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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兰生幽谷

作者:凝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霓安一路疾行,赶到外廷时,暮色已悄然而至。她方才在寺中耽搁许久,根本来不及换上平日里惯用的男装,便匆匆朝着都水监的方向奔去。


    都水监门前,那位执管水利诸事的都水使,正颓然坐在冰冷的青石门槛上。


    “大人,我有一事不解。”


    他懒懒地掀起沉重的眼皮,可当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他猛地撑着门槛站起身。


    眼前站着的,正是与他相识共事一周有余的小吏,此人身姿亭亭玉立,雌雄莫辨但尽显天生丽质。


    都水使怔怔望着她,接着才迟疑着开口,“你……有何事不解?”


    “长宁二年负责督工的工匠,是否为北方人?


    都水使觉得如此问甚荒谬,可总比坐以待毙强,他如此安慰自己。


    “随我来。”他说罢便转身,引着云霓安踏入都水监内间。


    推门而入,靠窗处悬着一盏油灯,昏黄光晕洒在满屋书卷上。四壁立着深色檀木书架,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泛黄的简牍。


    都水使捧着厚重的卷宗走到案前,缓缓掀开泛黄的扉页。


    目光落在督工人名一栏,“长宁二年堤坝督造,从水部郎中李朗,到时任都水使者方弥,全都是北方人士,籍贯皆在冀州地界。”


    云霓安闻言,立刻俯身凑近案边,都水使顺势往后翻页,当翻到朝廷采办筑堤物料一栏时,清晰写着筑堤主材——青石、素灰浆。


    看到这几个字,她抬眼看向都水使,再次开口发问,“请问大人,当年堤坝被洪水冲垮之时,堤身砖石是否大多保持整块形态?”


    都水使闻言,翻查了一旁的事故勘查记录,接而语气肯定地回道,


    “正是如此。洪水势大,部分青石被水中裹挟的巨石冲撞挤压,碎裂不堪,但绝大多数堤面青石,被冲垮后依旧是规整的方块形,丝毫没有松散脱落的迹象。”


    答案已然昭然若揭,她随手从案边捻起几本厚薄相近的线装书,书本侧截面平整方正,叠放在一起时,竟与筑堤的青石方砖别无二致。


    她垂眸专注地将书本一层层垒叠,指尖轻扶稳住书身,不过片刻,便垒出一道形似堤坝的书墙,


    “长宁二年,恰逢当今圣上登基次年,陛下初登大位,事事都想亲力亲为。彼时特意从朝中派遣北方工匠南下主持堤坝督造,本意是想凸显朝廷对南方水利的高度重视,以示天子心系南疆百姓,可恰恰就是这一安排,成了堤坝坍塌的根源。”


    烛火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她抬眸看向神色愈发专注的都水使,字字珠玑,


    “南方气候多雨,远比北方潮湿闷热,当地工匠常年在此劳作,早已摸透水土习性,筑堤时都会选用耐水防潮的糯米浆灰来填充砖缝。可朝廷指派的这些北方工匠,素来沿用北方干燥环境下适配的素灰浆,对南方的筑堤诀窍全然不知,依旧按北方的工艺施工。”


    “素灰浆看似紧实,却根本耐不住南方连绵的潮气,长年累月受湿气侵蚀,灰浆慢慢风化失去粘性,看似牢固的堤坝,一旦遭遇大汛洪水冲击,失去粘合的砖石自然分崩离析,堤坝便会轰然坍塌。”


    说罢,云霓安伸出指尖,轻轻朝着面前垒好的书墙一推,那道没有任何粘合力支撑的书砌矮坝,散落开来,扬起漫天的纸尘。


    她微微偏过头,抬起一只手轻扇开扑面而来的尘灰,继续补充道,


    “待到堤坝彻底被洪水冲垮,原本用于粘接砖石的灰浆早已被大水冲刷殆尽,痕迹全无,后续朝廷派遣的勘查使者,自然无从辨别灰浆材质,只能在原地一筹莫展。”


    话音未落,霓安看着面前人眼眶骤然一红,双膝几欲跪倒的样子,忙不迭的就往外走,可是都水使竟一路追出来,嘴里不断念着“恩公”二字,还要追问霓安姓名。


    她斟酌片刻,报出了兵部尚书许庐的名讳。


    *


    隔日清晨,许庐身着一身素色锦袍,静坐在案前批阅公文。


    一旁侍立的折戟,站在门边踌躇了许久,指尖紧攥着宫中传来的赏赐名录。


    他心里清楚,自家大人最厌处理公务时被人惊扰,若是贸然上前,必定会惹得大人不悦。


    可眼下这是圣上亲自降下赏赐,若是耽搁了时辰不及时禀报,传出去被御史参上一本,扣上一顶不敬皇权的帽子,后果不堪设想。


    折戟在原地辗转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放轻脚步走上前,垂首躬身。


    “大人,圣上褒奖您断案有功,特地降下恩赏,黄金百两,锦缎、绫罗、绸缎共计数百匹,另有御用砚台一方,还有若干珍宝,已然悉数送到府外了。”


    案前的男子终于停下笔,缓缓抬眸瞥了折戟一眼。


    只听男子缓缓开口问道,“断案有功,所谓何事?”


