐骚味。口无论男女,凑近闻见了,都有一种醉酒微醺之感。 赵天师道心坚定,自然可以无视青丘狐主的这种“本命神通”,只是曹荫正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岁月,却也能不为所动,由此可见,少年对曹鸯确是情有独钟,大骊都说曹家盛产风流种,看来也不尽然。 妇人见青婴数次偷偷嗅了嗅,满脸疑惑神色,便笑着解释道:“我曾经跻身十四境,故而身负道果之香。” “本来可以将其遮蔽,跌境之后,就有些遮掩不住了。”“要是在远古岁月,这是一件要了命的事情。如今就还好了。” 一个跌了境的十四境,再加上她青丘狐主当年的作为,道上的仇家何曾少了? 只说那个喜好搜集道号、恰似现今女子堆积衣裳的白景,岂会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昔年青丘,未曾婚嫁的姑娘,衣红紫。已婚的妇人,则有绣面、加眉之俗,粉靥金裳,让眉毛长长的,若新月远山......想来后世“红颜”—说,源自于此。 徐娘唏嘘道:“好些青丘的旧习俗老规矩,你们这些孩子呀,都快忘得差不多了。” 青婴闻言泫然欲泣,愧对老祖。狐族一脉香火凋零至此,她们难辞其咎,谁都有罪。 徐娘嗓音柔和道:“傻妮子,又不是怪罪你们,只是心疼你们罢了,从古至今,我们狐族何等念旧,何等抱团取暖,是我不济事,非但没能庇护你们,反而连累你们身世飘零。” 相邻那艘小船上,老天师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泄露天机,万年以来,这位青丘狐主被囚禁于那处禁地,如同身陷“水牢”。 历史上多少得道之士,大神通者,犯了天条便要按律受此天磨,都要落个道行消损殆尽,一颗道心逐渐腐朽,最终难逃化作劫灰的惨淡下场。 青婴哽咽道:“狐主娘娘只会比我们更苦。” 青丘狐主红了眼眶,泪眼盈盈,却是欣慰笑道:“你能这么想,便......还好了。” 水上有放排,深山采伐而来的巨木飘荡在水面之上,形如扇面。出山之时,祭祀过了山神水神,木排缓缓顺流而下,赤脚的卯子们唱着歌谣,有个身形矫健的清秀少年,正蹲在木排上边嚼着干粮,他瞧见了不远处一艘小船里边的光景,大为讶异,少年这辈子就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痴痴看了片刻,少年使劲摇摇头,咧嘴一笑,殿黑的脸庞,雪白的牙齿,心想等到自己攒够了钱,以后也要娶一个跟她们一样漂亮的媳妇。 妇人挑起竹编帘子,看向那个眼神明亮的穷苦少年。好像少年才是真正的有钱人,因为他有个钱罐子,里边装满了分别名 为“光阴”与“憧憬”的两种“神仙钱”。 青婴跟随狐主娘娘的视线,看了眼放排的市井少年,并未看出异样。 曹鸯没来由想起一个古怪人物,先前在后山的宅子那边,他们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是个身材魁梧的面生男子,好像是个来落魄山做客的外乡人,有次跟他的道侣,一起散步到了后山,当时曹鸯刚好在走桩练拳,演练刀法枪术,他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也不太讲江湖规矩,曹鸯当他是落魄山的客人,就假装没有看见,自顾自练习经由陈先生一番指点过后的沙场滚刀术和弧枪法。 男人眼力好,显然看出了陈平安的拳法痕迹,口气更大,说了句,“他教的拳,比较一般。” 曹鸯对陈山主敬若神明,最听不得这种混账话,她便停下脚步,手持铁枪,看向门口那男人。 男人双臂环胸,斜靠大门,笑着询问道:“是他的嫡传?”曹鸯冷着脸摇头,“我材质浅陋,不敢进庙烧香。根本没资格成为陈山主的亲传弟子。” 男人继续在那边大言不惭两句。 “陈平安练拳尚可,与谁问拳都能偷拳,化为己用,先熔铸一炉再别开心裁,这是他最厉害的长处。” “不过他教拳的本事不行,只能教像他之人,否则他传授的拳路就会走样,注定出息不大,成就有限。” 曹鸯心中恼火万分,只是碍于对方是落魄山的客人,不好表露情绪。 姜赦笑道:“我教你几手拳法,将来悉心揣摩,时日一久,你自然而然就会知道高下之分。” 曹鸯默不作声。 姜赦进门,到了演武场,环顾四周,挑选了一杆长枪,隔空取物,将其攥在手里,嗡嗡作响,“练练手?” 一场莫名其妙的切磋,那个不知姓名的陌生人,一边“教拳”,一边教了少女数种真气运转之法,不太像正统的武学拳理,更像是修士的养炼功夫了。比如他说配合人身气府窍穴,递拳有瀑布,溪涧,江河,大渎之分别,温养拳意有水井,深潭,湖泊之差异。还让曹鸯死记硬背下了七条线路和与之相关的“沿途”七十余穴位......玄乎得很。 不过其中一个说法,让曹鸯大开眼界,越琢磨越觉有嚼头,他说真正高明的枪术就是正反出剑之术。 最后曹鸯问他姓名,他却笑着说不值一提,败军之将不必言名。 曹鸯到底是少女,约莫人情世故都给了练拳,竭力憋出一句安慰言语,武夫问拳必然有输赢,输给陈山主也是好汉。 姜赦不以为意,大笑而走。 因为要赶往邻州一座县城住宿,那边有座仙家客栈,徐娘略施手段,两艘小船快若箭矢。 沿河岸上,一支队伍风尘仆仆,幽郁举目眺望,说道:“快赶上了。” 因为要与老天师他们汇合,所以离开落魄山地界之后,幽郁他 们就用上了山上手段,见着了那两艘小船,此刻反而不着急了,白发童子说可以在县城那边碰头,再用心声喊了几遍徐娘,跟那位青丘狐主约定了在客栈相见,记得帮他们把房间都安排好。 因为得了“封正”,已经转身为人,所以对于外出历练一事,这位编谱官是既雀跃又紧张。 白发童子笑嘻嘻问道:“孙春王,又要跟柴芜朝夕相处了,压力大不大?” 略显面瘫的小姑娘摇摇头。孙春王真正的压力,只在于她已经是宁姚的徒弟。 姚小妍扯了扯师父的袖子,提醒不要说些大煞风景的话。白发童子竖起手掌挡在嘴边,小声说道:“懂啥,为师用心良苦,故意做恶人,磨砺孙春王的道心呢。” 姚小妍将信将疑。 白发童子突然跳脚,哈哈笑道:“孙春王,被我抓了个现行,你刚刚翻白眼了!” 被白玄取了个难听绰号“死鱼眼”的孙春王,也懒得反驳什么。 蒋去习惯走在队伍最后。 作为落魄山唯一一位“纯粹”的符纂派修士,蒋去起先觉得是一种莫大的幸运,后来便觉得有些寂寞。隐官当然是肯教他真学问的,但是蒋去下意识里边,还是不愿过多打搅隐官。就像豪门世族里边,介于成材不成材之间的年轻子弟,总是憋着一口气,要给那些功业已成的长辈看看,得个一两句认可的话语,或者是欣慰的眼神、赞赏的脸色。 好在跳鱼山那边来了几位桃符山的道士,蒋去便经常与他们请教符纂学问。谢首席也曾指点一番,但是蒋去听不太懂她讲了什么,当时她随手拿竹枝在地上画出来的几张符篆,不管蒋去如何仔细临摹,反复研习,始终都不对,蒋去茫然看着谢首席,谢首席歪着脑袋瞪着他......双方都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反正在那次“教学"之后,谢狗就再不自讨没趣了。 谢首席始终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符头符脚符胆都画不对的人呢,这比都画对还要难吧? 蒋去不气馁,每次学塾见到这位花影峰总教头,都会主动求教,结果谢狗见了他就绕道而走。 画符一道最是消耗金山银山,沅陵朱砂已经快用完了,这次外出游历,蒋去就想要再购买一些,可以的话,也想要学隐官大人,在某座仙家渡口摆摊,当回包袱斋,看看能不能赚点神仙钱。 真能挣着钱的话,就给同乡张嘉贞买件实用些的礼物。张嘉贞这些年都在风鸢渡船上边帮忙,是陈灵均嘴里的“小张账房”。 船上,柴芜已经察觉到了幽郁他们的行踪,徐娘以心声告知双方在县城客栈那边见面。 乘坐同一条船的曹荫修行资质也算不俗,但是少年跟柴芜相比,确实不太够看了。 不过曹荫心性好,一直认为修行总是自家事。 柴芜看了眼老天师,老天 师微笑道:“想喝酒就喝,船上没人会告状。” 柴芜赧颜,这才掏出“小酒瓶”,抿了一口。 先前朱敛亲笔书信一封到蛮荒,大致说了柴芜跟谢狗的事情。魏羡很快回信一封,言简意赅,说从师徒改认了父女,是好事,不过记得让那个叫谢狗的新师父,用心传道,如果等他下次返回落魄山,发现事情不对,他就在霁色峰祖师堂门口撒泼打滚,也不骂你那个新师父误人子弟,只骂陈山主做事不地道,做人不忠厚......父女也好,师徒也罢,总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谢狗收了你当亲传弟子,就当是提前喝上她与小陌喜酒的份子钱了。 信的末尾,魏羡提醒柴芜既然已经是玉璞境了,修行不能懈怠,更要一鼓作气,乘胜追击。 言下之意,就是只需要柴芜出工不出力。 落魄山当然不缺剑仙,青萍剑宗和龙象剑宗,是两座宗字头的剑道宗门。 不过陈平安还是希望柴芜能够借此机会,多看看外边的世道。 柴芜点点头,道:“当然是愿意的。”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抿了一口酒,她还是没有说出口,其实谢师父传授给自己的几种剑术,内容一半在道诀,一半在捉对厮杀的战场上。 并不是那种甘供奉说的那种一辈子修道只知在蒲团上边摇头晃脑的炼气士,说起术法头头是道,一到战场就瑟瑟发抖。 只是一想到陈山主的种种“气馁”,在给自己传道一事上多次碰壁,柴芜就不太敢跟他说这种有大话嫌疑的内容,喝酒喝酒。 陈平安觉得必须澄清一事,“柴芜,不是你资质不好,我才教不了你道法,怡恰相反,正因为你资质太好,我才难教什么。” 柴芜还是点点头,“明白的。” 陈平安疑惑道:“真明白?没有误会更多?” 柴芜神色认真,“开始有误会,等到见到了小陌师父,谢师父,就回过味来了。” 看过这封情真意切的“家书”,谢狗神采奕奕,两眼放光,赞叹不已,魏老哥说话做事都敞亮,自家人,必须是自家人! 其实陈山主私底下跟柴芜在拜剑台那边,聊过一次闲天。陈平安笑问道:“柴芜,来到这边,比较亲近谁?” 怕小姑娘误会,山主不得不解释一句,“就是闲聊,不往外传。” 柴芜仔细想了想,小声说道:“回山主的话,亲近很多人,同龄人都好相处,要说更亲一些的,聊得比较多的人,除了小米粒,就是裴宗师了,她跟亲姐姐似的,我见了就会心生亲近,哈,好没道理的事。” 当时坐在旁边竹椅的白玄听得一脸懵,小姑娘家家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怎的一到关键时刻,就如此落魄山? 陈平安笑着点头。 好理解,相近的童年,会让人更加投缘。 柴芜如今每天喝酒的开销,其实都是裴钱 掏腰包。而裴钱还是小黑炭那会儿,就跟魏羡最熟悉,经常一起逛街,—大一小,什么都聊,很不见外。柴芜既然是魏海量的义女,裴钱自然会格外照顾。 陈平安说道:“以后哪天跻身仙人境了,可能就需要你出点气力了,比如去那跨洲渡船当几回走南闯北的保镖,愿不愿意?你放心,不管是风鸢或是雷车渡船,上边都会再有一位上五境剑修坐镇。” 陈平安嗯了一声,笑容温煦,一手端碗,与小姑娘手里的酒碗轻磕一下,各自喝酒。 柴芜喝酒壮胆,依旧怯生生道:“山主。”陈平安笑道:“怎么了?” 柴芜微微脸红,眼神明亮,约莫是小姑娘脸皮薄,也怕那白玄听了去就胡说八道,她第一次用上了心声与陈山主言语,“山主,我知道,你是好人,不要总是那么辛苦忙碌。” 