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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十五 见微知著

作者:余衿风款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赞卡蹑手蹑脚地从徐绫的小帐里退了出来,朝静立等候在外的庞统摇了摇头。


    庞统从帷幔的缝隙向内瞄了一眼,不禁以扇掩面,轻轻笑出声来。只见徐绫单膝跪坐在案几旁,另一条腿屈起,左臂压着案面支撑起身子,肩背驼得像一张弓,整个人就那么毫无姿态地半趴半拱在那里。唯有执笔的右手在画纸上疾走,墨线连绵不绝,掌缘满是墨渍,偶尔抬手拨一拨滑落的碎发,面庞立即也沾染上一抹焦黑,但她浑然不觉,只是全神贯注在笔锋之上。


    她画的依然是长安城中的夏侯府,但不再是那般连仆从杂役都赫然在册的精细绘卷,而是寥寥数笔勾勒出墙垣轮廓,随后几道折线定下院落与厅堂的方位,大量工笔细描都被用于勾勒高低层次和标注布防视野。


    何处地势平阔,守卫轮值是否严密?


    何处亭楼高耸,箭塔灯火是否明亮?


    何处临水成池,往来回廊是否狭窄?


    虽然线条并不繁复,但墨色浓淡之间,半座夏侯府的动静都被囊括其中。徐绫并没有纠结于自己未曾踏足的宅邸另一侧,只是跌坐回案几后,盯着画中一处制高点怔怔出神。


    她记得,新婚夜那晚北风骤紧,月隐星稀,箭楼之上的风灯也被吹得明灭不定,因此在亭台与院墙檐落之间形成了一片光影模糊的暗角,自己就是从那里借助树枝攀援到墙上,然后用嗣音剑嵌入砖缝之中,依靠臂力悬挂而下,以全身为高度缩小落差,最后成功逃出。


    她的夫君夏侯称与从兄夏侯楙相交甚厚,夏侯楙夫人又是曹操长女,他们夫妇前来观礼时,数不清的仆从携带着琳琅满目的珍奇贺礼前呼后拥,整座宅邸上至管家卫长、下至仆役小卒,人人皆得赏赐,极为热闹。


    按理说,箭楼作为俯瞰瞭望之所,是护持全府的阵眼所在,应当有亲兵轮值看守,保证灯火始终通明。可偏偏新婚之夜,守卫们不知是得了赏赐去□□玩耍,还是饮多了酒酣睡不起,总之那里烛火黯淡、人影全无。


    可如果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呢?


    徐绫循着自己笔下的线条蜿蜒望去,那么院落之中再无盲区,不远处就有健仆往来。而且只需呼号一声,相距不远的侧门亲兵也能赶来增援。甚至于,若箭楼轮值的护卫精于箭术或配有劲弩,她冒险现身之后,还不等跑到墙边,就会被箭镞命中。


    这就是庞统要求她绘制夏侯府详图的原因么?嘲弄她一个月前在中军帐那句大言不惭的“并非难事”?


    想到总是隐藏在麈尾后的桃花眼,那家伙或多或少肯定存了这样的坏心肠!


    徐绫摇摇头,努力把这些小里小气的揣测抛诸脑后,凝神观察这幅墨迹未干的画卷,试图从中找出庞统真正的命题思路。他有了夏侯府的格局与布防,可以做什么用呢?刘备军对于雒城尚且围困数月而不能克,兵临长安、乃至白刃巷战去争夺一座府邸,更是遥不可及,因此庞统并不需要知道夏侯府究竟是什么样子。


    徐绫换了个姿势,支起下巴,继续目不转睛地研读。看着看着,印象中恢弘堂皇的深宅大院逐渐变得渺小起来:那不过是长安一隅,城墙以外还有巍巍秦岭,脚下相连的是富庶安宁的汉中郡,从这里穿越险峻奇美的米仓山,就可抵达汉蛮杂居的三巴之地。


    既然她能用这种方式画出夏侯府,假以时日,应该就能以同样方式画出长安城、画出汉中郡、画出秦岭和米仓山。


    她可以画出走过看过的每一寸土地,而沿着这些绘卷再走一次的,可能是她自己,也可能是其他人,甚至可能是一支军队。


    “阿绫,好久不见。”


    一丝铁锈味窜入鼻腔,将徐绫从沉思中唤醒。她循着这股腥气抬头,恰巧与掀帘而入的刘封视线相碰。


    “阿兄受伤了?”


    注意到刘封左臂上一道血肉狰狞的创口,徐绫起身,快步迎了上去。今晨战事明明未曾波及中军,想必规模不大。即使亲冒矢石一时不慎,以刘封的尊贵身份,也应该是医官最先照看之人,怎么竟任他这样在营中来回走动?


    徐绫小心翼翼地捧起刘封左臂细细查看:皮肉翻卷,乍看之下确实可怖。然而,作为一处箭伤,里面既没有铁屑残留、周边也没有沾染污渍,显然已经被人精心处理过,只差最后包扎而已。


    “阿兄也太不小心了。”


    徐绫声音微微发颤,抬眼朝他望去,眸中一片水光潋滟,似嗔似怨。她牵过刘封手腕,领着他绕到案几后,将他按坐下来,自己从旁边找出一只包裹,先用细布浸了水,将双手擦拭干净,然后回到他身旁,用另一团细布蘸着药粉,轻轻压进那些殷红的裂谷之中。刘封的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脸上却晏然自若,只有眉尖微微蹙起:


    “这不是我让人给你送来的归明散么,怎么没用?”


