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朦胧、天光尚未破晓,徐绫和衣仰卧在一张毛毡上。身边案几松散地摊着几卷画布,除了人像,还有一幅初具规模的宅邸绘卷,从府门到一侧内院的部分极近详实,不仅檐瓦清晰,连侍从护卫都一一画出,姿态各异、数量不同,另一侧却只用寥寥数笔勾勒出轮廓,内里遗留着大片的空白。
帐帘忽然被掀开,晨风拂灌而入,画布被吹得鼓起又落下,发出窸窣声响。沉浸在睡梦之中的徐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就已经警醒坐起,青丝披散,原本用以束发的水碧玉簪,此时已经被她牢牢攥在手中。
“徐郎君,雒城军来袭,你且披上此甲。”
赞卡给她塞过来一副旧甲,皮面发暗,近身时有一股混杂着汗意和霉酵的腥酸味道扑面而来。但徐绫没有丝毫迟疑,迅速穿戴进去。赞卡半蹲着帮她系紧绳结,朝她垂落的发尾望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紧握的玉簪,宽慰道:
“先锋营正与敌交战,目前情况不明,未必就波及此处。若战事蔓延至此,某定会带上郎君撤离,”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簪递去,“临敌之时,披发有碍遁逃。此簪乃内子手作,感激郎君作画之恩,万勿推辞。”
见徐绫并未扭捏,单手挽了个发髻,就接过乌木簪插在其中,赞卡咧嘴笑了笑,起身大步离开。徐绫挪到帐角盘膝而坐,把玉簪尖端的细铜簪脚抵在压帐石表层,来回磨砺着。皮甲泛着朝露的潮冷紧贴在胸口,久而久之,竟闻不出有什么异味。
她就这样一直坐到东曦既上,曙色斜映进来,在帐内铺满一层淡金。朝帐外远眺,周围安静得有些肃杀,但视线所及的极远处,却遥遥可见尘烟,间或还能隐约听到喧嚣。
如赞卡所言,先锋营鏖战正盛。然而不过相隔数里,此处却宁静得仿佛割裂为另一片天地。这样绵延无垠的数万人大军,以往都只停留在徐庶的口述和书简几列文字当中。直到旬月以来,身处其间,才逐渐恍然于自己的渺小。
一个月前在中军帐会面时,刘备很明显对她的下一步安排已有想法,所以没将她送去葭萌城与军眷同住。可徐绫还是被软禁多日,甚至霍峤的请调都被拒绝,这样的困局,思来想去,只可能拜庞统所赐。但他为什么要从中作梗,又以什么理由说服刘备?
庞统还要求自己绘制夏侯府详细格局以及新婚当晚侍从护卫分布情况,莫非认为她并非遭遇追杀,反而是受人指使潜入蜀地的细作?可细作首要任务是取信于人,安顿下来才能发挥作用,像她这样讲出那般曲折离奇的故事,若不是刘备与徐庶确实旧谊深厚,恐怕早就宁可错杀了。
徐绫的目光落在案几上,她能在此作画,背后一定有刘备与庞统的默许甚至鼓励。连赞卡第一次听她提议时,都知道先确认是否会泄露军机,庞统如果对她身份有所怀疑,那时就该断然拒绝。
她的视线移向画布旁边的一支兔毫漆笔,木管纹理紧密,周身用漆艺处理过,不仅比寻常材质更加坚硬耐用,还勾描着素雅的花叶暗纹,缀以金粉,在阳光下斑斓生辉。这样的华贵好物,自然是刘封所赠。以那位长公子的灵敏嗅觉,只要有一丝感知到她嫌疑未除,绝对切割得干干净净,才不会这样有意维系。
徐绫望了望远处,风烟已寂,旭日当空,万物煦暖。看来只是雒城军的一次试探性袭扰,并未发展成大型会战。不过既然赞卡特意前来示警,说明中军营其实也做好了出战准备,至于为什么没有主动出击,或许不想暴露实力、盖以诱敌?
徐绫端量着手中这支用压帐石打磨多日的玉簪,铜簪脚迎着太阳闪烁出锐利的光芒,用指尖试着碰了碰,一颗血珠顿时从皮肤表面涌出。虽然远远比不上嗣音剑那般削铁如泥,但只要把握时机,格杀数人应该不算难事。不过大军威压之下,即便能格杀数人,也不过如雨滴坠入深海,掀不起什么风浪,生死依旧不在自己掌控之中。这样一想,不禁有些庆幸今日没被卷入战事。
徐绫起身挪回案几前,重新展开那幅未完成的夏侯府绘卷。既然庞统并非因为起疑才命她作此画,那这宅邸暗藏什么玄机?
她把出血的手指含在口中吮吸着,右手执笔蘸了墨汁,开始补充一些细节。画着画着,有什么零星的想法,开始在脑中闪现。
高墙楼阁的花纹样式明明还在眼前,却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简化为高低视野和轮廓层次。逃离当晚,火把照到了哪里?自己选择的藏身阴影位于何处?当时为何下意识地避开了那段看起来防守人数并不多的狭长回廊?为何眼见那处高耸的亭台上烛灯黯淡,就放下心来?
她仿佛有了第二双眼睛,再看这幅已经绘制多日的绘卷时,忽然意识到有些地方没必要画得精细,而有些从来没画过的东西,或许才是庞统真正想看的。但那些东西具体是什么呢?她还抓不住。
这种明明近在咫尺、却失之毫厘的无力感,让徐绫有些烦躁。心中浮现出庞统那双隐藏在麈尾小扇后面的桃花眼,更恼火了。
到底有什么深意不可言说,甚至连提示都不给,就这样叫她这样担惊受怕地猜来猜去!嗣音剑也不还回来,若被卷入战事不幸亡故,他的良心不会痛吗?难怪伯父没有把自己托孤给他!