一个在井底艰难活下来的孩子,走回了阳间,岂会幼稚,当真完全不谙世事人情。 陈平安闻言一愣,随即爽朗大笑,开怀笑过之后,轻轻点头,“好的,好的。” 遥想当年,好像也有个愣头青,与那老大剑仙说过差不多的话。 再更早一些,有个小黑炭,让她的师父“不许伤心”。口喝过了二两酒,柴芜突然问道:“老天师,真的是好人有好报吗?” 见过无数人事的老天师笑道:“是,要做好人。不是,更要做好人。” 柴芜聪慧,瞬间理解老天师此说,只是她又问,“道祖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这个‘善人''是我们说的‘好人''吗?” 老天师犹豫了一下,仍然摇摇头,“不是。” 柴芜疑惑不解,问道:“是替天行道的人?” 老天师笑道:“贫道也只能说一点自己的见解,旧天道根祇在''无错'',新天道根祇在′改错’。” 柴芜神采奕奕,下意识就要去摸袖子。 老天师连忙说道:“再喝,今天就是六两酒了,陈道友放心将你托付给贫道,贫道还他一个酒蒙子就不好了。” 另外那艘船上,青丘狐主啧啧道:“要热闹了。”来了第二拨,肯定就会有第三拨。 青丘狐主笑道:“我们这位山主啊,真是最会过日子的人了。” 她想起一事,说道:“青婴,我已经答应落魄山,要给青萍剑宗担任护山供奉一千年,到时候你随我一起去桐叶洲。” 青婴自然无异议,早就打定主意,狐主娘娘在哪,她就跟着去哪,哪里都是青丘。 董不得“奉旨”御剑海上,离开宝瓶洲国师府之后,慢悠悠晃到了雨龙宗。 已经是宗主的纳兰彩焕,好个鸠占鹊巢,反客为主。雨龙宗、芦花岛等一众海上仙府、岛屿道场,都已经被文庙征用为渡口,前些年一直很喧闹,人满为患,到处都是一张张陌生面孔的外乡人,近两年才好些,当地修士一开始嫌吵,等到这些 外乡人渐渐散去,又觉冷清。 渡口处,来这边接董不得的纳兰彩焕,板起脸教训道:“你这丫头,也不晓得遮掩容貌,亏得还是一个从避暑行宫出来的剑修。” 董家和纳兰氏都是剑气长城的高门大族,两家关系一向不错。 这趟出海,董不得没有使用任何遮掩真实容貌的障眼法,笑道:“在这浩然天下,谁认得我啊,何况又不是多好看的女子。” 竹酒这张乌鸦嘴,难道自己真要变成一个愁嫁的老姑娘啦? 纳兰彩焕笑道:“云签是掌律,她得知你近期要来雨龙宗,其实是想要亲自来渡口这边迎接你的。只是不凑巧,她这两天需要闭关。” 董不得疑惑道:“我这点境界,就有这么大面子?”听说那云签,好歹是个上五境的一宗掌律。 浩然天下的玉璞再不济事,不也是个玉璞。 纳兰彩焕以心声解释道:“当初雨龙宗之所以能够维持香火不坠,还要归功于咱们隐官大人的提醒,云签看待你们这些出身隐官一脉的剑修,当然会尤其青睐,格外感激。” 董不得恍然,环顾四周,雨龙宗是两山对峙的格局,可惜昔年那尊栩栩如生的雨师像已成遗迹。 纳兰彩焕领着董不得去往山顶的祖师堂,拾级而上,过了山门,纳兰彩焕便撤掉了障眼法,路上的谱牒修士,见了纳兰彩焕,俱是连忙行礼,敬称宗主,敬畏之情溢于言表。纳兰彩焕与他们点头致意而已,问道:“你一路上就没有乘坐渡船?” 董不得摇摇头,“不浪费神仙钱。” 纳兰彩焕笑道:“这一点倒是很避暑行宫。”董不得默然片刻,“由不得我们不精打细算。” 在董不得大摇大摆拜访雨龙宗之前,就已经有一位跟随隐官离开飞升城的私剑,悄然成为雨龙宗掌律一脉的谱牒修士,她叫温琏,甲子岁数,如今是龙门境剑修。跟只是路过雨龙宗的董不得不一样,她会长久留在此地。 纳兰彩焕属于捏着鼻子认了,云签倒是心宽,只觉得凭空多出一位臂助,自然是乐见其成。 纳兰彩焕最受不了云签这娘们的这种心态,姑奶奶唉,我抢了你的宗主,接下来恐怕连掌律祖师都要保不住了,还搁那儿傻乎乎乐呵呢。 新雨龙宗,宗主纳兰彩焕和掌律祖师云签,一宗双玉璞,真摊上事了,未必够用,可至少在面子上够看了。 况且纳兰彩焕还是一位剑修。 情谊归情谊,买卖是买卖,其实纳兰彩焕内心有些别扭,担心这个眉眼冷峻的董丫头,等同于避暑行宫一脉的“督战官”,跑来这儿监军呢。自己好不容易靠着坑蒙拐骗当上了一宗之主,哪有处处被管束的道理。 不料董不得直截了当说道:“我只是路过雨龙宗,不久留,隐官让我去某洲选址,开山立派。” 纳兰彩焕也不掩饰自 己的如释重负,笑着建议道:“那你-定要乘坐跨洲渡船。” 董不得问道:“为何?” 纳兰彩焕大笑不已,“可以听听看那些渡船管事、船主是怎么吹嘘隐官大人的。” 能够当上一艘跨洲渡船的话事人,全是人精里边的人精。他们若是背地里编排谁,那真是损之又损。能够让这些人心悦诚服的人物,少之又少。 我跟隐官议事过,当面谈过买卖砍过价。我的某某朋友跟隐官见过,我朋友的朋友去过倒悬山春幡斋的议事堂...... 董不得听了,倍感有趣。 跟纳兰彩焕一合计,董不得很快就将开山立派的地点,选定在了金甲洲。 一来既没有扶摇洲那么山河破碎,满目疮痍,也不似流霞洲那般铁桶一块,十分排斥外来户。 再者金甲洲与剑气长城相熟的剑修也多,像宋聘,蒲禾他们都是那边的本土修士。 几句话就聊完了正事,既然董不得不会落籍于雨龙宗,纳兰彩焕就挽留她在此多住几天。 纳兰彩焕也想听一听飞升城和五彩天下的事情。 何况女子聊些体己话,那才真叫一个荤素不忌。例如当年家乡那边,女子闺阁当中,也有些密不外传、只在好友间传阅的“艳本小说”,例如庞元济,林君璧几个俊彦,总是书上的常客......米裕在春幡斋当门神的时候,当他听说这些内幕,也要咂舌。 云签出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见董不得,不过云签一向不擅应酬往来,董不得也不是喜欢与谁攀关系的人,她们客套寒暄过后,没聊几句就没话可聊了。云签告辞之后,纳兰彩焕就拉着董不得继续游览藩属岛屿,御风海上,董不得随口问道:“你们这位掌律怎么回事,瞧着总是愁眉不展,心情郁郁的?是她觉得很难跻身仙人境的缘故?” 纳兰彩焕眼睛一亮,神秘兮兮道:“境界什么的,云签不在意的......我与你细细道来。” 董不得竖起耳朵听过了言之凿凿的一二事,三四五处活灵活现的细节,六七八个浮想联翩的猜测..... 她惊叹道:“真的假的? !” 纳兰彩焕笑呵呵道:“想不到吧。”董不得啧了一声,揉着脸颊。 一番调侃,玩笑之后,纳兰彩焕幽幽叹息道:“要去飞升城,还要等好久。” 董不得突然问道:“不见见米裕?” 纳兰彩焕默不作声。不稀罕说他,花心大萝卜一个。 董不得开始喝酒,她很怀念愁苗。 原来即便不涉及男女情爱,也能让她如此想念一个男人。有些人是过倒悬山,离开了剑气长城,有些人是与一座飞升城离开了家乡,董不得几个又离开了五彩天下的飞升城,来到了这座浩然天下。也有很多剑修,始终没有离开家乡。 若是人世间的离别与重逢,兜兜转转如画圆就 好了。 大骊郓州,位于细眉河源头的乡野村塾,来了个年纪轻轻的新夫子。 这座村塾最早的先生姓陈,先是换成了一个姓姜的男人,自称是那位陈先生的挚友,又来了个曹小先生,说是陈先生的学生。除了学塾孩子们各怀心思,许多还是十分想念那个青衫长褂的陈先生,等到姜先生离开之时,妇人们往往都比较失落,而曹先生一来,少女们却是更加开心了。 曹晴朗辞官来此教课,颇有几分代师授业的意味。 新任细眉河水神高酿,听闻此事,立即赶来拜会,可惜曹先生不喝酒,略显美中不足。 留在这边的赵树下和宁吉,自然是喊曹晴朗一声师兄的。隔壁溍溪村学塾的那两位教书先生,又来打探情报,掂量深浅。 最早那个叫陈迹的同行,聊过,学问是有一些,就是不多。 后来那个姓姜的,学问深浅不好说,装钱口袋是真有点深不见底的意思,有事没事就主动找两位老先生喝酒,伸手不打笑脸人,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只差没有称兄道弟了。所以两位老先生此次登门,并没有切磋学问的想法,更多是认识一下那个晚辈。 正值蒙童课间休歇之时,双方见了面,曹晴朗作揖道:“晚生曹晴朗。” 两位夫子作揖还礼,其中一位老先生试探性询问,“可有功名傍身?” 曹晴朗点头道:“有。” 两位老先生对视一眼,如临大敌,其中一人问道:“哦?童生,抑或是秀才?” 曹晴朗犹豫片刻,说道:“进士出身。”那人瞪圆眼睛,“什么?再说一遍!”曹晴朗说道:“晚辈当过翰林院编修。”老先生眼神怜悯,“你这后生......"想要那科举功名,失心疯了。 另外一位老先生语重心长道:“年轻人,如今咱们处州所有学塾的教书先生,都吃上了皇粮,不像以往那般囊中羞涩了,只能靠束惰过活。再说那位学政上任没几天,咱们就又都涨了薪水,小曹先生,你不要总是想那些有的没的。” 曹晴朗笑着点头,“晚辈好教书,也希望能够教好书。” 两位老先生再次对视一眼,会心一笑,年轻人这句话,说得好,道出了我辈心声。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传道授业,其心可鉴,昭昭若日月之明。 两位老先生走后,年轻的教书先生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着他先生手制的那串铃铛,怔怔出神片刻,曹晴朗伸手去扯了扯绳子,铃铛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原本在外边嬉戏打闹的蒙童们听到声响,立即闹哄哄冲向学堂,上课喽。 到了县城外的渡口,青丘狐主将那两艘渡船随手低价转售了,跟随老天师,一起去往客栈落。 临近城门,她回看一眼来时道路,她身后就是那些绿竹杖、背书箱的孩子们,没来由的,青丘狐主想起了 万年之前的一条古旧道路。 好像也是这般情景,修道之士越来越多,最终浩荡百川流,一起在人间。 落魄山的山门牌坊那边,道士仙尉依旧坐在竹椅上看着杂书,脚边一地的瓜子壳。 人间山水恰似一篇最佳的回文诗。 第71章 借字和回甘 偷得浮生半日闲,陈平安斜挎包裹,手里拎着木盒,跟暖树一起走在街道上。 街上那些家境殷实的女子,她们漂亮的发髻,华美的服饰,都是时下京城正流行的几种妆样。 不过陈平安未能看到一两个从家乡小镇搬迁来此的熟悉面孔,记性好,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了,路上遇见,肯定还会认得。如果早个十几二十年来这边闲逛,估计就能碰到老熟人了,多是将祖宅高价卖给了山上神仙,所以个个腰缠万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也都成了坐拥豪宅的富家翁,可惜天上掉下来的泼天富贵,好像几个眨眼功夫,就入了土,无影无踪。 处州治所属于典型的三衙同城,分别是处州刺史衙署,丽水郡衙和括苍县衙。若是再加上州城隍庙和朝廷新设的学政衙署,就是五座衙门齐聚于此。何况还有个言之凿凿的小道消息,说近期有可能增设位处州将军。 暖树好奇问道:“山主老爷大驾光临州城,这边的官老爷们知不知道?口 陈平安笑道:"当然知道,处州谍子很多的,除了京城和陪都,就算这里最多了。" 最早是为了盯着那些在槐黄县城购买宅子的外乡修士,防止他们闹事,还需要盯着小镇福禄街和桃叶巷那边的动静,何况当年老瓷山和神仙坟,都需要派人看护,更别提与大骊重金购入西边大山的那些仙家门派,到处都是盘根交错的关系,仅靠一座龙泉窑务督造署,是绝对管不过来的。 暖树四处张望,也没瞧见那些官员的身影啊。 陈平安憋着笑解释道:“因为他们不敢来见我。" 