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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梦中作好事近

作者:烽火戏诸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占地不大的龙渊县城,周边地界并无山上道场,却有一家仙家客栈,位于剑池街上,只因为这里有一口灵气充沛的泉水井,据说此泉可通东海,曾有个精通青囊书的修士下井探究,果真被他发现了一条地下河,掐辟水诀远游数十里水路,别有天地,藏着一座荒废多年的水府遗址,客栈因此而建,据说东家姓董,正是那个靠卖钝起家的董半城。


    一行人下榻此地,那个关牒名为“徐娘”的貌美妇人,也不知是哪位贵人的家眷,一掷千金,直接包下了客栈的所有空余房间。很快就迎来了第二拨客人,更像一支负笈游学的队伍,背书箱,手持绿竹杖。


    队伍里边本该有个白玄,只是这家伙临时改变主意,不过单独返回拜剑台之前,先是御剑找到了徐娘一行人,不忘跟老天师请辞,主要怕老天师心里边有芥蒂,误会自己是瞧不上龙虎山天师府的道法,这便不美了。在山中,是练自己的剑的白玄,在山外,就是落魄山的谱牒修士了,要有规矩,有礼数。


    当时白玄也不晓得如何表达自己的钦佩,只好竖起大拇指,憋出一句实诚话,“老天师,你是英雄好汉。”


    赵天籁笑着点头,并不因为是孩子的表扬便觉得无所谓,感谢过了白玄的认可,还询问白玄不肯一起游历的缘由,白玄扭扭捏捏说了原因,赵天籁欣然会意,说无妨,修行的道路还很长。


    老天师送了孩子一部法剑道书,让白玄稍加留心每日卯时和每年的春雷日和雷斋月,还说出几个适宜修炼的确切地址。白玄将那部古色古香的道书捧在怀中,询问缘由,老天师笑着说回


    修行跟庄稼汉的务农是一个道理,靠天吃饭,选地种粮。道理很浅显,白玄听得自乐呵。


    两拨人相聚于客栈,各有各的雅间,幽郁放好包裹便出门,看似散步赏景,实则踏勘客栈。


    一口水井,围以三面白玉栏杆,建造亭楼,挂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涌泉听海潮”。


    徐娘就坐在栏杆上,摇灵着一双绣花鞋,青婴随侍站在一旁。


    老天师在凉亭坐了片刻,跟柴芜、曹荫说了一些叩齿、揉天筋的修行门道,也讲了静坐的诀窍,百骸气机流布如江河激流,心却要如江心砥柱,丝毫不动,否则便是花架子的枯坐死坐了。老天师既讲自身的亲身经历,也讲一些山上道友的心得体会,总是些醇正且易于理解的平常话。


    老天师走后,曹荫挠挠头,他很清楚,老天师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心力和“脚力”,才会多说这么些,如果是单独为柴芜传道,哪里需要讲这么多。


    不知为何,到了落魄山,少年就不知不觉有了这么个习惯。


    例如曹鸯,她便会伸出纤细的手指,弯曲起来,挠挠脸颊。


    悉心揣摩过后,曹荫还有一二处不解,


    便跟柴芜请教。柴芜正襟危坐,停停顿顿,断断续续说了很多,曹荫倍感无奈,好像自己的疑惑变得更多了。


    柴芜也着急,更有些难为情,她哪里会教人修行啊。曹荫当然不会认为柴芜是在藏私,她身上好像有一种“就该这么修行啊,需要想个为什么吗”的独到气势。


    徐娘却是惊叹不已,柴芜之所以会说话磕绊,不是柴芜最笨,而是言语完全跟不上小姑娘的思路。


    常人看待自己的念头,就像看一朵落花徐徐而落,柴芜他们,却是一群鸟雀绕身翩跹飞旋。


    所以看似皆为修道之人,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境况,前者是一棵树木的缓缓生长,柴芜却是雨后的春笋变作青竹。


    徐娘以心声询问返回房间的老天籁,“老天师是有意为之??”


    老天师笑道:“等到哪天柴芜会教人道法了,就是她开始真正理解道法了。”


    所谓修道天才,就是修行路上,别人都是按部就班一步步往前走,有些人却可以可以跳跃,甚至是飞跃。这样的天才,其实不管是老天师,还是青丘狐主,都见过很多。但是要成为“知道的”大宗师,却是另外一番功夫了,为什么的条理,变成了是什么的根祇。


    青婴每次看柴芜,都会有一种不可抑制的惊悚之感,胳膊会起鸡皮疙瘩。


    徐娘以心声笑道:“柴芜的资质不可学,可以学曹荫的心境。”


    少年面对柴芜,并无争胜之气,对待自己却有一种胜己者强的坚韧道心。


    蒋去关了门,开始吐纳炼气。


    隐官亲自裁定过的那册丹书,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白玄喜欢给人取绰号,柴芜,孙春王几个都有,蒋去也未能幸免,因为听说蒋去在花影峰的境遇,谢狗不爱搭理他,见了面也假装不认识。白玄就来了灵感,给了蒋去一个“狗不理”。


    蒋去对于绰号本身并不以为意,只是担心谢首席听了去,会不会动怒。


    修道之士都有深居简出的习惯,反正也没有外人,曹鸯就在凉亭外走桩练拳,拳意流转如水雾蒸腾。


    白发童子瞧了,暗自点头,小姑娘才几天没见,竟然就又涨拳了,姜赦肯定指点过她。


    一时手痒,白发童子朝曹鸯勾了勾手指,“来,咱俩搭手。”


    这位编谱官,简直是一座行走的“武库”,否则她也没资格为隐官老祖喂拳嘛。


    青冥天下的好拳,她约莫记了半数,只不过她对武学兴趣寥寥,像个坐拥金山银山的穷光蛋。


    不过给曹鸯喂拳而已,那还不是信手拈来。


    模仿隐官老祖,白发童子单手攥拳放在身后,缓缓而行,向前递出一掌,笑眯眯道:“事先说好,我这个人出手没个轻重的,不小心打你半死,不许跟隐官老祖告状!”


