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然说自己助教是真正的忠臣呢?
在这惊天骇地的新闻发布会之后,秃头助教安东尼奥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家主教练,尊敬的阿尔贝·奥坦维亚尼先生塞进自己的菲亚特里面,然后径直开往最近的医院。
球员?他们又不是未成年的孩子了,没有教练总结陈词也能自己回家吃饭!
林奇其实有点想说自己不需要去医院,虽然说确实挺疼吧,但是估计都是皮外伤,回去抹点红花油或者碘伏就能解决问题,毕竟他现在甚至能用右眼勉强看清东西了,即使视野不太清晰,可是如果让现在的林奇站在场边,那这点伤势是完全不影响他判断场上局势的。
如果明天有比赛,林奇觉得自己可以带着面具站在一旁指挥,就像歌剧魅影一样,说不定还能震慑对手呢。
只可惜他说不出来,他没办法组织出来一个像模像样的长难句,连个幼儿园孩子都不如,而这个幼儿园孩子此刻正坐在副驾驶座上,用一只好眼睛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试图从那些米黄色、杏色、奶油色的建筑外墙上找到一个能让他确认自己确实在意大利的标志性物体。
比如说,比萨斜塔?罗马斗兽场?威尼斯运河?
这个没读完高中的家伙没发现自己脑子里想的建筑都不在都灵。
于是他想要看见的建筑一个都没出现,只有无穷无尽的居民楼,餐馆,超市,药店,还有“BAR”。
“bar?beer?(酒吧?啤酒?)”
光头助教抽空看了一眼:“不,那是卖咖啡的。”
这个答案让林奇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失望,因为此时此刻,一扎啤酒听起来确实比一杯咖啡更有吸引力。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值班医生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人,超级紧的发髻,她让林奇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然后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鼻梁,轻轻摇了摇。
林奇发出了一声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发出的声音。
被踩到尾巴的猫?生锈的铁门合页?
无论如何,这声音在急诊室里绕梁不绝。
“没断,”医生有点失望地说,林奇有点抱歉,自己没能给医生提供一个更具挑战性的病例,只提供了一个被足球砸中的鼻子。
医生松开手指,从柜子里拿出来医用胶带,无菌纱布和酒精,包扎过程不超过四分钟,最后林奇的鼻梁上多了一块儿白色的纱布,用两条胶带交叉固定,看起来像是不太成功的圣诞节礼物包装。
“两天换一次纱布,”医生说,“一周内不要擤鼻涕,不要碰水,不要被球砸到。”
最后一个建议她说的格外郑重。
林奇点头,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医生凑近看了看,翻开他的眼皮——林奇再次经历了那种被小手电筒直射瞳孔的奇妙体验——然后她退后一步,耸了耸肩:“冰敷,会消的。如果没有消,再来找我。”
这就是意大利医疗系统的美妙之处:如果你没有死,你就没事。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都灵的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了,意甲通常会把非焦点战安排在下午,强队对决或重要场次则安排在晚间黄金时段。
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明明这是一场非焦点战,却出现了焦点新闻。
林奇暂时不去想这些,因为他的助教再次把他塞进菲亚特,“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然后发动机开始咳嗽,以一种令人感动的忠诚开始运转。
林奇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让他的思维变得比平时清晰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
这应该不是梦,这样个疼法如果是梦的话,那现实中的屋顶是不是塌下来砸中了自己的脸?
本来他还觉得是清醒梦呢,因为清醒梦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你在梦里会经历各种离谱的事情,但你不会质疑。
但是现在一切都很真实,他的右眼看东西比左眼慢半拍,皱眉的时候胶带会扯着脸上的肉,然后又扯到鼻子,又很痛;他去看安东尼奥尼的时候,助教的秃头上的汗水也很清楚。
而自己的胃也因为大概是饥饿的缘故发出声音。
这是真的?
