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材小师妹她一心飞升》
1. 云夙辞
昭明元年,魔界尊主妄渊破封而出,数月间修真界仙山尽失,凡界生灵涂炭。
众宗门联手抗敌,数位化神修士亦遭其斩杀。
仙魔大战在即,云渺宗老祖云夙辞御剑出战,激战惊天动地,终斩妄渊于魔渊。
刹那间,魔气散尽,霞光漫天,大地愈合,灵脉复苏,金光普照三界,仙乐长鸣。
万千生灵跪拜,云夙辞自此飞升。
*
青岚宗有这么一位神人,顶顶有名,也名唤云夙辞。
这位云夙辞灵根测试时测得是个废灵根,在宗门待了三年,才炼气七层。可就是这么一个废材,干出的净不是人事。
长老们提起她的名字,十个有九个要咬牙,剩下那个已经在提剑的路上了。
上课大瞌睡捶飞长老,树上钓鱼调戏长老,半夜身着白衣当鬼吓长老……种种罪行罄竹难书。长老同宗主楼芷吟控诉,此女屡教不改,不可教也。
楼芷吟哪里管得了云夙辞?只要她一管,这云夙辞就拿根绳子吊着自己。
头一回,楼芷吟罚她抄门规一百遍。云夙辞二话没说,转身回了屋,翻出条麻绳就往房梁上甩。
楼芷吟赶到时,那姑娘已经踩上了凳子,脖子套进绳圈里,面无表情地往下看。楼芷吟吓得差点没飞起来,手忙脚乱把人拽下来。
楼芷吟初见她时,云夙辞才十四五岁模样。眉眼清冷淡漠,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背着半旧的木剑,瞧着就是个资无宗无门的散修。也不知道她蠢蠢又急躁的大徒弟林柯怎么坑蒙拐骗这么乖巧的小姑娘回来。
现在看来分明是捡了位祖宗。
青岚宗是修真界末流的宗门,资源匮乏,只有小小的一条灵脉,经不起云夙辞这一闹。
正好青岚宗附近出现了个小秘境,这么偏僻的地方能有个秘境已经是幸事。错过这次,再难知下次秘境开启是何年月。
为了让长老们歇息几日,也为了让原本岌岌可危的宗门有几日安定,楼芷吟决定将云夙辞丢进秘境。
前往秘境的前一日,云夙辞问她:“师尊,不是说不会让我置于危险之地吗?”楼芷吟不好意思说出口:再让你待在宗门里,明日宗门就要倒闭了。
于是得不到回应的云夙辞不情不愿地跟着林柯一块下秘境。
林柯是青岚宗大师兄,修为筑基后期,是宗门里弟子修为最高的,可若是放到上三宗里,便显得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此番秘境开启,他领着云夙辞一路上絮絮叨叨,反复叮嘱不断,让她紧跟在自己身侧,万万不可擅自乱跑。
云夙辞垂着眼帘静静听着,脚尖百无聊赖地踢着路上石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也不知究竟听进去几分。
云夙辞心底暗自盘算,要如何甩开林柯,好独自去潇洒一番。
楼芷吟怕她在外惹事,平日里连门都不许她出,今日已是她入宗门后第二次踏出门外。
好无聊啊~
林柯率先一步踏入秘境,寻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一截枝头瞧见了云夙辞。
她裹着一身玄色连帽斗篷,斗篷遮去了她整张面容,看不清神情,可那松弛的姿态,分明写满了悠然。
往日一同外出,她也总这般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林柯心底不觉好笑,实在猜不透她这般遮掩的缘由。
任林柯如何劝说,云夙辞都赖在树上不肯下来,反倒振振有词地说:楼芷吟在外事务繁忙,哪会跟着进来时刻盯着他们?只需在树上安稳待上几日,待到秘境时限一到再出去,既不用听楼芷吟的念叨,又能避开妖兽侵扰,岂不两全其美。
林柯抬头看了好一会云夙辞,沉默片刻,竟莫名觉得,他小师妹的脑瓜子还真是灵光。
云夙辞盘腿坐在一棵粗壮的枫树枝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眼睛时不时往下看去。
林柯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捏着一把瓜子,是云夙辞塞给他的,他也不知道云夙辞到底从哪里拿的。
只是两人运气实在欠佳,撞上个狮妖。
这狮妖已是金丹前期的修为,竟就这么被他们两个尚未成气候的小家伙撞了个正着。
狮妖体型庞大,浑身鬃毛呈暗金色,双目炯炯有神,獠牙外露,趴伏在树根旁,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反倒慢悠悠蹲在树下,前爪不耐烦地刨了刨地面,就等着看他们惊慌失措的模样。
林柯还没有跨境斩妖的能力,兜里的传送符还没用上场,就得被撕了,眼下也拿这妖兽怎么办。
云夙辞嗑瓜子的速度越来越快,瓜子壳簌簌落下,落在狮妖的鬃毛。狮妖猛地抬头,直直对上她清澈愚蠢的双眼。
忍到极致再无半分退让,狮妖朝着她怒吼出声:“吼——!”
云夙辞慢吞吞道:“师兄,我好害怕。”
“我也害怕啊。”林柯瑟瑟发抖,死死抱着她的胳膊。
云夙辞气不打一处来,轻轻挣扎,想要扯出自己的胳膊。林柯看不清云夙辞的表情,死死扒着她,怎么扯也不肯放。
他一个筑基修士害怕什么?该害怕的不应该是她这个炼气期的菜鸡吗?
两人喊着,狮妖很满意两人的表现,又蹲下,见这两人一动不动,倒有些疑惑。
它抬起前爪,挠了挠耳朵,眼神在云夙辞和林柯之间来回游移,渐失了大半兴致。
这下云夙辞没再啃她的瓜子,因为没了。
云夙辞掏出帕子擦手,就这么继续同林柯坐着一动不动。
林柯攥紧腰间的剑,只能小声道:“小师妹,要不……我跳下去引它走?”
云夙辞眼皮都没抬,抱着曲起来的膝盖,淡淡道:“师兄,你跳下去,它追你,或者是你成功跑走,我坐这儿,它追我,你选。”
林柯咽了口唾沫,心想这哪是选,分明是送死。
他苦着脸:“那……那咱们一起跑?”
云夙辞侧头认真看他,反问:“我能理解师兄你在邀请我一起去死吗?”
林柯:“……”他年纪轻轻的还不想死。
小师妹总是会语出惊人,好好一小姑娘怎么老是把死挂在嘴边。
刚带她进宗门的时候,云夙辞就是一副死鱼脸,成天板着,谁也不理。林柯还以为她心里出了毛病,时不时就往她的小院逛。
后来才得知小师妹只是单纯爱吓唬人,也就习惯了,只是这段时日很少听见她说。
蹲了许久,远远察觉一阵灵力波动。林柯小心翼翼地用神识探查,一行人身形凌厉,衣袂猎猎,看起来不好惹。
云夙辞循声看去,底下的狮妖防备站起身。
嗯……会跟她抢这头狮子吗?
云夙辞无所谓这群人进来做什么,只求别惦记着这头狮子。
她还没养过狮妖,一进来就注意到这头有只狮妖,就找到附近蹲着,谁知道林柯找她跟狗找肉骨头一样,找那么快。
林柯刚要开口,云夙辞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嘘。”
一行人越走越近,为首两人一袭玄衣,腰悬长剑。
云夙辞眸光微动。
元婴初期。
这剑气极纯,修真界里能将剑意练到这种程度的宗门不多。
上三宗里,凌霄剑宗算一个。
天地肇始,清浊分流,演化出四大界:人界、魔界,鬼界、神界,各据一方。
其中人界分修真界和凡界,修真界势力林立,以上三宗、五大世家为尊。
上三宗之中,云渺宗、凌霄剑宗、流云宗鼎足而立。
云渺宗稳居魁首,为天下第一大宗。其宗门隐于云海之间,灵气浓郁,门下弟子兼修诸道,各有涉略。入门遴选极严,天赋、秉性、悟性三者缺一不可,万年以来声望无两,无人敢撼其地位。
凌霄剑宗门下弟子专修剑道,以剑入道,以剑证心,剑法凌厉霸道,迅捷无双,堪称修真界剑道正统,一剑既出,可破万法。
流云宗则依傍灵川秀水,擅长布阵画符,门风温和,亦是不容小觑的顶尖宗门。
上三宗之外,五大世家盘踞各洲,各掌灵地资源,传承久远,与宗门势力相互制衡。
云夙辞心想,凌霄剑宗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剑光一闪,势不可挡的剑风惊起四周落叶,眨眼间狮妖还未有反应便被解决。
“砰——!”
狮妖轰然倒地。
林柯喉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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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视线落在血泊里那具庞大的躯体上。原本威风凛凛的头颅歪向一侧,血流了一地,双眼半阖,生机尽数断绝。
他张了张嘴,半晌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啧,她的狮子。
云夙辞盘算着等这群人走了再下去瞧瞧,狮子皮是好东西,骨头妖丹也能用,总不能白来一趟。
视线落在来人身上,一行玄色衣袍的弟子站在那儿,腰悬长剑,衣袂上绣着凌霄剑宗的标志。一柄直插云霄的长剑,剑尖缀着一颗星辰。
六个人分成了两拨,隔着两三丈的距离,谁也不愿意靠近谁。
站在左边首位的青年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废物,连只妖兽都要磨蹭这么久,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对面站在最前头的弟子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手迅速握上腰侧的剑,开口仅是阴阳怪气,“是,我们是废物,废物到跟你们在一块在这穷乡僻壤找那姓萧的。”
少年修长的手指搭上剑柄,轻敲着,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微微偏头,目光凉薄地扫过三人,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算不上笑。
“说完了?”他问。
对面的魁梧青年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魁梧青年身后那个瘦高个儿率先沉不住气,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指着少年的鼻子:“沈渡舟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萧离叙算——”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瘦高个儿只觉得眼前一花,脖颈处便贴上了一层冰凉。
剑尖距离他的喉咙不过半寸。
他甚至没看清沈渡舟是怎么拔剑的。
瘦高个儿瞳孔骤缩,到嘴边的话全被咽了回去。
“接着说。”沈渡舟握紧手中的剑。
瘦高个儿张了张嘴,难以开口。
沈渡舟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便微微侧头,视线越过瘦高个儿的肩膀,落在那魁梧青年身上。
“你说。”
“你……”魁梧青年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云夙辞饶有兴致看着这场闹剧,忍不住好奇萧离叙是谁,居然能让凌霄剑宗这么宝贝。
瞧几人,私下关系不和已久,这剑宗宗主还真的心大,将他们分到一块。
林柯轻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松开。沈渡舟厉声喝斥,朝树上扬手一剑:“谁?!”
他们竟然吵过头,连有人在也不知道。
林柯见被发现存在,肉疼地掏出传送符,天大地大小命最大。
云夙辞猝不及防被人一扯,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金光一晃,两人被传送走。
沈渡舟眉头紧锁,枝桠间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居然没人。
金光散去,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消失,林柯双脚刚一落地,膝盖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整个人往前扑去。
他下意识伸手乱抓,指尖触到一片粗糙树皮,便如溺水之人抱住浮木般死死箍住树干。
“yue——!”
林柯弯腰趴在树干上,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涌,眼眶泛红。
一旁的云夙辞也好不到哪去。此刻面色惨白,像刷了一层白灰,扶着另一棵树干弯着腰,声音都变了调:“呕——!”
两人抱着各自的树,此起彼伏地干呕着,狼狈不堪。
云夙辞摸着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总算压下去些许,询问林柯:“师兄你是从哪里搞来的传送符?我求你下次别去那儿搞了!”
林柯欲哭无泪,还在狂吐,听到云夙辞的话更是崩溃不已,“还能从哪里来的?当然是师尊啊!”
下次他再也不相信楼芷吟了!
紧接着云夙辞又朝另一头吐去:“yue——!”
“小师妹……”林柯有气无力地开口,“你没事吧?”
云夙辞侧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师兄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像没事吗?”
林柯:“……有事……yue……”
云夙辞阖上眼,不再开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好蠢。”
2. 萧离叙
七日前,萧离叙的师尊传讯于他,道他有一桩机缘,落在汀洲这等偏僻小地,命他带人前来寻访。他对所谓机缘本就兴致寥寥,一路同行的六人又聒噪不休,他烦不胜烦,索性独自脱身离开。
汀洲这地方,灵力稀薄,与灵气氤氲、仙气缥缈的华胥洲相较,简直是云泥之别,也正因如此,他才在树上睡得安稳,结果被传送符的动静惊扰。
低头一看,便见一位筑基修士,领着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在下方吐个不停,吐上瘾了。
忽地听见声音,云夙辞与林柯几乎是本能地齐齐仰头望去。
云夙辞身披的斗篷帽檐极宽,垂落时遮去了大半视线,她抬手指尖微挑,轻轻一掀帽檐,才看清了来人。
少年斜斜倚坐在高树枝桠间,一身宗服样式与方才众人并无二致,只是换作了一袭银白。
本该规整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无端漾出几分桀骜不驯的锋芒。额前碎发清爽利落,脑后高束马尾,几缕墨发被风拂动,轻轻扬在肩头。
他不笑时,眉目间凝着冷清矜贵,唇角微抿,却隐约能窥见一点尖尖的小虎牙,添了几分少年气。
云夙辞心头猛地一紧。
是他,又不是他。
时隔多年,眼前身影,终究与记忆里的旧人无法重叠。
腰间挂着的旧香囊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一看就用了很久,里面的东西闷闷地响着,动静越来越急。
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只是枚很普通的银铃。
她连忙用灵力安抚了下去。
林柯指着树上的人,急声道:“你、你是谁啊!”
萧离叙没理他,直接从树枝上跳了下来,衣袍翻飞,落地悄无声息。
他站定后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勾起,语气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吐完了?”
林柯一下子噎住,说不出话。
想到自己带着小师妹,在人家坐着的树下吐了一地,只觉尴尬得头皮发麻。
云夙辞面无表情地把帽檐往下一拉,重新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她不想跟这个人说话。
萧离叙漫不经心地歪了下头,唇角微勾:“怎么不说话?”
“关你什么事?”林柯安慰自己好一顿,立刻挡在云夙辞身前,“碍着你哪只眼了?”
萧离叙又向另一侧歪了歪头,一本正经回道:“两只都碍着了。”
“你——”林柯气得直跺脚。
萧离叙:“?”
莫名其妙,他又没说错,先到这里的是他。
云夙辞伸手揪住林珂后领,轻轻往后一拽。
林柯挣扎:“小师妹你别拦我!”
云夙辞没放:“师兄,你打不过他。”
林柯心口无形扎了一箭。
他的心好痛。
少年听了挑了下眉,目光重新落在云夙辞身上,随手拨了拨乱飞的发尾,姿态懒散又带着几分傲气:“原来是个人,我还当是什么。”
云夙辞:“?”
她不像个人?
她不是人?!
林柯一听自家小师妹被这么挤兑,当场炸毛,哪怕打不过他,也要跟他争论几分。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原来是个人?眼睛不好使就别要了!”
“我小师妹貌美如花、美若天仙、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兰心慧性、风姿卓绝……”
云夙辞脸色一沉,当即伸手捂住林柯的嘴:“闭嘴。”
林柯敢说,她都不敢听。
云夙辞生得只算清秀,顶多皮肤白些,半点不出挑,往人堆里一扎就没了踪影。
偏偏林柯最爱夸大其词,犹记得头回见面对她这张普通的脸,就把好词翻来覆往她身上堆。
如今在外人面前这么说,她就算裹着斗篷,也觉得脸皮发烫,臊得慌。
少年冷哼一声,“真像你说的那般好看,何必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无非是丑得见不得人罢了。”
林柯被云夙辞捂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唔唔”声。
放开他,让他跟这没礼貌的狗东西一决雌雄!
云夙辞如同听见他心声,在他耳边小声说:“你是雄。”
萧离叙当即气笑了。
他修为已至元婴大圆满,耳力何等敏锐,这二人竟敢当着他的面说闲话,真当他聋了不成?
