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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代偿性自恋

作者:椰风金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助理把打包的食物给了林奇,然后指了指客厅里电话旁边的本子,说第二个号码是他的,“你不会打的,对吧?”


    林奇犹豫地点了点头。


    让安东尼奥尼大半夜爬起来送自己去急诊?不,他做不出来这事。


    然后助理教练拍了拍林奇的肩膀,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切断。


    林奇关上门,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开始巡视这个新的属于自己的领地。


    严格来说这不是巡视,如果他是一个调查员,那他应该从一间房走到另一间房,打开柜子看看里面有什么,拉开抽屉,检查窗外的风景。


    但是林奇此刻只是站在原地,用他那只能完全睁开的左眼,从厨房的位置向整个公寓扫视了一圈。


    节能的巡视方式,适合刚刚经历了一场足球比赛、一场新闻发布会、一次急诊室包扎和一顿足以让四个成年人吃饱的烛光晚餐的人。


    公寓比他想象的要大。


    当然,不是那种小说里会写到的“这个房子大的吓人,让人感到无限的空旷与孤独”——比如可以打室内羽毛球的客厅,或者长得能举办短跑比赛的走廊——这个大很具体。


    这套房子有三个卧室。


    三个卧室。


    这让住惯了最多支配两个房间的林奇有种“享福了”的想法。


    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显然比他混得好。


    他拐进了厕所,林奇认为自己需要看了看自己的脸。


    林奇决定开始真正的巡视。


    客厅有张棕色的沙发,沙发对面是电视,电视柜上还放着录像机,旁边立着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本意大利语书籍,足球战术、意大利现代史、以及封面是漂亮姑娘的爱情小说。


    他本来还觉得阿尔贝就是他呢,按这个情况来看……难道说?


    书架的最后一层放着一套玻璃杯,六个,排列整齐,杯壁上没有任何水渍或指纹,林奇拿起其中一个,举到灯光下看了看。杯子的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意大利文,他辨认了一下,大概是某个酒类品牌的赠品。


    也就是说,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是一个会因为买酒而获得免费玻璃杯、并且把这些杯子郑重其事地摆在书架上的人。


    这个发现让林奇对阿尔贝产生了奇怪的同理心——他也做过类似的事。他家有一套买方便面送的碗,红色的塑料碗,上面印着某家方便面品牌的卡通形象,他用那套碗吃了两年的饭。


    林奇离开客厅,走进走廊,第一间是主卧,双人床,还有套桌椅;第二间是次卧,床上没有床单,看起来从未被使用过,大概是客房,或者备用房间,或者“将来如果有客人来可以住”但实际上永远不会有人住的房间。


    第三间不是卧室,是勉强可以被称作书房的房间。书桌,椅子,文件柜,书桌上放着电脑,灰色的主机箱立在桌子下面,上面贴着张便签,写着开机密码。


    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把电脑的开机密码写在便签贴在主机箱上。


    这个人的网络安全意识大概和他在发布会上用三个单词回答问题的语言能力处于同一水平。


    林奇选择先离开这里,当然,他的窥私欲一定会让他在未来某个时间(如果他不会回家的话)打开这台电脑的。


    然后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走廊尽头卫生间的门,做了任何一个在这种情境下的人都会做的事。


    看看阿尔贝的脸。


    但是去镜子面前看看总归不太一样?


    林奇走进卫生间,打开灯,电灯闪烁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以一种毫无怜悯的亮度照亮了整个空间。


    林奇看见了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的脸。


    他在医院其实看过了,急诊室走廊有一面不锈钢的器械柜门,能映出模糊的倒影,也能看出来他的伤势确实挺严重。


    这是他第一次在真正的、完整的、诚实的镜子里,看清楚这张脸。


    这被纱布遮住一半的脸让他不得不忽略掉医嘱,轻轻地揭下来胶带,纱布掉进洗手池里,而现在镜子里林奇的脸没有任何遮挡了。


    镜子里的脸——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的脸——是他自己——林奇——的脸。


    林奇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他。


    严格来说这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镜子就是干这个的。你站在它面前,它忠实地把你的样子还给你,这是一桩已经持续了几百年的交易,公平,透明,没有任何隐藏条款。


    问题在于镜子里那个人不是林奇期待看到的样子——或者说,太是他期待看到的样子了。


    鼻梁的弧度是他熟悉的,他十七岁那年打篮球被肘击过一次,之后鼻梁就带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凸起,每次感冒擤鼻涕的时候会格外明显;眉毛的浓度是他熟悉的,他死去的妈总说这眉毛长得像他死去的外公;颧骨的位置是他熟悉的,下巴的轮廓是他熟悉的,就连右耳垂上那个小肉粒——他小时候一直以为那是被蚊子咬的包,直到十五岁才发现它从来没消下去过——都在原来的位置,大小、形状、颜色,分毫不差。


