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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雪霁初晴

作者:凝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


    近日来,东南地区祸事不断,连日淫雨连绵不绝,江潮倒灌入城,顷刻间淹没了大片良田与百姓居所,千里之地尽成水乡泽国,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一封加急奏折快马送入京城,上面只一句“东南千里尽成泽国”,便在朝堂之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据说奏折呈到御案前时,当今天子龙颜大怒,当即下旨改组官署,原本隶属于工部的都水清吏司,直接被拆分出来,单独设立都水监,专门兼管运河与海塘修缮诸事。


    可这事,处处透着蹊跷……


    坊间早有流言传开,当今圣上在长宁二年,曾下拨巨额库银,专门命人前往东南兴修水利、加固防洪堤坝,满朝文武皆知,当时工程声势浩大,号称固若金汤。


    可算算时间,至今才过去短短三年,耗费重金修建的防洪堤坝,竟如同木片糊成的一般,不堪一击,被洪水一冲便轰然坍塌,连半点抵挡之力都没有,实在是不合常理。


    这事本与云霓安无关,她虽入了府,却是隶属于兵部管辖的女官,可许庐平日里也没给她派什么繁重事务,她倒乐得悠闲。


    又因她身形纤细,稍加乔装,换上一身男子常服,束起长发,便活脱脱像个清瘦的少年郎,因此常常在外廷里出出进进。


    久而久之,她便与都水监里一位年纪相仿的都水使渐渐熟络起来。那都水使天生一张黝黑面庞,性子直爽话也极多,自从朝廷负责督察堤坝的活计分到他头上时,他整日里都皱着眉头,满心愁绪。


    这日撞见云霓安,他满是抱怨地吐槽道“朝廷派去东南检查堤坝用料的使者已经回京复命了,一个个拍着胸脯,愿意用项上人头担保,说当年修建堤坝的用材用料,全都是按照规制采办,没有半点偷工减料!”


    用料毫无问题吗?


    若是用料合规,修建流程也无差错,那短短三年间,堤坝便轰然坍塌,千里东南沦为泽国一事,就更加蹊跷了。


    依照常理推断,这三年间便坍塌的堤坝,背后十之八九藏着人为腐败与偷工减料的猫腻。可云霓安转念一想,却觉得此处大有蹊跷。


    长宁二年,乃当今圣上登基次年。彼时新帝初立,锐意新政,正处于励精图治、整肃朝纲的关键之时。若说这期间便有层层官员贪墨,将国库专款中饱私囊,把上好的建材偷换成劣质废料,这种惊天大案,在那般严明的吏治下,似乎实在不太现实。


    师傅的古书上倒是记载了不少有关堤坝坍塌的大事件,分析其原因,无非以下几种,一是以次充好,偷换材料。


    将用来筑堤的青石换成价格较低的碎石烂石,甚至是外表完整而内里已经被蚀的风化岩,


    二是施工时偷工减料,虽然表面看起来和寻常堤坝无异,但内部松软,空隙大,渗水即溃,


    可眼下东南堤坝已塌,满目皆是那滔天洪水过后的狼藉废墟。


    云霓安暗自皱眉,若是真犯了以上这两条大错,那朝廷派去的钦差使者,定然能凭着肉眼一眼看穿其中用材为废料,何必还要在此事上讳莫如深,拍着胸脯担保无问题。


    眼下既无现场勘察的机会,手头也无确凿证据,她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出什么万全对策。只得抬手拍了拍那都水使的肩膀,安慰道:“你且稍安,若我日后有了思路,定第一时间来告知你。”


    那都水使望着她,脸上那点仅存的希冀瞬间熄灭。


    与那愁眉不展的都水使拱手告辞后,云霓安依着林嫚女官的托付,动身前往长安城郭之外。


    出了京城地界,一路行至皇家圈占的苑囿深处,尘嚣渐远,一座青墙黛瓦的尼寺便隐在茂林修竹之间,门楣上镌刻着“感业寺”三个古朴大字。


    早前在府中,这位温和沉稳的女官对着她缓缓诉说起往事,言语间满是心酸。


    林嫚并非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她的故里在长安城外周边的小县村落。在她尚且年幼之时,家乡遭遇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旱,赤日炎炎,连岁亢阳。