他眉梢一扬,“你当我是聋的?”
云夙辞捂林柯的手又松了些,几乎是习惯性脱口而出:“不可以?当你是聋的传人不行?”
话音落地,她自己先怔了怔,自知失言了。
云夙辞捂林柯的手松了些,林柯挣脱,小声哔哔:“师妹你怎么还夸他?”
这话飘进萧离叙耳中,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骤然消失。
这话怎么听着莫名耳熟?
难不成她真在拐着弯夸自己?
萧离叙被自己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在宗门里他什么好听的话没听过,乍一听这人的话,竟想要她再说几句。
他视线落在云夙辞脸上,斗篷阴影遮盖大半,只露出小半截白皙下颌和紧抿的淡色唇瓣。
萧离叙迈步朝她走近,林柯顿时如临大敌,严严实实挡在云夙辞身前,活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手里的传送符随时准备将两人传送走。
云夙辞却从林珂身后伸出手,掌心按在他肩头,轻轻将人拨到一旁。
看着萧离叙不断靠近的身影,一时间,所有的记忆在此刻往回拉。
断剑残肢散落满地,诛魔阵的金光早已破碎不堪,魔气如同潮水般疯狂将整片战场染成漆黑。
那人浑身是血,胸口被妄渊的长枪贯穿,灵力经脉寸寸断裂,连维持身形都成了奢望。
他踉跄着用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硬生生将身后的众多修士护在结界后。
云夙辞扭头想骂他两句,骂他自作主张,骂他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可当她看见那人的嘴唇还在动时,极速飞身而去。
他已经快说不出话了。嘴唇翕动着,每一下都像在用尽最后的力气。
那些声音被战场上的喧嚣淹没,被爆炸声、厮杀声、惨叫声吞没,碎成了谁也听不懂的碎片。
“我想说,”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从一开始就……”
云夙辞的瞳孔缩了缩,把耳朵凑得更近。
“……你……”
她听到了一个字。
“你。”
然后她听到了第二个字。
“……真……”
第三个。
“……烦。”
那人说:“你真烦。”
之后倒下,再也没醒过来。
云夙辞那时心想,他若真敢再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就让他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天外有天。
时隔多年,再相逢,依旧是相对而站。
初见是,离别亦是。
萧离叙发现云夙辞呆愣地看着他,在她面前三步开外站定。
这人未免也太奇怪?他有那么好看,就一直盯着他?
萧离叙比云夙辞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微微垂眸看向她,周身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沉沉压了过来。
云夙辞似乎浑然未觉,宽大帽檐又往下滑了些,阴影彻底笼罩面容。
萧离叙忽然伸出手,径直探向那碍事的帽檐。
云夙辞几乎在他抬手的刹那,她便已抬起手臂,五指精准地扣住他探来的手腕。
林柯瞪圆眼睛,在两人交握的手腕间来回扫视,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这登徒子想干什么”和“小师妹怎么还抓着不放”。
他张了张嘴,憋出一个音节:“你——”
干什么动手动脚……
萧离叙收回手,抱在胸前:“炼气七层的废物。”
语气平平,却毫不掩饰轻视,“跟着个筑基后期,就敢往秘境里闯。”
云夙辞自认为自己大度包容,从不与人计较,此时心底顿时出了一股想当场掐死这人的念头。
林柯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满脸不服气地瞪着萧离叙,眉毛都快竖起来。
“炼气七层怎么了?炼气七层吃你家大米了?我小师妹天资聪颖,过几日便能筑基,你少在这儿狗眼看人低。”
他说得理直气壮,胸膛挺得老高,仿佛云夙辞明日就能突破似的。
云夙辞:“……”
蠢师兄……大可不必在此大放厥词……
“筑基?”萧离叙轻嗤一声,“就凭她这灵根资质,三年能筑基便算烧高香。”
萧离叙早在第一眼便将两人修为底细看得通透。
一个废灵根,另一个倒是上品金灵根,资质尚可,只可惜生在汀州这等偏僻小地,纵有几分天赋,也难有出头之日。
林柯气得脸都绿了,“你——你怎么净说些不中听的话?”
萧离叙往后一仰,退了几步:“脾气还挺大,说都不让说了?”
“你别太嚣张了!你以为你谁啊?!”林柯指着萧离叙,指尖都在发颤。
萧离叙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理所当然的傲慢,“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林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不能这么目中无人!”
“呵。”
萧离叙管他知不知道,径直道出了自己的家门。
“凌霄剑宗,萧离叙。”
林柯:“凌霄剑宗算……”
算啥玩意……
……
……
……
他好像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萧离叙这个名字,他怎么可能没听过?
凌霄剑宗宗主的亲传弟子,宗门未来的继承人,天赋异禀,悟性极佳,是千年难遇的修仙奇才。
传闻他五岁引气入体,十岁筑基,十五岁金丹,十八岁便已达到元婴大圆满,距离大乘只有一步之遥。
师尊救命!我骂了凌霄剑宗的少宗主!
青岚宗会不会明天就被凌霄剑宗踏平了?!
林柯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楼芷吟提着他去剑宗负荆请罪,然后被一脚踹出山门的凄惨画面。
云夙辞站在一旁,将林柯脸上那瞬息万变的精彩表情尽收眼底。
从愤怒到愕然,再到惊恐失措,最后面如死灰。
她在宽大斗篷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心底那股无奈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萧离叙饶有兴致地看着林柯瞬间萎靡下去的模样,方才被顶撞的那点不悦似乎消散了些。
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只要他们两个肯好好说句道歉,诚恳一点,他便大度不计较。
目光落在云夙辞身上,萧离叙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慢慢落了下去。
不理他?
我都自报家门了,他们居然敢不理我?!
这炼气期的废物是不是吓傻了?还是聋了?
他往前踱了一小步,姿态依旧是那股散漫的傲气:“又不说话?”
“刚才不是挺能骂的吗?怎么现在哑巴了?”
林柯:“我……”
云夙辞声音压低:“师兄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吊死在你面前。”
林柯闭嘴了。
萧离叙这人,天生就欠揍。
对方越是服软,越是不说话,他就越是要多嘴,越是要故意挑衅,仿佛不把人逼到绝境,就浑身不自在。
“怎么?这就怂了?是觉得得罪不起我?”
“也对,两个废物,怎么敢跟我们凌霄剑宗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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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故意加了一句,像是在故意刺激林柯。
“就算你们师尊来了,也未必打得过我。”
林柯:“你!”
林珂被气得说不出话,云夙辞零帧起手,问:“凌霄剑宗,很厉害吗?”
萧离叙懵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回应。比如色厉内荏的反驳,比如外强中干的威胁,比如涕泪横流的求饶。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一个用最平淡的语气,问出的最狂妄、最不知天高地厚的问题。
云夙辞陈述着实事:“如果我没记错,上次仙门大会,贵宗好像……是第二?”
“输给了云渺宗。”
“仙门大会,高手如云,胜负乃兵家常事。”萧离叙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试图找回场子。
“倒是某些人,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也就只配在背后嚼嚼舌根,过过嘴瘾了。”
“怎么,你们青岚宗,莫不是连门槛都摸不到,只能眼巴巴看着?”
云夙辞却似乎完全没被刺痛。她甚至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她慢吞吞地说,还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萧离叙的话,“输了就是输了,找那么多借口做什么?我还当凌霄剑宗有多厉害,原来也喜欢给自己找台阶下。”
“你!”萧离叙差点没绷住。
“牙尖嘴利!”他冷哼一声,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修仙之人,实力为尊。光会耍嘴皮子有什么用?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
他刻意释放出一丝元婴期修士的威压,缓缓向云夙辞涌去。
对付一个炼气期,他甚至不需要动用灵力,仅凭境界的天然压制,就足以让对方心神俱震,跪地求饶。
林柯首当其冲,只觉得呼吸一窒,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腿脚都有些发软。他担忧地看向云夙辞,生怕她承受不住。
然而,云夙辞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手底下见真章?”云夙辞重复了一遍,语气疑惑,但听在萧离叙耳中,却充满了挑衅,“你是说,要跟我这个炼气七层的‘废物’打?”
“萧大弟子,你们凌霄剑宗,已经沦落到需要靠欺负炼气期来找存在感了吗?这要是传出去,只怕下次大比,连第二都保不住了吧?”
“藏头露尾,连脸都不敢露,”萧离叙咬牙切齿,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攻击。
“怎么,是长得太见不得人,怕吓着别人,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以为这样总能激怒对方,至少能让这牙尖嘴利的家伙露出点破绽。
谁知云夙辞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我怕我露出脸,某些人会自惭形秽,羞愤欲死。为了你的道心着想,还是算了吧。”
林柯:“……”小师妹,咱们吹牛是不是也得有个限度?
萧离叙:“……”
他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个修为低微、不敢露脸的家伙,居然敢大言不惭地说他见了会自惭形秽?!
云夙辞还想说几句,瞧见他身后远处来人:“师兄,我们走,狗咬你一口,你总不能也咬回去吧。”
萧离叙睁大双眼,破防:“你骂谁是狗?”
云夙辞指着他身后,无辜道:“我可没骂谁。你与其在这儿跟我们吵,不如去找你自己人。”
云夙辞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等林柯一不注意,就把这人拎到没人的地方,狠狠揍一顿解气。
萧离叙扭头,沈渡舟带着一行人匆匆寻来,落在不远处。
林柯原本沉浸在小师妹居然会吵架荒谬感,一看这阵仗,也不生气了,当场咋舌:“爹嘞,来得这么快。”
他二话不说摸出一张传送符,就要带云夙辞离开。
云夙辞瞥见那符纸,眼皮猛地一跳,刚开口:“师兄——”
符纸已燃起刺眼金光,瞬间将两人裹在其中。
萧离叙下意识伸手:“唉?”
“你还没说……”
手僵在半空,指尖还维持着虚握的姿势,人就这么没了。
萧离叙恨恨咬牙,下次见到这两人,他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沈渡舟领着五人落在三丈开外,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萧离叙身上。
“萧师兄!”
沈渡舟生来无父无母,打记事起便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走哪儿都要跟着,旁人多看萧离叙一眼都要被他暗暗提防。这也是萧离叙头疼的一点,怎么劝也没用。
沈渡舟为了护他、为他出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结下多少仇怨。
云夙辞可不管他们什么关系,只知道落在她手里要倒霉。
在林柯用传送符前,云夙辞已经先一步用了自己的。等到林柯落地,环顾四周,哪里还有半分云夙辞的影子。
林柯天都塌了。
他那么大的师妹去哪里了?!
云夙辞行事素来随性,干些偷鸡摸狗的坏事儿时,最擅换脸换装隐匿气息,纵使人有心寻她,也如海底捞针,难如登天。
她落在不远处,略一抬眼,便寻到了那几人的踪迹。
一行人停留在原地争执不休。
云夙辞微微眯眼,倚着粗糙的树干,斗篷帽檐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萧离叙方才那副目中无人的桀骜模样荡然无存,正单手捂着额头,眉心紧蹙,薄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沈渡舟破口大骂:“赵莽!你今日若再敢对萧师兄出言不逊,休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赵莽也红了眼,挥剑便朝沈渡舟劈去,“沈渡舟,你当真以为我怕你?他什么东西,仗着宗主偏爱就目中无人——”
其余四人见状,也纷纷拔剑相向,六个人瞬间缠斗在一处。
3. 戒备
这处动静十分大,有散修注意到,根本不敢靠近,谁知道是什么大宗门出来历练的弟子起了冲突,贸然靠近怕是要殃及池鱼。
云夙辞靠着树干,懒懒地猜哪边会赢。
年轻就是好。
有活力,轻狂,莽撞,为几句口角便能拔剑相向,将宗门规矩抛诸脑后。
她当年……也曾这般热血过。
萧离叙抽剑,剑光如游龙般劈开混乱,将两拨攻击尽数拦下。
“闹够了?”
“够了。”沈渡舟不服气。
沈渡舟第一个收手,长剑归鞘时撞出清脆声响。
胸膛起伏,呼吸仍有些不稳,脸上怒意未消,余光还死死剜着对面的赵莽,那眼神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
“按门规处置,各自领三十鞭,禁闭三月。”萧离叙收剑入鞘,“在外头内斗,丢尽宗门的脸面。”
萧离叙转身就走。
沈渡舟三人立刻跟上,寸步不离。
赵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朝地上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了句什么,被同伴拽了一把,终究没再发作。
云夙辞捻起一片飘落的树叶,漫不经心地转着。
好无趣,云夙辞心中腹诽着。
萧离叙那行人已经走远,在林木间若隐若现。
她那傻师兄一时半会儿怕是寻不过来。
云夙辞将叶片随手一抛。
叶片打着转儿飘落,还未触地,她身形已如轻烟般掠出。
跟着转悠好一会,云夙辞心里那点耐性被消磨得差不多了,怀疑这几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她原以为这群凌霄剑宗的弟子来汀洲是有什么正事要办,可眼下一群人什么也不干,净晃悠了。
萧离叙似有所感扭头看。
沈渡舟却皱起眉,也朝后看了看,林中寂寂。他迟疑片刻,低声道:“师兄可是察觉什么异样?”
“没有。”萧离叙答得干脆。
沈渡舟仍不放心,又细细感知片刻,确未发现任何灵力波动或隐匿气息,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快步跟上。
萧离叙收回视线,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敲。
他确实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只是方才那一瞬,脊背莫名窜起一丝凉意,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树影窥探。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就散了,倒像是他的错觉。
又过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暗。
萧离叙走在前头,步伐稍慢下来,最后停在一处背风的巨石旁,道:“累了,歇一晚。”
赵莽一行三人落在后头,隔着五米的距离,既不愿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脸上挂着明显的不情愿。
萧离叙没理会他们,等沈渡舟将枯枝捡来,取出火符,随手往扔入枯枝中
沈渡舟蹲在火堆旁,搓了搓手,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兴冲冲地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具庞大的尸体,往地上一撂,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那头狮妖。
沈渡舟撸起袖子,兴致勃勃地拔出一把匕首,比划着狮妖的腹部,扭头看向萧离叙,语气里藏不住兴奋:“师兄,这狮子肉瞧着不错,烤了吃?”
萧离叙瞥了一眼那具尸体,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云夙辞见自己心心念念的狮妖要被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
云夙辞微微侧头,视线从狮妖身上移开,看着越来越浓的夜色,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秘境内过于安静。
原本远远能听见的散修打斗声、妖兽嘶吼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全部消失。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溅起几粒,在半空中明灭一瞬便归于虚无。
云夙辞在林柯身上留了东西,一遇到危险便会将她传送到他身边,并不是很担心林柯的安危。
沈渡舟忽然拢拢衣衫,脖子缩了缩,侧头看向萧离叙,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师兄,你不觉得有些冷吗?”
他们如今是元婴期的修士,按理说寒暑不侵、阴阳不扰,可今夜的冷意却格外古怪。
萧离叙仍坐着,只微微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周围沉甸甸的黑暗。
“戒备。”他吐出两个字,声线平稳。
林间起了雾。
起初只是稀薄的灰白,贴着地皮缓缓流淌,不过几个呼吸,便浓稠得化不开,将视野囫囵吞没。
雾里影影绰绰,似有无数细碎声响,又像只是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火苗骤然一缩,挣扎着跳动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最后一点光亮湮灭的瞬间,几人几乎同时握紧了剑柄。
浓雾无声漫上来,吞没了所有轮廓,视野陷入一片混沌。
沈渡舟低声喊:“师兄?”