    学武之人,与人问拳,总会给人一种极为自负的感觉,就像在说“小心


    点,我会打死你的”。


    轮到这位死记硬背了无数拳招的编谱官,就变成了“你使使劲,打死我好了”。


    青婴抿起嘴唇,这个自称落魄山编谱官的白发童子,太滑稽了,是个人来疯。


    曹鸯没有着急出拳,白发童子意态闲适,靠近少女,距离越近,矮个子的编谱官,便越来越需要抬头,气死了,蓦的一个后跳。


    曹鸯瞬间移步,下一刻,便是一记凶狠鞭腿横扫白发童子的脑袋。


    珥青蛇的白发童子,懒洋洋举起手掌挡在耳边,笑嘻嘻道:“没吃饱饭唉。”


    —场切磋,曹鸯终于想明白了,白发童子明摆着是找机会损人骂人来着。


    既有恶心人的荤话,也有故作揩油的下流举动,夹杂一些阴阳怪气的调侃。


    曹鸯的拳脚便有了几分发狠的迹象,眼神凌厉,满脸涨红,愤懑至极。


    站在栏杆那边观战的青婴微微皱眉,如此教拳?当真合适??


    一手攥住曹鸯的胳膊,使劲一扯,瞬间脱臼,强行将少女拽向自己,一肘砸在少女脸颊,皮开肉绽。


    “天地间,赤条条,一个人。除却武夫你是谁?”


    曹鸯横飞出去,在空中肩头一抖,自行接好关节,曹鸯身内拳意如沸水。


    白发童子已经来到眼前,身形回旋,一腿戳中曹鸯的腹部。


    “你在瞎琢磨个什么呢。无男女,无生死,只有拳!!我若是隐官老祖,何等无敌手,单凭双拳凿开混沌,我要是那个姓姜的,何等豪杰,目无余子看空武道,绝对只看你一眼便不再看第二眼。”


    脚尖一点,微微跳跃离地,伸手抓住曹鸯的脖颈,手腕拧转,将少女掀翻在地。


    “一口气,拨转天关翻地轴,你有吗? !?”


    一脚踩在曹鸯的额头,白发童子低头看着满脸血污的少女,摇摇头,“你没有!”


    站不起来,曹鸯只能盘腿而坐,布满老茧的掌心,颤颤巍巍撑住膝盖。


    白发童子站在曹鸯身边,以拳击掌,转头朝那狐媚子咧嘴一笑,“是你的徒弟,我多事了。”


    徐娘微笑点头。


    白发童子咦了一声,这娘们挺逗啊。


    曹鸯强行咽下一口鲜血,含糊不清道:“我有。”


    白发童子不置可否,与那个曹荫喊道:“还愣着当呆头鹅做啥子,学一学咱们隐官老祖的怜香惜玉都不会么!”


    曹荫赶紧搀扶曹鸯返回屋子,少年强忍心疼,动作轻柔,却听背后那个白发童子笑言几句,“不要因为可怜而爱一个人,若是拎不清,恐怕是无法白头偕老的。天底下可爱可怜的女子何其多也,你要学会如何真正尊重心仪的女子,傻小子,多学一学咱们隐官老祖吧!”


    脾气极好的少年,哪怕明知对方并无半点恶意,仍是忍不住心中怒骂一句去你妈的。


    白发童子哈哈大笑,好小子,还挺辈。


    不过是学隐官老祖教人拳法


    一场,白发童子便觉得自己极有宗师风范,不开个武馆,可惜鸟。


    徐娘好奇问道:“怎么做到的?”是如何从一头化外天魔转身为人的?


    青丘狐主感觉这不比成功合道更为容易啊。


    白发童子啧了一声,“不懂规矩,犯忌讳了啊,这种事也是能随便问的随便答的?”


    徐娘一笑置之。


    白发童子飞奔向青丘狐主,一屁股坐在栏杆上,双臂环胸,好奇询问花了多少价格,买下的清风城。


    徐娘笑而不语,如今那双已经沦为凡俗的许氏夫妇,其实还倒欠她一笔神仙钱呢。


    白发童子刚落座,就急匆匆跳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返回房间,一挥袖子,砰然关门。


    徐娘不明就里,只当白发童子身上还有化外天魔的残余道韵。


    青婴有些羡慕曹鸯、蒋去他们这拨年轻人、孩子们,命真好。


    狐主娘娘,龙虎山老天师,好像还有前身是一头化外天魔的稀奇存在......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吗?有幸亲炙于他们的教诲,何其有幸。


    徐娘手腕翻转,变化出一把绘有避暑图的绸面团扇,轻轻扇风,笑道:“听说你很早就见过陈山主?”


    青婴说道:“当年跟着白老爷出门散心,来到宝瓶洲,期间风雪夜栈道上,见到了陈国师。”


    当年因为妄言天下大势,用心不纯,有意试探......她还被白老爷直接斩断了一条狐尾。


    至今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徐娘感慨道:“万年了,白老爷还是这么心肠柔弱啊。”白泽故意为之,这份浩大醇厚的蛮荒气息,就是青婴留在浩然天下修行的一张护身符。


    如果情非得已,白泽身为蛮荒谋主,不得不与整座浩然撕破脸皮,与小夫子生死相向......真有那么一天的话,青婴托身于龙虎山天师府,她与炼真祖师朝夕相处,相信也能避过—劫。


    徐娘笑问道:“当年初见,有何感受?”


    青婴老实说道:“没什么深刻印象,只觉得白老爷说的话,是那个平庸少年高攀了。”


    沉默片刻,青婴说道:“再就是觉得他很小心。”


    姚小妍早就躲回屋子了,不敢看师父跟曹鸯的切磋,鲜血模糊的,瞧着就渗人。


    若是在拜师之前,小姑娘就要道心不稳了,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就是同龄人当中,那个最不像剑气长城剑修的废物,既怕死也怕疼。如今就还好了,曹师傅私底下与她关门聊过一个话题,只讲“胆小”,那场谈心之后,姚小妍就不那么畏惧和愧疚于自己的胆小了,等到有了心宽的师父之后,除了“胆小”依旧如同一座矗立于心湖间的“大岳”,但是她已经能够真正的专心炼剑,甚至还敢爬爬山,就像要去山中,山上,亲眼看一看自己到底有多胆小。


    白发童子跑进了屋子,将侧脸紧紧贴在房门上


    边。


    姚小妍刚刚完成炼气功课,好奇问道:“师父,在偷听什么?”