徐绫摆弄起玉簪,细铜簪脚一次又一次狠狠扎进案几,仿佛那是庞统的良心。
嘶——
中军帐内,一记锐痛从腹胃钻入胸腔,庞统拧紧眉头低唔一声,正在汇报军情的刘封随之稍稍语停。他身穿轻甲,外罩米杏色细布袍,衣角溅有几点泥浆,左臂系一圈布条,隐隐洇出血色,一道赭红伤痕混着尘汗凝固在侧颊,平添了几许锋芒,与此前总是温和微笑的模样很是不同。
庞统摆摆手示意无事,刘备让刘封继续,自己则走到帐门吩咐看守在那里的傅肜派人送些朝食进来。
“我引军佯败,文进引军埋伏于此,”刘封扫视着平摊在案几上的雒城舆图,修长白皙的手指从一处以阴影代指的军营驻地游走到不远处用交叉记号代指的屯田位置,“敌将刘璝、雷铜率众携木柴松油而来,意欲烧毁麦苗。文进奋勇,歼敌数百人,重伤雷铜。经此一役,雒城军想必深信,屯田确为我军命脉所在,同时又并非无机可乘。”
“你部署得当,又亲身断后,实堪嘉奖。”
刘备点点头,目露赞许之色。刘封腼腆一笑,拱手道:
“父亲谬赞。此番调拨,实乃文长临行前嘱托,儿不过代为执行而已。”
刘封从西路军赶来雒城时,只带了一小队扈从。先锋营除去张南所部,尽皆出自魏延一手训练。这些虚实相生的诱敌策略,也是他送徐绫去中军营回来之后对自己所说,父亲和庞统一定知情。若此时居功,既不明智、也没必要。刘备摇摇头,并不赞同这番妄自菲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
“即使百战之兵,因号令不明而进退失据,以致佯败变溃败的先例也比比皆是。我儿初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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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能临阵退敌,何必自谦?”他望向刘封手臂上的渗血布条,“我儿辛苦,快去找医官重新仔细包扎一番再回去。”
刘封抬眼望向父亲,云隙漏出一道微光,嫩芽随着和煦的春风晃了晃,被辉映得格外绿意葱茏。虽然唇角并未像刚才那般扬起,眸中却荡漾出更为真实的暖意。他喉结滚动,垂眸按捺住翻涌的情绪,抱拳告退。庞统麈尾轻摇,眼波流转,在父子间打了个转,笑而不语,只低头静静翻阅着军报。
西路军方面,诸葛亮已经顺利攻克江州,之后分兵三路,自己坐镇中军,由垫江而上。张飞取道巴郡,赵云绕路江阳。庞统把雒城舆图收好放到一边,拿出此前张松所献的益州全境舆图展开,从旁边一只小匣中拈起一枚赭色石子,在江州的位置落下。又抓出一把青黑石子,逐个置于雒城以西各郡县。远远一看,石青色连成一片,朝成都汇聚而来。刘备盯着舆图,皱了皱眉:
“这些归附郡县都可为我军提供粮草补给,张任乃蜀中名将,应能看出屯田并非命脉所在。固然兵法有云:救必开之,守必出之。然益州形势复杂,北边张鲁、东南孙权,皆非易与之辈。若张任不愿出城搦战,而是静待我军生变,士元可有解法?”
“我军数次调遣偏师袭扰成都至雒城粮道,城中纵然储备丰富,也难免人心浮动。何况近郊早已坚壁清野,未必真有多少余粮。哪怕张任坚信,我军并不仰仗这些新垦之田,一意闭城坚守。待数月后麦黄之际,雒城守军在城头看我们割麦入粮,怎能不议论四起?届时,西路若行军顺利,已对成都形成合围之势,则成都迫于压力、必然难以支援雒城,此消彼长之间,守军士气只会更加低落。”
庞统有条不紊地将石子收回匣中,重新展开那幅雒城舆图,用麈尾指向图中标注的麦田位置,满是胜券在握的气定神闲:
“如今虽过霜降,但天气尚暖,纵然毁田,也可勉强补种。故而,雒城军今晨派刘璝、雷铜偷袭,就是在试探虚实,看毁田之计能否实施。既然已生此念,若张任执意不出,万一我军西路确有不顺,则守军必怨他不该坐失反击良机。统近观风向,阴虚渐盛、寒候将至。预计数日之后,即便播种入土,也难以成活,只能等地气回暖,方可重下春麦。对张任而言,赶在我军宿麦越冬之前出城毁田,百利而无一弊。毁田若成,彼士气大振;若不成,也可杜绝非议。”
刘备点头,神情却并未因此而轻松下来,反而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凝注在那些交叉记号之上。开垦荒田的原本构想是,先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营造重兵驻守的假象,待到雒城军前来袭扰试探,再露出一点破绽,让他们觉得此地对刘备军而言固然重要、却并非铜墙铁壁,进而抬高入场价码,引诱雒城军派遣主力出城决战。
在这个计划里,无论雒城军是选择派遣主力强行毁田,还是铤而走险,以毁田为诱饵、实际派遣一路悍将直捣中军大帐。田亩被毁,都是其中无可避免之事。因此,农人最初以兵丁为主,仅辅以少量流民。
但流民闻风而来的速度远超预计,短短一月之间就越聚越多,比例从不足九一,变为将近五五。对兵丁而言,即使毁田,军中也不缺粮草,刘备还允诺过攻克成都之日将有重酬。可流民对这些毫不知情,他们还盼着就此安顿下来,待到夏日就能收获。一旦被毁,他们只知道辛勤劳作许久的成果被烧成灰烬。而且农时已过,宿麦种子也没法再用,那该是怎样一番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