没有回应。
他试着朝记忆里萧离叙的位置挪了半步,脚尖却踢到了石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在这死寂的雾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这雾能隔绝神识。
沈渡舟心头一凛,寒意顺着脊椎缓慢爬升。他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
萧离叙站在原地没动,眸底那片惯常的倨傲被凝重取代。
雾气比他预想的更麻烦,不仅阻隔视线与神识,连五感都在被缓慢剥离。
冰冷,湿滑,粘腻,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顺着衣料的缝隙往里钻。
就在这时,雾的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缓。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从容得近乎优雅。
一道纤细窈窕的人影,在雾气逐渐显形。
起初只是一个朦胧的轮廓,曲线曼妙,长发逶迤。随着她一步步走近,细节一点点清晰。
是个女子。
身姿绰约,裹在一袭烟霞色的广袖长裙里,裙摆曳地,随着她的步伐,漾开云霞般朦胧的光泽。乌发如云,未束未绾,流水般披散在身后,几乎垂到脚踝。
而她的身后,阴影之中,有什么在缓缓摆动。
一道,两道,三道……柔软而灵活,在浓雾里划出优雅而诡异的弧线。
是……尾巴?
化形的妖?可寻常妖物,何来九尾?
传闻、古籍、那些只存在于长辈威慑故事里的只言片语,在这一刻疯狂涌上心头。
“没想到这么幸运,碰上了上三宗的弟子。”
“既然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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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送上门,我就不能留你们了。”
女子的面容,终于穿透最后一片雾气,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肤光胜雪,唇色嫣然。
云夙辞站在树后,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的神色渐渐变得复杂。
她心底的猜测,一点点变得明朗。
是云姒。
神兽,九尾天狐云姒。
万年前,云姒还只是一条幼狐,被魔族在追杀,是她出手将其救下,助她化形。
只是后来她云姒离开了云渺宗,她便与云姒断了联系,没想到,竟会在这小小的秘境里,再次见到她,浑身都是死气。
云姒终于在距离萧离叙五步之遥处,停下了脚步。
“你的身上,”云姒开口,“有让我熟悉的气息。”
她微微倾身,像是要更仔细地嗅闻,萧离叙猛地后退半步,剑尖抬起,横亘在自己与云姒之间。
萧离叙声音冷冽:“胡言乱语。”
“是吗。”云姒轻声呢喃。
好熟悉的味道,她不记得在哪里闻过了,记忆像被蒙了层灰的旧书,她一页页用力翻找。
僵持了许久,云姒找到了这么一个人。
“绥卿?你是绥卿?”
“你不是已经死了?”
话音落,四周空气骤然一凝,一股难以言喻的可怖威压,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云姒脸上的从容与探究,顷刻间碎裂,瞳孔骤缩,眼底漫上真实的惊骇。
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已经飞升了吗?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疯转,云姒却连半分思考的余地都没有.
云姒几乎是在威压降临的瞬间,便化作一道朦胧的烟霞色流光,朝浓雾深处急遁而去,原地留下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残香。
白雾旋即轰然溃散,消弭于无形。
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林间,照亮了狼藉的空地与几张惊魂未定的脸。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火堆残留的青烟袅袅升起,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场变故从未发生。
沈渡舟刚站稳便冲到萧离叙身边,声音前所未有的紧绷:“师兄?!你没事吧?”
萧离叙没应声,目光追随云姒逃离的方向。
那狐妖分明与长辈口中代代相传的九尾天狐极为相似。
可九尾天狐早已是传说中的存在,早已绝迹三界多年,又怎会忽然出现在这儿?
他刚刚看到了熟悉的玄色斗篷朝那飞去,宽大的帽檐遮去了大半面容。
难不成是今日见的那个炼气七层的女修?
怎么可能……
前方疾驰的云姒心头骇然,不敢回头,却只觉身后劲风袭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一脚踹在她身上,整个人当即踉跄着扑倒在地。
“砰——!”
云姒在地上滚了几圈,堪堪停下,胸腹间一阵翻涌,张口便呕出一口鲜血。
一双靴子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云姒脖颈僵硬地迟慢抬起,视线几经模糊才勉强聚焦,撞进了一双毫无温度的冷漠眼眸里。
眼睛死死锁定朝她伸出的手。
4. 云姒
定乾九千八百八十九年,仙魔两界摩擦不断,纷争愈演愈烈。
彼时仍是幼狐的云姒因一时贪玩误入魔界地界,不慎被魔族察觉,一路追杀,狼狈奔逃。
雪白狐毛被血污染得斑驳,灵力耗竭,连化形都难以维持,不知奔行多久,躲至一处人间仙境。
她勉强抬起眼皮,看见溪水潺潺,灵草摇曳,蝴蝶在花间翩跹。
远处有阁楼隐约,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外头风雪正盛,天地一片苍茫酷寒,此处却四季如春,暖意融融,仿佛被隔绝在乱世之外。
“咦?”
清脆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
云姒不小心触动了结界,引来了结界深处的人。
一如当年,蜷缩在雪地里的幼狐迷茫睁开双眼,就这么撞进一双冷淡的眼眸。
小姑娘梳着精致的双丫髻,发间别着两朵嫩黄小花。玉雪可爱的小脸紧绷,在见到是一只小狐狸时,双颊漾起两个小小的梨涡。
“是只小狐狸呀!”
她拂去它身上的雪,朝里面大声喊:“师尊!”
“师尊!”
“师尊!我捡到了一只狐狸!”
“师尊!”
一声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响亮。
结界如水波轻荡,云姒望见一道清绝出尘的身影。
男子立在光雾之中,衣袂翩然,风骨凌然,眼中一片粲然的金色,比九天之上的仙人,更似仙人。
小姑娘像一只小麻雀欢快地飞扑而去,男人顺势将她搂入怀里。
男子说:“唤我何事?”
小姑娘从他怀里探出脑袋,仰头笑嘻嘻道:“师尊,我想要养它。”
男人顺着她指尖所指的方向望去。
茫茫风雪之中,雪白狐狸蜷缩在雪堆里,浑身覆满寒雪,气息微弱,几乎要被漫天风雪彻底掩埋。
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小姑娘眼见自家师尊拒绝,拽住他的衣袖,双手用力晃了晃:“师尊~好不好~”
于是自小无家可归的云姒有了一个家,也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回忆到此戛然而断,面前陌生的女子蹲下身。
云姒被掐得无法呼吸,面色渐渐发紫,喉间发不出半分声响,只觉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周身灵力无法调动,云姒双手抓着云夙辞的手,断断续续:“放……放手……”
云夙辞松了些力道,指尖仍扣着云姒的脖颈,没让她彻底喘息。
“告诉我,云姒。”
“你怎会在这?”
云姒艰难地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你怎会……”
“是我在问你。”云夙辞无情打断她的话,声音没什么起伏,手上力道又紧了些,“你怎会在这?”
云姒额角青筋暴起,咬着牙,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我不知……是你……”
她若早知道云夙辞没有飞升,反而出现在此地,就算借她一百个胆子,也绝不会贸然现身,更不会对那几个剑宗弟子出手。
云夙辞轻呵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知道是我就不会对他们下手?”
她万万没料到,今日竟会再遇两位故人,更不曾想,他们会给她送上这样一份猝不及防的‘惊喜’。
云夙辞垂眼看着云姒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眼底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忽然松了手。
云姒重重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
她趴伏在地,狼狈得看不出半分方才面对萧离叙时的从容。
“许久不见,你倒是长本事了。”云夙辞语气平淡,踩着她的肩膀,“学会对后辈动手了?”
“不……不是……”
云姒艰难摇头,发丝凌乱地黏在汗湿的脸颊,喉间的痛感还在蔓延,说话时牵扯着神经。
“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云夙辞无形间已覆下十足压迫,势要从云姒嘴里,撬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云姒面露痛苦,唇瓣颤了颤,半晌却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不该的……
她不该是这样的……不能……
“云姒。”云夙辞再次唤她名字,云姒闻声,浑身止不住一颤,“我救你,教你,予你安身立命之所,让你在三界立足求生,不是让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去作恶。”
云夙辞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从小养到大、宠到骨子里的闺女,在外头学了些旁门左道的混账东西,转头便去欺压旁人。
“云姒,你是被人操控,还是另有委屈?”云夙辞疑惑。
除了这两个,她想不通云姒为什么会在外作恶。
云姒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她究竟哪里亏待了云姒,究竟少给了她什么。
云姒只冷冷睇着她,一言不发。
良久,她抚摸着喉间的青痕,发丝遮挡住脸上的表情,哑然一笑。
“你不明白……你不会知道的,云夙辞,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
话落,丝丝缕缕的黑气无声蔓延,疾速将她包裹住,云姒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只剩一双眼睛,透过浓郁黑雾死死盯着她。
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充斥着怨恨与疯狂。
离开前,云夙辞听到她阴毒沙哑的声音,像毒蛇吐信,钻进耳朵。
“云夙辞,下次见面,我绝不会再任你拿捏。”
四下重归死寂,云夙辞立在原地,神情莫名。
恨?
云夙辞咀嚼着这个字,觉得有些可笑。
救她性命的是她,教她修炼的是她,予她姓名、给她容身之处的也是她。
到头来,竟换回一句咬牙切齿的‘恨’。
云夙辞垂眸,看向方才触碰到云姒的指尖。
云姒能这般顺利脱身,不过是天道压制她的一举一动,她总有办法对付回去。
随即眼底的冷漠褪去几分,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林柯找到云夙辞时,已天光大亮。
他急得满头热汗,几乎要将整个秘境翻掘过来,直到接收到云夙辞的传讯,激动得差点从飞剑上栽下去。
云夙辞背靠着一棵老树坐着,手里捏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一小堆土。
“小师妹!”
林柯从飞剑上跳下来,踉跄两步扑到她面前,声音都带了哭腔。
“你跑哪儿去了?!吓死我了!你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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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点什么事,师尊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迷路了。”云夙辞言简意赅。
林柯显然不信。
这秘境虽不算大,但以云夙辞那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溜出宗门的本事,迷路这种借口实在拙劣。
可看着她安然无恙坐在眼前,林柯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也顾不上追问,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如何着急,如何寻人,说到最后,忽然想起什么,道:“小师妹,你猜我方才瞧见谁了?”
云夙辞没接话,继续戳土。
林柯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就昨天那个凌霄剑宗的萧离叙!他们好像遇上麻烦了,一个个脸色难看得跟什么似的,聚在那边不知商量什么。”
“不过现下他们已经离开秘境了。”
云夙辞手上动作顿了顿,枯枝尖端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浅浅痕迹。
“是吗。”她语气平平。
这么快就走了?
想来是昨夜云姒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或许也是察觉到了秘境里的异常,不敢多做停留。
也好,省得她再费心思去收拾那个嘴欠的小子,等日后有机会,再好好跟他算算账。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有点慢。
林柯连忙扶她起身,凑近了才瞧见她衣衫下摆沾了不少泥点。
“小师妹,你衣服怎么……”林柯奇怪道。
“摔的。”云夙辞面不改色,“走吧,回去了。”
再待下去,说不定上三宗还会来人。
林柯挠挠头,表情纠结成一团:“这么快回去?这才多久……回去师尊又得对咱俩说教一通……”
云夙辞略一思索,提议道:“又不是一定回去,咱们可以出去逛逛。”
林柯十分防备:“你不会惹事吧?”
云夙辞:“你不信我?”
林柯:“不是,就是……哎呀……我的意思是……”
云夙辞:“你就是不信我。”
林柯认命般叹了口气:“……我信。”
半个时辰后,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青岚宗所辖的小镇——青岚镇。
林柯缩着脖子,时不时左右张望,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咱们这样真的好吗?林伯他们看咱们的眼神不太对。”
作为青岚宗的弟子,常年在青岚镇走动,镇上大多人都认得林柯,除了云夙辞,平日里被楼芷吟紧盯,鲜少露面,没什么人认得。
“小师妹,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他小声嘀咕,“这要是被师尊知道……”
“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观察一番后,发现没有熟人,云夙辞倒是大大方方走在街上,头都没回。
林柯欲哭无泪:“可我总觉得背后发凉……”
“那是你心虚。”
“你不心虚?”
云夙辞:“我又没做亏心事,心虚什么?”
林柯:“……”
青岚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望到西头,两边摆着些零零散散的摊子,卖灵药的、卖符纸的、卖低阶灵器的,应有尽有,只是品相都不怎么好。
林柯一个没看住,云夙辞又不见了。
5. 不正经的同门
短短两日林柯的天塌了又塌。
寻了许久,才在巷子角落瞥见云夙辞。
云夙辞冷着一张脸,手里捏着条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小鱼干,慢悠悠逗着一只浑身灰扑扑的流浪白猫。
林柯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在惹事。
只是这口气松得有点早。
一方水土养一方生灵。
修真界的灵宠虽与凡间近似,但修真界的天生便具灵性,运气不错甚至能修得化形。
眼前这只白猫,分明开了灵智。
白猫就“嗷”一嗓子,猛地弓起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云夙辞两根手指捏着那小鱼干,左晃一下,右晃一下,白猫的脑袋就跟着左摆一下,右摆一下。
云夙辞将小鱼干放下些,白猫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后腿一蹬,扑起——
小鱼干灵巧地往上一提。
又没够着。
林柯看得眼皮直跳。
这猫看着瘦,脾气可一点不小,双耳平贴,浑身毛须炸起,脊背弓成一道弧线,尖利爪尖露出。
他觉得下一秒这猫可能就要挠到小师妹脸上去。
“小、小师妹……”
“这猫……野性未驯,咱别招惹它了吧?被挠了还得去找医修……”
“哦。”云夙辞应了一声。
林柯:“……”
他突然觉得,比起这只快被气疯的猫,自己可能更需要去找医修看看,心口有点堵。
就在白猫即将彻底丧失理智,准备不管不顾飞扑上来之际,云夙辞捏着小鱼干的手指忽然一松。
小鱼干直线下坠。白猫反应极快,后腿发力,精准地一口叼住。
云夙辞蹲在那儿,看着猫埋头猛吃,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条小鱼干。
林柯也不知道她那身看起来空荡荡的衣服怎么装下那么多乱七八糟东西的。
白猫不叫了,只是盯着云夙辞手里的东西,尾巴尖小幅度地晃了晃。
像极了云夙辞从前养过的那只灵宠,稍稍给一点甜头,便会温顺凑上来讨好撒娇。
原本只是闲来无事,一时兴起想逗逗这只猫。
可念头辗转了几番,云夙辞垂下眼睫,心里慢慢笃定下来。
她想,还是把它带回去吧,狮子没养到,养只猫还是不错。
云夙辞抬头问:“我能带回去养吗?”
林柯还未发声,云夙辞自顾自又说:“好的,你同意了。”
林柯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什么时候同意了。对上云夙辞的死鱼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师妹压根不是在征求意见,就是通知他一声。
一个不顺心,说不定又要去师尊哪儿吊起自己。
白猫吃完了十几条小鱼干,舔舔爪子,慢悠悠地舔了舔嘴角,仰头看云夙辞,碧眼里那点怒意已经散了七七八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打量这个两脚兽有没有资格养自己。
云夙辞伸手,白猫没躲。
触及灰扑扑的毛发时,白猫浑身僵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到底没伸爪子。
云夙辞挠了挠它的下巴,白猫眯起眼睛,呼噜声渐渐变得绵长。
“走了。”云夙辞站起来,白猫亦步亦趋跟在她脚边,尾巴竖得笔直。
林柯看着这一人一猫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猫方才还凶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几条小鱼干就被收买了?
青岚镇这种小地方,炼气期的修士满大街都是,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林柯跟在她身后,一手攥着储物袋,一手时不时瞥一眼脚边的白猫,生怕这猫突然炸毛挠人。
白猫倒是乖顺,尾巴尖轻轻扫着云夙辞的小腿,碧幽幽的眼睛滴溜溜转,时不时停下来嗅嗅路边的小摊,又飞快跟上。
两人一猫晃啊晃,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街尾,就要出了镇门。
云夙辞停下脚步,林柯赶紧刹住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街尾的角落里蹲着个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他面前摆着个破碗,里头空空荡荡。
云夙辞盯着那乞丐看了片刻,眉头微挑。
林柯问:“小师妹,你认识他?”
