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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一二 退而结网

作者:余衿风款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赞卡转过去又转回来,整整两圈,但徐绫仍然没有落笔,歪着脑袋,目光如同放空一般虚虚地落在他身上,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赞卡习惯于他人瞩目,倒并未觉得不自在,微微一笑正待开口,却见徐绫将毫尖蘸饱墨汁,终于开始作画。两人相隔数步,一坐一立,赞卡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几眼,可随着徐绫笔走龙蛇,画面逐渐成型,他已不知什么时候凑得很近,视线不再游弋,而是定然凝在画布上,眼睛一点一点睁大,眸中光明洞彻。


    “好了,你看看。”


    徐绫把画布转向赞卡,赞卡静静看着,许久没有言语。


    自离开邺城前往长安成婚至今,徐绫颠沛流离,已经搁笔一年有余。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此刻观察着赞卡的怔忡模样,她不禁心下惴惴,拿不准自己的技艺究竟退步到了何种程度。


    “徐郎君妙笔如神。”


    赞卡终于回神,双目灼灼望向徐绫。他捧着画布仔细端详,复又抬眼,小心翼翼问道:


    “可否再画一幅侧身小像?我如今比离家时强壮许多,内子见了,必然欢喜。”


    徐绫神情一松,唇角极轻地动了动,扬起清浅的弧度,笑意澄明秀澈,如疏月出云。不多时,赞卡的侧身小像、面容特写、甚至还有一幅持剑立绘,纷纷跃然纸上。赞卡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喜滋滋地连说了好几句徐绫听不懂的蛮语,然后转为汉话问道:


    “徐郎君如此用心,某感荷殊深,不知当以何为谢?”


    他环顾四周,刘封送来许多精致之物,徐绫显然什么都不缺,他也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了。但徐绫只是抬眼笑望着他:


    “绘艺之于我,犹如刀剑弓弩之于壮士。若能唤来更多袍泽让我每日动笔,就最好了。”


    赞卡有些迟疑,他自己的事情可以爽快答应,但身处中军营,又是刘备亲军近卫,这种拉帮结伙的事情就不得不谨慎处理了。看出他的为难,徐绫很是体贴地退让了一步:


    “绫失言。壮士自然要听从傅将军命令,不知能否试为将军言之?”


    只要赞卡肯帮忙去向傅肜进言,傅肜一定会上报给庞统。投石问路,徐绫正是要借此机会,试探出庞统乃至刘备对自己的态度。


    至于作画,自然也并非随口一说。军中识字之人不多,兵卒家书从写到寄,进程非常缓慢。工匠营有匠人专职旗帜绣画,如今大军已经在此相持数月,旗帜非日用之急,器械修缮也无需画师亲为,敲定式样之后由民夫动手即可。如果可以一起以画代书,既是人尽其才,或多或少可以对先锋营以外的士气加以抚慰。


    这样的思路纵然并无新意,甚至有些想当然的稚气。然而,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毕竟徐绫现在也只能看得见兔子啊!


    赞卡这次答应得很干脆,徐绫甚至都没想到,供不应求的程度会远超想象。就连起初不以为意的傅肜,没过两天都改了主意,索求了一张画像说要寄给留居葭萌城的儿子阿佥,以免分离时久,忘了父亲。


    帐帷被掀开,原本封闭的气息随之流动起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携着簌簌风声和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徐绫埋头作画,说道:


    “今日实在做不得了,明日再约吧。”


    噗嗤。


    一声轻笑传来,徐绫抬头,是霍峤站在面前,环抱双臂,莞然望向她:


    “子衿是大忙人呢!”


    徐绫急忙起身,霍峤示意她不必多礼,自顾自坐了下来,随意翻看着桌案上已经完成的画作:


    “其实我之前也提过,能否借调工匠营来帮忙作画。不过当时倒没考虑替代家书,只是觉得抚恤核实更加方便。可惜工匠营总说要绣军旗、修器械,匀不出来人手。”


    霍峤为自己斟满了一碗酪浆,慢慢浮现出一丝克制而从容的笑意:


    “他们宁可让那些人充作力工,也不愿暂借给我。如今调令已下,终于由不得他们了。”


    徐绫记得,那天张南冒冒失失闯进来的时候曾经提过,他调去先锋营以后,娘亲就能比之前更早地收到家书。为了维持对先锋营的优待,霍峤此前甚至忙到无法替赞卡传递口信。以画代书之后,运力不足的弊病只会更加显著。但霍峤看上去志得意满,似乎并不为此困扰。


    注意到徐绫的诧然,霍峤笑道:


    “书信更多,信使自然就该更多。此中关联,军师怎会忽略?”


    原来是扩展了部属,那荣升之期指日可待,难怪心情甚好。既然如此,那她或许需要一个助手呢?徐绫心念一动,稍稍倾身试探着说道:


    “霍校尉若有差遣,绫定然竭尽所能。”


    霍峤望着她,目光平稳而深远:


    “这正是我想说的。我来这里之前,曾向军师提出把你调拨给我,但他没允准。”


    徐绫愕然,旋即苦笑一声:


    “听傅将军说,我是在这间小帐里住得时间最久的。我竟不知,自己是这样的危险人物,需要如此严格对待。”


    “左将军与军师什么英雄豪杰没见过,怎会觉得你危险?”