    白发童子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片刻之后,白发童子满脸费解,也不与弟子泄露天机,从袖中摸出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磨剑石,丢给姚小妍。


    姚小妍接住那粒磨剑石,大为惊讶,小姑娘以心声着急道:“师父从哪里偷来的?”


    磨剑石一直就是山上有价无市的稀罕宝贝,如今就更稀罕值钱了,好像连曹师傅都要请朋友托关系购买此物。


    白发童子摆摆手,“只管收下,不偷不抢。是狗子慷慨解囊,白送给我的,让我转赠给你,作为拜师礼之一。”


    狗子很嫌弃自己,说你看看人家掌律长命是怎么当的师父,再看看你,你就不羞愧吗?你就该找棵树把自己吊死啊......


    编谱官说我不羞愧啊,长命是一山掌律,又是那般特殊的大道根脚,我就是个杂役弟子出身,跟她比阔,不是自取其辱嘛。


    狗子一想,好像也对。


    至于此物从何而来,白发童子才不会大煞风景多问半句,这就叫“英雄不问出处”。


    谢狗也难得有几分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这是自己先前游历北俱芦洲途中,崴了脚,一低头,地上捡到的。


    当时白发童子看着指甲盖大小的磨剑石,再看看谢狗的靴子,大为赞叹,“狗子真有狗屎运!”


    谢狗点头,得意洋洋,小声说以后有机会,再去别洲捡点。


    北俱芦洲就不去了,山主跟那边关系极好,她容易被山主套麻袋敲闷棍。


    姚小妍小心翼翼收好那粒磨剑石,“谢剑仙真豪气。”剑气长城的剑修,若是愿意由衷称呼谁一声剑仙,大概就是最大的褒奖了。


    白发童子点点头,“两次登天了。独一份的。”


    是啊,万年之前,白景就是第一个登天到最高处的女子。万年后,虽未登顶,同样递剑。


    那么多条远古道脉,说不要就不要了,无异于一场“散道”。


    可事后谢狗却说都是鸡肋,无所谓的事情,相较于三教祖师的散道,就是一场毛毛雨。


    白发童子也就没说什么矫情话,本想跟狗子说,你看勤俭持家的山主,出手阔绰的小陌,自号多宝童子的大白鹅和钱多烫手的姜副山主,他们几个,心疼不心疼?嘴上不说而已。


    见那个资质不够勤勉来凑的甘次席,教书传道上瘾了,作为总教头大师傅的谢狗在山中,除了著书之外,也就有了自己的一份心思。


    睡过......与小陌结为道侣之后,就跟山主告假一次,去山外走走,见一见那些舍了不要的道脉花落谁家,自不是去显摆的,如果发现有已经谁接手了道缘,谢狗就偷偷帮衬一把,也谈不上什么仁义道德的高风亮节,什么有一副暗中护道不求名利的好心肠,没到那份上。谢狗也好,白景


    也罢,就是纯粹好玩,解个闷嘛。


    姚小妍跟师父相对而坐,白发童子趴在桌上,拿袖子当抹布。


    白发童子笑嘻嘻道:“小妍啊,为师有没有什么缺点、毛病,你说说看,我听听看。”


    姚小妍摇头说道:“没有啊,师父很好。”


    白发童子唉了一声,“又没有外人,让你说就说。”


    姚小妍认真想了想,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深呼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说一说师父的不足之处,白发童子已经坐起身,“别说了!”


    故意吓唬师父的小姑娘哈哈笑道:“师父,逗你呢。”白发童子瞪眼道:“没大没小。”


    姚小妍问道:“师父,我跟白玄、孙春王他们,佩服曹师傅很正常,你又是为什么呢?”


    白发童子重新趴回桌面,弯曲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淡然道:“秉烛夜行,孤掌自鸣。”


    见过了世界的辽阔和人心的复杂,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越多,我们就会越来越觉得自己很孤单。


    赵天籁正在翻阅几份山水邸报,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浩然九洲,龙虎山天师府都定期会与各洲购买一两种邸报,方便天师了解山上山下的近况,以及各洲风土人情的变迁。如果看几十年邸报,显现不出太多,那么几百年,上千年之后,就能看出一些门道了。


    所以像青婴在内的外界,都会误认为赵天籁是一个不问世事的得道高真,是一个仙气缥缈的山巅大人物,好像永远都会在高高的山顶,远远俯瞰着人间的红尘万丈,不动心,不留意。实则不然,老天师熟知的修士,道场,各国掌故,山川名胜......其实非常多。


    不过老天师还是有些言语,暂时不好跟柴芜这些孩子直说。


    若说好人有无好报,是个很难用几句话就讲清楚的道之枢纽,为人处世的大关节。


    谁都会渴求那种纯粹的自由,这是一条虚无缥缈的登天路,欲想架起一条登天梯,要有修为境界,学识涵养,机遇福缘,心性命格......


    当然了,老天师脾气再好,既有强恕而行,也会顺其自然,可人终究不是神,真人依旧不是神灵,老天师终究也是有脾气的。


    若是遇见了贫道,又恰好被自己撞见他们的作为,就会他们他知道什么叫恶人有恶报,做坏事容易遭雷劈。


    门外水井那边,青丘狐主道心一震,刹那间,她虽未现出真身,但是一条条狐尾如撑开巨大的华盖,护住了身边青婴和留在凉亭内静坐的柴芜。


    一定是郑居中!


    即便都说郑居中身在蛮荒。但是青丘狐主相信的直觉。


    月洞门那边,缓缓走出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白袍白玉带。


    赵天籁走出屋子,站在檐下。


    相较于青丘狐主的如临大敌,老天师显得十分气定神闲。郑居中进了庭院,遥遥拱手道:“见过天师。”


    赵天籁稽首礼,微笑道:“见过郑先生。”郑居中的雷法造诣,不浅。


    比如郑居中曾经问道龙虎山,借阅了天师府大量书籍,编撰出一部《云上琅琅书》。


    围栏那边,徐娘很担心他们两位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一个是公认的魔道巨擘,一个是屈指可数的正派高真,这不就是正邪不两立?


    何况她还听说老天师跟白帝城是有过节的,曾经将郑居中的一个师弟,镇压千年。


    徐娘对郑居中是极为好奇的,一个能够在儒家规矩里边强行“割地”的魔道修士,无法无天!