当然,有资格知晓自己行踪的处州官员,屈指可数。 暖树微微讶异。 陈平安揉了揉暖树的脑袋,"在山外,你家山主老爷还是很有排场的。 有意无意,稍稍绕道,他们路过了那座括苍县衙署,视线越过高高的青墙,依稀可见土地祠的翘檐,一堵朴素的照壁,贴满了官府告示、判词和批文,时常会有文人雅士在这边臧否人物,点评朝政得失,衙门这边早就习以为常,一些胥吏还真就喜欢听他们文绉绉说话。 陈平安率先停步,两位老学究模样的外乡人,随之转身,快步来到他们跟前。 陈平安满脸笑容,作揖道:“"见过茅司业,陈夫子。1 暖树连忙施了个万福。 原来是从京城赶来处州的礼记学宫司:业,茅小冬,和南婆娑洲醇儒陈氏的当代家主,陈淳化。 陈淳化笑着作揖还礼,"见过陈国师。 茅小冬瞪大眼睛,不过很快释然,如今自己已经不属文圣一脉,有外人在场,喊茅师兄,确实于礼不合。 就近挑了座茶楼,选了个靠窗位置,点了鸠坑茶,市井百姓也喝得起。 陈淳化已经答应在书院讲学完毕,就去跳鱼山花影峰开课,顺水人情 ,何况读书人对于教书一事,总是情有独钟的。不过陈淳化此刻板着脸,只因为身边这位茅司业在京城帝王庙那边,被师弟马瞻骂了个狗血淋头,从头到尾没有还嘴,到底心情郁郁,就趁着陈淳化还没有跟大骊敲定具体的讲学日期,提议来处州逛逛,散散 心. 与其跟大骊礼部商量讲学事宜,还不如直接当面跟陈国师敲定来得省心省力。 都姓陈。 而且醇儒陈氏本就是从骊珠洞天迁出去的一支。 不过等他们搬离小镇,就像没了主心骨,陈氏诸房在小镇就算彻底没落了,后来给福禄街和桃叶巷四姓十族为奴作仆的,为数不少。当年陈对他们来此“祭祖”,见到这般惨淡光景,心里也不太好受。后来宝瓶洲那支龙尾溪陈氏,就在小镇开办学塾,花重金,甚至不惜动用家族的香火情,延请名师硕儒来此讲课。 当初龙尾溪陈氏子弟都不理解,觉得太亏了。 等到陈平安从剑气长城带回一个“隐官”称号,他们在瞠目结舌之余,便觉得真心不亏。 再等到陈隐官变成了大骊朝的陈国师,感到匪夷所思之余,便要赞叹老祖宗的未卜先知。 陈平安给茅小冬递过去一杯鸠坑茶,笑道:"茅师兄,尝尝看,是我们本地茶叶。消消气,回头我帮忙骂回来,但凡让马师兄多说一句话,就当我吹牛皮不打草稿。 茅小冬开怀笑道:"千万别骂,越骂那位马庙祝,他心里边愧疚越少,就让他老老实实憋着。” 既然是多年的同门师兄弟,谁还不了解对方的心性呢。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听茅师兄的。回头我见了马庙祝,只说茅师兄在我这边屡次苦劝,不肯让我仗义执言,好教马庙祝哑口无言,心里边更不痛快。 茅小冬指了指这小子,哈哈笑道:焉儿坏。 陈淳化算是亲身领教了这位陈国师的为人处世。 喝了茶,陈平安开门见山说道:"晚辈想要跟陈夫子借一个字。"_ 茅小冬十分好奇。 陈淳化神色如常,笑问道:"哪个字? 陈平安说道: 陈。 茅小冬神色凝重起来。 陈淳化疑惑道:“我又不是有资格陪祀文庙的儒家圣人,更没有本事将自己的姓氏炼为本命字。 中土文庙的冷猪头肉,不是那么好吃着的。口 陈淳化摇头道:"所以我既没办法借给你,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借了,也没任何用处。 陈平安笑道:"只要陈夫子肯借,晚辈自有办法用之。 在这种涉及大道根本的事情上,茅小冬再偏心小师弟,也不会当说客,与陈淳化说半句。 沉默片刻,陈淳化并没有询问陈平安借走了字,意欲何为,谋求何事,老夫子只是问道:"怎么借?如何取? 陈平安说道:"写幅字帖即可。 陈淳化沉吟片刻,说道:"好。”口 陈平安问 道:"陈夫子就不问问晚辈借字做什么?" 陈淳化笑道:“坐在陈淳化面前的陈平安,成了山主,担任隐官,当剑仙,守城头,跻身止境,接引天地,杀了周密,就任国师,一桩桩一件件,山阴道上目不暇接,我又问过''这位同姓晚辈’什么了吗?"巨 青衫男子并未接话,正襟危坐,默不作声。 带着暖树走出茶楼,很快就路过了丽水郡衙,比起括苍县衙是要气派些,门面 更大。 此刻从大门那边走出一个身穿公服的青年官员,身边没有随从,穿着一双老旧靴子。 青年官员本来兴致不高,随意瞥了眼街道,蓦的眼睛一亮,喂,这不是那个谁嘛,先前他们在河边偶遇,也是个喜好垂钓的同道中人,自吹自擂,说钓鱼有三层境界,而他就是那种最高境界,是喜欢看人钓鱼的人。姓陈,他说自己当过窑工,砍柴烧炭。此人还有个让傅瑚记忆深刻的特点,就是“好说大言”,针砭时事臧否人物,都是直呼其名。要说在京城地面,这类人多了去,可是在地方郡县,还是少见。 他招手道:"喂,陈老哥,赶集呐? 州城寺庙道观颇多,庙会赶集隔三岔五就有,一向热闹,虽说比不得京城的花神庙集会,每次散场,也是遍地的手绢、发钗,偶尔夹杂着一些与长辈走散孩童的嗷嗷哭声。 "这不是傅老弟嘛。 那人今儿身边带着个粉裙女童,移步走向青年,打量起身穿官服的傅瑚,啧啧道:"明明是个官老爷,先说自己是来这边做小本买卖的商贾,再说自己是个坐冷板凳的京官,是什么捷报处来着?说好的钓鱼人不骗钓鱼人呢,又不是瞒报鱼情。傅老弟,不实诚了啊。给句准话,到底戴了顶多大的官帽子,怎么,怕我攀关系,找你办事?" 一番言语,冷嘲热讽,夹枪带棒,说得傅瑚面红耳赤。 京城的世家子,不管家族门槛高低,都好面儿。 傅瑚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相待,反正对方也不是公门中人,"陈老哥,实不相瞒,我刚刚从屏南县调到这边的括苍县衙。 对方身上有没有官气,傅瑚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大骊京城,最不缺当官的。傅瑚又是士族出身,何况他还在京城兵部车驾司辖下的驿邮捷报处,当了多年的一把手,至少在帽带胡同“那条道上",他是扛把子。何况捷报处的二把手,如今都混到了洪州采伐院的正印官。林正诚这老小子,有点深藏不露的意思了。 今年正月里,林正诚回乡探亲,顺道给傅瑚拜了个年,聊了些京城故事,林正诚随口说他有个晚辈,以后帮忙引荐。傅瑚好意心领了,只是走门路攀关系这类勾搭,傅大公子实在是提不起兴致,哪怕明知林正诚能够在官场鲤鱼跳龙门,定是有自己的一幅升官 图的,傅瑚依旧毫无探究的欲望。大概林正诚也清楚傅瑚的脾气,便说以后得闲了,就去采伐院找他喝酒,说他辖境内有座担石湖,传说里边的游鱼颇为神异,傅瑚一听这个就来劲了,连说一定一定。 陈平安笑问道:"高升了?是有实权的佐贰官? 傅瑚笑着摇头,"品秩没变。 陈平安嚯了一声,道:"也是好事啊,品秩虽然没变,但是跟上级衙署、封疆大吏打交道的机会就多了。按照你们官场的说法,叫什么来着?平调重用? 傅瑚苦笑着自嘲道:“什么狗屁的平调重用。从三生不幸变作了三生作恶。报喜什么,报丧才对。" 因为有这么一句俗语,也可以算是官箴了,说那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州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傅瑚是当过京官的,这里边的学问,门儿清。屏南县是北边宝溪郡的首县,是个府县治所同城的附郭县,那么屏南县的县令,不太好当,既要能做事,也要会做人。可惜傅瑚不喜欢逢场作戏,拉不下脸弯不下腰,不会跟人赔笑脸,到了酒桌上都懒得跟人敬酒。 陈平安笑道:"柳暗花明又一村,现在做定论,为时尚早。 傅瑚其实也不太想多聊官场的事情,不过听了这类安慰好话,还是拱手道谢,就当借句吉言。 陈平安问道:"是跟顶头上司关系处得好不好?"口 傅瑚揉了揉脸颊,说道:"其实还凑先前傅瑚的顶头上司,就是宝溪郡守荆宽,真是个厉害人物。 曾是京城户部清吏司郎中,管着洪州在内三州的钱袋子。 所以荆宽到了宝溪郡,几乎是不需要熟悉什么官场内幕的。 处州在大骊百州当中,极为特殊,因为“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同寻常。 近期处州官场私底下都在传一件事,别说是封疆大吏和候补疆臣的人选,就是个处州郡守、甚至是小小的县令,谁退位谁补缺,那位国师大人都会亲自过问,亲笔批点,不合适的,直接驳回。 像荆宽,虽然是陈平安担任国师之前就已经赴任的宝溪郡太守,但还是有人揣测荆宽极有可能是陈国师点的名。 不知为何,傅瑚总觉得荆太守,看向自己的眼神十分古怪,既挑剔,凌厉,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傅瑚先是茫然不解,很快误以为是不是荆宽与堂兄有关系,专程写信去京城询问,结果傅玉说自己跟荆宽没有任何官场情谊,傅瑚便毛骨悚然,担心荆太守不会是个喜好男风的吧?四 陈平安问道:“先前跟你推荐了南丰先生的《越州赵公救灾记》和《宜黄县学记》,看过了没有?有无心得体会? 傅瑚神色尴尬道:"给忘了。 倒是没有打几句官腔含糊过去。 那人自顾自点头,善解人意一句"当官的果然都很忙,贵人多忘事 嘛,理解理解。" 傅瑚无奈道:"陈老哥,总这么挖苦我,不合适了啊。请你吃个饭,喝顿酒,能不能翻篇? 陈平安笑道:"不喝酒也能翻篇的小事.... 立即话锋一转,"盛情难却,那就下馆子喝个小酒。 傅瑚乐不可支,"陈老哥不像本地人,更像我们京城佬。 括苍县的县令,是处州第一县,傅瑚是真心不愿趟浑水,却不意味着不是别人眼中的香饽饽。 而且能够从屏南县调来这边,傅瑚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他不怎么乐意离开刚刚熟悉风土人情的屏南县,有人更不乐 一个面容白皙、眉眼细长的青年,也穿着官服,看官补子,估计也是个正七品的县令老爷。 他本来就是刻意在郡守衙署多留片刻,就是不想看见傅瑚那张小人得志的嘴脸,不曾想还是捶上了,晦气。怎的,这厮是故意在这边堵自己,摆阔一回? 他正窝火呢,干脆走到傅瑚那边,"呦,这不是全无背景的傅县令,乐善好施的傅大公子嘛。 傅瑚愣了愣,略显尴尬,仍是笑着拱手,客客气气招呼一声,"陈县令。 暖树眨了眨眼睛,乐善好施?难怪能跟老爷聊到一块去。 被傅瑚称呼为陈县令的男子,扫了一眼青衫男子和粉裙女童,没有兴趣,盯着傅瑚,道:"我要是有傅县令的好命,投了个好胎,还有个好堂兄在京城鼎力相助,凑了个好大的巧,顶头上司又是堂兄的接任者,别说是修缮几座学塾、铺设几条黄泥路、搭建几座桥了,就是让我直接修一条宽阔大路,从咱们这里直通龙泉郡槐黄县城的泥瓶巷,又有何难?" 傅瑚微微脸红,吃瘪不已。 陈县令眼神充满讥讽,这与花钱买官何异?! 他的堂兄傅玉,是宝溪郡上任郡守而傅玉又就是吴鸢吴刺史的老下属,那个新郡守荆宽怎么可能不暗中照拂几分?这种默契,甚至不用落在书信往来的纸面上,全是心领神会即可。你傅瑚要是在处州官场混不开,就没天理了嘛。 陈平安就站在一旁看热闹。 显然傅老弟很委屈啊,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林守一的父亲,林正诚身为崔澡钦点的阎者,曾经当过多年的捷报处二把手,傅瑚能够外放为官,其实是林正诚帮忙说了话,根本不是兄长傅玉的推波助澜,傅玉尚未在京城真正站稳脚跟,暂时还真没这份本事,能够将傅瑚直接丢到处州当个县令。 