云夙辞纳闷了,她这位大师兄,真是又傻又咋呼,如今还多加了个眼瞎的毛病。
林柯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捕捉到她眼底的嫌弃,心里犯嘀咕。
自己也不认识这乞丐啊。
再说了,修真界也是很少会见到乞丐,他也是第一次见。
林柯赶忙又转向那乞丐,左瞧右瞧,上看下看,愣是没发觉半点异。
乞丐的眼神愈发欲言又止。
林珂依旧没认出。
还是云夙辞惆怅开口:“那是三师兄。”
林柯:“……”啊?
乞丐:“……”呵。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林柯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僵硬地、一寸寸地扭动脖子,再次看向那个脏得看不清面容的乞丐。
乞丐也正看着他,那双清明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终于认出我了吗”的复杂情绪。
“……景明?”林柯的声音有点飘。
乞丐——或者说景明,缓慢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和林柯认识多年,以为他会一眼认出自己,没想到他还需小师妹提醒才勉强认出自己。
林柯眼前一黑。
真的,他感觉整个脑袋嗡嗡作响,天旋地转,脚下发软,差点当场栽倒。
他那个出门游历一年、上月还传讯说已经筑基的三师弟景明,此刻正蹲在青岚镇街尾,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面前摆着个破碗,扮乞丐要饭。
林柯颤颤巍巍说:“二师妹呢?”
林柯没记错的话,他家二师妹徐裁雾是跟景明一块出去游历。
眼下只见景明这副尊容,却不见徐裁雾的身影。
林柯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遭遇强敌、身陷绝境……
不会是……出事了吧?!
云夙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柯胳膊,“小心点。”
这都哪跟哪。
林柯在宗门里,很少跟他们几个扎堆。
在青岚宗这三年,她干的那些‘好事’,起码有一半,都有她那几位看似乖巧专注修行的师兄师姐们的手笔。
云夙辞微微歪头,她没记错,这乞丐装扮是两人离宗前便约好的打算。
这两人臭味相投,本是要一同体验凡界五行八作,如今跑回来扮成乞丐,倒教她有些意外。
当时云夙辞暗自感慨,这个宗门不正经,果然是来对了地方。
景明看着林柯那副快要厥过去的样子,也知道他是想岔了,连忙摆手,结果动作太大,身上那件破烂衣衫嘶啦一声。
他尴尬地缩回手,摸了摸鼻子,迟疑道:“你别急,二师姐她没事。”
林柯追问:“那她人呢?!”
景明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压低,含糊道:“她……她去那边……”
“她……去抢灵石了。”
林柯更是呼吸不过来,手指颤抖指着他:“你们两个还抢旁人灵石?!”
青岚宗虽穷,资源匮乏,楼芷吟一直教导他们,要行事端正,不可做偷鸡摸狗、强取豪夺之事。
景明和徐裁雾,一个性子温和,一个性子乖巧,怎么会做出抢人灵石这种事?
“欸嘿嘿——!”
一阵极其嚣张、甚至透着一股子猥琐劲的笑声从镇门方向传了过来。
“这小鬼还想从姑奶奶我手里拔毛,简直是异想天开!”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也配跟姑奶奶抢灵石?”
脚步一顿,四人面面相觑。
徐裁雾方才还双手叉腰的动作一滞,转而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脸。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大……大师兄……小师妹……”徐裁雾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好巧啊……”
林柯眼一翻,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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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挺往后倒去,云夙辞抓都抓不住。
“师兄!”
*
林柯的小院。
屋里头,林柯直挺挺躺在木板床上,双眼紧闭,面色安详,像是已经去了。
屋外头,云夙辞三人老实巴交站成一行直线。
红衣女子抱着胳膊,眉目本是极明艳的,此刻却沉得像泼了浓墨。
云夙辞站在最边上,倒是站得笔直。手里还抱着那只灰扑扑的白猫,白猫这会儿倒是乖,蜷在她臂弯里,碧眼眯成一条缝。
徐裁雾和景明两人比较惨。
那身乞丐行头还没来得及换,破布条似的挂在身上。
两人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原地消失。
“行啊。”楼芷吟低声训斥,“两个出门游历,跑去当乞丐去了。另一个在秘境乱跑,这才不到两日就滚回来。”
鬼知道她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受了多大的惊吓。
楼芷吟胸口剧烈起伏,指尖颤巍巍地点过面前三个不省心的弟子,最后定格在云夙辞脸上。
“你们几个是翻了天了?!”
她声音拔高,尾音都气得变了调。
“阿辞!”楼芷吟厉声。
云夙辞闻言,慢吞吞抬起眼皮,看得楼芷吟心头一紧。
云夙辞慢条斯理地单手抱住怀里白猫,空出的那只手伸进袖袋,摸索两下,抽出一根搓得结结实实的粗麻绳。
这招屡试不爽。
楼芷吟:“……”
她后面一长串斥责的话全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小徒弟是懂得怎么拿捏她的。
云夙辞旁若无人地抖开绳索,一端在手里掂了掂,抬步就要往屋里走,找最结实的房梁。
“你站住!”楼芷吟先前的气势荡然无存。
云夙辞脚步停住,侧过头静静看着她,那眼神分明在说:您继续骂,我这就去挂。
徐裁雾和景明低着头,肩膀开始可疑地抖动。
楼芷吟泄了气,咬着后槽牙,“把绳子收起来……为师不说了。”
云夙辞这才慢悠悠将绳索卷好,重新塞回袖中。
楼芷吟心累无比,摆摆手,“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是,师尊。”
徐裁雾和景明如蒙大赦,朝着云夙辞竖起拇指,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云夙辞自觉没她什么事,抱着猫,也准备开溜。
“阿辞。”楼芷吟叫住她,“你留下。”
云夙辞转过身,等她下文。
楼芷吟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团灰扑扑的东西上,眉头蹙起:“这猫……你从哪儿弄来的?”
云夙辞:“捡的。”
说着将白猫举起来给楼芷吟仔细看。
楼芷吟终究没多说什么,只道,“既带回来了,便好生养着,莫要惹出事端。”
云夙辞:“嗯。”
楼芷吟叹了口气,“秘境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云夙辞答得干脆。
她能有什么事,有事的那个都被他们吓到躺在里头了。
下次进秘境,说什么也不要再和林珂一道了。实在是太吵,耳根子就没清静过片刻。
楼芷吟心想,这孩子心思藏得深,三年了,她也摸不透。
“小柯都同我说了。”楼芷吟道,“遇上凌霄剑宗的人了?”
云夙辞低低“嗯”了一声,怕显得太过疏离,又放缓语调:“还好,他们没对我和师兄怎么样。”
“那萧离叙……”楼芷吟念着这个名字,眉头蹙得更紧,“此人天赋绝伦,却也桀骜不驯,是修真界出了名难缠的人物。你离他远些,莫要招惹。”
如今的大宗门弟子,个个心高气傲,睚眦必报,莫说正面冲突,便是无意间一个眼神,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尸骨无存。
云夙辞没接话。
凭她直觉,这一劫避无可避,不遇见已是不可能了。
连绥卿都入了轮回,那其他人如今又在何处?
6. 长老我错了
华胥洲,凌霄剑宗。
玉阶彤庭,云窗雾阁,千峰环峙如剑指苍穹,剑气纵横穿空,门庭肃穆,乃是修真界公认的剑道正宗。
迎仙殿坐落于凌霄剑宗东南侧,白玉铺地,是宗门迎客、接引新人的地方。
殿前广场阔大平整,守殿弟子站在门外,脊背挺直,手轻放腰侧的剑柄上,目视前方。
值守弟子轮流换岗,每两个时辰一换,不敢有丝毫差池。
两道身影由远及近。
萧离叙走在最前,他刚从汀洲回来,风尘仆仆,就这么急冲冲来见他师尊。沈渡舟紧随其后,始终慢他半步,不疾不徐。
守殿弟子远远望见,待到人走近,两人齐齐弓腰,“萧师兄,沈师兄。”
萧离叙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径直落在殿门方向,身形未顿,抬脚便跨了进去,带起一阵微风。
沈渡舟同样没多余的神色,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紧随他踏入殿内。
守殿弟子直起身,对视一眼,眼底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麻木。
这位萧师兄哪日若是停下来跟他们寒暄两句,他们怕是要怀疑是不是被什么邪祟夺了舍。
天之骄子嘛,走到哪里都该是被人捧着的。
殿内檀香袅袅,萦绕鼻尖。下首的梨花木桌上,放着一杯未凉的茶盏,水汽氤氲,几片茶叶在水中轻轻晃动,浮浮沉沉,似是方才还有人在此,不曾离去太久。
玉阶下的弟子提着个精巧的笼子,笼里的鹦鹉羽毛鲜艳,却反常地安静,脑袋埋在翅膀下,一动也不动。
萧离叙只需一眼,便知是谁来过了。
这鹦鹉性子娇贵,乃是他师尊玄清子多年的好友——归元长老的心爱之物。
玄清子与归元长老相识多年,一路相互持帮扶,算得上是刎颈之交。
为首的玄清子阖眼静坐,面容清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双目微阖,似在养神,端坐于主位之上。
身前的案桌上空空荡荡,唯有一张大红色烫金纹路的帖子,孤零零搁在正中,显得格外突兀。
萧离叙与沈渡舟对视一眼,齐齐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师尊。”
殿内静悄悄的,玄清子毫无反应。
萧离叙直起身,看向上首的玄清子,又喊了一声:“师尊。”
玄清子依旧阖着眼,纹丝不动,悠悠道:“我不聋。”
萧离叙嘴角微抽,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明明早就听见了,非要等人喊第二遍才应,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毛病。
沈渡舟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又等了许久,玄清子终于睁眼,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萧离叙那张风尘仆仆的脸上,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如何?”
萧离叙没什么好语气:“弟子此次前往汀洲,并未寻到您所说的机缘。”
又抱怨似的:“白跑一趟。”
玄清子恨铁不成钢:“……为师说了多少次,修行之路,戒骄戒躁,要沉下心来。”
“机缘自有定数,怎可急于求得?”
“只是此次机缘错过,以后未必有这次的好。”
沈渡舟见玄清子神色不悦,心头一紧,生怕他要责罚萧离叙,忙上前一步,急声道:“师尊,汀洲那地方灵力稀薄得紧,秘境里头虽撞见些妖兽,却未寻到半分机缘的痕迹,反倒遇上些散修,还有……一只模样古怪、疑似九尾天狐的妖物。”
“九尾天狐?”玄清子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重复一遍,嗓音沉了沉。
沈渡舟点头,将秘境内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玄清子静静听完,半晌未语。他目光缓缓转向萧离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那狐妖……称你为绥卿?”
萧离叙脸色变了变,眼底一片冷然,“弟子不知那狐妖在说什么。”
绥卿。
这名字他自然听过。
云渺宗那位早已飞升的老祖的至交,万年前仙魔大战中,为护佑身后万千修士而亡,魂飞魄散。
一个万年前便已陨落的人物,与他萧离叙有何干系?
那狐妖定是神智昏乱,认错了人。
他萧离叙只是萧离叙,不会是任何人。
玄清子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内里魂魄。
萧离叙被他看得浑身不适,下颌线条绷得死紧,手指无意识蜷了蜷。
“罢了。”
玄清子终于移开视线,向后靠进椅背,那股无形的压力随之散去。
“狐妖之言,不必挂心。九尾天狐一族最擅蛊惑、窥探人心,她所言是真是假,犹未可知。”
“此事暂且压下,莫要与外人提及。”
接着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敲,那张帖子便凌空飞起,径直飘向萧离叙。
“先瞧瞧这个。”
萧离叙抬手接住,入手是一片细腻冰冷。
他垂眼展开,烫金的纹路在殿内明珠映照下流转着暗芒。
仙门大会的参赛报名帖。
仙门大会,百年一度,乃是修真界年轻一辈崭露头角的盛会。
届时,上三宗、五大世家、无数中小宗门乃至散修中的佼佼者,皆会汇聚一堂,切磋比试,争夺排名与资源。
对凌霄剑宗这种屹立巅峰的宗门,这不仅可展现实力,更是维系地位、威慑四方的必要之举。
每届仙门大会,皆由上届魁首宗门一手操办,发帖报名,有的宗门甚至连收到报名帖的资格都没有。
萧离叙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一合,将帖子合上,“不想去。”
玄清子气笑了,“你说不去就不去?”
“每年都是那套把戏,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萧离叙语气里满是不耐烦,随手将帖子丢给身侧的沈渡舟。
沈渡舟连忙接住,小心翼翼叠好,攥在手心,生怕弄坏半分。
这帖子可万万丢不得,仙门大会认帖不认人。若是没了它,即便同为上三宗,也别想踏入赛场半步,到时候平白惹人耻笑,脸面可就丢尽了。
这规矩还是云渺宗老祖当年定下的,没人想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不通人情的规矩。
萧离叙嘴上虽说着不去,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场大会他终究是要到场的。这帖子,他无论如何都得妥善收好。
玄清子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此次大会,你作为大弟子必须去。”
“不可任性,你……”
玄清子还要说下去,萧离叙已经认输了,立刻抬手打断,语速飞快,“我去我去,您别念了。”
玄清子絮絮叨叨的叮嘱翻来覆去,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再听下去,他耳朵怕是要起茧子。
玄清子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瞪了他一眼,才没好气地挥袖:“那你下去安排。”
“挑选十位资质尚可的弟子随行,务必妥当,莫要出纰漏。”
“嗯嗯嗯。”
萧离叙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转身下去安排弟子参赛事宜。
他心底藏着一个疑惑,师尊方才非但没有否认九尾天狐的存在,反倒用那样审视探究的目光看着他,分明连他自己也在暗暗怀疑,他萧离叙就是那绥卿。
沈渡舟像个跟屁虫一样跟上,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几次,才小声开口:“师兄,挑选弟子的事,我帮你……”
他一眼便瞧出萧离叙心绪沉郁,这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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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帮忙的念头。
身为宗门首席弟子,本就身不由己。许多事从由不得自己心意,纵使满心不愿,也总被人情规矩压着头,不得不去做。
这些宗门应酬、仙门琐事,萧离叙本就不感兴趣。
“不用。”萧离叙果断拒绝。
沈渡舟声音闷闷的:“好吧,师兄你要是需要帮忙记得唤我。”
萧离叙嗯嗯两声就不见了人影。
*
外面天光大好,日头正盛。
阳光透过论道堂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长老的声音平缓而绵长。
云夙辞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肘撑着桌案,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论道堂的蒲团太软了。她迷迷糊糊地想。
等下了课,她便打算顺手带几个回去,铺在床榻上。这念头乍一听着实有些怪异。
旁人看来出格的事,由她做来,反倒显得再正常不过。
云夙辞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长老的身影渐渐模糊成了三四个重影,最后连重影都融成了一团混沌的光。
长老,你怎么会分身……
云夙辞彻底趴了下去,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就差直接抱着一张床睡在课堂里。
身旁的徐裁雾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嘴角微微翘起,又迅速压了下去。
她正襟危坐,脸上努力维持着一本正经的表情,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看好戏的兴奋。
长老的声音由远及近。
那平缓的语调忽然拔高,带着几分无奈和咬牙切齿:“云夙辞!”
堂内霎时一静。
云夙辞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入目的是数十张同步转过来的脸。
前排的弟子们伸长了脖子往后看,后排的弟子光明正大地侧过身来,就连角落里那位平日里只低头抄笔记的弟子都抬起了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停留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几个冲她比了个口型——“完了”。
林柯在她前方用力摆动双手,让她不要顶撞长老。
姑奶奶求求你了!
云夙辞眨了眨眼,慢吞吞地从桌案上撑起身子,额角还印着一道浅浅的红痕。
云夙辞!”长老吹胡子瞪眼,“老夫讲了半天的课,你在下面睡了半天,你对得起老夫吗?”