    是对是错,白帝城自有规矩,是赏是罚,白帝城自有家法。


    郑居中这是寻仇来了?


    真动手了,双方不得打出脑浆才罢休?


    老天师脾气好不假,却也不是什么迂腐之人啊。


    山上报仇,只要敌对双手境界够高,道龄够长,确实是千年不晚。


    刑官豪素取人首级,不也耽搁了很多年?


    不过双方并没有徐娘预料中的剑拔弩张,反而有几分叙l旧意味。


    赵天师问道:“郑先生此次赶来宝瓶洲?”


    显而易见,老天师不觉得郑先生是冲着自己来的。


    郑居中笑道:“我这趟返回浩然,除了收拾家当,搬迁白帝城离开中土神洲,还要顺便帮一个青冥天下的宗字头道场,临时当个担保人。他们要见一见陈平安。他们来头不小,牵涉更大,文庙那边不想掺和青冥家事,就只好让我出面了。”


    赵天籁恍然,是那位青冥天下大道显化而生的存在,不过宗主却是叛出白玉京的张风海,他们几个,跨越天下去到蛮荒,一起游历蛮荒腹地,除了一位中土陆氏子弟,队伍里边还多个远古大妖之一的无名氏。


    至于琉璃阁柳道醇被镇压一事,郑居中并没有记仇,或者说本就是他有意为之,正好让柳道醇磨磨性子,省得他在外边仗着有个师兄就觉得没人敢杀他。


    于是就有了一场长达千年的闭门思过。


    此外,郑居中深知天厌变作天殛的厉害,届时柳道醇很容易被自家道脉牵连,以他的莽撞性格,以及那份尊师重道,很容易为师父强出头,将来天殛一起,死个柳道醇,算得什么事情,大道潮水里边溅起的一朵水花而已。他郑居中总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这个师弟,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暗中布局。


    郑居中说道:“我来这边,就是跟青丘道友和玺筷随便聊几句。”


    赵天籁点点头,返回屋子。


    郑居中走向水井那边,徐娘犹豫片刻,还是收起了狐尾。郑居中开门见山道:“想不想重返青丘故地?”


    徐娘满脸惋惜道:“我刚刚答应担任青萍剑宗的护山供奉。”


    郑居中说道:“那就预祝顺遂。”


    徐娘疑惑道:“郑城主,不再劝劝我?”双方砍砍价也好啊。


    郑居中说道:“一句话就能说明白


    的事情,何必浪费双方的时间。”


    修道路上,谈不上野心,志向什么的,郑居中只是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徐娘一时语噎。


    郑居中望向那间屋子,“别躲了。除了落魄山,你又能躲到哪里去,既然出了山,就得有准备。”


    白发童子病恹恹开了门,臊眉查眼,脚步沉重,缓缓走来郑居中这边。


    郑居中直截了当说道:“先前我们三人共事,各有分赃,其中我最占便宜,虽然吴霜降没说什么,但是我理该有所表示。所以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你若是身死道消,某天暴毙于某人之手,我会帮你报仇到底,陈平安不合适杀的''闲杂人等’,我来杀。”


    白发童子怯生生道:“好端端的,咒我做啥子么。”


    郑居中自顾自说道:“我现在说的这番言语,将来大修士选择对你痛下杀手之时,都会提前知晓。所以被小修士做掉,也是你该死。”


    白发童子腆着个脸讨价还价道:“就不能保证我能活吗?何必报仇,多此一举。”


    郑居中说道:“人力有穷尽时,我做不到。”白发童子眼神哀怨道:“你当然做得到。”郑居中笑道:“就算我做得到,我也不想做。”


    白发童子查拉着脑袋,低声道:“郑先生好没诚意。”


    郑居中微笑道:“既然做了人,就要晓得一个见好就收的浅显道理。”


    白发童子闷闷不乐,嘀咕一句,“正因为道理浅显,才不容易做到啊。”


    郑居中不置可否。


    青婴壮起胆子,以心声询问道:“郑先生,白老爷还好吗?”


    先前在大骊京城,她就已经问过陈国师类似的问题,见了郑居中,还是忍不住要问。


    郑居中只是说道:“他准备做一件‘对''的事情。事成之后,白泽在蛮荒的名声会有所好转。”


    青婴不明就里,她也不敢多问,既因为面对的是郑居中,也因为不敢知道具体的答案是什么。


    人生就是一座只有一个入口、却有无限多出口的巨大迷宫。


    最终走出一个谁,天时地利人和,自身的性与命,混混沌沌,打成一片,天地大熔炉。


    至于到底走出一个怎样的自己,到底是蓦然回首的面目全非,还是似非而是的吾心依旧,天安排?我做主?


    这间供人歇脚的客栈,郑居中从那道月洞门走来,从一道葫芦门走出。


    ——


    界碑那边,二男一女,三人远远看着柳玉和庞宓各怀心思地离开集市。


    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双鬓微霜的儒衫文士,中人之姿衣裙素朴的妇人。


    他们分别像是出来远游的富贵公子,西席先生,针线娘。姜尚真啧啧笑道:“好名字,好寓意,韦编三绝。不过听着还是‘庞宓''更为动人。”


    崔东山抚掌赞叹道:“碧湍,好道号。”


    有些大修士录名于祖师堂谱牒的道号,早年取得稀拉平常


    ,所以等到功成名就,再下山,就会喜欢使用各类自号,别号。


    有些成就不高的小修士,早年道号却是取得极尽巧思,意义深远,可惜很快身名俱灭,浪费了。


    崔东山转头看向一旁的妇人,“可别说也是你帮忙取的道号?”


    妇人摇头,淡然道:“是庞宓自己的想法。”


    崔东山追问道:“就没有在偷偷在她的心湖间,在‘碧''和‘湍''两个字上边动手脚?”


    妇人还是摇头,老老实实回答道:“不曾。”崔东山拍掌说道:“对喽,你哪有这等才情。”


    看似静止一团的青天实则如碧湍啊。


    可惜小姑娘心志坚定,否则崔东山还真想将她骗到桐叶洲去,给自己的某位嫡传弟子当嫡传,自己就勉为其难当个师公好了。


    这个田婉跟北俱芦洲的白裳勾搭在一起,乱点鸳鸯谱,偷偷牵红线,暗中操控宝瓶洲的剑道气运流转,李抟景,魏晋,刘羡阳,黄河,刘灞桥......