不知为何,同样是被外人挖苦,傅大公子听了,内心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一个觉得有趣,一个倍感刺耳。 陈平安见傅瑚神色黯然,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反驳什么。 不错,地方县衙,果然比京城捷报处更能锻炼心性,娇气消磨殆尽了不说,还沉稳许多。 而傅瑚见到他的视线,立即强颜欢笑,挤出 一个笑脸,故作轻松道:"同僚之间的调侃而已。" 那人却是不领情,言语愈发尖酸刻薄起来,"当了首县的父母官,果然身边朋友就多起来了。” 只见陈县令一摔袖子,满脸讥讽,斜眼那个越看越碍眼的青衫男子,瞧你那穷酸样!他傅瑚刚刚要当括苍县令,这厮就来这边守株待兔了,还能是什么货色,蝇营狗苟,趋炎附势之辈! 陈平安笑眯眯没说话。 傅瑚到底是有几分公子哥气的,就要阻拦陈县令的离去,他娘的,要是搁在京城,老子如果还在捷报处混,非给你一个大嘴巴子。你拿我开涮也就算了,爷气量大,可以不跟你一般见识,我身边的朋友,招你惹你了?你乱吠个什么...... 傅瑚刚伸手,便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胳膊,那位陈县令约莫也察觉到了傅瑚有动手迹象,加快脚步,君子动口不动手,不必与傅瑚这种货色纠缠,有辱斯文。 陈平安笑问道:“谁啊,说话这么冲? 傅瑚虽然恼火万分,依旧不太愿意在人背后嚼舌头,提及那人的身世背景,不过还是难免牢骚了几句,"他就这脾气,仗着自己姓陈,听说,只是听说啊,与......某人,那谁有七弯八拐的亲戚关系,横得很......不过他也算正途出身,是个正儿八经的进士。" 陈平安故意问道:"某人是谁?傅瑚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压低嗓音说道:"跟你一个名字的那位呗,还能是谁,通天的大人物。 暖树看着这位新任括苍县令,迷迷瞪瞪的?怎么当的捷报处主官啊。 自从自家老爷有了落魄山,成为家乡小镇的"大地主”,加上后来又当了隐官,处州这边的一众郡县,很快就泛起了一种心思,给自家孩子直接取名陈平安,肯定不太合适,一方面是听说落魄山那边的陈山主,是位修道之人,担心神仙老爷听说了,会不开心,再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太大了,一般人家的孩子哪里接得住。 所以就取了巧,比如陈平,或是陈安,还有叫陈安平的......当然也有真敢取名为陈平安的。 这就苦了各个县衙户房那边,一个个头大如簸箕。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要命啦?!胥吏们私下闲聊,聊来聊去,只能慨叹一句富贵险中求。 不过更奇怪的事情,还是处州各级官府并未就此事有任何说法,上边连个暗示都没有。久而久之,就默认了。 处州郡县的各地学塾夫子们,也觉有趣,给"陈平安”打板子的时候,心里边都挺乐呵,当然那些忘了课业、或是上学迟到了、课间偷传纸条而挨板子的孩子,都想不明白世间怎么会有戒尺、鸡毛掸子这些讨厌的东西呢。 不过这位傅县令到底是来这边还没几年的外乡人,并不清楚,当年这个名字,至少 在槐黄县那边,意思并不大,更谈不上有多好。 见那位陈老哥一脸茫然,傅瑚笑道:"故意装傻呢。 陈平安恍然道:"就是那个玉树临风的新任国师啊,我怎么可能不认得他。" 傅瑚嗯了一声,"京城上下都说陈国师万般好,不谈功业,仅凭相貌,便不知多少妇人、少女为之着迷,哪怕这类说法有些水分,想必也是个相貌堂堂的潇洒男子。" 傅瑚差点没忍住调侃一句"你认得他,他认得你吗”,只是话到嘴边还是咽回肚子,怕伤人。 陈平安抬头看天,会心一笑,连连点头。 暖树挠挠头。 山主老爷今儿说话很风趣,看来这个傅县令也是......能跟陈灵均聊到一块去的人。四 陈平安板着脸一本正经说道:"那人只是与远在天边的陈国师攀亲戚,你却是与近在眼前的''陈平安''相谈甚欢,谁更胜一筹,显而易见。 傅瑚就喜欢此人说话贱兮兮的,哈哈笑着,自然而然抬手,勾肩搭背起来,一起下馆子去。2 官场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处州刺史吴鸢,除了是上柱国袁氏的佳婿,还是前国师崔渗的学生,"当今天子同门师兄弟”。而崔澹又是文圣一脉的首徒,新国师陈平安是文圣的关门弟子,如此说来,吴鸢见了陈国师,公开场合自然还是照规矩走,可若是私底下见了面?大好前程! 而那新任学政边文茂,官帽子虽然暂时还不算大,但是传闻他家的一场婚宴,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都到场了,好像跟陈国师同桌一桌......如此殊荣,看遍官场独一份。否则边文茂如何能够从一众清流京官当中脱颖而出,担任处州学政?追本溯源,还不是因为边文茂的妻子石春嘉,与陈国师既是同乡,她还是半个文脉晚辈?更有传闻,骑龙巷的某间铺子,便是早年石家白送给了那位泥瓶巷少年。如此种种,一桩桩一件件,皆是香火情啊......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娶妻娶贤旺三代。四 处州城隍爷张平,能够从一位土地公,摇身一变,跳级拔擢为州城隍,据说也是因为早年与尚未发迹的陈国师,提前结下了一段善缘。 至于那位大摆夜游宴的魏神君,就更不用多说了,披云山与落魄山是穿一条裤子的。 傅瑚带着身边的一大一小,熟门熟路地走街串巷,他说那边有家小馆子,是你们龙泉郡的家常菜,滋味一绝,价格还便宜。 走在小巷中,傅瑚神秘兮兮道:"听说了没,你们龙泉郡那边换了新的窑务督造官,叫韩祎,绰号韩六儿,这哥们在京城地面,也算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龙泉窑务督造署,新任督造官是大骊京城长宁县的署理县令韩祎,当之无愧的跳级升迁。 至于龙泉郡槐黄县,却不是附郭县,可这位县令,即便 到了州城参与议事,也自带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清贵气态。 陈平安说道:"傅老弟你跟他很熟? 帮忙引荐引荐? 傅瑚摆摆手,没来由感慨一句,"他娘的,幸好离开京城得早。" 陈平安打趣道:"怎么,你也贪了? 是早就得了风声,提前跑路来的处州? 傅瑚笑道:“上次就跟你说了,清官庸官,我啥官都可能是,唯独不可能是贪官。 陈平安突然说道:"听方才那人的说法,你在屏南县那边,是自掏腰包做了好事?让人觉得你是在做样子,明面上行善事,实则暗地里买官?傅瑚不想聊这个,笑道:"随他们说去,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 陈平安却不肯轻轻放过这一关节,“我见过了很多假公济私的官,中饱私囊的手段花样百出,你这样的,反其道而行之,实属罕见。 傅瑚嘿了一声,笑道:"陈老哥再夸我,走路都要飘了。 陈平安话锋一转,"假私济公,自掏可还是治标不治本,终腰包做这些善举究不是长久之计 傅瑚突然就急眼了,"长久之计?你见过那些每日上山下山求学的孩子吗!?!他娘的,整整二十几里山路啊如果这都不算什么,那你见过每逢暴雨天气,发洪水的山路是怎么个样子吗??老子有次去地方上办事,清晨路过一座乡塾,刚好躲雨,那场雨就跟下刀子似的,只是等了会儿,学塾里边依旧就只空着几个位置,夫子说是住在山上的孩子,他们会晚些到. 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傅瑚悻悻然,一拱手,歉意道:"当我放屁,别放心里去。 暖树一直在观察这个陌生的青年官员的情绪起伏。 陈平安没有问傅瑚那一天的暴雨时分,接下来怎么做的。 傅瑚也没有说后来如何了。 但是陈平安知道,昔年养尊处优的京城傅公子,一定急匆匆离开了学塾,冲向山上。 陈平安看似随意问道:“傅瑚,你有没有跟边学政提及此事? 傅瑚也没有察觉到对方的称呼,从傅老弟变成了直呼其名的傅瑚,只是笑道:“说过了,边学政很重视,听说他当天就直接去了趟刺史衙署,之后还专程跑了趟我们宝溪郡,与荆郡守见了面,拐弯抹角,反正就是劝说荆郡守,虽然不是户部管钱袋子的官了,但那边的香火情,总还是有些的吧,如今当了咱们宝溪郡的一郡主官,总要先紧着点咱们宝溪郡啊,我当时也在场,荆郡守虽然没有立即点头,嘴上明说什么,总之,很快就将此事落实了。否则就凭我的官俸和私房钱,实在做不了太多。" 暖树偷偷松了口气。 可能傅瑚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处州学政边文茂的仕途......都不是什么起落,而是"有无”。四 还好,那位边学政也是个不错的官。 临近小馆子,傅瑚拿 手肘轻轻撞了一下陈平安,问道:"是你女儿?好福气!"二 傅瑚低下头,笑容灿烂,与她摆摆手。小姑娘粉雕玉琢的,生得好看,瞧着就让人心生亲近。 暖树这次不是施个万福,而是与他作揖。 傅瑚下意识就要去扶那竹箱,不过小姑娘很稳当,傅瑚就自然而然收回手。 之后傅县令下意识脱口而出,补了一句,"相貌是随她娘亲吧。"二 陈平安笑道:"不是亲闺女,不过我确实当自家女儿养的。 傅瑚恍然,"我就说! 陈平安面带微笑道:"傅老弟,就你说话的风格,在官场混得开?我看够呛!! 暖树使劲抿起嘴唇,不能笑呀。否则就要连山主老爷一起笑话啦。 小馆子生意很好,没有空桌,掌柜的也看见了难得穿着官服来这边的傅瑚,便有些歉意,傅瑚是这边的熟客,与憨厚本分的那掌柜的点点头,示意没关系,我们等着就是了。等座位的时候,傅瑚眉眼飞扬,说起了“我们"屏南县的地方小吃如何如何好,尤其是那边的清水螺蛳,啧啧,其实比你们龙泉郡更佳,而来自龙泉郡的那位陈老哥便说未必吧。 傅瑚虽然没有去看那几篇文章,但是走遍了一县所有山水村落。没什么可与外人说的,甘苦自知。何况傅瑚不愿意这么快就调离屏南县,本身就是一种证明,在那边,肯定是想要有所作为的,有那长久之计的。 终于等到了位置,傅瑚让陈平安点菜,陈平安笑着让暖树点菜。口 没有点酒水,吃着几样地道的龙泉郡家常菜,陈平安说了两句话。 “不是谁出生于贫苦之家,那他说出口的话便没有道理。 "也不是谁有了个富贵出身,他就不会吃苦、不能吃苦。 傅瑚原本下筷如飞,大快朵颐,闻言蓦然愣住,笑了笑,"听着都有道理。 陈平安不忘时不时给暖树和傅瑚都夹一筷子菜,自己则细嚼慢咽,若有所思。 世道和人心一直起起伏伏,大概,也许,可能只因为“我们"的耐心都不太好。 而耐心的失去,可能是在家内,在学塾里边,在小时候在童年在少年,在讨生活的世道上,在青年在成年,在人性之善恶都被拉扯到极致的官场之中,在谄媚总能立竿见影,风骨凛凛却到处碰壁得头破血流,在一次次深陷自我怀疑、否定,在自己杀死一个个自己之后......"我们"之间此起彼伏的互无耐心,最终让“我们”变成了都无耐心。 瞧瞧,只说当下,次数多了,咱们傅公子可不就嫌烦了。 傅瑚伸手拦住对方,调侃道:“可别再夹菜了啊,你一个被请客的,跟我客气个啥。 陈平安哑然失笑,拿筷子点了点傅县“给你吹牛的机会,你就自个儿往外推吧你。" 