云夙辞缓缓坐直了身子,面不改色地看着长老:“长老我错了。”
语气诚恳,态度端正,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是让人觉得莫名好笑。
堂内也不知道谁先笑出声,陆陆续续的暗笑声压都压不住。
长老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他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下文。
他教了这么多年课,头一回见到认错认得这么干脆、反省得这么不走心的弟子。
云夙辞依旧那副表情,甚至还好心问了句:“长老,要给您倒杯茶吗?”
“罢了罢了,你坐下吧。”长老挥挥手,转过身继续讲课,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云夙辞重新趴回桌上。
这次没睡,只是闭着眼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案桌。
心底又开始盘算着整点死出。
她实在是太困了。
徐裁雾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师妹,你胆子也太大。”
云夙辞没睁眼:“嗯。”
“长老脸都绿了。”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徐裁雾不满。
云夙辞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不能。”
徐裁雾:“……”
7. 你们宗门,有正常人吗?
昨夜云姒那充满怨恨的双眼,在云夙辞脑海里反复闪现。
她盘腿坐在床榻上,试图从她与云姒记忆里拼凑出一点线索。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云夙辞想了很久。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模糊的片段即将串联起来,毫无征兆地,一股无法抗拒的沉重困意猛地攫住了她。
眼前骤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也许只是一瞬,眼皮沉重得掀不开,她费力地凝聚起一丝力气,醒了。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眼前再次陷入纯粹的黑暗,连那点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
醒来,晕厥,忘却;再醒来,再晕厥,再忘却。
如此反复。
在不知道第几次从短暂的清醒中挣扎出来时,云夙辞从床榻上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冰凉的虚汗。
是天道。
“出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语气冷硬,“我知道你在。我们谈谈。”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喘息。
云夙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绕着这间不大的屋子踱步。
月光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
她脑子里很乱,无数念头和画面交织冲撞。最后,定格在闲枝春渡,那万年如一日的、令人窒息的无边桃花与春光上。
天道。
这两个字在她齿间碾磨。
天地初开便已存在,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在。天道是凌驾于三界众生之上的至高规则本身,执掌一切因果,统御所有法则。
日月轮转、四季更迭、阴阳消长、生死轮回,皆由它定序。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强夺天机、篡改命数、祸乱秩序,便会引动天罚雷劫,挫魂毁道,归于混沌。
可就是这样一个至高无上、冷酷无情的存在,偏偏选中了她。
在她尚且懵懂未知的年纪,将她带回闲枝春渡,亲自抚养教导。
它是她唯一的师尊。
这还是直到飞升那一刻她才得知。
霞光漫天,仙乐长鸣,三界跪拜。
她站在力量的巅峰,脚下是愈合的大地和复苏的灵脉。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入飞升的入口,她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朝她伸出了手。
天道也没想到她因为心中最后一点未能勘破的执念,在临门一脚时,生生停住了。
她飞升失败了。
于是,天道亲手编织了一个完美的幻象。
一场欺骗了三界众生的、盛大的飞升戏码。
而她这个失败者,被无声无息地锁回了闲枝春渡,那个她与‘师尊’共同居住、承载了她最安宁记忆,也最终成为她囚笼的地方。
闲枝春渡,长驻春光,桃花漫山,灵雾轻萦。
被困的那一万年里,天道不允许她外出,将她牢牢锁在那方寸之地。
看得见外面的日月轮转,听得到远处的潮起潮落,却一步也踏不出去。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金丝笼里的雀鸟,羽翼被无形的手修剪得整齐。
除了修行,还是修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枯燥无味。
逼到她快要发疯。
终于,不知是哪一天,闲枝春渡那无形的禁制,毫无预兆地消散了。
她站在入口处,望着万年未曾踏足的外界,风过于猛烈,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也吹落了她满肩的桃花。
自由来得太突然,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天地广阔,竟无一处是她想去,或是能去之地。
她从清晨站到日暮,又从星夜站到黎明,缓缓地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有些虚浮,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她在人界游荡了二十多年,看遍了万年间新长出来的山川河流,也见了不少有趣的人和事。
最后是在凡界,一个很普通的午后,她在一间酒肆歇脚,遇到了林柯。
对方不知怎么认定了她“骨骼清奇,必是可造之材”,死缠烂打,非要邀请她加入青岚宗。
云夙辞怎么也不答应他去青岚宗,有一次她故意加快了脚程,动用灵力在山林间穿梭,寻常筑基期的修士根本跟不上。
她心想这回总该甩掉了。
结果她在山涧旁停下来歇脚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回头,林珂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头发上挂着几片树叶,衣服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狼狈得像从山里滚下来。
“你走得好快啊,”他喘着气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差点就跟丢了。”
云夙辞沉默了许久,问了一句她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你们宗门有正常人吗?”
林珂愣了一下:“啊?”
“我说,”云夙辞看着他,“你们宗门,有正常人吗?”
林珂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想了半天,最后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有……有吧?”
于是她就来了青岚宗。
可能是接连撞见旧时故人,前尘旧事翻涌上来,云夙辞的思绪总是不安稳。
后半夜更是不得清净。那只被她带回的白猫满满缠人得紧,在榻边蹭来蹭去,一会儿扒她衣袖,一会儿跳上枕边轻挠,闹得她翻来覆去,连片刻安歇都做不到。
第二日天刚亮,早课时辰一到,她便被林柯连拖带拽地从榻上薅起来,迷迷糊糊跟着去了论道堂。
这才有了早课上昏昏欲睡,当场被长老抓个正着的一幕。
徐裁雾见她又睡着了,悻悻地坐直了身子,指尖绕着自己的一缕发丝,卷了又松,松了又卷,目光却还黏在云夙辞脸上。
回来的这几日实在无聊得紧,楼芷吟盯得严,她不敢太过放肆,浑身的劲儿没处。
实在是徐裁雾的目光太炙热,烫得人没法忽视。
云夙辞忍了片刻,终是懒懒掀开眼皮,眼珠缓缓转向徐裁雾,无声询问:有事?
徐裁雾指尖的发丝滑落在肩头,趴在桌面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脸颊挤得微微发圆。
悄悄同云夙辞说话:“阿辞,你今日不高兴吗?”
今日的小师妹好冷淡,往日里再困也不会这样。
云夙辞从鼻腔里极轻地逸出一个音节:“没。”
她看起来,还不算多不高兴吧。
大抵是她板着脸时,本就显得格外臭。
“可你看着就是不太一样。”徐裁雾不依不饶,伸手轻轻勾了勾她衣裳,触感微凉。
云夙辞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问:“你若是替我照看满满一日,我就高兴。”
徐裁雾听到满满的名字,乐了。
那白猫自打进了宗门,除了云夙辞,谁碰跟谁急。
有一回景明想摸它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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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刚伸过去,满满弓起背“嗷”一嗓子,爪子快出残影,吓得景明连退三步,再不敢靠近。
徐裁雾自己也试过拿小鱼干逗它,满满倒是把鱼干叼走了,转身就用屁股对着她,摆明不乐意搭理。
想到这里,徐裁雾头摇得像拨浪鼓:“还是不了,你家满满见到咱们就亮爪子,凶得很。”
她撞上云夙辞幽幽望过来的眼神。
徐裁雾心里“咯噔”一下,眨了眨眼,福至心灵,“不会昨晚它闹你了吧?”
云夙辞没点头也没摇头:“你猜。”
徐裁雾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耸动。
她想象了一下云夙辞被一只猫折腾得彻夜难眠、第二天顶着张棺材脸来上课的画面,越想越觉得滑稽,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徐裁雾!”长老的怒吼又传来。
徐裁雾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猛地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放回桌面,抬头挺胸,目视前方,脸上迅速摆出最诚恳的悔过表情。
“长老对不起!弟子知错了!”
就在这时,沉闷的“铛——铛——”声从外面传来,下课钟声缓缓荡开。
长老狠狠瞪了云夙辞和徐裁雾一眼,抓起桌上的书册,甩袖便走。
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林柯,带你师弟师妹,立刻去找宗主!”
直到长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堂内才彻底活络起来,弟子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交谈声、笑闹声、脚步声混作一团。
有相熟的弟子路过云夙辞身边,笑着和她道别,语气轻快:“云师姐,我们先回去啦,明日见。”
“阿辞,别睡在这儿啦,不然又要在这儿过夜。”
“云师姐,今夜要一块下山吗?”
云夙辞还维持着趴伏的姿势,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是在同自己说话。
她有些迟钝地抬起一只手,在空中幅度很小地挥了挥,呆呆道:“明日见。”
“不会……”
“今夜有事,下次再约。”
那位约云夙辞下山的弟子长长啊了一声,挥手,“那可惜了,下次等我啊。”
云夙辞:“嗯。”
徐裁雾忽地双手“啪”地一下捂住脸颊,才反应长老说了什么,嘴巴张成圆形:“我的天?长老怎么还玩告状这一手?多大的人了!”
“这下好了,又要被师尊念叨了,说不定还要罚我们抄门规,我上次抄的门规还没抄完呢。”
云夙辞一时无语,慢吞吞地直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
心想,这是选择听自己想听的,别的就当没听到。
见徐裁雾还嚎叫,她说:“长老是让我们都过去。”
徐裁雾生无可恋:“谁知道是不是还要单独骂我……”
林柯嘴角抽了抽:“说什么都晚了。”
“用你说?”徐裁雾白眼一翻,转头勾着云夙辞的肩膀,喊上另一边的景明,“别干坐着,快走。”
景明牢牢扒住桌案:“不想去!”
徐裁雾冷笑:“这可由不得你!”
云夙辞、林珂:“……”这对话好像哪里不对劲?
末了徐裁雾独自扛起景明,云夙辞与林珂跟在后头,双双捂脸,压根不好意思抬头。
景明身形倒置,头脚颠倒,气急败坏地喊:“徐裁雾!你是真的狗!”
云夙辞:“……”
真的好丢脸……
8. 被邀
楼芷吟所住的山峰名唤小山峰,因为比大宗门其他山峰低矮许多,便得了这个名字。
用楼芷吟的原话是:今日小山峰,明日中山峰,来日大山峰。早晚有一天,咱们也能跻身上三宗,立为上四宗!
后面发现自己修行太过懈怠,索性直接放弃那登顶上三宗的念头。
眼下唯一的心愿,不过是别被底下那几个不省心的徒弟气得英年早逝,算万事大吉。
云夙辞端坐在楼芷吟对面,看起来格外的老实。
楼芷吟微微蹙了蹙眉,心里暗自纳闷。
记得自己并未罚过她,怎么今日这么安分老实?
云夙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时有些茫然。
呃……她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干嘛要用这种眼神盯着她?
其他三人一直在观察楼芷吟的表情,生怕挨罚,虽然林柯和景明没犯事。
徐裁雾憋不住了。
她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倾,硬生生挤进云夙辞和楼芷吟中间,左看看右瞅瞅:“你俩看啥呢?咋都不说话?”
楼芷吟抬起手,曲起食指,照着徐裁雾凑过来的脑门就是一下。
“嘶——”徐裁雾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捂住额头,身子往后缩了缩,嚷嚷道,“好疼啊~师尊好过分~下手也太狠了!
她一边嚷,一边从指缝里偷瞄楼芷吟的脸色。
楼芷吟从鼻子里哼出两声短促的气音,“再耍宝,我真就罚你了。”
徐裁雾收声,放下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换了一副和旁边云夙辞如出一辙的、没什么表情的老实脸。
“好的,师尊。”
这变脸速度,看得林柯和景明一愣,随即两人肩膀开始小幅度地抖动,嘴角拼命往下压,却还是漏出几声极力克制的低笑。
“噗……咳咳……”
徐裁雾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
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摸了下去,精准地找到左右两人的腰,然后掐起一小块软肉,毫不留情地拧了下去。
“嘶——!”
“嗷!”
林柯和景明同时疼得龇牙咧嘴,表情扭曲。
坐在徐裁雾旁的云夙辞,为了让出她‘行凶’的空间,早在徐裁雾手往下探的时候就收腹,脊背挺得更直。
她内心一片麻木:“……”
干嘛呢干嘛呢?!
楼芷吟将几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除了云夙辞,其余三人无一幸免,每人都挨了一记敲。
云夙辞:“……”
芜湖~
刚冒出来的那点促狭笑意,还没来得及漫到眼底,就被楼芷吟严肃的神色掐断了。
楼芷吟缓缓将一个紫檀木盒子推到桌中央,盒身嵌着细碎的银线,在微光里泛着淡淡的冷光,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师尊,这是……”林柯最先按捺不住好奇心,伸长脖子去看。
徐裁雾和景明也收了玩闹的心思,目光齐刷刷落在盒子上。
楼芷吟手指按在木盒的搭扣上,轻轻一拨,“咔哒”一声轻响,盒盖被掀开。
里面露出大红色烫金纹路的帖子,帖面龙飞凤舞写着“仙门大会”。
“仙门大会的参赛报名帖?”云夙辞稍有迟疑。
大红色烫金纹路,正是当年第一届仙门大会参赛报名帖独有的样式。
当年绥卿缠了她许久,一口一个喜庆,说要好好庆贺这开天辟地的头一回仙门盛会,她才松口定了这大红底色。
谁曾想他为此欢喜了一整年,嘴边还时常挂着下一届仙门大会。
可惜命运弄人,纵然如今转世的萧离叙也来赴会,站在这次大会的人也只是萧离叙。
那个满心盼着下一届仙门大会的绥卿,是真的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时隔这么多年,这帖子的样式,竟分毫未改。
心底那点沉郁又翻了上来,缠得云夙辞心口发闷。
楼芷吟有些意外地瞥了她一眼:“你知道?”
云夙辞撑着下巴,随意说,“书中见过。”
“的确是仙门大会的参赛报名帖。”楼芷吟将帖子从盒中取出,展开平放在桌上,“方才送到宗门,是云渺宗发来的。”
青岚宗就是修真界末流里的末流,就连隔壁的无极宗比他们的名气还要高,他们怎么会收到报名帖?
徐裁雾凑了过来,轻轻碰了碰红帖的边角,脸上满是惊奇:“这帖子是真的?不是师尊你找人仿造的吧?”
楼芷吟啧了一声,“青岚宗建宗五十多年,这还是头一回收到仙门大会的帖子。”
“这东西那能有假?”
“若真是仿造的,你敢拿去仙门大会?”
“真、真的?我们能去?”景明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脸上泛起红光,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楼芷吟再次保证:“保真。”
景明格外的激动:“仙门大会!那可是仙门大会!五大世家、上三宗都会去!我们能见到那些传说中的天才!”
徐裁雾嫌弃:“你兴奋什么?连初赛都不一定能过,怎么可能见到那些天之骄子?”
世人皆知,仙门大会是修真界年轻一辈崭露头角的盛事。
可说到底,这世间从不是人人都有资格站上真正的大会擂台。
万千后辈修士都得先历经初赛筛选,唯有熬过初选、脱颖而出,拿到准入资格,才有机会踏入仙门大会的正场,与那些生来便身负机缘、底蕴深厚的天之骄子同台对垒。
若无足够实力,连和天骄交手的资格,都轮不到。
景明可不管这些,心里满是想着能遇到自己的毕生楷模,“即便不能遇上,起码能和萧师兄呼吸过同一片空气。”
景明一颗心早飞得没边了,惦念着能不能撞见自己心心念念的此生楷模。
“就算无缘亲眼见到萧师兄,那也无妨,就算不能遇上,起码能和萧师兄呼吸过同一片空气。”
单单这样,便已经足够叫他心生欢喜了。
云夙辞一度以为她听错了:“师兄崇拜之人是?”
景明是名剑修,他崇拜的人不会是她想的那位吧?