    田婉又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当然不可能心甘情愿为他人作嫁衣裳,助白裳证道飞升,是要有报酬的,此外田婉自己也会捞取一些便宜,不外乎两件事,第一件,当然跟她的自身修行有关,既证道又观道,道路再小,再歪门邪道,不也还是一条走到山顶、有望飞升的羊肠小道?第二件事,就是寻找一位能够承载盈余剑道气运的“首徒”,不用计较名分,不必昭告天下,早先是那个苏稼,结果苏稼命格不够硬,完全接不住,直接被风雷园黄河打碎了一颗剑心......既然苏稼不成事,田婉自有几位候补,比如庞宓。


    修道之人,除了自身的长生久视,维系香火亦是头等大事,田婉终究不是师兄邹子那般才学通天的人物,她也想要开山立派,创建宗门,当那受人朝拜、磕头礼敬的开山祖师。


    姜尚真好奇问道:“这小姑娘就是你选中的杀手锏?”不得不承认,田婉确实称得上识人之明,任何一座稍有底蕴的道场,若是有个“忠心耿耿的田婉”,由她负责寻找弟子接引上山,相信用不了几百年,就可以跃升为一座宗字头仙府。


    田婉神色木然,坦诚道:“之一。”也由不得她隐瞒半点。


    她所有的一个个“念头”,都会像是市井陋巷那些被晒在墙壁上的一条条“鱼干”。


    崔东山心知肚明,不出意外的话,剑修庞宓就是陆沉所说的推倒石碑之人。


    崔东山明知故问道:“说说看,她还有什么了不起的资质?才能够称之为‘三绝’?”


    田婉说道:“崔宗主慧眼独具,还能看不出端倪?”


    剑修之外,庞宓其实还是学武和修行符篆的好苗子。所谓仙苗,不过如此了。


    崔东山埋怨道:“姜老哥,咋回事,好好管一管你家奴婢!”


    姜尚真小鸡啄米哦哦哦着,移步走


    到田婉眼前。田婉立即转过头,好像故意不与姜尚真对视。


    即便事已至此,身家性命皆被崔东山玩弄于鼓掌之间,田婉依旧敢跟这个王八蛋顶嘴几句,可她唯独不敢正眼看一下姜尚真。


    牵红线,是田婉的拿手好戏,到头来,崔东山就用田婉仅剩的一捆红线,绑在了她的胳膊上,牵引到了姜尚真的腿上。当时做这件事情的,崔东山让姜尚真别愣着了,赶紧解开裤腰带啊,把姜尚真给吓了个半死,更是把田婉恶心坏了,气得脸色铁青。最后崔东山见姜尚真意志坚决,打死不同意,便没有绑在他的第三条腿上。


    崔东山啧了一声,“恶人自有恶人磨,古人诚不欺我。”姜尚真倍感无奈,狐国的春宫图是自己买的,田婉这个婆娘也是与自己牵红绳......为了这个副山主,他姜尚真也真是豁出去了。


    那个有官瘾的谢首席但凡讲—点良心,都不该觊觎自己的副山长了吧?


    崔东山蹲在地上,伸手遮在眉间,学那少女抬头看青天。姜尚真问道:“怎么处置田婉?”


    既然确定了庞宓的身份,正阳山那边就不用继续浪费光阴了。


    崔东山思量片刻,说道:“让她去桐叶宗好了。”姜尚真疑惑道:“桐叶宗还有啥搞头?”


    崔东山说道:“你别管,脏活累活我来做,总不会真的让你当恶人。”


    姜尚真以心声说道:“邹子当真不会为了这个师妹强出头?”


    任何一位有道之士,可以厌恶邹子,但是绝不能轻视邹子。


    崔东山摇头道:“不会的。”


    “—来他不会为了这种事情横生枝节,在邹子看来,这本就是田婉咎由自取,在心比天高的邹子眼中,有点像是小打小闹吧。


    “再者他也不会傻到给我们堵门寻仇的机会。”


    “你看田婉都如此落难了,到现在为止,她就是没有一个想要与师兄求救的念头。不愿意,也不敢。”


    姜尚真感叹道:“山顶无‘人''。”


    崔东山笑道:“你也别唏嘘了,好好想—想怎么恢复剑修身份吧。”


    姜尚真说道:“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当个听天由命的无事小神仙,不也挺好。”


    崔东山调侃道:“不像是从姜尚真嘴里说出的话,总有几分英雄迟暮的凄凉。”


    姜尚真洒然道:“好歹做过一两回壮举的英雄迟暮之叹,要比一辈子壮志难酬的穷途末路之哭,好多了,好太多了。”


    崔东山站起身,一摔袖子,劈啪作响,“休要小觑自我,我辈学道之人,务必抖擞精神,担当宇宙。”


    姜尚真点点头,揉着下巴,“奇了怪哉,好像自打认识了你们,姜某人就没有小打小闹过。”


    崔东山笑道:“海上的左呆子,天宫寺外的裴旻,蛮荒的那拨天干修士,夜航船的吴霜降,重返人间的姜赦,一场天地


    通,说不定过几天,还有个神鬼莫测的郑居中......”


    姜尚真一开始听着还挺得意,等到崔东山报出郑居中的名字,立即打了个激灵,信誓旦旦道:“别,千万别,我对郑城主一向敬重万分,如今又是个废物,就不帮倒忙了......”


    田婉冷笑不已。俩王八蛋,也有你们怕的人?!


    崔东山唉了一声,反驳道:“我们怎么就是怕呢,是敬重,是佩服,是仰慕,对吧,郑先生?”


    田婉嗤笑,故弄玄虚......下一刻,田婉耳边便听到了一个略带几分清冷的嗓音。


    “好说,惺惺相惜而已。”


    田婉硬着头皮,僵硬转头,她看到了一个身材修长的白袍男子,给人最大的感觉,便是干净。


    碧波万里,对照青天,就像两把横放着的镜子。


    荆蒿在海上遇见了一个自称莽道人的惹眼人物,相貌粗犷,作武将装束,极尽华美。


    莽道人抱拳,朗声笑问道:“可是享誉浩然的流霞洲道主,大名鼎鼎的青宫太保,荆道友?”


