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子第一天到咖啡店打工的时候,连咖啡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渔村长大,酒肆里卖的是清酒和烧酎,男人们喝那些东西,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唱歌。她没见过有人喝咖啡。那东西黑乎乎的,闻起来有一股焦糊的味道,她第一次端给客人的时候,心想这能好喝吗。客人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接过去抿了一口,皱着的眉头松开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潮子站在旁边,觉得奇怪。在渔村,能让人长出那种表情的东西,只有酒。
后来典子给她也倒了一杯。她站在吧台后面,端着那个小小的杯子,看着里面黑漆漆的液体,犹豫了一下,抿了一口。苦的。涩的。她差点吐出来。典子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笑了。“第一次喝都这样。”潮子把那杯咖啡喝完了,不是因为好喝,是因为不想浪费。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好像品出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像海风里混了一点点甜。
现在她已经习惯了。每天上午站在咖啡机前面,看着深褐色的液体流进杯子里,奶泡在上面浮成一层白。她知道美式是苦的,拿铁是顺的,加糖加奶是给怕苦的人准备的。但她还是不怎么喝。她宁愿喝白水。
那天上午的班结束后,典子照例给她留了午饭。她坐在后面的小房间里,把饭吃完,把便当盒洗干净,还给典子。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推门出去,站在街上。涩谷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她眯了一下眼睛,往公寓的方向走。
回到公寓,高桥女士在玄关等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包。“走吧。”她说。潮子跟在她后面,走出巷子,拐上大路。杂志社在涩谷车站南边的一座大楼里,五层,灰色的外墙,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杂志的名字。高桥刷了卡,推开玻璃门,潮子跟在后面走进去。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上挂着放大的杂志封面,一幅接一幅,像画廊。潮子走过去的时候,忍不住放慢了脚步。那些封面上的面孔——有的在笑,有的在沉思,有的侧着脸,眼睛看着远方。灯光打在上面,每一个人都像在发光。她在一张封面前面停下来,是一个女演员的特写,黑白的,她的脸占满了整个画面,眼睛很大,看着镜头,像有话要说。潮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潮子?”高桥在前面喊她。她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办公室比她想的大。一进门是一排排的桌子,上面堆着稿纸、照片、信封、剪刀、胶水。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打字。空气里有纸张的味道,还有咖啡的味道,还有显影液的味道,涩涩的,酸酸的。潮子站在门口,被那个味道呛了一下。
高桥领着她穿过办公室,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房间。“这是资料室。”她推开门,里面是一排一排的铁皮柜子,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你的工作是整理这些资料。按日期、按类别归档。还有,送文件到各个部门。有时候暗房需要帮忙,你也去。”
潮子点点头。
“今天你先跟着我。”高桥从桌上拿起一摞信封,“把这些送到摄影棚。”
摄影棚在走廊的另一头。高桥推开门的时候,潮子站在门口,愣住了。
棚很大,比酒肆大十倍。地上铺着灰色的背景布,几盏巨大的灯架在四周,像金属的树。灯亮着,把整个棚照得白花花的,没有影子。空气里有发胶和定妆粉的味道,还有灯光烤久了的热气,闷闷的。
中间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头发烫成很大的卷,垂在肩膀上。她的脸化了妆,嘴唇很红,眼睛周围涂了深色的眼影,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站在背景布前面,摆着姿势——下巴微微抬起,手放在腰上,身体侧过去,露出一条腿。摄影师蹲在她前面,举着相机,喊“好,好,再看这边”。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很快,很密。
旁边站着几个工作人员,有的举着反光板,有的拿着衣服,有的蹲在地上整理电线。没有人说话,只有快门的声音和摄影师偶尔的指令。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她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这样的人。在渔村,在酒肆,在街上,她见过的人都是灰扑扑的、低着头、缩着肩膀的。这个人不一样。她站在那里,像一团火,亮得刺眼。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故意的——转头、抬眼、微笑、把头发拨到耳后——但看起来又那么自然,好像她天生就该被灯照着,被镜头追着。
潮子看着她的侧脸,看着灯光在她锁骨上打出的小小的阴影,看着她耳垂上那两颗亮闪闪的耳环,看着她的裙摆被风扇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看得入了迷,手里的信封被她攥出了褶子。
高桥把信封递给一个工作人员,转过身,看见潮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没有叫她,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摄影师喊了一声“休息”。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下来,肩膀塌了,用手扇着风,助理赶紧跑过去给她披上外套。摄影棚里的灯关了几盏,光线暗下来,温度也降了一点。潮子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回过神来。
“走吧。”高桥说。
潮子跟在她后面走出摄影棚。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打字机声。潮子低着头走了几步,突然说:“那个人是谁?”
