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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你们宗门,有正常人吗?

作者:柚别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昨夜云姒那充满怨恨的双眼,在云夙辞脑海里反复闪现。


    她盘腿坐在床榻上,试图从她与云姒记忆里拼凑出一点线索。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云夙辞想了很久。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模糊的片段即将串联起来,毫无征兆地,一股无法抗拒的沉重困意猛地攫住了她。


    眼前骤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也许只是一瞬,眼皮沉重得掀不开,她费力地凝聚起一丝力气,醒了。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眼前再次陷入纯粹的黑暗,连那点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


    醒来,晕厥,忘却;再醒来,再晕厥,再忘却。


    如此反复。


    在不知道第几次从短暂的清醒中挣扎出来时,云夙辞从床榻上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冰凉的虚汗。


    是天道。


    “出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语气冷硬,“我知道你在。我们谈谈。”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喘息。


    云夙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绕着这间不大的屋子踱步。


    月光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


    她脑子里很乱,无数念头和画面交织冲撞。最后,定格在闲枝春渡,那万年如一日的、令人窒息的无边桃花与春光上。


    天道。


    这两个字在她齿间碾磨。


    天地初开便已存在,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在。天道是凌驾于三界众生之上的至高规则本身,执掌一切因果,统御所有法则。


    日月轮转、四季更迭、阴阳消长、生死轮回,皆由它定序。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强夺天机、篡改命数、祸乱秩序,便会引动天罚雷劫,挫魂毁道,归于混沌。


    可就是这样一个至高无上、冷酷无情的存在,偏偏选中了她。


    在她尚且懵懂未知的年纪,将她带回闲枝春渡,亲自抚养教导。


    它是她唯一的师尊。


    这还是直到飞升那一刻她才得知。


    霞光漫天,仙乐长鸣,三界跪拜。


    她站在力量的巅峰,脚下是愈合的大地和复苏的灵脉。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入飞升的入口,她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朝她伸出了手。


    天道也没想到她因为心中最后一点未能勘破的执念,在临门一脚时,生生停住了。


    她飞升失败了。


    于是,天道亲手编织了一个完美的幻象。


    一场欺骗了三界众生的、盛大的飞升戏码。


    而她这个失败者,被无声无息地锁回了闲枝春渡,那个她与‘师尊’共同居住、承载了她最安宁记忆,也最终成为她囚笼的地方。


    闲枝春渡,长驻春光,桃花漫山,灵雾轻萦。


    被困的那一万年里,天道不允许她外出,将她牢牢锁在那方寸之地。


    看得见外面的日月轮转,听得到远处的潮起潮落,却一步也踏不出去。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金丝笼里的雀鸟,羽翼被无形的手修剪得整齐。


    除了修行,还是修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枯燥无味。


    逼到她快要发疯。


    终于,不知是哪一天,闲枝春渡那无形的禁制,毫无预兆地消散了。


    她站在入口处,望着万年未曾踏足的外界,风过于猛烈,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也吹落了她满肩的桃花。


    自由来得太突然,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天地广阔,竟无一处是她想去,或是能去之地。


    她从清晨站到日暮,又从星夜站到黎明,缓缓地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有些虚浮,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她在人界游荡了二十多年,看遍了万年间新长出来的山川河流,也见了不少有趣的人和事。


    最后是在凡界,一个很普通的午后,她在一间酒肆歇脚,遇到了林柯。


    对方不知怎么认定了她“骨骼清奇,必是可造之材”,死缠烂打,非要邀请她加入青岚宗。


    云夙辞怎么也不答应他去青岚宗,有一次她故意加快了脚程,动用灵力在山林间穿梭,寻常筑基期的修士根本跟不上。


    她心想这回总该甩掉了。


    结果她在山涧旁停下来歇脚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回头,林珂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头发上挂着几片树叶,衣服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狼狈得像从山里滚下来。


    “你走得好快啊,”他喘着气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差点就跟丢了。”


    云夙辞沉默了许久,问了一句她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你们宗门有正常人吗?”


    林珂愣了一下:“啊?”


    “我说,”云夙辞看着他,“你们宗门,有正常人吗?”


    林珂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想了半天,最后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有……有吧?”