景明喜眉笑眼:“凌霄剑宗的萧离叙。”
林柯摇了摇头:“你啊,一提到萧离叙就没个正形,咱们眼下最该想的是怎么赢了这初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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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此番能否取胜,全凭机缘造化。
若是运气尚可,碰到那些小宗门的弟子,尚有一搏的底气,胜算还算可观。
可若是时运不济,撞到中上流宗门的弟子,那便再无周旋的余地,也只能束手无策,打道回府。
再者,上次他跟小师妹在秘境里得罪了萧离叙一事,他半字没敢跟景明提。
真要是说了,以景明的性子,怕是当场就要掐死他,再连着甩他好几个霹雳大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爹娘都认不出。
楼芷吟指尖轻叩桌面,眼神扫过四人,语气郑重:“此次仙门大会,咱们青岚宗虽拿到了参赛资格,但实力悬殊,不求名次,只求能让你们出去历练一番,长长见识。”
“过几日成洛她们两个也该回来了。”
说完,楼芷吟又说:“阿辞,你随他们一同前去。”
云夙辞很是抗拒:“师尊,我修为低微,去了也是给宗门丢脸,还是不去了。”
她如今只想藏在这小宗门里安稳度日,不愿卷入那些是是非非。
不然她去了,又得去当傻子骗人。
楼芷吟眉峰一蹙,当场便出声反驳:“这怎么行?你师兄师姐尽数都过去了,偏偏留你一人不去,像什么样子?”
话音落下,她抬手重重一拍桌案,清脆的拍桌声骤然响起,态度坚决至极:“从今日起,我便亲自盯着你修行,半点懈怠都不许有!”
一旁的云夙辞心头猛地一跳,险些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心底暗自焦灼。
若是被人日日看管修炼,那还得了?
她连忙出声委婉推脱:“师尊,其实您大可不必这般费心……”
楼芷吟语气强硬,半点不肯退让:“不行!此事没得商量!”
“弟子也不同意师尊时时刻刻盯着我!”云夙辞硬着头皮表态。
“阿辞!”
“师尊!”
“阿辞!”
“师尊!”
一来一回,师徒二人各执一词,声声辩驳此起彼伏,谁也不肯先松口。
三位同门静静旁观,看了好一出酣畅淋漓的师徒对峙戏码。
几番拉扯下来,不出所料,终究还是心软的楼芷吟率先败下阵来。
她无奈叹了口气,退了一步,定下折中条件。
“那我给你一个月的期限,你必须突破到练气八层。”
云夙辞闻言应下:“好。”
别说突破练气八层,就是筑基也行。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这一个月糊弄过去。
楼芷吟看她答应得爽快,反倒不放心,狐疑地打量她。
“你该不会又打什么鬼主意吧?”
“师尊多虑了。”云夙辞表情诚恳,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弟子一定勤加修炼,不辜负师尊期望。”
楼芷吟迟疑:“是吗?”
徐裁雾搂着云夙辞脖子,“师尊放心,我看着师妹,绝对会还你一个天才。”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蹭了蹭云夙辞的脸颊,嘴角藏着狡黠的笑意。
楼芷吟眼皮狠狠一跳。
有你?
有你看着,老娘更不放心!
9. 凡界钓鱼
楼芷吟终究还是架不住四个徒弟眼巴巴望着她的模样,心一软便松了口。
她对着几人撂下最后一通叮嘱,便挥挥手让他们各自忙活。
云夙辞卡在炼气七层已有不少时日,她自己不急,楼芷吟这个做师父的却早已心焦。
离仙门大会尚有半年,大会定在腊月寒冬举行,而他们需提前两个月动身前往华胥洲。
汀洲与华胥洲相隔万里,路途遥远,若是楼芷吟独自前往,御剑飞驰自然快上许多。可如今要带着几位徒弟,一路诸多不便,途中凶险也需时时提防,行程自然要拖沓不少。
徐裁雾嘴上说着要盯着云夙辞修炼,人却早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
云夙辞还是从景明口中偶然得知,她犯事被长老逮了个正着,罚去抄门规,等抄完还得过去接受单独训练。
云夙辞脱口而出:“她犯天条了?”
景明愣了愣才啊了一声,“也不算吧……好像是不小心把长老的胡子给剪了。”
……
云夙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胡长老向来最宝贝他那把山羊胡,徐裁雾这回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一子落下,轻叩棋盘,声脆如珠。
烛火摇曳间,照映出两道一般无二的身影,云夙辞静坐在棋盘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新拿起的黑棋。
云夙辞从前竟不知世间还有五子棋这种棋。
起初只是闲极无聊,百无聊赖之下,才从旁人那里学了去。
往日身边总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你一言我一语地指点该落何处,如今室内寂静无声。
她索性凝出一道分身,与自己对弈。
这一下,便是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内,时而艳阳,时而骤雨,云夙辞一人静静在原为坐着,一动不动。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分身见她许久未落子,指尖轻轻叩了叩棋盘,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催促。
云夙辞回过神,指尖一松,黑棋稳稳落在棋盘一角,堵住了白棋的去路。
“输了。”她说。
分身微微颔首,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振翅声,细碎而急促。
寻踪鹤通人性,辨气息,能踏遍三界,寻踪觅迹,哪怕是一丝微弱的气息,也能精准捕捉,沿途还能记录所见画面,飞回后便可复盘,从未有过失手。
这些天,她从未放弃寻找云姒,每日都会遣寻踪鹤外出探查,可每次都是一无所获,云姒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半点气息,十分诡异。九尾天狐气息独特,即便身死道消,也会留下些许残息。
何况九尾天狐本来就是上古神兽,一般人根本不敢招惹、也招惹不起。
她身上却带着一身死气,要知道只有死去的人才会有这种气息,要么就是长年累月待在亡者扎堆的地方,才会染上这种死气。
除非……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什么存在,替她隔绝了所有探查。
能与她手段抗衡的,除了那个将她困了万年的天道,便只剩一个了。
云夙辞想起了被她亲手斩杀在魔渊的妄渊。
如若真的卷土重来,云姒身上又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不该啊……
云夙辞闭上眼,那种昏厥的感觉袭来,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滞闷感并未减轻。
振翅声越来越近,紧接着雪白的身影从窗外飞了进来,翅膀轻轻扇动,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微微晃动,光影斑驳。
寻踪鹤体型小巧,羽毛雪白,喙呈朱红色,双眼圆溜溜的,透着几分灵动,它没有落在桌案上,也没有落在地面,反倒径直朝着棋盘飞去,稳稳地停在了散落的棋子上。
“咚”的一声轻响,几只黑白棋子被它踩得翻滚,滚落桌案,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惊得床榻上的满满惺忪睡眼里扫过四周,见没危险又翻着肚皮沉沉睡去。
云夙辞看着它这副冒失的模样,哭笑不得,手指轻轻一戳。
“你倒是越发冒失了,就不能轻点?”
寻踪鹤被她戳得一个趔趄,差点从棋盘上摔下去,它连忙稳住身形,翅膀狠狠扑棱了两下,像是在表达不满。
云夙辞:“可有找到云姒?”
纸鹤从嘴里吐出一缕极淡的白烟,烟散开,什么画面也没有,只余下一片空茫的死寂。
“找不到?”云夙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寻踪鹤扑棱着落在棋盘上,踩乱了几颗棋子,细脚伶仃地站着,脑袋耷拉下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云夙辞转身,寻踪鹤还呆呆立在棋盘上。
“去玩吧。”她说,“不用再找了。”
寻踪鹤像是听懂了,振翅飞起,绕着她转了两圈,然后轻盈地穿过窗户,融入外面的月色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云夙辞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才慢吞吞走回棋盘边。
黑白棋子乱糟糟摊着,拂袖一扫,棋子哗啦啦全归了罐。
翌日,日上三竿。
云夙辞的小院传来一阵嘈杂人声混杂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师妹,小师妹你起了没!”
……
云夙辞蜷在被褥里,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顺手扯过被子,闷头一盖。
一大早吵吵闹闹,索命?
云夙辞真的想把这床变成一个棺材躺进去,直接一劳永逸。
很喜欢早起,有种魂飞魄散的感觉。
“砰——!”
两扇可怜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撞在墙壁上,又弹回去些许,颤巍巍地晃悠。
满满蜷在软垫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琥珀色的碧眼半眯着,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云夙辞埋在被褥里,肩膀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好熟悉的配方,好熟悉的操作。
谁来救救她……
救救她救救她……
心底的哀嚎还没落地,一双有力的手就伸了进来,精准地揪住她的被褥边角,猛地一薅。
云夙辞整个人被带着坐了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炸着,眼睛还是死死闭着,脑子还没从混沌的睡意里抽离。
“哟,还真睡着呢!”爽利带笑的女声响起。
“师姐回来了都不起来迎接,该打!”
“来来来,小师妹,给师姐亲一口~师姐可想死你了~”
大胆!
云夙辞手速极快将人的双唇捏住,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让人疼,又让对方说不出话来。
惺忪的睡意瞬间褪去,睁眼就对上成洛的眼睛。
成洛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不像宗门里其他女修那般白皙,作为青岚宗唯一的体修,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云夙辞指尖微微用力:“四师姐,我年纪不小了,不是小孩。”
所以不要随便亲她脸!
成洛眨了眨眼,眼底的笑意更浓,伸手掰了掰云夙辞的手指,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多大也是我小师妹,亲一口怎么了?”
另一边的女子忍不住掩唇轻笑。夏令微生得温婉秀气,柳眉杏眼,此刻眸中含笑,声音也柔柔的。
“好了成洛,师尊特意叮嘱不许打搅师妹。”
她说着,上前轻轻拉了拉成洛的胳膊,又对云夙辞投去一个“你别跟她计较”的眼神。
云夙辞松了手,抱着软乎乎的被褥,下忙不迭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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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五师姐明事理。”
成洛摸了摸自己的唇,佯怒道:“好啊小没良心的,在外头我可天天惦记你!”
“惦记我什么?”云夙辞掀了掀眼皮,慢吞吞地问,“惦记我有没有新的绳子可以上吊,还是惦记我有没有把哪个长老气得闭关?”
成洛随即笑得更欢,伸手就要来揉她脑袋:“惦记你这个小混蛋有没有长高!看来是没长,还这么矮。”
云夙辞面无表情地偏头躲开:“四师姐,人身攻击可不好。”
她也有好好长高的!
不对,她活了多久了,还长?
那不得和太阳肩并肩。
“我这叫说实话!”
“你就是人身攻击!”
两人正闹着,果不其然,楼芷吟的怒吼虽迟但到——
“成洛!夏令微!你们两个刚回来就不安分,给我滚过来!”
成洛:“糟了!”
在外头野了那么久,差点忘了宗门里还有师尊管着。
夏令微轻轻推了她一把:“快走吧,等会有你受的。”
“走走走!”成洛当机立断,转身就往门外冲,到门边,她又想起什么,猛地刹住脚,回头冲着云夙辞飞快地眨了下右眼,“晚点再来找你玩!”
夏令微朝云夙辞歉意地笑了笑,也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来得快,跑得更快。
房内骤然安静下来。
云夙辞保持着抱着被褥的姿势,躺了片刻,睡意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伸手捞过满脸写着不爽的满满,把整张脸都埋进它柔软温热的肚皮里,深深吸了一口。
“唔……”
满满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伸出粉嫩嫩的肉垫,不轻不重地按在云夙辞额头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嫌弃,又像是纵容。
吸猫续命片刻,云夙辞才起身坐在床沿,寻思着能干些什么又想不到。
她正勉力撑起身子,打算出去看看,额头骤然一烫,耀眼金光自眉间转瞬即逝。
决裂这么久以来,天道破天荒头一回亲自降下旨意指派任务,居然要她去凡界找人。
想来也是,他太过了解自己了。若是不下旨意,云夙辞绝不会再与过往牵扯分毫。
没意思。
云夙辞心底嘀咕,指尖悄悄凝出一缕灵光,灵光落地,渐渐化作另一个自己。
思忖片刻,云夙辞便拿定了主意。左右无事,索性就去凡界钓鱼打发时间,将鱼竿扛在肩上。
至于天道的任务,走一步看一步。
指尖在虚空轻轻一撕,一道细微的裂缝缓缓展开,没有丝毫犹豫地抬脚迈了进去。
人间七月霖雨不休,云低天暗,溽暑难消。
云夙辞沉默片刻,轻轻“啧”了一声。
失策。
无奈之下,云夙辞轻撑油纸伞,伞面缓缓舒展,大朵嫣红芍药骤然铺陈开来,艳色灼灼,浓烈得近乎张扬,与她周身寡淡沉静的气质格格不入。
她索性随意选了个方向,踩着田埂上湿滑的草叶,慢悠悠往前走。
雨丝斜织,敲在伞面上沙沙作响,远处有农人披着蓑衣匆匆跑过,瞧见她这撑艳伞的古怪姑娘,也只是好奇瞥一眼,便埋头赶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座城池的轮廓在蒙蒙水汽中显现出来。墙墙看着有些年头,城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
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混在潮湿的空气里,擦过她的感知。
魔气。
这么巧?
云夙辞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心底那点郁闷悄无声息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极淡的兴味。
看来,鱼是钓不成了,但似乎……撞见了点别的‘东西’。
10. 切勿外出
越靠近城池,那股魔气便愈发清晰,正无声无息地晕开,只是依旧隐晦,不仔细感知,依旧难以察觉。
行人却越发稀少,偶尔几个也是步履匆匆,面色惶惶,埋头赶路,不敢多作停留。
城门口的守卫面色凝重,手里的长矛握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往来的行人,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急促。
“快点!都麻利点!”一个络腮胡的守卫粗声粗气地吼着。
“天黑前必须进城!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给开!”
“听说了吗?城西……昨晚又没了一个,李货郎他家早上只剩一床空被子,人……连点声响都没留下。”
“唉,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自从上个月起,三天两头就丢人,官府查来查去,屁也没查出来,只说夜里锁好门……可锁了门,该没的,还不是没了?”
窃窃私语混在雨声和守卫的催促里,断断续续飘进云夙辞耳中。
“赶紧的!磨蹭什么!不想进城就滚!”络腮胡守卫听得烦躁,矛杆重重往地上一顿,溅起泥水,吓得那俩妇人噤若寒蝉,缩着脖子赶紧往前挪。
云夙辞垂着眼睫,伞沿的水珠串成线,淅淅沥沥地落。
以她的经验,这般悄无声息地失踪,连点残渣都不剩,多半是叫妖魔鬼怪囫囵吞了生机魂魄,或是被掳去做了某些见不得光的邪术祭品。而这类事,通常结局都差不多。
总会有天降正义,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正义修士一锅端了。
像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不是少数。
修真界与凡界,本就同属人界,修士若要踏入凡界,需先在界域司申领一枚通行令牌。
一旦持牌越界,随时随地监察着持牌修士的一言一行。
界规森严,凡下界修士,唯有接到凡界的求援,方可动用灵力施救;除此之外,无论何种缘由,皆不得在人前展露灵力,更不许御剑飞行。
而凡界内有人天生孕有灵根,若机缘巧合被途经修士察觉,便有踏入修真界、踏上仙途的机会;可若运气不济,撞上邪修灵根反倒成了祸端,往往被掳走抽气炼魂,受尽折磨。
凡界之中,还散落着一处处特殊坊市,世人多称仙栈。那是修真界各大宗门设立的驻点,常年有修士坐镇打理。
凡人若遇山精鬼怪、邪祟作乱,可往仙栈递交求援帖,只需缴纳少许银钱,便能由驻店修士转递回修真界,等候施救。
云夙辞撑着那把伞,慢悠悠踱进城门。伞面上的红艳得扎眼,雨水落在伞上如同鲜血,顺着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淌。
城内的街道不算宽敞,两旁的店铺还有多半开着,伙计们无精打采地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愁云。
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是行色匆匆,不敢多做停留,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云夙辞这伞实在太打眼。
灰暗的天,灰暗的街,灰暗的人,偏她手里擎着一大团灼灼的红。
走过的、路过的,目光都忍不住往她身上粘,又像被烫着了似的飞快挪开。
有店铺老板终于忍不住探出身,“姑娘,快回家躲着吧,在城中莫要出现出现艳色的东西。”
妇人说话时急切,手里还攥着根沾着面粉的擀面杖。眼神不住地往四周瞟,生怕这话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听了去。
云夙辞唇边含笑,将妇人慌里慌张的脸记下,伞沿微微压低,应道:“多谢提醒。”
却并未有收起伞的动作,那抹灼目的艳色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反倒更显突兀。
她来此处,本就做好了解决麻烦的打算。以她的实力,区区一个藏在凡界作祟的妖魔鬼怪,收拾起来跟掐死只蚂蚁没区别,还不至于要她大费周章。
老板见她不听劝,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终究是心底的忌惮压过了善意,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慌忙转身钻进了店铺,紧紧关上了半开的门板,只留一条缝隙偷偷往外看。
周遭原本就小心翼翼的行人,此刻更是像避瘟神一样,哗啦散开个圈,眼神里惧意浓得化不开,还混着看疯子似的不可理喻。
疯子?