    霍峤摇摇头,语气认真而平和,声音笃定,透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以我看来,他们只是为难。既期待极深,又担心行将踏错,辜负与徐先生的旧谊。”


    徐绫蹙了蹙眉,一脸的不解:


    “此前住在这里的,都是统领千军的一方将帅。我一介孤女,反而比他们更令人担心?”


    “那些人能做什么、能做成什么样子,一眼可见。但你不是。”


    捕捉到徐绫轻嗤一声,霍峤浅浅笑了笑,不急不躁继续说道:


    “你与他们、与我,都不一样。我自幼与兄长一起久居行伍,投奔左将军时并非白衣,而是携有部曲。自无而创、与因基而起,其势不同、其难易异。你孤身来投,又是女郎,若局势明朗,或可扔去哪里历练一番。然如今战事吃紧,只好暂时搁置。若你不是这般肯花心思而是浑噩度日,估计明天就该跟我一起回葭萌城了。”


    霍峤抬手,指腹在徐绫脸颊用力一抹,拭去了那里沾染的墨痕:


    “幸好你没有。”


    徐绫只觉一阵温暖从皮肤掠过,呼吸下意识放轻。霍峤没有马上收手,而是托起徐绫下颌。四目相对,徐绫的瞳眸里,映出了一张温和却郑重的脸庞。


    “子衿,我十六七岁的时候不可能在没有舆图的情况下连续翻越秦岭与米仓山。甚至我的两位兄长,应该也做不到。你已经走到了这里,切莫回头。”


    米仓山群岭层叠、山势陡绝,值此深秋时节,云雾缭绕、丹黄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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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通成都与汉中之间距离最近的栈道就修筑在这里。只是道路险峻,许多路段只能贴崖而行,木梁年久失修、时断时续,魏延和随行小队虽携有舆图,仍是步履维艰。


    押送着冯武的随行小队已经在背风处轮值安睡,养精蓄锐,留待明日约见冯武那位投奔了五斗米道的昔日匪友。魏延自己却并无困意,迎着猎猎秋风,俯视脚下深不见底的幽谷。汉中郡是益州北边门户,坐落于秦岭与米仓山之间,若要稳坐成都,则必然要掌控汉中,进可威胁雍凉、退可拱卫腹地。


    借着月光,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麻布,用炭笔在上面标注出一路走来看到的诸多细节。米仓道过于狭窄,大军不易通行。但若舍弃此道,则必须走金牛道强攻阳平关,那里有走马岭和白马塞以掎角之势固守,亦是艰难。


    山风穿林而过,送来松脂与枯叶的土腥味道。星月清朗,洒下满地银辉。魏延纵目远眺,浮云飘散,远处蜿蜒显现出错落有致的峰峦轮廓,其中一道主峰格外醒目。


    定军山。


    他盘膝而坐,用炭笔在麻布的空白处打了个十字标记,又画了条浅浅的灰线,将米仓山与定军山连通。刘备确实曾叮嘱他不该孤身犯险,但他忍不住亲自来走一遭。他想亲眼看看那个曾让徐绫考虑过隐姓埋名长久住下的汉中郡,想亲身踏过那片徐绫曾在篝火旁对峙狼群的崇山峻岭。


    扑棱一声,不知名的飞禽从旁边深林之中惊起,掠过树梢,发出短促的急响。魏延收起麻布,拿出之前从冯武身上搜出的绢帛画像徐徐展开,明日之后,这幅绢帛就也不会在他手里了。


    十一二岁的徐绫无悲无喜地站在画中,冷淡地瞧着他。


    哼,如此粗劣画作,竟还是收受了贿赂美化而成?简直丝毫没展现出徐绫的风采气韵。


    他用指尖点了点画中少女的眉眼。徐绫的眉梢更细长秀美,眼睛更圆润有神。手指缓缓移动,开始描摹画中少女的面容。徐绫的脸型更加清减,耳朵上有小小的孔洞,迎着阳光,会透出浅棕的斑驳。总之就是……比画像好看很多。


    他将视线移向旁边,那是半月前的那天晚上,徐绫在他面前亲笔画下的夏侯称:清贵隽秀,带着三分傲气。


    魏延冷嗤一声,把绘有夏侯称画像的部分翻折到背面,只专注地端详着徐绫,呆呆出神。


    她在中军营过得还好么?


    刘备和庞统对她究竟如何安置?


    她……还会记得我么?


    忽然间,魏延眸光一凛,迅速展平绢帛,定睛去看夏侯称的画像,之后视线又落回到旁边的少女。如此反复移转,最终定格在少女脖颈间那寥寥几笔。


    虽然不懂什么绘画技法,但一路走来,他将这卷帛画翻来覆去看过不知多少次。尽管容貌迥异,但这两个人像在处理颈项时,手法却如出一辙:起笔含蓄、转折纤细、收笔圆融。


    面相契合?命格适配?天作之合?


    呵。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空中楼阁。


    魏延笑了起来,就知道,那个短命鬼跟徐绫根本哪里都不相配。震颤从胸腔一直满溢到喉间,滚了滚,眼角眉梢都随之肆意飞扬着,唇边弧度逐渐加深,最后几乎转为开怀大笑,甬钟般低沉堂皇的声线绞缠进夜风里,飘荡在空旷的山林间似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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