傅瑚与那个自称“陈如初”的粉裙女童,对视 一笑。 陈平安回过神,"官帽子同样大的两个人,我跟傅老弟聊得投缘热络,但你觉得我会正眼看那人一眼吗? 日升日落昼夜循环的人生路上,人人都在求贵人,只恨贵人不见我。二 傅瑚心领神会,赶紧拱手笑道:"谢过,谢过。 陈平安微笑道:"我是在帮傅瑚说几句轻飘飘的好话吗?自然不是的。 夹了一筷子菜,陈平安摇摇头,自顾自说道:“我是在替自己说话呢。 傅瑚一头雾水,只不过傅公子哪能让话掉在地上的道理,此时腮帮鼓鼓,含糊笑道:"陈平安在替陈国师说话,对吧? 陈平安点头:"是也是也。 吃过饭,傅瑚结账,相互道别。 傅瑚站在原地,看着一大一小的背影,觉得有意思而已,可惜今儿没喝酒,那就下次再说。 茶楼那边。 茅小冬神清气爽,问道:"这鸠坑茶,滋味如何?? 陈淳化心情舒畅,笑答道:"此间滋味,大有回甘。" 走在小巷里,陈平安说打算带着郭竹酒和一位远古大巫,拜访京城钦天监,问暖树要不要一起。暖树笑着说不用,不过她以后肯定要去钦天监看看的。陈平安跟暖树说了一些在战场遗址那边,那位“景清祖师"是如何耀武扬威的细节,暖树耐心听着,山主老爷讲起故事来,一直都很精彩啊。 陈平安说借字一事,还是从暖树你这边得到的灵感。小暖树先是疑惑片刻,很快想起当年在泥瓶巷那边,他们遇到的那位李先生,原来如此。 暖树轻声问道:"山主老爷,什么时候真正闲下来呢。1 陈平安轻声笑道:"暂时不好说唉。 成为隐官,活着离开了剑气长城。共斩姜赦,借助郑居中昭告山巅。担任大骊国师。一趟意犹未尽的蛮荒之行,距离一场大斩蛮荒犹有距离。师出有名,名正言顺事成。在山巅凉亭与荆蒿的一场问答。跟陈淳化借字,以及考虑大骊是否采用新年号。那位作为浩然大道显化的存在,也要见上一面。选址,布阵,合道,问剑。 走出这条很像泥瓶巷的小巷。 好像就只是草鞋换成了布鞋。 第72章 梦中作好事近 占地不大的龙渊县城,周边地界并无山上道场,却有一家仙家客栈,位于剑池街上,只因为这里有一口灵气充沛的泉水井,据说此泉可通东海,曾有个精通青囊书的修士下井探究,果真被他发现了一条地下河,掐辟水诀远游数十里水路,别有天地,藏着一座荒废多年的水府遗址,客栈因此而建,据说东家姓董,正是那个靠卖钝起家的董半城。 一行人下榻此地,那个关牒名为“徐娘”的貌美妇人,也不知是哪位贵人的家眷,一掷千金,直接包下了客栈的所有空余房间。很快就迎来了第二拨客人,更像一支负笈游学的队伍,背书箱,手持绿竹杖。 队伍里边本该有个白玄,只是这家伙临时改变主意,不过单独返回拜剑台之前,先是御剑找到了徐娘一行人,不忘跟老天师请辞,主要怕老天师心里边有芥蒂,误会自己是瞧不上龙虎山天师府的道法,这便不美了。在山中,是练自己的剑的白玄,在山外,就是落魄山的谱牒修士了,要有规矩,有礼数。 当时白玄也不晓得如何表达自己的钦佩,只好竖起大拇指,憋出一句实诚话,“老天师,你是英雄好汉。” 赵天籁笑着点头,并不因为是孩子的表扬便觉得无所谓,感谢过了白玄的认可,还询问白玄不肯一起游历的缘由,白玄扭扭捏捏说了原因,赵天籁欣然会意,说无妨,修行的道路还很长。 老天师送了孩子一部法剑道书,让白玄稍加留心每日卯时和每年的春雷日和雷斋月,还说出几个适宜修炼的确切地址。白玄将那部古色古香的道书捧在怀中,询问缘由,老天师笑着说回 修行跟庄稼汉的务农是一个道理,靠天吃饭,选地种粮。道理很浅显,白玄听得自乐呵。 两拨人相聚于客栈,各有各的雅间,幽郁放好包裹便出门,看似散步赏景,实则踏勘客栈。 一口水井,围以三面白玉栏杆,建造亭楼,挂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涌泉听海潮”。 徐娘就坐在栏杆上,摇灵着一双绣花鞋,青婴随侍站在一旁。 老天师在凉亭坐了片刻,跟柴芜、曹荫说了一些叩齿、揉天筋的修行门道,也讲了静坐的诀窍,百骸气机流布如江河激流,心却要如江心砥柱,丝毫不动,否则便是花架子的枯坐死坐了。老天师既讲自身的亲身经历,也讲一些山上道友的心得体会,总是些醇正且易于理解的平常话。 老天师走后,曹荫挠挠头,他很清楚,老天师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心力和“脚力”,才会多说这么些,如果是单独为柴芜传道,哪里需要讲这么多。 不知为何,到了落魄山,少年就不知不觉有了这么个习惯。 例如曹鸯,她便会伸出纤细的手指,弯曲起来,挠挠脸颊。 悉心揣摩过后,曹荫还有一二处不解, 便跟柴芜请教。柴芜正襟危坐,停停顿顿,断断续续说了很多,曹荫倍感无奈,好像自己的疑惑变得更多了。 柴芜也着急,更有些难为情,她哪里会教人修行啊。曹荫当然不会认为柴芜是在藏私,她身上好像有一种“就该这么修行啊,需要想个为什么吗”的独到气势。 徐娘却是惊叹不已,柴芜之所以会说话磕绊,不是柴芜最笨,而是言语完全跟不上小姑娘的思路。 常人看待自己的念头,就像看一朵落花徐徐而落,柴芜他们,却是一群鸟雀绕身翩跹飞旋。 所以看似皆为修道之人,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境况,前者是一棵树木的缓缓生长,柴芜却是雨后的春笋变作青竹。 徐娘以心声询问返回房间的老天籁,“老天师是有意为之??” 老天师笑道:“等到哪天柴芜会教人道法了,就是她开始真正理解道法了。” 所谓修道天才,就是修行路上,别人都是按部就班一步步往前走,有些人却可以可以跳跃,甚至是飞跃。这样的天才,其实不管是老天师,还是青丘狐主,都见过很多。但是要成为“知道的”大宗师,却是另外一番功夫了,为什么的条理,变成了是什么的根祇。 青婴每次看柴芜,都会有一种不可抑制的惊悚之感,胳膊会起鸡皮疙瘩。 徐娘以心声笑道:“柴芜的资质不可学,可以学曹荫的心境。” 少年面对柴芜,并无争胜之气,对待自己却有一种胜己者强的坚韧道心。 蒋去关了门,开始吐纳炼气。 隐官亲自裁定过的那册丹书,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白玄喜欢给人取绰号,柴芜,孙春王几个都有,蒋去也未能幸免,因为听说蒋去在花影峰的境遇,谢狗不爱搭理他,见了面也假装不认识。白玄就来了灵感,给了蒋去一个“狗不理”。 蒋去对于绰号本身并不以为意,只是担心谢首席听了去,会不会动怒。 修道之士都有深居简出的习惯,反正也没有外人,曹鸯就在凉亭外走桩练拳,拳意流转如水雾蒸腾。 白发童子瞧了,暗自点头,小姑娘才几天没见,竟然就又涨拳了,姜赦肯定指点过她。 一时手痒,白发童子朝曹鸯勾了勾手指,“来,咱俩搭手。” 这位编谱官,简直是一座行走的“武库”,否则她也没资格为隐官老祖喂拳嘛。 青冥天下的好拳,她约莫记了半数,只不过她对武学兴趣寥寥,像个坐拥金山银山的穷光蛋。 不过给曹鸯喂拳而已,那还不是信手拈来。 模仿隐官老祖,白发童子单手攥拳放在身后,缓缓而行,向前递出一掌,笑眯眯道:“事先说好,我这个人出手没个轻重的,不小心打你半死,不许跟隐官老祖告状!” 学武之人,与人问拳,总会给人一种极为自负的感觉,就像在说“小心 点,我会打死你的”。 轮到这位死记硬背了无数拳招的编谱官,就变成了“你使使劲,打死我好了”。 青婴抿起嘴唇,这个自称落魄山编谱官的白发童子,太滑稽了,是个人来疯。 曹鸯没有着急出拳,白发童子意态闲适,靠近少女,距离越近,矮个子的编谱官,便越来越需要抬头,气死了,蓦的一个后跳。 曹鸯瞬间移步,下一刻,便是一记凶狠鞭腿横扫白发童子的脑袋。 珥青蛇的白发童子,懒洋洋举起手掌挡在耳边,笑嘻嘻道:“没吃饱饭唉。” —场切磋,曹鸯终于想明白了,白发童子明摆着是找机会损人骂人来着。 既有恶心人的荤话,也有故作揩油的下流举动,夹杂一些阴阳怪气的调侃。 曹鸯的拳脚便有了几分发狠的迹象,眼神凌厉,满脸涨红,愤懑至极。 站在栏杆那边观战的青婴微微皱眉,如此教拳?当真合适?? 一手攥住曹鸯的胳膊,使劲一扯,瞬间脱臼,强行将少女拽向自己,一肘砸在少女脸颊,皮开肉绽。 “天地间,赤条条,一个人。除却武夫你是谁?” 曹鸯横飞出去,在空中肩头一抖,自行接好关节,曹鸯身内拳意如沸水。 白发童子已经来到眼前,身形回旋,一腿戳中曹鸯的腹部。 “你在瞎琢磨个什么呢。无男女,无生死,只有拳!!我若是隐官老祖,何等无敌手,单凭双拳凿开混沌,我要是那个姓姜的,何等豪杰,目无余子看空武道,绝对只看你一眼便不再看第二眼。” 脚尖一点,微微跳跃离地,伸手抓住曹鸯的脖颈,手腕拧转,将少女掀翻在地。 “一口气,拨转天关翻地轴,你有吗? !?” 一脚踩在曹鸯的额头,白发童子低头看着满脸血污的少女,摇摇头,“你没有!” 站不起来,曹鸯只能盘腿而坐,布满老茧的掌心,颤颤巍巍撑住膝盖。 白发童子站在曹鸯身边,以拳击掌,转头朝那狐媚子咧嘴一笑,“是你的徒弟,我多事了。” 徐娘微笑点头。 白发童子咦了一声,这娘们挺逗啊。 曹鸯强行咽下一口鲜血,含糊不清道:“我有。” 白发童子不置可否,与那个曹荫喊道:“还愣着当呆头鹅做啥子,学一学咱们隐官老祖的怜香惜玉都不会么!” 曹荫赶紧搀扶曹鸯返回屋子,少年强忍心疼,动作轻柔,却听背后那个白发童子笑言几句,“不要因为可怜而爱一个人,若是拎不清,恐怕是无法白头偕老的。天底下可爱可怜的女子何其多也,你要学会如何真正尊重心仪的女子,傻小子,多学一学咱们隐官老祖吧!” 脾气极好的少年,哪怕明知对方并无半点恶意,仍是忍不住心中怒骂一句去你妈的。 白发童子哈哈大笑,好小子,还挺辈。 不过是学隐官老祖教人拳法 一场,白发童子便觉得自己极有宗师风范,不开个武馆,可惜鸟。 徐娘好奇问道:“怎么做到的?”是如何从一头化外天魔转身为人的? 青丘狐主感觉这不比成功合道更为容易啊。 白发童子啧了一声,“不懂规矩,犯忌讳了啊,这种事也是能随便问的随便答的?” 徐娘一笑置之。 白发童子飞奔向青丘狐主,一屁股坐在栏杆上,双臂环胸,好奇询问花了多少价格,买下的清风城。 徐娘笑而不语,如今那双已经沦为凡俗的许氏夫妇,其实还倒欠她一笔神仙钱呢。 白发童子刚落座,就急匆匆跳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返回房间,一挥袖子,砰然关门。 徐娘不明就里,只当白发童子身上还有化外天魔的残余道韵。 青婴有些羡慕曹鸯、蒋去他们这拨年轻人、孩子们,命真好。 狐主娘娘,龙虎山老天师,好像还有前身是一头化外天魔的稀奇存在......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吗?有幸亲炙于他们的教诲,何其有幸。 徐娘手腕翻转,变化出一把绘有避暑图的绸面团扇,轻轻扇风,笑道:“听说你很早就见过陈山主?” 青婴说道:“当年跟着白老爷出门散心,来到宝瓶洲,期间风雪夜栈道上,见到了陈国师。” 当年因为妄言天下大势,用心不纯,有意试探......她还被白老爷直接斩断了一条狐尾。 至今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徐娘感慨道:“万年了,白老爷还是这么心肠柔弱啊。”白泽故意为之,这份浩大醇厚的蛮荒气息,就是青婴留在浩然天下修行的一张护身符。 如果情非得已,白泽身为蛮荒谋主,不得不与整座浩然撕破脸皮,与小夫子生死相向......