    折戟忙恭恭敬敬地回禀,


    “回大人,是都水监堤坝塌陷的陈年旧案,近日被新来的云氏协助都水使彻底破解,朝廷查探后,误以为是大人您暗中出力,故而圣上特地降下恩赏,褒奖大人功绩。”


    关于堤坝塌陷,许庐也略有耳闻,长宁二年所建堤坝在长宁五年就坍塌,四舍五入才三年不到,圣上大怒,说是命令都水使查明原因,其实是想找人来背这口大锅,给圣上自己,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实则明眼人都瞧得出——前路已是死局,是圣上手中一枚弃子。


    “此案本是云氏解开,功劳自然归她。礼单上的珍珠玛瑙、翡翠珊瑚,尽数归她。”


    折戟一怔,随即连忙应声领命,


    “末将明白。”


    许庐重新坐回案前,不由地想到了近日刚入府的那位云氏。


    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张清丽绝尘的脸庞,她倒是冰雪聪明,几句话就把一桩看似天灾的堤坝疑案,翻得明明白白。


    明明身处微末,却能于无声处扭转乾坤,真是个有意思的奇人。


    许庐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快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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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错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


    沉沉的夜幕还未完全褪去,东方天际已悄然漫开一抹青白。


    这一夜,云霓安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的她,不知身处何方,四周皆是巍峨的殿宇,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缓缓朝她走来,


    她抬着脸,看上去温婉亲和,可那双望向云霓安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暖意。


    云霓安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人缓缓抬起纤细手臂,手中握着点缀着翠羽的发钗,不等她反应过来,那支点翠钗便直直朝着她的心口刺来!


    也就是在这一瞬,她猛地从噩梦中挣脱,惊醒过来。


    她靠在床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许久都没能从那场真实的噩梦中缓过神来。


    被这一惊,霓安肯定是很难再睡着了,思绪不知怎的,飘回了小时候。


    经常被这般梦境惊出一身冷汗,而后慌慌张张睁开眼的霓安,就能听到耳畔响起一道苍老又温和的声音。


    在她欲将梦里的内容向师傅和盘托出时,师傅就会将蜜水递到霓安手中,语重心长地叮嘱,


    “那些梦里的宫廷事,皆是祸端,往后万万不可对旁人提及半个字,更莫要去深究。”


    云霓安无奈地抬手扶了扶额,轻轻叹了口气。


    于她而言,本就没有什么宏图大志。


    心中最大的念想,不过是踏踏实实攒下一笔银钱,一生无忧,而后像当年师傅那样,背着药筐游历四方,看遍山河人间,自在逍遥。


    想通至此,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左右不过是场梦,何必放在心上。


    天色尚早,霓安整理衣物的时候发现了林姝师姑给予她的雕作半开兰蕊的翡翠珠钗。


    兰生幽谷,不争芳菲,原是男子赠予女子的定情之语。


    而手中这支翡翠珠钗,玉色是匀净温润的雨后芭蕉青,钗身雕工精巧,一眼便知绝非民间市井之物。


    云霓安自小在村镇长大,最清楚底层百姓的人情往来。寻常人家定情之物,不过是一方绣着鸳鸯等代表女子心意的荷包,稍体面些的,至多是支桃木或白铜簪子,连白银质地都已算得上稀罕贵重,这般成色上佳的翡翠,绝不可能出自普通人家。


    昨日在净业寺中,匆匆递来珠钗的那位女子,分明是受过规矩教育的侍女。


    可感业寺中清修之人,素来不带仆从,更别说这般举止得体的贴身侍女。


    能在出家之后仍有人随侍左右,身份绝非寻常——若非高官显贵之女,便是曾入宫廷受过先帝恩宠的嫔妃。


    可林嫚上宫之前明明说过,她与林姝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原籍只是长安城外普通乡野农户。说起当年饥馑被卖导致姐妹分离之时,林嫚泪眼婆娑,绝不像随口编造的谎言。


    既然林姝不可能是高官之女,那唯一的可能便只剩一个……


    事实证明,人有时不能太敏锐了,尤其是在朝廷里当差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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