    “那时我的肩伤就快痊愈,无需浪费这样的好药。如今给阿兄敷上,正得其所。”


    徐绫一边说着,一边托起他的手肘,用细布绕过左臂,一圈一圈紧紧缠绕起来。刘封游目四望,从绘有夏侯府详略的画纸上一扫而过,未曾稍作停留,倒是在发现画纸旁边的兔毫漆笔时,唇角浮现出一抹欣慰笑意:


    “那笔可还趁手?”


    “阿兄送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


    徐绫温驯地应答着,包扎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刘封收回视线,垂眸在她专注而沉静的神情上瞩目良久,轻声道:


    “阿绫当日在父亲面前如何美言,我已尽知。今朝借这等小伤前来,实则想专门向你致谢,”他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刻有副军的龟钮金印,向徐绫递去,“此枚印信,是在你那番话后不久,父亲所赐。阿绫精诚待我,我也会精诚以待阿绫。”


    “绫既然应允,敢不竭尽全力,”徐绫语气平静,最后在他手臂上系了一个结,“只是我如今出不去这间小帐,不知如何帮助阿兄?”


    “一时之权而已,阿绫宽心,父亲与士元先生自有考量。”


    刘封活动了一下缠绕布条的胳膊,另一只手仍然捧着金印,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徐绫身上,显然期盼她接过去看看,再像她之前屡次向自己表明的那样,说些什么竭诚什么忠贞之类的誓言。但徐绫没有伸手,只是定睛打量着那枚黄澄澄的印信,点了点头:


    “用料名贵、雕琢细致,果然精美异常。”


    “阿绫,你究竟想要什么?”


    刘封眉头紧锁,将金印缓缓收回怀中,望向她的眼神里半是迷惘、半是急切。徐绫淡淡笑了笑:


    “阿兄心如明镜,绫何须多言?”


    刘封默然,他怎么会不知道,一个能在重压之下仍旧心思敏锐、抓住一切机会完成任务的聪明人,想要的当然是施展这些能力的位置,可偏偏这又是他此时不能给的。他不能让刘备产生一丝丝怀疑,觉得他与徐绫之间存在什么交易。他的宽厚念旧、他的重情重义,必须干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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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净、不牵扯任何利益。徐绫固然是聪明人,但并不值得为她冒险去主动向刘备争取什么,只能用各种器物来补偿她。


    “阿绫竟不知我的苦衷么?待战事稍定,自有你施展之处,那时我必全力助你。”


    “徐家贤侄!”


    庞统摇着麈尾笑眯眯走了进来,似乎很意外刘封也在这里:


    “不知长公子在此,统改期再来。”


    “先生留步,”刘封起身叫住庞统,“营中医官粗笨,不如阿绫体贴,我请她帮忙包扎而已,并无要事,这就告辞。”


    庞统侧身让开道路、拱手作别,待到刘封背影完全从视野中消失,才款步走向徐绫。一边挥了挥小扇,示意她不必多礼、坐下说话,一边抄起案几上的画作细览:


    “分率准确、高下得当,方邪与迂直亦有意做以矫正,准望与道里虽有偏差、倒也不算离谱。就第一次绘制舆图而言,很不错。”


    庞统放下画纸,桃花眼里春意盎然,万千锦簇竞相盛开。徐绫却是一头雾水地虚应着,既没听懂这一连串术语,也不知该说什么。庞统并不意外她此时的懵懂,从袖中拿出一卷帛画,在案上徐徐展开。


    徐绫凑过来细瞧,这是一幅益州全境舆图:山川河道层层铺陈、郡县城邑尽在其上、关隘渡口皆有标识、营盘驻军一望即知。虽然线条纵横、记号密布,但错落有致、脉络清晰、远近曲折一目了然,想必绘图之人早在未落笔时,一切细节均已熟记于心。


    庞统用余光打量着徐绫,只见她本就圆润的眼睛此时显得更加饱满,不自觉地附下身去想看更多细节,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如梦方醒般直起身来,脸颊泛起一圈浅浅的绯色,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扯过自己那张夏侯府舆图,团成一团,就想往袖子里塞。庞统大笑起来,举起麈尾,朝她手背轻轻一敲:


    “拿出来,藏什么藏。”


    徐绫缩了缩手,讪讪把自己那幅图放了回去。庞统慢条斯理将帛画折叠收好,温声道:


    “绘制此图之人,出身益州士族,世代居于成都,官至别驾。府中藏书颇丰、于地理水文之道浸淫多年,积毕生所学方得此图。你此刻不如他,是自然的。他平生第一次绘制舆图时,也未必比你此刻更好。”


    徐绫羞赧神色尚未褪却,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压着唇角抿出一丝干巴巴的笑。庞统看了看那张被她揉皱的夏侯府舆图,实在没忍住又噗嗤笑了一声,被徐绫瞪了一眼,迅速摇起小扇,清了清嗓:


    “我在荆州的府中有不少关于如何制作舆图的书简,待写信命人送来。你有绘画根基,触类旁通,应该不难。”


    “承蒙叔父指点,绫感激不尽。”


    徐绫正襟危坐,面向庞统肃然敬拜。庞统摆摆手,用小扇在她交叠的手掌下轻轻一托:


    “不过,你挑主君的眼光,倒是与挑夫君的眼光一样差劲。”


    徐绫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庞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那幅用于跟夏侯氏议婚的仕女图、与旁边你粗粗勾勒的夏侯称小像,论精致虽不可同日而语,但笔法习惯分明就同属一人。左将军与魏文长看不出来,你当我也看不出来么?我说是你自己挑的夫君,有何不对?至于主君……”


    他用麈尾漫不经心地指了指案几旁那些徐绫为刘封包扎之后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剩余药粉与细布:


    “那位,也值得你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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