真有那么一天的话,青婴托身于龙虎山天师府,她与炼真祖师朝夕相处,相信也能避过—劫。 徐娘笑问道:“当年初见,有何感受?” 青婴老实说道:“没什么深刻印象,只觉得白老爷说的话,是那个平庸少年高攀了。” 沉默片刻,青婴说道:“再就是觉得他很小心。” 姚小妍早就躲回屋子了,不敢看师父跟曹鸯的切磋,鲜血模糊的,瞧着就渗人。 若是在拜师之前,小姑娘就要道心不稳了,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就是同龄人当中,那个最不像剑气长城剑修的废物,既怕死也怕疼。如今就还好了,曹师傅私底下与她关门聊过一个话题,只讲“胆小”,那场谈心之后,姚小妍就不那么畏惧和愧疚于自己的胆小了,等到有了心宽的师父之后,除了“胆小”依旧如同一座矗立于心湖间的“大岳”,但是她已经能够真正的专心炼剑,甚至还敢爬爬山,就像要去山中,山上,亲眼看一看自己到底有多胆小。 白发童子跑进了屋子,将侧脸紧紧贴在房门上 边。 姚小妍刚刚完成炼气功课,好奇问道:“师父,在偷听什么?” 白发童子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片刻之后,白发童子满脸费解,也不与弟子泄露天机,从袖中摸出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磨剑石,丢给姚小妍。 姚小妍接住那粒磨剑石,大为惊讶,小姑娘以心声着急道:“师父从哪里偷来的?” 磨剑石一直就是山上有价无市的稀罕宝贝,如今就更稀罕值钱了,好像连曹师傅都要请朋友托关系购买此物。 白发童子摆摆手,“只管收下,不偷不抢。是狗子慷慨解囊,白送给我的,让我转赠给你,作为拜师礼之一。” 狗子很嫌弃自己,说你看看人家掌律长命是怎么当的师父,再看看你,你就不羞愧吗?你就该找棵树把自己吊死啊...... 编谱官说我不羞愧啊,长命是一山掌律,又是那般特殊的大道根脚,我就是个杂役弟子出身,跟她比阔,不是自取其辱嘛。 狗子一想,好像也对。 至于此物从何而来,白发童子才不会大煞风景多问半句,这就叫“英雄不问出处”。 谢狗也难得有几分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这是自己先前游历北俱芦洲途中,崴了脚,一低头,地上捡到的。 当时白发童子看着指甲盖大小的磨剑石,再看看谢狗的靴子,大为赞叹,“狗子真有狗屎运!” 谢狗点头,得意洋洋,小声说以后有机会,再去别洲捡点。 北俱芦洲就不去了,山主跟那边关系极好,她容易被山主套麻袋敲闷棍。 姚小妍小心翼翼收好那粒磨剑石,“谢剑仙真豪气。”剑气长城的剑修,若是愿意由衷称呼谁一声剑仙,大概就是最大的褒奖了。 白发童子点点头,“两次登天了。独一份的。” 是啊,万年之前,白景就是第一个登天到最高处的女子。万年后,虽未登顶,同样递剑。 那么多条远古道脉,说不要就不要了,无异于一场“散道”。 可事后谢狗却说都是鸡肋,无所谓的事情,相较于三教祖师的散道,就是一场毛毛雨。 白发童子也就没说什么矫情话,本想跟狗子说,你看勤俭持家的山主,出手阔绰的小陌,自号多宝童子的大白鹅和钱多烫手的姜副山主,他们几个,心疼不心疼?嘴上不说而已。 见那个资质不够勤勉来凑的甘次席,教书传道上瘾了,作为总教头大师傅的谢狗在山中,除了著书之外,也就有了自己的一份心思。 睡过......与小陌结为道侣之后,就跟山主告假一次,去山外走走,见一见那些舍了不要的道脉花落谁家,自不是去显摆的,如果发现有已经谁接手了道缘,谢狗就偷偷帮衬一把,也谈不上什么仁义道德的高风亮节,什么有一副暗中护道不求名利的好心肠,没到那份上。谢狗也好,白景 也罢,就是纯粹好玩,解个闷嘛。 姚小妍跟师父相对而坐,白发童子趴在桌上,拿袖子当抹布。 白发童子笑嘻嘻道:“小妍啊,为师有没有什么缺点、毛病,你说说看,我听听看。” 姚小妍摇头说道:“没有啊,师父很好。” 白发童子唉了一声,“又没有外人,让你说就说。” 姚小妍认真想了想,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深呼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说一说师父的不足之处,白发童子已经坐起身,“别说了!” 故意吓唬师父的小姑娘哈哈笑道:“师父,逗你呢。”白发童子瞪眼道:“没大没小。” 姚小妍问道:“师父,我跟白玄、孙春王他们,佩服曹师傅很正常,你又是为什么呢?” 白发童子重新趴回桌面,弯曲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淡然道:“秉烛夜行,孤掌自鸣。” 见过了世界的辽阔和人心的复杂,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越多,我们就会越来越觉得自己很孤单。 赵天籁正在翻阅几份山水邸报,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浩然九洲,龙虎山天师府都定期会与各洲购买一两种邸报,方便天师了解山上山下的近况,以及各洲风土人情的变迁。如果看几十年邸报,显现不出太多,那么几百年,上千年之后,就能看出一些门道了。 所以像青婴在内的外界,都会误认为赵天籁是一个不问世事的得道高真,是一个仙气缥缈的山巅大人物,好像永远都会在高高的山顶,远远俯瞰着人间的红尘万丈,不动心,不留意。实则不然,老天师熟知的修士,道场,各国掌故,山川名胜......其实非常多。 不过老天师还是有些言语,暂时不好跟柴芜这些孩子直说。 若说好人有无好报,是个很难用几句话就讲清楚的道之枢纽,为人处世的大关节。 谁都会渴求那种纯粹的自由,这是一条虚无缥缈的登天路,欲想架起一条登天梯,要有修为境界,学识涵养,机遇福缘,心性命格...... 当然了,老天师脾气再好,既有强恕而行,也会顺其自然,可人终究不是神,真人依旧不是神灵,老天师终究也是有脾气的。 若是遇见了贫道,又恰好被自己撞见他们的作为,就会他们他知道什么叫恶人有恶报,做坏事容易遭雷劈。 门外水井那边,青丘狐主道心一震,刹那间,她虽未现出真身,但是一条条狐尾如撑开巨大的华盖,护住了身边青婴和留在凉亭内静坐的柴芜。 一定是郑居中! 即便都说郑居中身在蛮荒。但是青丘狐主相信的直觉。 月洞门那边,缓缓走出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白袍白玉带。 赵天籁走出屋子,站在檐下。 相较于青丘狐主的如临大敌,老天师显得十分气定神闲。郑居中进了庭院,遥遥拱手道:“见过天师。” 赵天籁稽首礼,微笑道:“见过郑先生。”郑居中的雷法造诣,不浅。 比如郑居中曾经问道龙虎山,借阅了天师府大量书籍,编撰出一部《云上琅琅书》。 围栏那边,徐娘很担心他们两位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一个是公认的魔道巨擘,一个是屈指可数的正派高真,这不就是正邪不两立? 何况她还听说老天师跟白帝城是有过节的,曾经将郑居中的一个师弟,镇压千年。 徐娘对郑居中是极为好奇的,一个能够在儒家规矩里边强行“割地”的魔道修士,无法无天! 是对是错,白帝城自有规矩,是赏是罚,白帝城自有家法。 郑居中这是寻仇来了? 真动手了,双方不得打出脑浆才罢休? 老天师脾气好不假,却也不是什么迂腐之人啊。 山上报仇,只要敌对双手境界够高,道龄够长,确实是千年不晚。 刑官豪素取人首级,不也耽搁了很多年? 不过双方并没有徐娘预料中的剑拔弩张,反而有几分叙l旧意味。 赵天师问道:“郑先生此次赶来宝瓶洲?” 显而易见,老天师不觉得郑先生是冲着自己来的。 郑居中笑道:“我这趟返回浩然,除了收拾家当,搬迁白帝城离开中土神洲,还要顺便帮一个青冥天下的宗字头道场,临时当个担保人。他们要见一见陈平安。他们来头不小,牵涉更大,文庙那边不想掺和青冥家事,就只好让我出面了。” 赵天籁恍然,是那位青冥天下大道显化而生的存在,不过宗主却是叛出白玉京的张风海,他们几个,跨越天下去到蛮荒,一起游历蛮荒腹地,除了一位中土陆氏子弟,队伍里边还多个远古大妖之一的无名氏。 至于琉璃阁柳道醇被镇压一事,郑居中并没有记仇,或者说本就是他有意为之,正好让柳道醇磨磨性子,省得他在外边仗着有个师兄就觉得没人敢杀他。 于是就有了一场长达千年的闭门思过。 此外,郑居中深知天厌变作天殛的厉害,届时柳道醇很容易被自家道脉牵连,以他的莽撞性格,以及那份尊师重道,很容易为师父强出头,将来天殛一起,死个柳道醇,算得什么事情,大道潮水里边溅起的一朵水花而已。他郑居中总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这个师弟,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暗中布局。 郑居中说道:“我来这边,就是跟青丘道友和玺筷随便聊几句。” 赵天籁点点头,返回屋子。 郑居中走向水井那边,徐娘犹豫片刻,还是收起了狐尾。郑居中开门见山道:“想不想重返青丘故地?” 徐娘满脸惋惜道:“我刚刚答应担任青萍剑宗的护山供奉。” 郑居中说道:“那就预祝顺遂。” 徐娘疑惑道:“郑城主,不再劝劝我?”双方砍砍价也好啊。 郑居中说道:“一句话就能说明白 的事情,何必浪费双方的时间。” 修道路上,谈不上野心,志向什么的,郑居中只是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徐娘一时语噎。 郑居中望向那间屋子,“别躲了。除了落魄山,你又能躲到哪里去,既然出了山,就得有准备。” 白发童子病恹恹开了门,臊眉查眼,脚步沉重,缓缓走来郑居中这边。 郑居中直截了当说道:“先前我们三人共事,各有分赃,其中我最占便宜,虽然吴霜降没说什么,但是我理该有所表示。所以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你若是身死道消,某天暴毙于某人之手,我会帮你报仇到底,陈平安不合适杀的''闲杂人等’,我来杀。” 白发童子怯生生道:“好端端的,咒我做啥子么。” 郑居中自顾自说道:“我现在说的这番言语,将来大修士选择对你痛下杀手之时,都会提前知晓。所以被小修士做掉,也是你该死。” 白发童子腆着个脸讨价还价道:“就不能保证我能活吗?何必报仇,多此一举。” 郑居中说道:“人力有穷尽时,我做不到。”白发童子眼神哀怨道:“你当然做得到。”郑居中笑道:“就算我做得到,我也不想做。” 白发童子查拉着脑袋,低声道:“郑先生好没诚意。” 郑居中微笑道:“既然做了人,就要晓得一个见好就收的浅显道理。” 白发童子闷闷不乐,嘀咕一句,“正因为道理浅显,才不容易做到啊。” 郑居中不置可否。 青婴壮起胆子,以心声询问道:“郑先生,白老爷还好吗?” 先前在大骊京城,她就已经问过陈国师类似的问题,见了郑居中,还是忍不住要问。 郑居中只是说道:“他准备做一件‘对''的事情。事成之后,白泽在蛮荒的名声会有所好转。” 青婴不明就里,她也不敢多问,既因为面对的是郑居中,也因为不敢知道具体的答案是什么。 人生就是一座只有一个入口、却有无限多出口的巨大迷宫。 