    春无播种之望,秋无敛获之期,地里颗粒无收,存粮耗尽,草根树皮也被搜刮殆尽,村落里日渐炊烟断绝,饿殍渐起。


    在那样的绝境之下,农户们为了给孩子寻一条活路,只能忍痛将自家儿女卖入京城的王公府邸或是皇宫之中当差,只求孩子能换一口饭吃,不至于活活饿死在故土。


    林嫚便是在那样的绝境里,被爹娘送入宫中,一步步熬到如今。而她还有一位孪生妹妹林姝,性子却比她刚烈百倍。


    林姝宁死也不愿被爹娘卖入宫为奴,甘愿一头扎进这感业寺中,青灯古佛相伴,这一待,便是漫漫几十年光阴。


    本以为余生便在这尼寺中清修度过,可偏偏祸不单行。


    近些年来,林姝莫名染上了一桩难以根治的顽疾,每每发作,便心悸不安,哪怕只是稍稍挪动脚步,便会气喘吁吁,到了夜里更是辗转难眠,一丁点风吹草动便会被痛苦难捱。


    这病症虽不是顷刻便危及性命的急症,却日复一日地折磨人。林嫚抬手拿起素色锦帕,轻轻沾了沾眼角的湿意,


    “她本就身子纤弱,自这心疾反复发作以来,不过短短数月光景,竟消瘦得脱了形,看着实在叫人揪心。”


    即便此番不是林嫚上宫相托,即便她与这位尼师素昧平生,得知有人受此苦楚,她也定会竭尽所能,伸出援助之手。


    这等性格大概遗传了自己的师傅吧,从记事起,年近古稀的师傅总是耐心接待,细细搭脉问症,斟酌药方。遇穷苦之人便分文不取,还常亲自煎药相送……


    想着想着,眼前突然浮现起师傅那和蔼的容貌,他须发皆已霜白,面色却仍红润,只是眼角眉梢堆着深深的皱纹,一笑便如菊瓣舒展。


    莫名有些想他了呢……


    *


    午后,雪霁初晴,日头悬在澄澈天际。


    报上了林姝师姑的名字之后,身着素色僧衣的释子便将云霓安引到庵堂外,推开木门便看见室内陈设只有灰褐皂三色,堂中设一张矮几,上置青瓷净瓶,瓶中斜插几枝枯梅或青竹,别无繁花。


    虽说庵中房舍装饰风格皆大差不差,不过因为屋主人脾气秉性不同,因而装修风格也略有差异,而自家大人许庐和林姝师姑在房屋装修风格上很明显有共通之处,朴素淡雅,窗明几净,都有清修之人的简朴与安宁之感。


    “有劳姑娘。”面前的女子眼尾上挑,唇线利落,虽然是微微含笑,不过却带一种迫人英气,很有冲击力的美感让霓安一时有些晃神。


    师傅常言“相由心生”之类原来是此等含义啊……


    美人虽美,但两颊深深陷了下去,面色苍白如纸,只余一双眸子显得格外大,却黯淡无神。


    “打扰了。”霓安将手搭在其手腕,发现其脉细弱而数,节律不齐,按之虚软无力,时有结代之象,典型的心疾怔忡之兆。


    不是说此病难治,而是说此病难以根治,心疾怔忡多是由于忧思郁结所致,医者虽擅长治病救人,却不擅长读心,因为不了解林姝师姑心病所在,此病自然难医。


    “贫尼的病很难治吧,时常感觉心力交瘁却未成一事,想想还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云霓安敛了敛心神,垂眸站在殿角。


    她细细想来,此事从根上便透着几分不合常理。


    在她之前,唯一的女官便是林嫚上宫。这足以说明,大人对这位性情温和的女官信任至极。


    依着这份极深的信任,林嫚上宫若真有手足重病,大可光明正大地向大人开口。以大人之明,断不会拒绝救治其至亲的请求。


    如果这是故意试探,那她云霓安岂不是…


    一念及此,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沉吟片刻,霓安斟酌着开口


    “师姑莫慌,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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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虽是顽疾,但却不是急症,根治的法子也非常简单,找些知根知底之人敞开心扉的聊聊自生病后十分挂念之事,想通了便就无药自医了。”