    荆蒿点点头,也不否认。虽说对方这番开场白,比较土气,但该有的礼数,算是都给足了。


    他还真不怕仇家找上门来。作为一位合道无望的老飞升,也没资格与旧十四结怨,至于那拨“雨后”的新十四,大多也清楚荆蒿道场的渊源,若是属于顺势而起的什么新飞升,荆蒿还真不介意顺手掂量掂量对方的道力。


    莽道人语气热切道:“我家水君与金鲤大王,盛情邀请荆道友去府上做客。”


    莽道人离开水府之前,专门与元将军讨要了一番说辞,免得坏了印象,让荆蒿误以为水府官吏都是不通文墨的莽撞之辈。


    荆蒿笑而不言,瞧这莽道人,一身道气颇为浓郁。显而易见,是水裔妖族的根脚,修行的,却定是极有来头的正统道法。


    此人的道号真伪不好说,是不是出自东海水府也存疑,但是有件事十分明显了,肯定是位避世多年的海上仙家,因为陆地之上的上五境修士,还真不敢这么招摇过市。


    见那位贵客并没有爽快答应,莽道人一拍脑袋,估计是陆地修士习惯了勾心斗角,不会轻易相信他人,外出游历最是谨慎,莽道人立即从袖中取出一块水府秘制的令牌,顺手解开几道禁制,高高抛给荆蒿,“道友一看便知。”


    荆蒿当然没有直接接过此物,将其悬在空中,用上了一手抽丝剥茧的神通,快速勘验“东海水府”几个金字,是否契合文庙封正的香火,其中蕴藏的水运是否精粹,令牌所刻画的一众龙宫仙阙是否正统,令牌在空中缓缓旋转,背面刻着名字“罗绣”、”道号“莽道人”,还有一长串的官衔,东海水府禁军统领,大渎巡检使,飞仙观提举......


    荆蒿瞥了眼莽道人。


    莽道人咧嘴一笑,


    毕竟自己深受水君信赖,被金鲤大王委以重任,出门在外招徕贵客,也是一件长脸的事情。


    荆蒿却是心想,如果都是这番做派,那陈山主出行的话,不得随身携带好几块牌子?


    将令牌返还莽道人,终究确定了对方是东海水府的实权大将,荆蒿先是意外,继而头疼起来,只得婉拒道:“莽道友,青宫山那边有一件紧要事,急需我赶往祖师堂亲自定夺,劳烦莽道友与王水君致歉,将来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毕竟荆蒿是成名已久的老飞升,关键是还有个一洲道主的山上身份,除了东海水府,别说是李邺侯那三位大海水君,就是道场搬迁去往陆地的澹澹夫人,荆蒿去府上推杯换盏,喝几杯仙酿,闲聊几句修行事,也不算什么,无非是相互给面子的事情。


    不凑巧,唯独那真龙王朱的道场,任何飞升境修士都可以去做客,偏他荆蒿去不得。


    去了,就会一裤裆黄泥巴。


    莽道人为难道:“荆道友就不能在水府稍作停留?”


    先与青宫山荆蒿结盟,就可以顺便勾搭上......扶摇洲天谣乡的刘蜕,水君便好登岸去往那座落宝滩,焚香遥遥礼敬碧霄洞主......是水府刚刚定下的策略,环环相扣,一步错不得。


    荆蒿更是神色为难,说道:“实在是事出突然,片刻拖延不得,必须紧急赶往祖师堂议事。若非如此,我本可以在宝瓶洲继续访友,返乡跨海之时,主动拜访东海水府也是题中之义,烦请莽道人如实告知王水君。”


    莽道人思量片刻,“理解。”


    只是不等荆老神仙松口气,就听那莽道人又说道:“既然事情紧迫,荆道友理当速速返回流霞洲,也好,那我就跟随荆道友一起走趟流霞洲,我在山门口等着便是,等到荆道友妥善处理完道场事务,是几天还是数月光阴都无妨,届时再由我带路,一起去水府。”


    荆蒿看那莽道人眼神精湛,言语诚挚,并无半点戏谑意思,一时间有些吃不准对方的真实意图。莽道人的路数,确实不像陆地山上最为讲究一个心照不宣的修士。


    这就像是一个学塾蒙童让人帮忙请假,假称自己吃坏了肚子,喜欢较真的教书先生便亲自登门,让那蒙童去茅厕蹲着、直到拉出一泡屎才算作数。


    思量片刻,荆蒿料定这位莽道人,是那心机深沉之辈,说不得连道号都是一种障眼法。


    也对,一座水君府,罗绣能够这么快就赢得王朱信任,骤然间位居高位,岂能等闲。


    所以荆蒿故作好奇问道:“莽道友,王水君找我,有何赐教,莫非有要事相商,必须面谈?”


    原本在海上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至于水府是如何找见自己的,想来是旧龙宫所藏秘宝?


    不等莽道人答话,荆蒿神色一凛,举目远佑,来了拨气象


    惊人的跨海修士。


    虽然对方都遮掩了容貌,刻意收敛了道气,但是荆蒿依旧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古怪。


    如今浩然天下,怎么可能同时出现这么多的大修士?不对,御风修士是一拨,下边,还有两个行走在海面的年轻男女。


    荆蒿愣了愣,其中那个容貌俊美的青年,手持绿竹杖,踏波高歌而行。


    转瞬间就拉近了数百里,莽道人也察觉到了身后的不对劲,他便转过身,挡在了荆老神仙和那拨修士之间,大大方方将自己的后背交给荆蒿。


    既然是自家水君盛情邀请的贵客,莽道人自然没有摊上事便束手不管的道理。


    御风极快的那拨修士,只是看了眼荆蒿和莽道人,没有停步的意思。


    倒是那个手持竹杖、脚踩登山履的俊美青年,直奔荆蒿他们而来,离得近了,只见那人笑容灿烂,大声问道:“道友,晓得宝瓶洲怎么走吗?”