最终走出一个谁,天时地利人和,自身的性与命,混混沌沌,打成一片,天地大熔炉。 至于到底走出一个怎样的自己,到底是蓦然回首的面目全非,还是似非而是的吾心依旧,天安排?我做主? 这间供人歇脚的客栈,郑居中从那道月洞门走来,从一道葫芦门走出。 —— 界碑那边,二男一女,三人远远看着柳玉和庞宓各怀心思地离开集市。 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双鬓微霜的儒衫文士,中人之姿衣裙素朴的妇人。 他们分别像是出来远游的富贵公子,西席先生,针线娘。姜尚真啧啧笑道:“好名字,好寓意,韦编三绝。不过听着还是‘庞宓''更为动人。” 崔东山抚掌赞叹道:“碧湍,好道号。” 有些大修士录名于祖师堂谱牒的道号,早年取得稀拉平常 ,所以等到功成名就,再下山,就会喜欢使用各类自号,别号。 有些成就不高的小修士,早年道号却是取得极尽巧思,意义深远,可惜很快身名俱灭,浪费了。 崔东山转头看向一旁的妇人,“可别说也是你帮忙取的道号?” 妇人摇头,淡然道:“是庞宓自己的想法。” 崔东山追问道:“就没有在偷偷在她的心湖间,在‘碧''和‘湍''两个字上边动手脚?” 妇人还是摇头,老老实实回答道:“不曾。”崔东山拍掌说道:“对喽,你哪有这等才情。” 看似静止一团的青天实则如碧湍啊。 可惜小姑娘心志坚定,否则崔东山还真想将她骗到桐叶洲去,给自己的某位嫡传弟子当嫡传,自己就勉为其难当个师公好了。 这个田婉跟北俱芦洲的白裳勾搭在一起,乱点鸳鸯谱,偷偷牵红线,暗中操控宝瓶洲的剑道气运流转,李抟景,魏晋,刘羡阳,黄河,刘灞桥...... 田婉又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当然不可能心甘情愿为他人作嫁衣裳,助白裳证道飞升,是要有报酬的,此外田婉自己也会捞取一些便宜,不外乎两件事,第一件,当然跟她的自身修行有关,既证道又观道,道路再小,再歪门邪道,不也还是一条走到山顶、有望飞升的羊肠小道?第二件事,就是寻找一位能够承载盈余剑道气运的“首徒”,不用计较名分,不必昭告天下,早先是那个苏稼,结果苏稼命格不够硬,完全接不住,直接被风雷园黄河打碎了一颗剑心......既然苏稼不成事,田婉自有几位候补,比如庞宓。 修道之人,除了自身的长生久视,维系香火亦是头等大事,田婉终究不是师兄邹子那般才学通天的人物,她也想要开山立派,创建宗门,当那受人朝拜、磕头礼敬的开山祖师。 姜尚真好奇问道:“这小姑娘就是你选中的杀手锏?”不得不承认,田婉确实称得上识人之明,任何一座稍有底蕴的道场,若是有个“忠心耿耿的田婉”,由她负责寻找弟子接引上山,相信用不了几百年,就可以跃升为一座宗字头仙府。 田婉神色木然,坦诚道:“之一。”也由不得她隐瞒半点。 她所有的一个个“念头”,都会像是市井陋巷那些被晒在墙壁上的一条条“鱼干”。 崔东山心知肚明,不出意外的话,剑修庞宓就是陆沉所说的推倒石碑之人。 崔东山明知故问道:“说说看,她还有什么了不起的资质?才能够称之为‘三绝’?” 田婉说道:“崔宗主慧眼独具,还能看不出端倪?” 剑修之外,庞宓其实还是学武和修行符篆的好苗子。所谓仙苗,不过如此了。 崔东山埋怨道:“姜老哥,咋回事,好好管一管你家奴婢!” 姜尚真小鸡啄米哦哦哦着,移步走 到田婉眼前。田婉立即转过头,好像故意不与姜尚真对视。 即便事已至此,身家性命皆被崔东山玩弄于鼓掌之间,田婉依旧敢跟这个王八蛋顶嘴几句,可她唯独不敢正眼看一下姜尚真。 牵红线,是田婉的拿手好戏,到头来,崔东山就用田婉仅剩的一捆红线,绑在了她的胳膊上,牵引到了姜尚真的腿上。当时做这件事情的,崔东山让姜尚真别愣着了,赶紧解开裤腰带啊,把姜尚真给吓了个半死,更是把田婉恶心坏了,气得脸色铁青。最后崔东山见姜尚真意志坚决,打死不同意,便没有绑在他的第三条腿上。 崔东山啧了一声,“恶人自有恶人磨,古人诚不欺我。”姜尚真倍感无奈,狐国的春宫图是自己买的,田婉这个婆娘也是与自己牵红绳......为了这个副山主,他姜尚真也真是豁出去了。 那个有官瘾的谢首席但凡讲—点良心,都不该觊觎自己的副山长了吧? 崔东山蹲在地上,伸手遮在眉间,学那少女抬头看青天。姜尚真问道:“怎么处置田婉?” 既然确定了庞宓的身份,正阳山那边就不用继续浪费光阴了。 崔东山思量片刻,说道:“让她去桐叶宗好了。”姜尚真疑惑道:“桐叶宗还有啥搞头?” 崔东山说道:“你别管,脏活累活我来做,总不会真的让你当恶人。” 姜尚真以心声说道:“邹子当真不会为了这个师妹强出头?” 任何一位有道之士,可以厌恶邹子,但是绝不能轻视邹子。 崔东山摇头道:“不会的。” “—来他不会为了这种事情横生枝节,在邹子看来,这本就是田婉咎由自取,在心比天高的邹子眼中,有点像是小打小闹吧。 “再者他也不会傻到给我们堵门寻仇的机会。” “你看田婉都如此落难了,到现在为止,她就是没有一个想要与师兄求救的念头。不愿意,也不敢。” 姜尚真感叹道:“山顶无‘人''。” 崔东山笑道:“你也别唏嘘了,好好想—想怎么恢复剑修身份吧。” 姜尚真说道:“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当个听天由命的无事小神仙,不也挺好。” 崔东山调侃道:“不像是从姜尚真嘴里说出的话,总有几分英雄迟暮的凄凉。” 姜尚真洒然道:“好歹做过一两回壮举的英雄迟暮之叹,要比一辈子壮志难酬的穷途末路之哭,好多了,好太多了。” 崔东山站起身,一摔袖子,劈啪作响,“休要小觑自我,我辈学道之人,务必抖擞精神,担当宇宙。” 姜尚真点点头,揉着下巴,“奇了怪哉,好像自打认识了你们,姜某人就没有小打小闹过。” 崔东山笑道:“海上的左呆子,天宫寺外的裴旻,蛮荒的那拨天干修士,夜航船的吴霜降,重返人间的姜赦,一场天地 通,说不定过几天,还有个神鬼莫测的郑居中......” 姜尚真一开始听着还挺得意,等到崔东山报出郑居中的名字,立即打了个激灵,信誓旦旦道:“别,千万别,我对郑城主一向敬重万分,如今又是个废物,就不帮倒忙了......” 田婉冷笑不已。俩王八蛋,也有你们怕的人?! 崔东山唉了一声,反驳道:“我们怎么就是怕呢,是敬重,是佩服,是仰慕,对吧,郑先生?” 田婉嗤笑,故弄玄虚......下一刻,田婉耳边便听到了一个略带几分清冷的嗓音。 “好说,惺惺相惜而已。” 田婉硬着头皮,僵硬转头,她看到了一个身材修长的白袍男子,给人最大的感觉,便是干净。 碧波万里,对照青天,就像两把横放着的镜子。 荆蒿在海上遇见了一个自称莽道人的惹眼人物,相貌粗犷,作武将装束,极尽华美。 莽道人抱拳,朗声笑问道:“可是享誉浩然的流霞洲道主,大名鼎鼎的青宫太保,荆道友?” 荆蒿点点头,也不否认。虽说对方这番开场白,比较土气,但该有的礼数,算是都给足了。 他还真不怕仇家找上门来。作为一位合道无望的老飞升,也没资格与旧十四结怨,至于那拨“雨后”的新十四,大多也清楚荆蒿道场的渊源,若是属于顺势而起的什么新飞升,荆蒿还真不介意顺手掂量掂量对方的道力。 莽道人语气热切道:“我家水君与金鲤大王,盛情邀请荆道友去府上做客。” 莽道人离开水府之前,专门与元将军讨要了一番说辞,免得坏了印象,让荆蒿误以为水府官吏都是不通文墨的莽撞之辈。 荆蒿笑而不言,瞧这莽道人,一身道气颇为浓郁。显而易见,是水裔妖族的根脚,修行的,却定是极有来头的正统道法。 此人的道号真伪不好说,是不是出自东海水府也存疑,但是有件事十分明显了,肯定是位避世多年的海上仙家,因为陆地之上的上五境修士,还真不敢这么招摇过市。 见那位贵客并没有爽快答应,莽道人一拍脑袋,估计是陆地修士习惯了勾心斗角,不会轻易相信他人,外出游历最是谨慎,莽道人立即从袖中取出一块水府秘制的令牌,顺手解开几道禁制,高高抛给荆蒿,“道友一看便知。” 荆蒿当然没有直接接过此物,将其悬在空中,用上了一手抽丝剥茧的神通,快速勘验“东海水府”几个金字,是否契合文庙封正的香火,其中蕴藏的水运是否精粹,令牌所刻画的一众龙宫仙阙是否正统,令牌在空中缓缓旋转,背面刻着名字“罗绣”、”道号“莽道人”,还有一长串的官衔,东海水府禁军统领,大渎巡检使,飞仙观提举...... 荆蒿瞥了眼莽道人。 莽道人咧嘴一笑, 毕竟自己深受水君信赖,被金鲤大王委以重任,出门在外招徕贵客,也是一件长脸的事情。 荆蒿却是心想,如果都是这番做派,那陈山主出行的话,不得随身携带好几块牌子? 将令牌返还莽道人,终究确定了对方是东海水府的实权大将,荆蒿先是意外,继而头疼起来,只得婉拒道:“莽道友,青宫山那边有一件紧要事,急需我赶往祖师堂亲自定夺,劳烦莽道友与王水君致歉,将来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毕竟荆蒿是成名已久的老飞升,关键是还有个一洲道主的山上身份,除了东海水府,别说是李邺侯那三位大海水君,就是道场搬迁去往陆地的澹澹夫人,荆蒿去府上推杯换盏,喝几杯仙酿,闲聊几句修行事,也不算什么,无非是相互给面子的事情。 不凑巧,唯独那真龙王朱的道场,任何飞升境修士都可以去做客,偏他荆蒿去不得。 去了,就会一裤裆黄泥巴。 莽道人为难道:“荆道友就不能在水府稍作停留?” 先与青宫山荆蒿结盟,就可以顺便勾搭上......扶摇洲天谣乡的刘蜕,水君便好登岸去往那座落宝滩,焚香遥遥礼敬碧霄洞主......是水府刚刚定下的策略,环环相扣,一步错不得。 荆蒿更是神色为难,说道:“实在是事出突然,片刻拖延不得,必须紧急赶往祖师堂议事。若非如此,我本可以在宝瓶洲继续访友,返乡跨海之时,主动拜访东海水府也是题中之义,烦请莽道人如实告知王水君。” 莽道人思量片刻,“理解。” 只是不等荆老神仙松口气,就听那莽道人又说道:“既然事情紧迫,荆道友理当速速返回流霞洲,也好,那我就跟随荆道友一起走趟流霞洲,我在山门口等着便是,等到荆道友妥善处理完道场事务,是几天还是数月光阴都无妨,届时再由我带路,一起去水府。” 荆蒿看那莽道人眼神精湛,言语诚挚,并无半点戏谑意思,一时间有些吃不准对方的真实意图。莽道人的路数,确实不像陆地山上最为讲究一个心照不宣的修士。 这就像是一个学塾蒙童让人帮忙请假,假称自己吃坏了肚子,喜欢较真的教书先生便亲自登门,让那蒙童去茅厕蹲着、直到拉出一泡屎才算作数。 思量片刻,荆蒿料定这位莽道人,是那心机深沉之辈,说不得连道号都是一种障眼法。 也对,一座水君府,罗绣能够这么快就赢得王朱信任,骤然间位居高位,岂能等闲。 所以荆蒿故作好奇问道:“莽道友,王水君找我,有何赐教,莫非有要事相商,必须面谈?” 原本在海上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至于水府是如何找见自己的,想来是旧龙宫所藏秘宝? 不等莽道人答话,荆蒿神色一凛,举目远佑,来了拨气象 惊人的跨海修士。 虽然对方都遮掩了容貌,刻意收敛了道气,但是荆蒿依旧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古怪。 如今浩然天下,怎么可能同时出现这么多的大修士?不对,御风修士是一拨,下边,还有两个行走在海面的年轻男女。 荆蒿愣了愣,其中那个容貌俊美的青年,手持绿竹杖,踏波高歌而行。 