有时候云夙辞也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云夙辞浑不在意周遭的目光。
两旁店铺里,压抑的窸窣议论隔着门板飘出来,像阴沟里的老鼠在窃窃私语。
“那姑娘谁家的?生得挺白净,怎么脑子不清醒……”
“哎哟可不敢这么说!上回西街王员外家的小姐,不就是穿了身红裙子出门,当晚人就没了!连根头发丝都没找见!”
“造孽啊……这节骨眼上还这么招摇,不是自己往鬼门关闯吗?”
“嘘——!小声点!当心被听见!那些东西……耳朵灵着呢!”
云夙辞能清晰察觉到,随着自己这抹艳色在街道上停留越久,空气中那股隐晦的魔气便躁动了几分,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被鲜艳的猎物勾起了凶性,正一点点收紧蛰伏的身躯,伺机而动。
神识铺开,蔓延在各个角落……瞧她发现了什么。
一群小修士。
正当云夙辞驻足凝神时,急促的铜锣声回荡在街巷间,原本就稀少的行人瞬间跑得无影无踪,不过片刻,整条街道便彻底陷入死寂。
“各家各户速速熄灯关门,切勿外出!切勿外出!”
很快,整座城便只剩下云夙辞一人,天地间静得只剩她一人气息。
旁人甚至来不及看清动作,只觉眼前光影微晃,那道身影仿佛从未在此停留过。
*
城主府内,一灯如豆,阴风徐徐。
府中上下惶惶不安,厅堂内挤满了女眷,奴仆,将近一个月无人敢入眠。
陶城主对着一众人低头哈腰,那张圆胖的脸此刻堆满了谄媚的笑,紧张搓手。“诸位仙长一路辛苦!小城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海涵啊!”身旁的陶夫人笑脸相迎,请人入内。“诸位仙长请。”
这群仙长乃是他耗费重金请来的,只盼着能一举解决城中祸事。陶城主一想到近来不少百姓惶惶不安、纷纷逃散,城里人气散了,他的金库也跟着少了大半,心头便一阵肉疼。
走在前头的姑娘腰挂着软鞭,双手往腰间一叉,毫不客气地打断陶城主谄媚的废话:“行了行了,废话少说!”
她眉毛一扬,声音清亮脆生,像玉石敲在瓷盘上:“赶紧说说,城中一月之前,是否出过什么惨案?又或是有人从城外夹带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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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邪物入城?别扯那些没用的,我们听着烦。”
陶城主被噎得胖脸一抖,身后的陶夫人悄悄拽了拽他袖子,他才回过神来,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子。
“是是是……仙长说的是……”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抹额角,“说来也怪,一个月前倒真出过一桩怪事……”
厅堂里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城西……城西有个老鳏夫,姓陈,靠打更过活。有天夜里,他没打更,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自家屋里……”
“死状呢?”那姑娘追问,身子微微前倾,眼底闪过锐利的光。
“死状……”陶城主打了个寒颤,“浑身上下……没半点伤口,可、可整个人……干瘪得跟晒了三个月似的,皱巴巴贴在骨头上……眼珠子瞪得老大,像是瞧见了什么吓破胆的东西……”
“仵作验了,说不是寻常凶杀,体内一滴血都没了,可皮肉上又没破口……邪门得很!”
“官府查遍了全城,连城郊的山林都搜了,什么都没发现。”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紧跟着一道惊雷劈落,电光刹那照亮堂内,映得众人面色惨白如纸。四下顿时一片慌乱惊呼,还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啜泣。
“哎呦我的天欸!”
为首的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和雷声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原地蹦起来,反应过来后连忙按住胸口,心有余悸地瞪大眼睛。
她没被那吸人精血的妖魔吓着,反倒被这群哭哭啼啼的人给结结实实唬了一跳。
凡人就是麻烦,胆子比针眼还小。这要是在宗门里,遇上点事早就抄家伙上了,哪会缩在这儿哭哭啼啼。
定了定神,姑娘出声安慰:“都别哭了!哭能顶什么用?能把那鬼东西哭跑吗?”
“有我们太虚宗弟子在这儿,保管叫那作祟的玩意儿有来无回!”
陶夫人闻言,表情悲痛万分,“仙长有所不知,我儿就在前日便遭了那妖怪的毒手,我可怜的儿啊!他才二十,还未娶妻,还没生下一儿半女就没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身边的侍女扶着陶夫人,于心不忍,抚着她的背,安慰:“夫人,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啊。”
“公子若在天有灵,见您这般伤心,也定会难过的。”
陶夫人听了这话,非但没被宽慰,反倒悲从中来,眼泪掉得更凶,几乎要背过气去。
“我可怜的儿……连尸首都寻不见……叫我怎么活啊……”
陶城主悲叹,不愿见她这般难过:“夫人,现下仙长们既然来了,定能查明真相,为咱们儿子讨个公道。若咱们儿子真是被妖邪所害,咱们更得打起精神,配合仙长才是。”
陶夫人抬起泪眼,看向那几位太虚宗弟子,眼里迸出恨意与希冀交织的光:“对……对!仙长!定要抓住那害人的东西!为我儿报仇!”
持鞭姑娘被她抓住双手,挣扎了一下,不好将人甩开,只能说:“放心!我们既接了这求援帖,自会管到底!”
她环视四周,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只是眼下线索太少,你们再说说,可还有什么别的异状?比如……夜里有没有奇怪声响?或者,有没有人见过什么不寻常的影子、闻过怪味?”
11. 温家
陶城主被问得一愣,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迟疑:“这……仙长所说的这些,并没有……只是……只是近来城里还有个说法,说若是出现艳色的东西,那东西……就、就爱寻过来!”
连日阴雨缠缠绵绵,黑云压城,城中人人自危,原本几家定好要办喜事的,红帖早早备下,喜服嫁妆也已收拾妥当,如今全都悄悄搁置。
叶玲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她出生在华胥洲还算排得上号的修真世家叶家,自小听过的奇闻异事、看过的家族卷宗不知凡几,眼前这情形,她心里已隐约有了猜测。
这类事在修真界那些阴暗角落里也不少见,只不过家门碍于颜面,多半关起门来自己清理门户,不愿外传。在凡界,没了那么多规矩束缚,这些东西便更猖獗了些。
她身后的弟子们交换着眼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太虚宗虽不算顶尖大宗,门下弟子除魔卫道是分内之事,对此类情状并不陌生。
叶玲身侧落后一步的弟子问:“城主,那最开始死掉的老鳏夫,平日里为人如何?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陶城主和陶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茫然:“陈鳏夫?听闻他胆小得很,说话都不敢大声,打更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他一个打更的,能得罪谁?”
就在这时,一道细若蚊吟的声音飘入众人耳中。
“我记得……一年前,有位外来的姑娘……暂住在咱们府中……”
叶玲一众人转头,目光齐刷刷扎向女眷扎堆的角落。
说话的是一位小姐装扮的女子,眉眼生得柔弱,此刻正死死攥着帕子,一双眼总是怯怯垂着,不敢与人对视,说完便飞快低下头。
陶城主脸色青又白,转头厉声喝道:“胡说八道些什么?!府中哪来的外来人!再敢胡言乱语,家法伺候!”
叶玲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眯起眼睛:“你急什么?”
“事已至此,满城百姓惶惶不可终日,难道不应该事无巨细如实相告?难不成,你就是那幕后黑手,故意藏着掖着,想包庇那害人的邪祟?”
“仙长冤枉啊!天大的冤枉!”
被扣上这么大个帽子,陶城主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脸上的肥肉抖得厉害,声音都带了哭腔。
“这、这真的与我无关啊!只是……只是这事……它不能说啊!”
叶玲身侧一个性子急躁的弟子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陶城主鼻尖上,嗓门洪亮。
“你这也不知道,那也不说,问什么你都慢慢吞吞!怎么,是不是要等到整座城的人都跟着你一块死绝了,你才肯吐露半个字?”
他此刻气势汹汹,吓得陶城主连连后退,后背“砰”一声撞在椅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喊痛都不敢。
“我说!我说!”陶城主慌了神,说话都不利索,“仙……仙长息怒,息怒啊!”
他想说,叶玲也不会让他开口,示意那女子继续说:“你说。那外来姑娘,究竟是何人?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清楚。”
那小姐飞快地抬眸,瞟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陶城主和捂着脸哭泣的陶夫人,语速极快。
“那姑娘约莫是一年前来的。穿着很是华贵,料子我见都没见过,绝不是凡俗之物。她被一伙人……瞧着像是侍卫打扮,但个个气势吓人,送到府里来的。”
“那些人丢下姑娘,对伯父说,只要好好看管住她,不许她离开府门半步,也不许走漏风声。他们就答应让府中适龄的人,有机会上仙山,拜入仙门,否则就要对府中上下下杀手。”
“伯父他当时就心动应了下来。起初对那姑娘也算以礼相待,吃喝用度不曾短缺。只是不许她出院门,也不许旁人同她多说话。”
“可就在一月前,就是城西陈鳏夫死的前一晚,那姑娘就不见了人影。第二日,陈鳏夫就出了事。再后来,城里就接二连三地……”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堂外雨声哗哗,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陶夫人又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这回哭得更加伤心绝望,肩膀一耸一耸的。“要不是知道是她惹来的祸端,我断不会让她进来!”
几个胆小的丫鬟也跟着抹眼泪,压抑的恐惧在空气中蔓延。
叶玲站在原地,背对着摇晃的烛火,众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沉默了片刻,她才再次开口,“送她来的人,穿着打扮,灵器,可有什么特别的标识?”
修真界的宗门和世家盘根错节,各有各的徽记、服饰规矩。若这事真与哪个有头有脸的世家或者宗门扯上关系,那可就不仅仅是除魔卫道那么简单了,一个处理不好,便是惹火烧身,麻烦无穷。
那女子蹙着眉,努力回忆,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标识……我、我当时站得远,看得不甚真切……只记得那些侍卫的衣袍是青色的,领口和袖口处……好像绣着银色的鹤……”
叶玲心底一沉。
青衣、云鹤纹。
修真界五大世家,温家是医修世家,青衣云鹤正是他们的徽记。
论武力,温家或许排不上号,可论人脉、论难缠程度,温家绝对名列前茅。常年为各大宗门、世家供药,族中医修更是遍布修真界,不少还在宗门里挂着长老的名头。
如今风头正盛的,是温家即将与顾家联姻的消息,两大世家联手,势力盘根错节,水就更深了。
“温家……”叶玲低声自语。
厅堂内,其他人虽然不懂“温家”二字代表什么,但看几位仙长瞬间变得凝重的脸色,也知道事情怕是不简单,一时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陶城主瘫在椅子上,面如金纸,抖若筛糠。
他当初只想着攀附仙缘,哪里想到会牵扯进仙人的隐秘里,如今怕是神仙打架,他这个凡人要遭殃了。
叶玲身侧那个急躁的弟子忍不住低声问:“叶师姐,若真是温家……”
云夙辞就隐在厅堂的廊柱阴影里,斜倚着冰凉的柱身,双手抱臂,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袖角。
小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锐气,明明眼底也藏着一丝慌乱,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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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着摆出镇定的模样,倒有几分意思。
她倒要看看,这初出茅庐的小姑娘,面对温家这尊大佛,能想出什么法子来。
若是实在撑不住,她再出手也不迟。
左右闲得无聊,就当是看场戏,顺便结个善缘。
叶玲扫了一眼身后神色各异的同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慌什么?温家又怎么了?温家的人就能放任邪物在凡界害人不成?若真是他们弄出来的烂摊子,我们太虚宗既然接了求援帖,该管还是要管!”
几个年轻些的弟子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那可是温家!五大世家里的温家!
现在叶师姐说要管温家的“烂摊子”?这……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
叶玲不悦:“你们若是怕了,现在就回去!别在这里磨磨唧唧,丢我们宗门的脸!这事我与师兄来解决,你们回去复命便是。”
此次同行的,还有他们的师兄沈见屿。
早在他们入城主府之前,他便先行探查临戎城的情况,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折返。
弟子们相互对视一眼,纷纷咬紧牙关,打定主意留在此处。
叶玲从储物袋里拿出几张符箓,递给陶城主,“将这几张符箓贴在城主府四周,各回各房,切勿出门。”
“明白!明白!”陶城主点头哈腰接过,带着人离开。
众人吓得连连应诺,陶夫人也止住了哭声,擦干眼泪,跟着陶城主一起,匆匆忙忙地出去安排了。
原本拥挤的厅堂,转眼间就只剩下叶玲一行人,还有隐在廊柱阴影里的云夙辞。
叶玲刚将陶城主等人打发走,腰间悬挂的玉简发烫,紧接着便亮起一缕淡白色的灵光。
她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凝重褪去大半,将玉简摘了下来。
“师兄!”叶玲声音里难掩雀跃。
“城西方向,不远处的荒村。”青年温柔的嗓音透过玉简传来。
叶玲一听,二话不说带着一行人往城西方向过去。
几乎是叶玲玉简亮起的同时,云夙辞腰间悬着的旧香囊也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震颤了一下。
又来了。
云夙辞慢慢直起身,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她几乎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大概就会“巧合”地,遇到某个她一点也不想见到的“故人”吧。
云夙辞扯了扯嘴角,想笑,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为什么?
她真的想不通。
既然已经用幻象“送”走了她,既然这一万年都选择将她囚禁,为什么现在又要一次次把她推到这些人面前?
干扰他们的生活?
好没劲。
云夙辞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铃铛再没有动静。
最终,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散开。
去看看吧。
既然躲不过,那就去看看。
看看这次又是谁,看看天道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12. 温家旧事
荒村破败断垣,寒意浸骨,四下死寂阴森,脚步声在此格外的清晰。
一行人踩着黏湿枯叶,按照师兄给的位置走去。叶玲走在最前头,第一时间看到那人。
青年抱臂握剑,头顶着结界,直立闭眼歇息,听到动静,睁眼就见弟子门往他身上扑,轻轻一扭身躲了过去。
“正经些。”
临戎城里的“妖怪”并没有躲起来,反而光明正大栖身在无人来往的荒村。
小祠堂的木门在风里吱呀作响,老旧木板被暴雨淋得湿透,雨水顺着缝隙一滴一滴渗进内里。
屋外狂风卷着骤雨,丝毫惊扰不到里面端坐的女子。
女子身着一袭锦裙,料子华贵,即便沾了些许灰尘,也难掩其精致,与周遭格格不入。
她端坐于蒲团,双手放在膝上,姿态规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木偶。
沈见屿自发现她至今,她始终纹丝未动。
以他如今元婴期的修为,再加上人多势众,要拿下她不算难事。
叶玲将心中猜测说与他听,沈见屿却并不意外,他早已认出此人的身份。
沈见屿本是五大世家中沈家的嫡系弟子,沈家与温家素来交好,温家标志性的鹤纹更是人尽皆知。
里面的人,他见过,一年前早就死了的温家嫡系的二小姐……温若。
“温……温二小姐?”叶玲身后一个弟子失声低呼,声音发颤。
面对众人,女子神色平静得毫无波澜,目光死死锁着虚空一点,整个人像尊失了魂的木偶,寂然不动。
叶玲强压住心头的惊悸,上前一步,厉声道:“你好歹是温家的人!温家悬壶济世,名满修真界!你……你怎么能堕入魔道,用这等阴毒邪法,残害城中无辜百姓的性命?!”