他真的在都灵,他真的是一支意甲球队的主教练,他真的带队在主场2:2逼平了拉齐奥……
——他真的在一群意大利记者面前用一套默剧表演完成了自己的第一场发布会,并且获得了掌声。
这些事情全都发生了。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他妈的合理的。
林奇正了正身子,转头看正在开车的助教,助教看上去真的格外疲惫,主教练张了张嘴,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点什么,最有可能的是“你车上有没有吃的?”但他只是发出了含混的声音。
安东尼奥尼专注开车,只是瞥了他一眼。“快到了,”他说,“再忍忍。”
我觉得我们可以随便吃点什么东西……
林奇想说,但是意大利人对食物的热衷显然超过这个中国人,菲亚特最终在一个小巷子停下来。
“走吧!”助教锁上车,带他往前走,进了一个有一串字母作为招牌的店面,两个人进去,里面的空间比林奇想象的要深得多,天花板也比他想象的要低。
大概有十来张桌子,上面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每张桌子上放着一支蜡烛,烛光在葡萄酒杯的杯壁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我真的要跟一个秃头男人一起吃烛光晚餐吗?
对。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林奇浑身刺挠,他没想到自己在脑子里幻想过很久的“和某个漂亮姑娘去西餐厅吃一顿花掉他整整一个月工资的晚饭”的愿望如此轻而易举地完成,甚至不用他花钱。
就是吃饭的对象不太对劲。
烛光在安东尼奥尼的秃顶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让那片光滑的区域看起来像是一轮初升的满月。林奇盯着那轮满月看了两秒钟,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当然,有一个原因是这不太礼貌,但是更多的就是因为林奇发现自己真的要和一个秃头吃烛光晚餐。
安东尼奥尼没有看菜单,直接跟服务员说了一串话,语速太快了,林奇没听清,服务员点着头,然后转身走了。
林奇突然发现现在这个场景和英语课本上的一模一样。
“Whatwouldyoulike?”(你想要点什么?)
“I''dlikesomeItaliannoodles,please.”(我想要一些意大利面。)
“Anythingtodrink?”(喝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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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angejuice,please.”(橙汁。)
林奇在脑子里把这段对话排练了一遍,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应付。他甚至能在那句“Whatwouldyoulike?”之后加上一个微笑,显得自己非常从容、非常国际化。
然后他意识到安东尼奥尼已经点完菜了,服务员已经走了。
对话永远不会发生了。
助教大概是注意到了林奇脸上的表情,这失望和委屈的样子真的很明显:“呃,哦,对不起,教练,应该让你点东西的,但是他已经走了……我让他上双人份的招牌,看着上就好了,他知道什么好吃。”
林奇点了点头,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等菜的时候,安东尼奥尼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给林奇也倒了一杯:“教练,你今天没事吧?”
这个问题实在是过于笼统了!
你没事吧?
这个问题可以用很多种不同的方式来理解……鼻子?语言系统?或者是新闻发布会上的默剧表演?
林奇决定把所有可能的含义全部接受下来,然后给出一个统一的回答。
他竖起大拇指:“good.”
仍然是那一套高效的表达系统。
鼻子不好,但是整体很好,就像是餐厅的评分系统,虽然口味很好,但是服务员甩脸子,那综合就只能给到三星。
林奇对自己的沟通能力感到一阵短暂但真诚地自豪。
助教大笑:“那就好!”
林奇不敢确定这是夸奖还是批评,但他决定把它当作夸奖,于是林奇再次竖起大拇指:“thankyou.”
一天天除了谢谢就没别的。
这时候菜上来了,很经典,意面……
什么?我要点着蜡烛吃面条吗?
当然不止啦。
林奇看着一道一道端上来的菜,我们俩真的能吃完么?
好吧,居然吃完了。
当林奇放下叉子的时候,胃带给了他一种饱胀的幸福。
林奇有点想闭上眼睛睡觉了,完全放弃抵抗。
果然是助教结的账,林奇试图做出一个掏钱包的动作,但是这个动作做的太慢了——从他把手伸进口袋到他意识到自己口袋里根本没有钱包,中间大概隔了半分钟。
原本应该很快的,如果他确实有钱的话。
我来付——我应该付——我好像付不了——好吧……
非常完整的心路历程。
安东尼奥尼付完钱,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走吧,教练,我送你回家。”
我家在哪儿呢?
好在助教知道!
他把林奇送回了公寓楼下,没电梯,而林奇挺尴尬地问了一句:“where?”
助教叹了一口气,也下了车,把他送上去。
五楼,502.
“明天休息,教练,”安东尼奥尼停在门口,看林奇慌慌张张地从裤兜里摸出来钥匙打开门才放下心来,“后天恢复训练……需要我来接你吗?”
“thankyou!!!”
林奇真诚地感激这位助理教练。
信里面真的没说错!我最可靠的马尔科·安东尼奥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