    荆蒿双手负后,微笑道:“一直往东走即可。”


    那人将信将疑,朗声道:“浩然修士不骗浩然修士啊!”荆蒿哑然失笑,从哪里蹦出来的稀奇人物。


    莽道人觉得颇有几分道理,是句好话,将来自己去了陆地游历,也要用上一用。


    那人将荆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蓦的满脸震惊,赶忙拱手弯腰道:“晚辈陆台,一介野修,刚刚远游归来探亲访友,见过流霞洲荆道主。”


    荆蒿本来见他这般游历装束,还有几分猜测,会不会与落魄山有关,一听对方自称姓陆,便打消了想法。


    陆台视线偏移,望向莽道人,“敢问这位豪杰是?”莽道人笑着自我介绍道:“东海水府,莽道人。”


    那青年瞪大眼睛,震惊道:“竟是传说中的莽道人,莽前辈?!”


    莽道人疑惑道:“道友早就听过我?”陆台一本正经说道:“刚听说呀。”


    莽道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小王八蛋耍我呢?!


    陆台瞥了眼莽道人的佩剑,怀捧绿竹杖,作揖道:“晚辈不曾想茫茫大海,能够遇见一位与那位功业无瑕的陈隐官做朋友的豪杰人物。”


    荆蒿眯起眼。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显然道力不弱。莽道人开怀道:“不意道友也是陈隐官的好友?”


    陆台笑道:“人生际遇妙不可言,有幸相逢于青萍之末。”莽道人拱手佩服道:“那比我厉害!我是才认识的陈隐官。”


    陆台由衷赞叹道:“东海水府有莽道友这等豪杰坐镇,何愁声名不扬,大业不成?!”


    莽道人爽朗大笑,这陆台陆道友,对胃口极了。若非有水府公务在身,定要请他喝酒。


    陆台身边的袁灌,却是大为惊奇,那个陈平安的朋友,竟然如此之多?海上随便碰见一人便是。


    陆台说道:“先行别过。”


    莽道人拱手相送。


    荆蒿已经秘密传信中土文庙。


    宝瓶洲西岳地界,海陆接壤处


    ,出现了一群名副其实的外乡人。


    因为得到了中土文庙消息,那座仿白玉京放行,西岳神君也没有露面。


    一离开镇岳宫烟霞洞就选择叛出白玉京的张风海,闰月峰武夫辛苦,陆台,袁灌,吕碧霞,师行辕,还有跟白景他们一起被白泽“喊醒”的蛮荒无名氏......除了陆台,他们都是策一次踏足浩然天下,第一次来到这座让数座天下都要刮目相看的小小宝瓶洲。


    登岸之后,陆台以手中行山杖轻轻戳地,长呼出一口气,“总算脚踏实地了。”


    袁眯眼而笑,自家夫君,身为剑修,竟然恐高。


    不过准确说来,她暂时只是身边陆台尚未过门的媳妇。


    陆台轻轻感叹道:“恍若隔世,如梦如幻。”


    城门口附近有条无涯巷,不过当地老百姓还是习惯称呼为竹竿巷,书坊林立,充满书墨香气。


    陈平安就带着暖树来这边,看看有无合眼缘的书籍。暖树挑书的时候,陈平安斜靠柜台,与那书店掌柜低声询问道:“有那部山水游记吗?”


    掌柜故作疑惑道:“哪部?”陈平安说道:“就是那部。”


    掌柜的看了眼这位头别玉簪青衫男子,是张生面孔,果然是个道貌岸然的......也不能这么说,连先贤都说了食色性也。掌柜笑道:“朝廷早就禁了此书,谁敢售卖,不怕吃牢饭吗?再说了,当年就版刻了那么点数量,市面上哪有剩余下来的。”


    掌柜便听那位客人低声说道:“私自仿刻的,总该有吧?版刻粗劣、文字错漏什么的,不计较。”


    掌柜会心一笑,都是男人,懂。只是掌柜突然警惕起来,他娘的,眼前男子,可别是学政衙署那边的胥吏,来老子店铺这边......钓鱼吧? !


    掌柜连忙摆手道:“我家书铺,是老字号,挂了百多年的金字招牌,怎么会有那种不正经的书籍。”


    去听那客人笑道:“贤者见其贤,苦者见其苦,机巧者见其机巧,淫邪者见其淫邪。豁达者见其壮阔,悲观者见其苦闷,幸运者见其幸运,坎坷者见其多舛,习武者见其拳理,修行者见其道法。怎就不正经了。”


    掌柜沉默片刻,竟是无法反驳。


    想来这位陌生客人,是真将那部山水游记看进去了?


    掌柜笑道:“客人有见地,不过书嘛,既要读得进去,也要读得出来,如此才好,以为然?”


    那人点头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就是走出有些书,比较难。”


    掌柜伸出手掌,那人愣了愣,很快回过神,随之举手,轻轻击掌。


    一个是说翻阅别人的书,一个是说行走自己的人生。各自收手,掌柜嘿嘿笑道:“从客人你一进门起,就晓得我们是同道中人了!”


    陈平安哈哈笑道:“这也能被看穿?”掌柜只当撞见一个言语风趣的读书人。


    有父


    母领着孩子来这边购买开蒙书籍,掌柜按照自己祖辈给店铺订立的老规矩,一律八折。


    出了书铺,到了街上,有很多怀里捧着书籍的孩童,他们如获至宝。


    有个生意很好的糖葫芦摊子,挤满了嘴馋的孩童。陈平安也与摊贩买了两串。


    很快瞧见一行三人,陈平安嚼着—颗糖葫芦,停下脚步,笑问道:“你们这是?”


    原来是头戴貂帽的谢狗,彩裙少女,是那凤仙花神吴睬,还有曹组。


    当然都施展了障眼法,只是他们仁怎么凑一堆了?


    龙泉官窑正在烧造那套十二花神杯,曹组就在那边充当临时窑工。


    如今陈平安想要遮蔽气机,浑然天成。谢狗跌境厉害,自然无法感知。


    而陈平安现在也懒得查探别人的气机流转。再有类似某位十四境候补的偷袭?来就是了。


    谢首席立即要帮山主提木盒、拎包裹,哪有让山主大包小包的道理,不像话!