“松本亚矢子。”高桥说,“演员。下期杂志的封面。”
潮子点点头,没再问。但她脑子里还留着那个画面——那个女人站在灯光下的样子,她的红裙子,她耳朵上的亮光。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可以被灯照得那么好看。
回到资料室,高桥教她怎么归档。按日期分,按栏目分,按摄影师的名字分。潮子学得很快,高桥说了一遍她就记住了。她坐在铁皮柜子前面,把一摞一摞的稿纸分好,用夹子夹住,写上标签,放进对应的格子里。
做着这些的时候,她心里很静。这种静是满的,周围全是声音,但那些声音和她没关系。打字机的声音,电话的声音,翻稿纸的声音,远处摄影棚里快门的声音。她在这些声音中间,安安静静地坐着,做自己的事。
下午四点,她该去夜校了。她把剩下的稿纸码整齐,站起来,走到高桥的桌前。
“高桥女士,我去学校了。”
高桥抬起头,看着她。“明天下午还是三点来。”
潮子点点头,转身要走。
“潮子。”她停下来。“今天在摄影棚,”高桥说,“你看松本亚矢子看呆了。”
潮子的脸烫了一下。
“好看吗?”高桥问。
潮子想了想。“好看。”她说,“但不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
高桥愣了一下。“那谁最好看?”
潮子没有回答。她想起一个人。不是松本亚矢子,不是电视上的清源幸司。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没有站在灯光下,没有化妆,没有穿红裙子。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坐在礁石上,光着脚,海风吹着她的头发。那是她自己。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好看,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很好看。
“那个坐在礁石上的女孩。”她说。
高桥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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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走出杂志社,站在楼下。天还没黑,太阳在西边挂着,把对面的玻璃幕墙照得金灿灿的。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那片金色的光。然后她低下头,往夜校的方向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工作服,袖口有油渍,手里拿着一个饭盒,正在吃东西。是中村。他看见她,愣了一下,把饭盒放下,站起来。
“浜田。”
“中村。”
“你今天来得早。”
“嗯。”
他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她说。
中村点点头,把饭盒收起来。两个人一起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潮子走在前面,中村跟在后面。走到教室门口,潮子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中村。”
“嗯?”
“你每天都是自己带饭?”
“嗯。家里做的。”
“谁做的?”
“我自己。”他笑了一下,“我妈很早就没了。我爸在工厂上班,顾不上我。我就自己学着做。”
潮子看着他。
“好吃吗?”她问。
“还行吧。能吃。”
潮子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弯了弯。中村看见她笑,愣了一下,也笑了。
他们走进教室,在各自的位子坐下。老师进来了,翻开课本,开始讲课。潮子拿出笔记本,一笔一划地写着。她的字还是那么工整。窗外的天黑了,教室里的灯亮着,照在她的本子上,白花花的。她写着写着,想起摄影棚里那盏灯,想起松本亚矢子站在灯光下的样子。那个人被灯照着,所有人都看着她。而她坐在这里,没有灯照着她,没有人看她。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字,又写下一个字。她在想,被灯照着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很热?是不是刺眼?是不是站在那里,所有人都看着你,你就不是你自己了?
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听课。老师在讲《蜘蛛之丝》的最后一节。犍陀多掉回了地狱。那根蜘蛛丝断了。他本来可以爬上去的,但他回头看了别人一眼,就掉下去了。潮子想,如果他是自己一个人,是不是就能爬上去?还是说,那根丝本来就是断的,不管有没有别人,它都会断?
她把这个问题写在笔记本的边上。写完了,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
下课了。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中村在外面等她。
“浜田。”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出校门,往公寓的方向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桂花树在路灯下面,叶子被光照着,亮亮的。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巷子,上楼。
高桥女士的房间灯还亮着。打字机的声音嗒嗒嗒的,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潮子推开自己的房门,把包放下,坐在榻榻米上。窗台上那枚贝壳,白白的,有粉色的纹路。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凉凉的,硬硬的。
她想起今天在摄影棚里看到的那个画面。那些灯,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那些咔嚓咔嚓响的快门。她想起自己坐在礁石上的那天,海风吹着她的头发,森本先生举着相机对着她。那时候也有快门的声音,但没有灯。只有海,只有风,只有她自己。
她不知道哪一个更好。她只知道,那天在海边,她很舒服。就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让风吹着。那是她这辈子最舒服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