    霓安长吁一口气,接着说道“民女此后会送来一些百合,酸枣仁,茯苓等养心安神的药茶,师姑用红泥小火焙之即可。”


    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林姝平静无波的脸上,只一瞬,眼尾微垂,似有极淡的愁绪掠过眉间,转瞬即逝。


    猜对了吗,那样浓郁到呼之欲出的感情。


    “民女告辞了。”


    看见面前如此清丽的人儿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病因,林姝自嘲的笑笑。


    她站起身,摸出那只紫檀木连枝莲纹首饰匣,她轻开扣环,从里面取出一支雕作半开兰蕊的翡翠珠钗,清润透亮的颜色让人不由得联想到雨后蕉叶。


    “香茗,把这支珠钗,赠予方才那位小姐。”


    殿内静得只闻木鱼余响,林姝望着云霓安远去的背影,轻声吩咐道。


    “可……这是……”


    一旁伺候的小尼香茗闻声一怔。看着自家小姐那决绝的模样,香茗不敢再多言,只得捧着珠钗快步追上去。


    “小姐,小姐请留步!”


    云霓安闻声缓缓回头,便见一位素衣女子快步朝自己走来。虽是急切追赶,脚下却不曾失了半分仪态,竟让她恍惚想起宫中受过严苛教养的女官。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这点薄礼,还请姑娘收下。”香茗双手捧着一方素色手帕,恭敬递到她面前,话音一落,便微微躬身,转身匆匆离去。


    霓安低头望着手中被帕子裹得严实的物件,将帕子缓缓解开。


    只见一支玉珠钗静静躺在其中,玉质温润通透,色泽莹润,一看便知绝非俗物。


    若是当场推却,反倒像是拂了对方一番心意。可这般贵重之物,她断然不能收下,不如先妥善收好,等回府之后,再原封不动交还给林嫚上宫。


    念及于此,云霓安细心将珠钗重新裹好。


    回程途中,行至城楼附近,恰逢工匠们正在对城垣进行小范围修缮,霓安本可径直离去,可心头始终悬着东南堤坝莫名坍塌的事情,便驻足观察。


    她敛神站在一旁,目光细细落在忙碌的工匠身上,倏地身旁炸起一声怒喝,吓得周遭行人都纷纷侧目。


    只见一位手上满是厚茧的老工匠,正指着身边学徒厉声怒斥,


    “你懂不懂规矩!砌墙的灰浆湿度要适宜才行,你这般一股脑泼这么多水,会让灰浆彻底软化!再看长安这地界,昼夜温差悬殊得很,墙体日日经受热胀冷缩,长此以往城墙都会松动,到时候工程出了纰漏,你掏钱给朝廷重修不成!”


    霓安看着面前瑟缩的工匠,思绪不由得飘到堤坝莫名坍塌的奇案上,她此前只想着堤坝建材偷工减料,却偏偏忽略了最关键的衔接之处。城墙也好,堤坝也罢,坚固与否从不是单靠砖石材质好坏,更在于砖与砖、石与石之间连接得是否紧密严实,灰浆便是其中最核心的关键。


    云霓安压着心头的急切,语气恭谨地向还在气头上的老工匠问道,“老伯,晚辈有一事请教,若是在南方那般常年潮湿的地方,用普通灰浆修建城楼堤坝,岂不是极为危险?”


    老工匠本还憋着怒火,没好气地回道,“我早年去南方游学,南方都是用糯米灰浆。糯米熬汁混入灰浆之中,再加入桐花油一类,粘性极强,凝固之后坚硬又耐水,哪怕常年泡在水里、被潮气侵蚀,也不会轻易松散失效!”


    一语惊醒梦中人——若是长宁二年修筑东南堤坝时,朝廷为了彰显圣上对南方的关切之深,从长安城派去的是一群只懂北方修筑技法的北方工匠呢?


    东南之地多雨潮湿,江水环绕,普通素灰浆长期浸泡在江水里,早已慢慢失去粘性,砖石之间日渐松动,看似坚固的堤坝,一场大雨,江潮倒灌,便直接轰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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