女子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叶玲脸上,那眼神依旧空洞,却莫名让人脊背生寒。
她嘴唇微动,发出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
“残害……?”
她似乎很困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歪了歪头,这个本该有些稚气的动作,由她做来却只显得诡异。
叶玲被她这反应弄得心里一咯噔,若有所思。
叶玲见过魔物,也见过被邪术侵蚀心智的人。他们要么癫狂,要么阴沉。可眼前这位平静得不像个“凶手”。
难不成,他们冤枉人了?
可陈鳏夫的死状,还有城里接二连三的失踪案,又实实在在摆在那儿。
怎么看都脱不了干系。
叶玲的心思像被乱麻缠紧,左右为难,咬了咬唇,压下心头的急躁,语气放软了些:“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不妨说出来,我师兄是沈家的人,沈家与温家素来交好,说不定能帮到你。”
温若听到“温家”二字,空洞的眼珠猛地动了动,嘴唇翕动着,眼里忽然滚下两行泪来:“帮……我?”
沈见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温若身上,神色复杂。
他认出温若时,便觉得此事蹊跷,温家二小姐温若,一年前便传出去世的消息,如今却出现在这凡界的小城,还入了魔,其中定有隐情。
“温二小姐,你为何会在此处?一年前,温家传来的死讯,又是怎么回事?”
温若瞳孔里显现出痛苦与迷茫,双手满满覆上面庞,压抑的哭声轻绕众人耳畔。
华胥温家心怀苍生,悬壶济世,闻名遐迩。
温若在众人希冀的眼神中出生,在嫌弃漠视中长大。直到弟弟呱呱坠地,她才彻底明白,温家从来都没有她的位置。
哦,对了,她还有个姐姐,家族倾尽一切栽培姐姐与幼弟,独独将她弃如敝履。
嫉恨与怨愤在心底疯长,明明同是父母血脉,为何偏偏待她如此不公?
又是一年草长莺飞,温家亭园微风拂面,湖畔翠柳依依,一时间她看痴了。迎面而来是众星捧月的姐姐和弟弟,她隔着遥远的湖面,隔着欢歌笑语,隔着层层看不见的阻碍,声色不动,冷眼旁观。
温棠瞥见了她,缓步朝她走来。
那是她第一次凑近嗅到温棠身上的气息,如春日草木般鲜活,如药圃清芳般温润,竟像极了幼时母亲温暖的怀抱。
可弟弟却抬手指着她,懵懂地望向温棠:“姐姐,她是谁呀?”
她是谁?
她也想问,她究竟是谁?
我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姐姐!是这个家名正言顺的二小姐!
那一刻,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长久以来积累的委屈、不甘、怨恨、嫉妒……所有阴暗的情绪轰然倒塌。
祠堂内,温若的讲述断断续续,时而清醒,时而癫狂。
她已是泪流满面,却又发出低低的笑声,那笑声混合着哭腔,在寂静的雨夜祠堂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我只是……想让他们看见我……想让他们后悔……”她喃喃着,眼神再次涣散,“他们却想要了我的命!”
温若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温家上下似乎终于觉得,她这个向来被视作“无用”的女儿,总算有了可用之处。
族中特意吩咐温棠,日日将好东西送到她面前,就连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极品丹药,也源源不断地送到她手边。
温棠唇边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眉宇间那一点朱砂,衬得她眉眼温婉悲悯,竟像极了救苦救难的菩萨。
她常常轻柔地将温若搂进怀里,声音柔得能化出水来。
“妹妹别担心,有姐姐在。”
“姐姐永远会在你身边。”
……
这些话,温棠日日在她耳边念叨,念得久了,竟成了温若唯一的慰藉。
只是有一日温棠的神色有些古怪,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喃喃自语:“很快就会过去了……”
温若怔怔地望着她,心里满是疑惑,什么很快就会过去?
许是温棠的眉眼太过和善温柔,是那些阴暗岁月里唯一一束只照耀她一人的光,干净又温暖。
她终究没有多问,完完全全地信了,心底悄悄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温棠一定会想办法让爹娘改观,让那些曾经轻贱她、忽视她的人,都后悔当初对她的所作所为。
就在她做着美梦,亲父却说这些好是要索她的命的!
告知她,族中要拿她的命,去换她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的弟弟的命。她终于明白了自己自幼体弱多病的真相。
不是天生如此,而是他们亲手将她的生气、她的气运,一点点抽离,渡给了她的弟弟。
温棠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模样,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妹妹,不要怨恨,是他们的错。”
是他们的错?
当然是他们的错!
可难道就不是你们的错吗?
温若猛地回过神,心底的温情被刺骨的寒意取代。
温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温棠又能是什么好人?!
她怎么能不恨?
一年的时光,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可对于身处凡界、逐渐失去灵力支撑的温若却显得格外漫长。
温若崩溃不已,温棠不是说过,她永远都在吗?
温若在这里等了好久好久,从清晨等到日暮,从月圆等到月缺,都等不到温棠。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气正在一点点流失。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非男非女,缥缈又清晰,像贴着耳钻进来,带着一股黏腻的蛊惑。
“想活吗?”
温若混沌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慢条斯理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
“温若,你想活下去吗?想……让那些把你扔在这里等死的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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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温若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想。”她听见自己嘶哑破碎的声音。
“听话。”那声音低低地笑,笑声钻进骨髓,激起一阵战栗,“按我说的做,你就能活。”
那一刻,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怨恨、恐惧、茫然……统统被一股灼热的冲动取代。
她像是陷入绝境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哪怕那点希望通往地狱。
“……好。”她听见自己说。
在要杀了那鳏夫时,温棠的话又萦绕在耳边。
“姐姐永远会在你身边。”温棠的声音,和此刻脑中那蛊惑的低语,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妹妹,不要怨恨,是他们的错。
——对,是他们的错。他们该死,所有人都该死!动手!
陈鳏夫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死死盯着温若,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若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扭曲,狰狞,眼底翻滚浓稠的怨恨和疯狂。
不——!
温棠轻柔的嗓音再次穿透层层魔障,清晰地在耳边响起:“妹妹,别变成你自己讨厌的人啊……”
脑海里那团混沌骤然散开,她猛地清醒过来,终究是不忍。
她比谁都清楚,她已经入了魔,回不去了。
祠堂内,温若的讲述停了。
叶玲站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本来憋了一肚子火,想着要是真撞见那害人的东西,非得揪出来揍一顿不可。
可现在……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叶玲艰难开口:“那些凡人……”
温若抬起脸,脸上还挂着泪痕,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
“没死,我没杀他们。”
叶玲身后的弟子们齐齐松了口气。
沈见屿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温若,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他们……”温若顿了顿,“安置在这祠堂的地下室里。”
她说着,抬手朝祠堂角落指了指。
又解释道:“只有这样做,才会有人来,好在我如今运气还不错……没想到有个沈家的人。”
叶玲下意识看向沈见屿。
沈见屿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眼睛沉了沉:“温家的人没找过你?”
温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扯开一个更大的、近乎狰狞的笑容。
“找啊。”她说,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股说不出的讥讽,“他们怎么敢不找?”
“我引你们来,就是想说一件事。”温若笑得诡异,恰似毒蛇吐信。
“别看温家现在表面风光,什么悬壶济世,什么医者仁心……呵。”
“实际上早就烂透了。”温若一字一顿地说。
“从根子上就开始烂,烂得发臭,烂得流脓——”
“他们背地里——”
“妹妹。”
轻柔的女声飘了进来,打断了温若的话。
可就是这声“妹妹”,让温若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似的,猛地僵在原地。
祠堂里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缝。
雨夜的风裹着湿气钻进来,门被吹开,一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外。
穿着浅青色的衣裙,绣着精致的云鹤纹——正是温家的标志。
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素净的青色,上面用淡墨勾了竹子,雅致得跟这破败的祠堂格格不入。
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伞下那张脸。
眉目温婉,唇角天生带着点上扬的弧度,看着就像在笑。最扎眼的是眉间那点朱砂,殷红殷红的,衬得她整张脸有种悲天悯人的圣洁。
13. 菩萨心肠、医术通天的温棠
云夙辞就倚在门框,她仔细看着。
嗯,又对上一个。
现在都流行好事成双?故人一对一对地出现?
云夙辞忍不住被自己这念头惹得想笑,嘴角刚扯开一点弧度,又很快压了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啧。
天道让她看的这一出戏实在有些狗血。
云夙辞抬脚便离开。
祠堂内,叶玲倒抽一口凉气。
温家大小姐,温棠。
修真界年轻一辈里名声最响的医修之一,传闻中菩萨心肠、医术通天的温棠。
叶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小心撞上沈见屿的胳膊。
沈见屿没动,只是伸手虚虚扶了她一下,眼睛始终盯着门口那人。
温棠近来不是在暗中夺位?
温棠像是没看见祠堂里这一大群人,目光径直落在温若身上。
“妹妹,”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更柔和,“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让姐姐好找。”
温若死死咬着下唇,嘴唇都快咬出血了。她看着温棠,眼睛瞪得老大,里面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恨,怨,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能不来?”温棠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无奈和宠溺,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你一声不响就走了,知不知道姐姐有多担心?”
她说着,抬脚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油纸伞被她随手靠在门边,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滴滴答答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温棠的脚步很轻,裙摆拂过积满灰尘的地面,却没沾上多少脏污。
“你算哪门子姐姐?!”
叶玲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就把温若挡在身后,动作快得像只护崽的母鸡。
“现在知道来找人了?早干嘛去了?!”
“担心?担心她死得不够快吧!”
“你们温家不是自诩悬壶济世吗?不是号称医者仁心吗?结果呢?对自己亲女儿、亲妹妹下手这么狠!给你弟弟续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是你们家人?”
“把她扔在这儿等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是你妹妹?”
叶玲越说越气,甩开沈见屿伸过来的手:“现在她入了魔,你又跑来装好人?”
“我告诉你温棠!今天有我们在,你别想动她一根手指头!”
沈见屿头疼扶额,叶玲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想拦根本拦不住。
以他对温棠的了解,如若不是温若在,温棠估计得背地里对她下手。
温棠静静听着,脸上那点温婉的笑意半点没变。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眉间那点朱砂在昏暗光线下红得妖异。
“这位姑娘,”她开口,声音像羽毛拂过耳畔,“你似乎对我有些误会。”
“误会?”叶玲嗤笑,“我误会什么了?误会你们温家不是东西?误会你们心狠手辣?”
温棠的话被叶玲毫不客气地打断,那张温婉悲悯的脸上,笑意似乎淡了那么一瞬,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并未动怒,目光越过叶玲,依旧落在温若身上,那眼神深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看来妹妹交了些不错的朋友。”温棠语气依旧正常,却莫名让叶玲后背的汗毛竖了竖,“只是,有些事,终究是我们温家的家事,外人不便……”
“够了。”
沉默好半天的温若忽然开了口,声音嘶哑,缓缓从叶玲身后走了出来,转向太虚宗弟子行了一礼。
“多谢诸位道友。”
叶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正经弄得一愣,下意识摆手:“哎,不用不用,我们就是……就是路见不平!”
温若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还请温大小姐离开这小地方。这里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妹妹……”温棠上前一步,伸出手,姿态放得极低,依旧那副温柔长姐的模样,“我们回家,好……”
“我现在不想同你说话。”温若猛地侧身,避开了那只手。
她重新看向太虚宗几人,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抱歉,这次是我的错。”目光扫过祠堂角落,那里通往她藏匿那些无辜百姓的地下室,“我不该……牵连凡人。我会亲自向他们道歉,尽力弥补。”
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此刻才密密麻麻地爬上来。
“至于入魔一事……”温若顿了顿,喉咙发紧,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充满自嘲的嗤笑,“呵……想来,无所不能的温家,自有‘对策’。”
短短时间内,从见到温棠出现的那一刻起,浑噩的脑子被冰冷的现实刺穿,她就想明白了。
怨恨蒙蔽了她的眼,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让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甚至将爪子伸向了更弱者。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冤有头,债有主。
要动手,也该对准温家那些高高在上、视她如草芥的人。
而不是这些同样在泥泞里挣扎,或许只是为了一口饭、一件衣而奔波的凡人。
她错得离谱。
温棠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那双温婉的眸子静静看着温若,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半晌,她才轻轻颔首,转向沈见屿等人时,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种无可挑剔的、带着些许歉意的柔和笑容。
“让诸位道友见笑了,也麻烦诸位了。”她眼神很深,像平静湖面下暗藏的漩涡,紧紧盯着沈见屿,“尤其是沈道友。今夜之事,还望沈道友……莫要告知他人。”
她语气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却清楚明白。
她在点他,也在警告他。
修真界世家宗门年轻一辈的弟子,温棠心里都有一本账。
谁口风不严,谁可利用,谁需防备,她看得门清。这里她最不信的,便是沈见屿这个舌头长的人。尤其在某些“有趣”的事情上,他传播消息的本事,有时候比专门打探情报的探子还快。
沈见屿迎上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十分淡定:“温大小姐多虑了,沈某并非多话之人。”
温棠轻笑一声,转身前丢下一句:“是吗?但愿如此。”
说完,温棠抬步,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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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跟上温若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入祠堂外未散的雨夜湿气中,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
叶玲抬手拍了拍胸口,小声询问沈见屿:“师兄,你跟她很熟啊?她那眼神……吓死人了。”
沈见屿轻嗯一声:“不是个好人,下次再遇到她,记得跑快点,别跟她扯上关系。”
叶玲傻了:“啊?”
不说温棠性子温柔、为人和善?可今夜发生的一切,来得轻描淡写,却又震得她心神恍惚,彻底颠覆了她对温棠的所有认知。
看着叶玲那副三观重塑中的呆愣模样,沈见屿走向祠堂角落温若所指的方向,那里有一个隐蔽的、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别发呆了,先把下面的人安置好。”
“哦、哦!来了!”叶玲回过神,赶紧招呼其他还愣着的同门一起过去帮忙。
沈见屿一边协助同门将人逐一扶出地下室,一边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心底的小人用力咬着手帕,大声呐喊:吾命休矣!
此事告一段落,云夙辞回到宗门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她没做别的,就找了凡界一处山清水秀的溪畔,安安稳稳钓了半个月的鱼。
这下子心情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躲宗门里的树上钓鱼,老是钓到老头,吓人的很。
云夙辞扛着她那根鱼竿出现在卧房内,就听见演武场方向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哎呦——!师尊轻点!腿要断了!真断了!”
是徐裁雾的声音。
中气十足,嚎得十里外都能听见。
紧接着是楼芷吟的怒吼,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火气:“断什么断!我都没用力!你给我起来!继续!”
“我不——!起不来!真起不来!”
“徐、裁、雾!”
“师尊我错了!我起!我这就起!您别拎耳朵!疼疼疼——”
云夙辞:“嘶……”
看来这半个月,她在外面逍遥快活,师兄师姐们过得挺充实。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楼芷吟肯定日日盯着他们修炼。
卧房内,分身正端端正正坐在那把旧木椅上,双手规矩地搭在膝头,见到云夙辞扛着鱼竿出现,眼眸倏地亮起微光,随即整个人化作一道柔和的白芒,悄无声息地融回云夙辞体内。
云夙辞顺势往椅子上一坐,抬手给自己倒了杯冷透的茶水。
入口又涩又凉,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灌了下去。
演武场那边的嚎叫还在继续,隐隐约约。
“叩、叩。”
敲门声就在这时轻轻响起,不急不缓,敲了两下便停了。
“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成洛的脑袋先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在云夙辞身上,嘴角立刻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小师妹~师尊找你哟~”
云夙辞:“……好。”
感觉好累,像一头驴拉了一整天磨,天黑卸了套,才发现磨盘是空的,主人还说明天要拉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