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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十四 言有不尽

作者:余衿风款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对于刘备此时的沉默,庞统并未感到意外。


    五年前,庞统还在周瑜麾下效力,应该也是一个深秋,他正指挥民夫们用木锹清刮淤泥、预防来年春汛。午歇时分,他与几位胥吏围坐在河道旁边夯起的简易高台上,啃着与民夫们手中一般无二的黍饼。就在这时,他听说了刘使君率众南撤、十余万百姓扶老携幼相随的消息。


    秋风乍起,头顶划过几声大雁的唳鸣,一蓬芦花飘散,瞬间模糊了视线。两年后,周瑜过世,江东诸位好友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这位南州士之冠冕有许多选择。但庞统自己知道,早在那个秋芦飞雪的午后,心之所向就已经无比明晰。


    可也正因为无比明晰,他此刻必须要坚持劝谏:


    “明将军,刘循张任此前始终据险而守,如今能诱其试探,已殊为难得。今日一战,有赖长公子指挥得当,雒城军或已深信,我屯田诸军并非无隙可寻,只是仅凭偏将袭扰不能得逞而已。待其另遣大将前来毁田之时,若我军能一战击溃,再趁其人心不稳强攻,则破城之日可期。刘璋暗弱,一昧以金帛换取士族支持,奖惩不明、法令无度。雒城若失,益州诸家又有几人愿意为他死守成都?他纵不肯归降,城中内应鼓噪,又能支撑多久?成都府库富饶、存粮充足,我军唯有速取此地,方可真正安顿。”


    “寒候过后,宿麦一旦遭焚,便回天无术了吧?”


    刘备轻声问道,他并没有跟随庞统描绘的图景畅想未来入主成都的盛景,目光仍然在舆图上的麦田和军营之间流连,眉头紧锁,专注盘算着眼前的战事。庞统一撩衣袍,肃然下拜,恳切道:


    “明将军,军中粮草尚足,可以周济民众,剩余麦种亦可果腹。即使田苗被毁,只要来春之前能攻克雒城,城中仓廪贮有春麦种子,也可不致再误农时。将军怜惜眼前民众,统亦不忍。然若因一时不忍,使战事绵延,则黎庶所受之苦,远不止于此。”


    “士元快快请起,”刘备稳稳托住庞统手臂,将他扶了起来,“卿一片拳拳之意,备岂会不知?然,我征伐同宗,已是无奈之举。若再弃属民,纵得成都,何以安众?士元方才提到,雒城军轻易不愿出城,此番试探,是因为当此内外不宁之时,毁田收益极大。那么,既然同样要派遣精兵渡江袭扰,为何不索性直捣我的中军大帐呢?”


    “雁江横于雒城之前,使得我军攻城固然困难,雒城军出城袭扰,也同样会被水障延缓。江边树林此前已被文长领军伐平,雒城军渡江之后若想隐匿行踪,唯有绕远。不仅损耗体力,且一旦被我军缠住,便成背水之局。我军只需加派游骑昼夜窥察,稍有动静,即可集结兵力破之。况且,雒城军多与我军先锋交手,对中军虚实并不了解。张任乃蜀中名将,应该不会做此轻率之举。”


    “士元言其审慎,我却愿换一种说法,”刘备笑了笑,屈起手指,在舆图标注的屯田位置轻叩一下,“对彼而言,收益仍然欠奉。”


    庞统手中的麈尾停止了摇动,短暂的诧异从那双桃花眼里一闪而过,随即化为近乎于无奈的了然。他抬头静望着刘备,只见他手按佩剑,眼中光亮大炽,声音却依然平和,似乎只是在交待一件寻常军务:


    “再拨黄汉升一部前往此处驻守,约束民众耕作有时、不可擅自行动。我留驻中军,静候刘循张任。”


    与亲卫出身、初涉领兵对敌的张南不同,黄忠是指挥过军团协同作战、经验丰富的宿将。把这样一位要员派出,几乎意味着宣告对方,中军大营兵力空虚,可敢前来一搏?