    于是她就来了青岚宗。


    可能是接连撞见旧时故人,前尘旧事翻涌上来,云夙辞的思绪总是不安稳。


    后半夜更是不得清净。那只被她带回的白猫满满缠人得紧,在榻边蹭来蹭去,一会儿扒她衣袖,一会儿跳上枕边轻挠,闹得她翻来覆去,连片刻安歇都做不到。


    第二日天刚亮,早课时辰一到,她便被林柯连拖带拽地从榻上薅起来,迷迷糊糊跟着去了论道堂。


    这才有了早课上昏昏欲睡,当场被长老抓个正着的一幕。


    徐裁雾见她又睡着了,悻悻地坐直了身子,指尖绕着自己的一缕发丝,卷了又松,松了又卷,目光却还黏在云夙辞脸上。


    回来的这几日实在无聊得紧,楼芷吟盯得严,她不敢太过放肆,浑身的劲儿没处。


    实在是徐裁雾的目光太炙热,烫得人没法忽视。


    云夙辞忍了片刻,终是懒懒掀开眼皮,眼珠缓缓转向徐裁雾,无声询问:有事?


    徐裁雾指尖的发丝滑落在肩头,趴在桌面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脸颊挤得微微发圆。


    悄悄同云夙辞说话:“阿辞,你今日不高兴吗?”


    今日的小师妹好冷淡,往日里再困也不会这样。


    云夙辞从鼻腔里极轻地逸出一个音节:“没。”


    她看起来,还不算多不高兴吧。


    大抵是她板着脸时,本就显得格外臭。


    “可你看着就是不太一样。”徐裁雾不依不饶,伸手轻轻勾了勾她衣裳,触感微凉。


    云夙辞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问:“你若是替我照看满满一日,我就高兴。”


    徐裁雾听到满满的名字,乐了。


    那白猫自打进了宗门,除了云夙辞,谁碰跟谁急。


    有一回景明想摸它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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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刚伸过去,满满弓起背“嗷”一嗓子,爪子快出残影,吓得景明连退三步,再不敢靠近。


    徐裁雾自己也试过拿小鱼干逗它,满满倒是把鱼干叼走了,转身就用屁股对着她,摆明不乐意搭理。


    想到这里,徐裁雾头摇得像拨浪鼓:“还是不了,你家满满见到咱们就亮爪子,凶得很。”


    她撞上云夙辞幽幽望过来的眼神。


    徐裁雾心里“咯噔”一下,眨了眨眼,福至心灵,“不会昨晚它闹你了吧?”


    云夙辞没点头也没摇头:“你猜。”


    徐裁雾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耸动。


    她想象了一下云夙辞被一只猫折腾得彻夜难眠、第二天顶着张棺材脸来上课的画面,越想越觉得滑稽,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徐裁雾!”长老的怒吼又传来。


    徐裁雾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猛地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放回桌面,抬头挺胸,目视前方,脸上迅速摆出最诚恳的悔过表情。


    “长老对不起!弟子知错了!”


    就在这时,沉闷的“铛——铛——”声从外面传来,下课钟声缓缓荡开。


    长老狠狠瞪了云夙辞和徐裁雾一眼,抓起桌上的书册,甩袖便走。


    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林柯,带你师弟师妹,立刻去找宗主!”


    直到长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堂内才彻底活络起来,弟子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交谈声、笑闹声、脚步声混作一团。


    有相熟的弟子路过云夙辞身边,笑着和她道别,语气轻快:“云师姐,我们先回去啦,明日见。”


    “阿辞,别睡在这儿啦,不然又要在这儿过夜。”


    “云师姐,今夜要一块下山吗?”


    云夙辞还维持着趴伏的姿势,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是在同自己说话。


    她有些迟钝地抬起一只手,在空中幅度很小地挥了挥,呆呆道:“明日见。”


    “不会……”


    “今夜有事,下次再约。”


    那位约云夙辞下山的弟子长长啊了一声,挥手,“那可惜了,下次等我啊。”


    云夙辞:“嗯。”


    徐裁雾忽地双手“啪”地一下捂住脸颊,才反应长老说了什么,嘴巴张成圆形:“我的天?长老怎么还玩告状这一手?多大的人了!”


    “这下好了,又要被师尊念叨了,说不定还要罚我们抄门规,我上次抄的门规还没抄完呢。”


    云夙辞一时无语,慢吞吞地直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


    心想,这是选择听自己想听的,别的就当没听到。


    见徐裁雾还嚎叫,她说:“长老是让我们都过去。”


    徐裁雾生无可恋:“谁知道是不是还要单独骂我……”


    林柯嘴角抽了抽:“说什么都晚了。”


    “用你说?”徐裁雾白眼一翻,转头勾着云夙辞的肩膀,喊上另一边的景明,“别干坐着,快走。”


    景明牢牢扒住桌案:“不想去!”


    徐裁雾冷笑:“这可由不得你!”


    云夙辞、林珂:“……”这对话好像哪里不对劲?


    末了徐裁雾独自扛起景明,云夙辞与林珂跟在后头,双双捂脸,压根不好意思抬头。


    景明身形倒置,头脚颠倒,气急败坏地喊:“徐裁雾!你是真的狗!”


    云夙辞:“……”


    真的好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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