    陈平安抬起胳膊,躲过谢狗的抢夺,免了。


    曹组瞧了这一幕,当场皱眉。山上的云波诡谲,曹组见过不少,见多了,也有迹可循,但是眼前白景和陈平安......太过匪夷所思。


    从他看见貂帽少女第一眼起,曹组就瞬间起了鸡皮疙瘩,那是一种好像凡俗夫子骤然撞见庞然大物的惊悚感。一路“闲聊”下来,曹组都是如临大敌,总觉得“谢狗”的每句话,都有深意,都有杀机,“少女”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暴起杀人。


    哪怕明知剑修白景,已经跟蛮荒撇清关系,在落魄山成了谱牒修士,她甚至在那场天地通期间,选择站在陈平安这边,递过剑......可是白景,终究就是白景,她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大道气息,依旧古旧苍茫,气势磅礴。


    谢狗双手叉腰,得意洋洋,与山主邀功起来,“人生际遇妙不可言呐,巧得很,我跟吴睬在槐黄县城闲逛的时候,遇见了在螃蟹坊牌那边散步的曹先生,一聊,听说曹先生要去咱们落魄山做客,我既然身为首席供奉,当然需要略尽地主之谊,曹先生颇为遗憾,本想买些书籍带回蛮荒,对版本没啥要求,无所谓是不是孤本善本,可惜镇上书坊寥寥,霍,这不是巧上加巧嘛,我就琢磨着朱老先生不是正好有栋开卷有益楼.....”


    陈平安面带微笑,脸色镇定。


    一个与人坦言做梦都想当副山主的首席供奉是吧?暖树瞪大眼睛,狗子你缺心眼么?


    谢狗老神在在,给暖树回了一个我办事你放心的眼神,“可惜朱老先生规矩重,说那啥借书赠书、美妾啥的,我便建议曹先生来处州城这边碰碰运气,一路上聊得非常投缘,我也与曹先生虚心请教了好些写诗词做文章的学问,言下有悟,大受启发,心有灵犀,思如泉涌,直觉告诉自己,只要回到书桌,定能


    妙笔生花,腕下有神......”


    陈平安笑呵呵道:“你搁这儿编撰词典呢。”


    那部畅销一洲的山水游记,让“陈凭案”声名狼藉。还好多数人选择将信将疑。


    若是落魄山中有座开卷有益楼,所藏之书尽是些艳本......那就啥都别解释了,解释个屁。


    天头叶白京尤算圣肯亲自帮忙澄清事实,都不顶用。山主怎么谢狗揉了揉貂帽,眼神哀怨道:“我如此好学,山主怎么


    还不鼓励反而扫兴呢。”


    陈平安笑呵呵,“听说有人到了每座书坊,逢人就问有没有某部山水游记售卖?”


    谢狗立即心虚,揉着貂帽,左看右看起来,使劲跺脚,“可恶!”


    曹组揉了揉眉心。


    处州的市井书坊里边卖什么书,什么书卖得最好,也能瞧见一国之气象。


    例如曹组发现几乎所有的书铺,近期都在售卖几种有关边疆学的书籍。很好。


    再就是曹组也很想要亲眼验证一事,陈平安担任国师的大骊境内,文圣一脉的圣贤书籍?与那亚圣以及亚圣一脉的经典著作?朝廷会不会明面上,暗中实则?


    结果发现书坊这边,儒家圣贤书籍,琳琅满目,文庙教主董夫子,还有其余两位副教主,他们的著作,都有。董夫子其实有调和“三四”的心思,若是细究之下,还是稍微偏向文圣,而韩夫子,则说了一句“大醇而小疵”,显而易见,是更为认可亚圣......他们的书籍,都放在了一起售卖。一般的买书人,寻常士子文人,也看不到里边的深意,显然是给有心人看的,曹组心中自嘲想着,自己算不算自投罗网?


    吴睬向陈国师施了个万福。陈平安拱手还礼。


    陈平安称赞道:“听说吴花神要去莒州建造花神庙?好选择,慧眼独具。”


    吴睬赧颜,她对这位温文尔雅的陈先生,真是佩服得无以复加,感激涕零。


    需知每位花神的命格升降,事关重大。她能够不降反升,都是拜陈先生所赐。


    一起散步在竹竿巷,陈平安跟曹组聊了几句那桩公案。一场诗词之争,主仆之分。若是按照玄都观孙道长的说法,你们这些大文豪,争那闲气作甚。


    学道人不去以生斗死,以死证生,反而舍本求枝叶,到头来无非是折腾出一些文坛公案的水花,贫道想不明白,百思不得其解。


    头戴虎头帽的白也听了当耳旁风,苏子听了爽朗大笑,跑到青冥天下开辟出一座诗余福地的柳七曹组听了,也不好说什么。跟孙道长拌嘴吵架,没意思的,反正吵不过。唯一的例外,大概就只有经常主动去讨骂的陆掌教了。


    曹组讲了一些蛮荒的战事,还说在蛮荒的那支大绶殷氏边军,当时听闻竟然沦为了宝瓶洲大骊朝的藩属,先是觉得是个玩笑,继而茫然,最终愤怒,便有了哗变和造


    反,什么老国师辅佐了新皇帝,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不过大绶朝很快自己就平定了这场风波。曹组顺便提到几位被擒拿下的妖族修士,骂人的话都是差不多的,大致意思,是愤恨不已,说它们竟然没有死在隐官手上,反倒是给你们这帮废物,无名小卒给占了便宜。


    这些事情,陈平安听过就算,不予置评。


    曹组看了眼并肩而行的陈平安,突然自顾自笑起来。在浩然天下,你们可以随便喊他什么,反正他身份多,但是到了蛮荒天下......总是“隐官”而已。


    陈平安转头对貂帽少女说道:“好个‘毛毛雨''。”谢狗神采奕奕,“被我装到啦?”


    陈平安也揉了揉眉心。


    谢狗悄悄解释道:“山主,我买那部山水游记,就只是觉得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啊,真的......”


    她骤然眼神凌厉,很快跃跃欲试搓手,心声道:“山主,就由我去会一会那拨敌我不明的不速之客?”


    身为首席,打个头阵,在所不辞。行不行,当然还需境界说了算,但是敢不敢,就得看胆子了。一个曾经偷摸往远古书生队伍头顶,砸下一场剑雨就溜之大吉的剑修,胆子大不大不好说,肯定不算小。


    陈平安伸手按住她的貂帽,笑道:“是好事,有朋自远方来。我是山主,亲自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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