    面对如此明晃晃的挑衅,若雒城军放弃出城搦战,无异于彻底认输,除非成都能从西路军诸葛亮手中占据优势,否则雒城表里交困、士气低迷,能经得住几番强攻?若雒城军仅以毁田为目标,补充了黄忠一部的先锋营足以从容应对,对方几番野战不利之后,与前者殊途同归。若雒城军甘冒奇险,只派疑兵做出毁田之举,实际由刘循或者张任亲率主力直取中军,那更是求之不得的局面。


    然而其中最大的风险,就是刘备将会直撄对方精锐。


    庞统微微张口,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我军的平原作战能力远胜对方,以屯田为诱饵逐步消耗才是稳妥之选;比如张任名声籍甚,一旦决意出战,必然怀抱死志、悍勇异常;比如刀枪无眼,明将军身负兴复汉室重任、不该以身试险。但转念之间,这些话又被他一一吞咽回去,反而极轻地笑了笑,退后几步,略整衣冠,面向刘备深深长揖:


    “明将军一言既出,”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异常笃定,“统,定然为将军谋划万全。”


    刘备再次稳稳托起庞统,歉疚道:


    “士元自凌晨至此时水米未进,是备之怠慢,快用些朝食吧。”


    候在帐外的傅肜会意,指挥段集带着一小队士卒,将餐食在两人案前一件件摆好。留意到他几次瞥向自己、却欲言又止,庞统思量片刻,随即了然一笑,开口道:


    “徐家贤侄幸得伯鱼看顾,我替她伯父在此谢过。”


    傅肜愣了一下,他想说的话确实与徐绫有关,但并不好听,应该不适合当着刘备的面说出来。今晨从赞卡那里听说,徐绫从睡梦中惊醒还不忘攥着发簪防身,傅肜就再也忍不住,想替她讨个说法。诚然,吃穿用度方面,徐绫没遭遇什么委屈,而且因为与刘封的交情,还颇受优待。但傅肜在这间小帐迎来送往过许多贵客,他太清楚被圈禁本身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哪怕那笼子是金雕玉饰。


    这样想着,傅肜敬谢不敏,并未多言。庞统对他的冷淡恍若未觉,喝了一口汤饼,笑眯眯再次开口:


    “听说徐小郎君为伯鱼画过一幅小像,阿佥收到之后一定很欢喜吧?”


    “犬子生性寡淡,即使欢喜,也鲜少表露。”


    虽然这样说着,但提到长子傅佥,傅肜的神色还是自然而然变得温柔许多,原本需要再三斟酌的话也索性顺了出来:


    “徐郎君绘艺精湛,众士卒听闻是左将军派她为大家作画聊寄思念,皆因此感念将军恩德。却不知缘何仍遭困厄、致使心生忧惧?”


    “伯鱼待人如此至诚,真仁义之士也。”


    庞统放下羹匙,由衷赞叹了一句。擦了擦嘴角,展开益州全境舆图,麈尾拂向北部汉中郡地界,问道:


    “伯鱼久历行伍,统试请教之。是否只要身强力壮、熟知山野,即可孤身启程连续翻越秦岭与米仓山、从长安抵达汉中?”


    虽然不明白庞统为什么抛出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傅肜还是认真琢磨了一会儿,郑重答道:


    “自长安至汉中有四条要道。如今褒斜道已被张鲁毁坏,陈仓道绕远且时有战事。子午道地形复杂,不仅山势起伏、林深谷险,而且雾气弥漫、极易迷路或失足坠崖。最凶险的是,气候极不稳定,早晨明明暖阳当空、入夜却寒刺侵骨,或者山脚尚且干燥清爽、山腰就阴雨连绵。傥骆道也同样不好走,途中需要翻越的崇山峻岭远超其余三条,尤其太白山南侧,道路崎岖蜿蜒、瘴疠横行。”


    他伸手在舆图上依次指明了那四条要道,又向南在米仓山的位置划定:


    “这还只是秦岭一段,米仓山荆棘险途亦无不及。若在此间行军,最好有当地向导引领,两三人一组,不可冒进。至于军师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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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之事,夫济大事者、皆有运势相助。若逢天公作美,亦非全无可能。”