    只有眼睛不一样,林奇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阳光底下是琥珀色,光线不好就会被误以为是黑色,他还记得小学填体检表的时候,视力那一栏下面有一项“眼睛颜色”,他问老师这怎么填,老师说你看镜子,你眼睛什么颜色就填什么。


    ……然后林奇填了黑色,哈哈。


    而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的眼睛是蓝色的,林奇凑近镜子,虽然右眼肿胀,但这不妨碍他用左眼仔细观察。


    那种蓝色让他想起他初中时用的那支英雄牌蓝黑墨水,刚吸满墨水写在纸上是最鲜艳的蓝,等干透了之后会沉淀成一种更深沉、更稳重的色调。阿尔贝的眼睛就是墨水干透之后的那种蓝。


    这双蓝眼睛安在这张脸上,说实话,还挺合适的。


    林奇退后半步,用左眼重新审视整张脸。


    即使鼻子肿得像一个被捏坏了的饺子,即使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即使如此,这张脸还是有一种他以前从未在自己脸上注意到的、姑且称之为可看性的东西。


    不是帅……谁要是对着这张鼻梁骨折、右眼糊涂的脸说帅,那真的该看看眼睛了。


    林奇只是看到了某种他从未在自己脸上看到过的气质,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可能是那对蓝眼睛带来的整体效果,可能是鼻梁的弧度(在它没有被砸断之前)和下巴的线条组合在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


    总之,这张脸比他自己的脸好看。


    这个结论让林奇产生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高兴——毕竟这张脸现在归他用了,虽然是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向任何人解释、甚至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在做梦的方式。


    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你活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自己的脸就是自己看到的那样,结果有一天你换了一双蓝眼睛,突然发现这张脸还能更好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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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你开着一辆车开了好几年,一直觉得性能还行,然后有一天别人告诉你,你一直挂着二档在高速上跑。


    林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阿尔贝——眨了眨左眼。镜子里的蓝眼睛也眨了眨;他又皱了皱鼻子,然后因为鼻梁传来的钝痛而立刻后悔了;他又试着笑了笑,嘴唇向两边咧开,露出牙齿,镜子里的蓝眼睛男人也笑了。


    有点诡异。


    但更诡异的是,林奇发现自己在想:如果这个人是我的话,那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顺眼过?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上个月,他还对着浴室镜子端详了大概三分钟,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还行,能看”。


    那时候他的鼻子是完整的,两只眼睛都能完全睁开,在那种最优条件下,他给自己的评分是“还行”。


    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给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的评分是——“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会比现在自信一点”。


    这就是自恋。


    林奇认出了这种情绪,并且立刻对它产生了警惕。


    自恋是一种他在自己身上观察了二十多年的特质,他知道它的各种变体——从“我今天穿这件衣服还挺精神”到“我写的这句话真是神来之笔”再到“刚才那个观点我说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林奇熟悉自恋的味道,就像熟悉自己的洗发水味道。


    但这次不太一样。


    这次他不是在欣赏自己,而是在欣赏一个长得像自己但不是自己的人。


    严格来说,这是代偿性自恋,或者用更通俗的话说,你在夸你表哥长得帅,但实际上你和你表哥长得很像,所以你拐着弯在夸自己。


    林奇觉得自己不能再照镜子了。


    他拧开水龙头,用两只手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然后立刻想起了鼻梁上的伤,以及医生那句三天内避免沾水。


    疼痛从鼻梁中央向四面八方辐射,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到眼眶、颧骨、上颚、甚至耳朵。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等那阵疼痛慢慢退潮。


    好吧,他活该。


    他用左眼看着洗手池里的纱布,纱布吸了水,上面的血迹正在慢慢洇开,把洗手池的白色陶瓷染成浅粉色。他把纱布捞起来,拧干,展开看了看,然后意识到这块纱布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现在该扔进垃圾桶了。


    垃圾桶在洗手台下面,一个白色塑料桶,里面套着黑色垃圾袋,垃圾袋是空的,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是一个会在垃圾桶里套垃圾袋、并且还没有往里面扔任何垃圾的人。


    这个细节和林奇的习惯完全一致,他每次搬进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给所有垃圾桶套上垃圾袋,然后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这些垃圾桶都会保持空置状态,像是在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垃圾宴会。


    他关上卫生间的灯,走进卧室。


    卧室的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有两个,并排放在床头,林奇在床边坐下来。床垫比他想象的要软,他的体重压下去,整个人往下陷,他试着躺下来,发现枕头的高度非常完美。


    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显然在枕头的选择上投入了相当的研究,或者他只是运气好,买到了合适的枕头。


    无论是哪种情况,林奇都决定把这当作一个好消息,在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世界里,一个合适的枕头就是你能期待的全部了。


    他闭上眼睛,晚安,好梦。


    “喔——喔喔————”


    公鸡打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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