转瞬间就拉近了数百里,莽道人也察觉到了身后的不对劲,他便转过身,挡在了荆老神仙和那拨修士之间,大大方方将自己的后背交给荆蒿。 既然是自家水君盛情邀请的贵客,莽道人自然没有摊上事便束手不管的道理。 御风极快的那拨修士,只是看了眼荆蒿和莽道人,没有停步的意思。 倒是那个手持竹杖、脚踩登山履的俊美青年,直奔荆蒿他们而来,离得近了,只见那人笑容灿烂,大声问道:“道友,晓得宝瓶洲怎么走吗?” 荆蒿双手负后,微笑道:“一直往东走即可。” 那人将信将疑,朗声道:“浩然修士不骗浩然修士啊!”荆蒿哑然失笑,从哪里蹦出来的稀奇人物。 莽道人觉得颇有几分道理,是句好话,将来自己去了陆地游历,也要用上一用。 那人将荆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蓦的满脸震惊,赶忙拱手弯腰道:“晚辈陆台,一介野修,刚刚远游归来探亲访友,见过流霞洲荆道主。” 荆蒿本来见他这般游历装束,还有几分猜测,会不会与落魄山有关,一听对方自称姓陆,便打消了想法。 陆台视线偏移,望向莽道人,“敢问这位豪杰是?”莽道人笑着自我介绍道:“东海水府,莽道人。” 那青年瞪大眼睛,震惊道:“竟是传说中的莽道人,莽前辈?!” 莽道人疑惑道:“道友早就听过我?”陆台一本正经说道:“刚听说呀。” 莽道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小王八蛋耍我呢?! 陆台瞥了眼莽道人的佩剑,怀捧绿竹杖,作揖道:“晚辈不曾想茫茫大海,能够遇见一位与那位功业无瑕的陈隐官做朋友的豪杰人物。” 荆蒿眯起眼。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显然道力不弱。莽道人开怀道:“不意道友也是陈隐官的好友?” 陆台笑道:“人生际遇妙不可言,有幸相逢于青萍之末。”莽道人拱手佩服道:“那比我厉害!我是才认识的陈隐官。” 陆台由衷赞叹道:“东海水府有莽道友这等豪杰坐镇,何愁声名不扬,大业不成?!” 莽道人爽朗大笑,这陆台陆道友,对胃口极了。若非有水府公务在身,定要请他喝酒。 陆台身边的袁灌,却是大为惊奇,那个陈平安的朋友,竟然如此之多?海上随便碰见一人便是。 陆台说道:“先行别过。” 莽道人拱手相送。 荆蒿已经秘密传信中土文庙。 宝瓶洲西岳地界,海陆接壤处 ,出现了一群名副其实的外乡人。 因为得到了中土文庙消息,那座仿白玉京放行,西岳神君也没有露面。 一离开镇岳宫烟霞洞就选择叛出白玉京的张风海,闰月峰武夫辛苦,陆台,袁灌,吕碧霞,师行辕,还有跟白景他们一起被白泽“喊醒”的蛮荒无名氏......除了陆台,他们都是策一次踏足浩然天下,第一次来到这座让数座天下都要刮目相看的小小宝瓶洲。 登岸之后,陆台以手中行山杖轻轻戳地,长呼出一口气,“总算脚踏实地了。” 袁眯眼而笑,自家夫君,身为剑修,竟然恐高。 不过准确说来,她暂时只是身边陆台尚未过门的媳妇。 陆台轻轻感叹道:“恍若隔世,如梦如幻。” 城门口附近有条无涯巷,不过当地老百姓还是习惯称呼为竹竿巷,书坊林立,充满书墨香气。 陈平安就带着暖树来这边,看看有无合眼缘的书籍。暖树挑书的时候,陈平安斜靠柜台,与那书店掌柜低声询问道:“有那部山水游记吗?” 掌柜故作疑惑道:“哪部?”陈平安说道:“就是那部。” 掌柜的看了眼这位头别玉簪青衫男子,是张生面孔,果然是个道貌岸然的......也不能这么说,连先贤都说了食色性也。掌柜笑道:“朝廷早就禁了此书,谁敢售卖,不怕吃牢饭吗?再说了,当年就版刻了那么点数量,市面上哪有剩余下来的。” 掌柜便听那位客人低声说道:“私自仿刻的,总该有吧?版刻粗劣、文字错漏什么的,不计较。” 掌柜会心一笑,都是男人,懂。只是掌柜突然警惕起来,他娘的,眼前男子,可别是学政衙署那边的胥吏,来老子店铺这边......钓鱼吧? ! 掌柜连忙摆手道:“我家书铺,是老字号,挂了百多年的金字招牌,怎么会有那种不正经的书籍。” 去听那客人笑道:“贤者见其贤,苦者见其苦,机巧者见其机巧,淫邪者见其淫邪。豁达者见其壮阔,悲观者见其苦闷,幸运者见其幸运,坎坷者见其多舛,习武者见其拳理,修行者见其道法。怎就不正经了。” 掌柜沉默片刻,竟是无法反驳。 想来这位陌生客人,是真将那部山水游记看进去了? 掌柜笑道:“客人有见地,不过书嘛,既要读得进去,也要读得出来,如此才好,以为然?” 那人点头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就是走出有些书,比较难。” 掌柜伸出手掌,那人愣了愣,很快回过神,随之举手,轻轻击掌。 一个是说翻阅别人的书,一个是说行走自己的人生。各自收手,掌柜嘿嘿笑道:“从客人你一进门起,就晓得我们是同道中人了!” 陈平安哈哈笑道:“这也能被看穿?”掌柜只当撞见一个言语风趣的读书人。 有父 母领着孩子来这边购买开蒙书籍,掌柜按照自己祖辈给店铺订立的老规矩,一律八折。 出了书铺,到了街上,有很多怀里捧着书籍的孩童,他们如获至宝。 有个生意很好的糖葫芦摊子,挤满了嘴馋的孩童。陈平安也与摊贩买了两串。 很快瞧见一行三人,陈平安嚼着—颗糖葫芦,停下脚步,笑问道:“你们这是?” 原来是头戴貂帽的谢狗,彩裙少女,是那凤仙花神吴睬,还有曹组。 当然都施展了障眼法,只是他们仁怎么凑一堆了? 龙泉官窑正在烧造那套十二花神杯,曹组就在那边充当临时窑工。 如今陈平安想要遮蔽气机,浑然天成。谢狗跌境厉害,自然无法感知。 而陈平安现在也懒得查探别人的气机流转。再有类似某位十四境候补的偷袭?来就是了。 谢首席立即要帮山主提木盒、拎包裹,哪有让山主大包小包的道理,不像话! 陈平安抬起胳膊,躲过谢狗的抢夺,免了。 曹组瞧了这一幕,当场皱眉。山上的云波诡谲,曹组见过不少,见多了,也有迹可循,但是眼前白景和陈平安......太过匪夷所思。 从他看见貂帽少女第一眼起,曹组就瞬间起了鸡皮疙瘩,那是一种好像凡俗夫子骤然撞见庞然大物的惊悚感。一路“闲聊”下来,曹组都是如临大敌,总觉得“谢狗”的每句话,都有深意,都有杀机,“少女”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暴起杀人。 哪怕明知剑修白景,已经跟蛮荒撇清关系,在落魄山成了谱牒修士,她甚至在那场天地通期间,选择站在陈平安这边,递过剑......可是白景,终究就是白景,她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大道气息,依旧古旧苍茫,气势磅礴。 谢狗双手叉腰,得意洋洋,与山主邀功起来,“人生际遇妙不可言呐,巧得很,我跟吴睬在槐黄县城闲逛的时候,遇见了在螃蟹坊牌那边散步的曹先生,一聊,听说曹先生要去咱们落魄山做客,我既然身为首席供奉,当然需要略尽地主之谊,曹先生颇为遗憾,本想买些书籍带回蛮荒,对版本没啥要求,无所谓是不是孤本善本,可惜镇上书坊寥寥,霍,这不是巧上加巧嘛,我就琢磨着朱老先生不是正好有栋开卷有益楼.....” 陈平安面带微笑,脸色镇定。 一个与人坦言做梦都想当副山主的首席供奉是吧?暖树瞪大眼睛,狗子你缺心眼么? 谢狗老神在在,给暖树回了一个我办事你放心的眼神,“可惜朱老先生规矩重,说那啥借书赠书、美妾啥的,我便建议曹先生来处州城这边碰碰运气,一路上聊得非常投缘,我也与曹先生虚心请教了好些写诗词做文章的学问,言下有悟,大受启发,心有灵犀,思如泉涌,直觉告诉自己,只要回到书桌,定能 妙笔生花,腕下有神......” 陈平安笑呵呵道:“你搁这儿编撰词典呢。” 那部畅销一洲的山水游记,让“陈凭案”声名狼藉。还好多数人选择将信将疑。 若是落魄山中有座开卷有益楼,所藏之书尽是些艳本......那就啥都别解释了,解释个屁。 天头叶白京尤算圣肯亲自帮忙澄清事实,都不顶用。山主怎么谢狗揉了揉貂帽,眼神哀怨道:“我如此好学,山主怎么 还不鼓励反而扫兴呢。” 陈平安笑呵呵,“听说有人到了每座书坊,逢人就问有没有某部山水游记售卖?” 谢狗立即心虚,揉着貂帽,左看右看起来,使劲跺脚,“可恶!” 曹组揉了揉眉心。 处州的市井书坊里边卖什么书,什么书卖得最好,也能瞧见一国之气象。 例如曹组发现几乎所有的书铺,近期都在售卖几种有关边疆学的书籍。很好。 再就是曹组也很想要亲眼验证一事,陈平安担任国师的大骊境内,文圣一脉的圣贤书籍?与那亚圣以及亚圣一脉的经典著作?朝廷会不会明面上,暗中实则? 结果发现书坊这边,儒家圣贤书籍,琳琅满目,文庙教主董夫子,还有其余两位副教主,他们的著作,都有。董夫子其实有调和“三四”的心思,若是细究之下,还是稍微偏向文圣,而韩夫子,则说了一句“大醇而小疵”,显而易见,是更为认可亚圣......他们的书籍,都放在了一起售卖。一般的买书人,寻常士子文人,也看不到里边的深意,显然是给有心人看的,曹组心中自嘲想着,自己算不算自投罗网? 吴睬向陈国师施了个万福。陈平安拱手还礼。 陈平安称赞道:“听说吴花神要去莒州建造花神庙?好选择,慧眼独具。” 吴睬赧颜,她对这位温文尔雅的陈先生,真是佩服得无以复加,感激涕零。 需知每位花神的命格升降,事关重大。她能够不降反升,都是拜陈先生所赐。 一起散步在竹竿巷,陈平安跟曹组聊了几句那桩公案。一场诗词之争,主仆之分。若是按照玄都观孙道长的说法,你们这些大文豪,争那闲气作甚。 学道人不去以生斗死,以死证生,反而舍本求枝叶,到头来无非是折腾出一些文坛公案的水花,贫道想不明白,百思不得其解。 头戴虎头帽的白也听了当耳旁风,苏子听了爽朗大笑,跑到青冥天下开辟出一座诗余福地的柳七曹组听了,也不好说什么。跟孙道长拌嘴吵架,没意思的,反正吵不过。唯一的例外,大概就只有经常主动去讨骂的陆掌教了。 曹组讲了一些蛮荒的战事,还说在蛮荒的那支大绶殷氏边军,当时听闻竟然沦为了宝瓶洲大骊朝的藩属,先是觉得是个玩笑,继而茫然,最终愤怒,便有了哗变和造 反,什么老国师辅佐了新皇帝,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不过大绶朝很快自己就平定了这场风波。曹组顺便提到几位被擒拿下的妖族修士,骂人的话都是差不多的,大致意思,是愤恨不已,说它们竟然没有死在隐官手上,反倒是给你们这帮废物,无名小卒给占了便宜。 这些事情,陈平安听过就算,不予置评。 曹组看了眼并肩而行的陈平安,突然自顾自笑起来。在浩然天下,你们可以随便喊他什么,反正他身份多,但是到了蛮荒天下......总是“隐官”而已。 陈平安转头对貂帽少女说道:“好个‘毛毛雨''。”谢狗神采奕奕,“被我装到啦?” 陈平安也揉了揉眉心。 谢狗悄悄解释道:“山主,我买那部山水游记,就只是觉得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啊,真的......” 她骤然眼神凌厉,很快跃跃欲试搓手,心声道:“山主,就由我去会一会那拨敌我不明的不速之客?” 身为首席,打个头阵,在所不辞。行不行,当然还需境界说了算,但是敢不敢,就得看胆子了。一个曾经偷摸往远古书生队伍头顶,砸下一场剑雨就溜之大吉的剑修,胆子大不大不好说,肯定不算小。 陈平安伸手按住她的貂帽,笑道:“是好事,有朋自远方来。我是山主,亲自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