    “多谢伯鱼教我。”


    庞统笑了笑,重新悠悠然摇晃起麈尾小扇。刘备仍然沉默着,只有极其轻微的咀嚼声似有若无地从嘴角逸散而出、又倏忽隐去。傅肜抱拳告退时一脸茫然,刘备却心如明镜:徐绫能全须全尾出现在这里,固然有点本事,运气也实在极盛。没有舆图、没有同伴、还要躲避追兵,多半是依托河流走势与部分古道判断方向,再去荒山野岭间随意穿行,这比直接选择子午道或傥骆道更加艰危。虽然她在中军帐谈起这些时甚至带了点意犹未尽的津津有味,但深想下去,不过无知者无畏罢了。


    一个月前初见徐绫时,刚巧张南调入先锋营不久,傅肜缺少了一位副手。所以刘备没有将她送去葭萌城,而是想让她接任张南,待益州大局已定,再调入府中负责护卫眷属。刘备常年在外征战,与刘禅刘永两位亲子相处不多。记得从前在新野,徐庶对刘封悉心教导,如今这位长子勇武宽仁,令人欣慰。徐绫在中军帐的言谈举止酷肖徐庶,一定也能将两位幼子教育成材。


    庞统劝阻了这番提议,理由是徐绫没学过长兵器、又不会马战,而且对自己的剑术颇为自傲,傅肜很难辖制。刘备对此并不苟同,近卫亲兵很少直面敌军,傅肜作为上官也人品可靠。但庞统与徐庶是故交,论起来算得上徐绫的叔父,以这样的身份要求亲力照管自家子侄,他也不方便对别人的家务事置喙过多。


    但此刻刘备彻底明白,庞统真正想劝阻的,并非只是徐绫接任张南这项安排。在他眼里,徐绫根本就尚未做好入仕准备。


    “士元曾劝我言,用人不必求全,怎么对子衿倒如此严苛?”


    毕竟是徐庶的子侄,傅肜还用了“困厄”、“忧惧”这样的字眼。刘备再怎么信任与尊重庞统,语气里也忍不住带出了几分埋怨。庞统眼中那些仿佛永不凋败的鲜妍桃花此时荡然无存,枝桠覆满霜雪,凛冽而凌厉分隔着万顷晴空:


    “她这一路倚仗运势太多,又不肯承认,还以为全然凭借自己的本事。正如亲兵近卫,因为与主君关系匪浅,常常备受礼重。可大家真正尊崇的哪里是他们?分明是他们身边的主君。若有人因此识己不明、滋生虚骄,则必以此而兴、以此而亡。”


    “所以士元留她,是想让其静心内省,若能从此逊志时敏,届时再委以重任也不迟?”


    刘备深望着庞统,见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完全没觉得“委以重任”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妄言,嘴角不禁泛起饶有兴味的弧度:


    “士元思谋深远。如此苦心为何不与子衿分说明白?连伯鱼都忍不住来替她找公道,可见那孩子真是担惊受怕得很。”


    “他朝若当真被委以重任,艰难困苦皆远胜于此时。因她是外乡人,怠之;见她年纪轻,慢之;识她是女郎,薄之。倘若连眼前这点冷待都要我来安慰,那时又去找谁诉苦?”


    刘备被噎了一下,却并未因此感到冒犯。本以为自己因怀念徐庶而对徐绫爱屋及乌,不舍得将她放去葭萌城,还打算指派为亲兵护卫,这一连串举动已经足够称之为毫无公允、全是私心,没想到庞统的偏爱来得更加不讲道理,倒把自己衬托得太过保守。


    “士元是否对子衿期许过高?若她耽于忧惧、以致于未能内省呢?还是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


    冰雪消释,从桃枝簌簌落下,又归于静默,好像那一瞬的涣然光华也是错觉。庞统眸光微微闪烁,以扇掩唇,嗤笑一声:


    “若是这样,那就趁年华正好,赶紧回葭萌城,找个男人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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