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都。
卢曼文理学院放寒假了,伦理与政治思想系的大一新生们蠢蠢欲动起来。
这帮平时张口“秩序”闭口“正义”的半大孩子们,终于把目光从课业里拔出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假期该去哪儿挥霍他们过剩的精力与家底。
说来说去,薇斯珀海峡是出现频率最高的答案。
这地方在云都最北端,东面正对着灰都的西部工业区。只不过二者的景色一天一地:
云都这边是高崖、白瀑、冷雾,和终年不散的蓝;灰都那边则浓烟滚滚、暴土扬尘,外加一刻不停的锅炉轰鸣。
哪怕是八十分的风景,在那团烟尘的衬托下,也能硬生生拔到满分。
去年《泰拉地理》做过一期年度封面,拍的就是冬季的薇斯珀海峡。镜头从高空切下去,阿尔岬高台悬在千尺绝壁上,下面是雾、海、黑礁和一道道白色的巨浪,配文是“此生必去之险境”。
那期杂志一出,阿尔岬立刻成了年轻人心里的极限运动圣地。崖降、滑索、风翼跳台,项目一个比一个不要命。尤其是那些平时闲得浑身刺挠的小情侣,总觉得非得绑在一起,跳过一回阿尔岬,才算圆满。
当然,以上都不是这群学生真正感兴趣的。
主要是薇斯珀海峡离联邦军事学院很近。
换句话说——
主要是薇斯珀海峡离一群制服笔挺,脸也很会长的预备士官们很近。
在这个荷尔蒙过剩的年纪,比起地质构造,卢曼这群颜控文科生们,更热衷于去欣赏那些筋骨隆盛,血气方刚的年轻躯体。
“听说周末军事学院那边有飞行系拉练。”
“去吧去吧,反正现在水面也太平了。”
“阿尔岬那边不是还新开了一条崖降线吗?”
“我不崖降,我就想去看人。”
前排几个男男女女已经笑成一团,后排也有人跟着起哄,教室里的气氛比开学那天还热闹。
但莉诺·贝克显然没这个打算。
她正盯着教室上方的计时器,两眼放空。
学生们聊得热火朝天,讲台上那位秃顶导师也低着脑袋加入讨论,脑门亮得相当有存在感,甚至发出一束反光,把正在发呆的莉诺刺了一下,令她不得不从放空状态里回神。
盯着那片光亮,莉诺觉得,无论技术发展到什么阶段,有些问题就是解决不了,大自然自有它的道理,秃顶大约是其中之一。
16:00。
铃声一响,莉诺立刻开始收书。
她订了今晚回灰都的空艇,八点前必须赶到环空港,没工夫陪这帮闲人海峡观景。
终端、教材、外套、唇膏……一样样往包里塞,动作极快,仿佛这地方下一秒就要被异种攻陷。
“你去不去?别装死。”梅洛格从右边拽住她,满脸写着“你不合群”。
“不去。”莉诺把最后一本书硬塞进去,拉链一拉,“祝你们玩得愉快,我假期有约了。”
左边的潘茜立刻转过头来,眼睛亮得很不体面:“有约?男朋友?怎么没听你说过?”
两个女孩对上眼神,齐齐往中间一挤,把莉诺夹在中间,几乎贴着她的脸问:
“帅不帅?”
“……”
莉诺认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好友的样子。
短发黑眸,眼尾略上挑,平时很好说话,一上工就变了。往沉放码头一站,锐利得如同出鞘小刀,就连海风都得给她让路。
不管是灰都还是云都,反正莉诺再没见过比万里更厉害的同龄人。
“帅。”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比军事学院那帮人还像样。”
附近安静了一瞬。
后排一个男生笑出了声。
“是拿鱼叉的姿势比他们像样吗?”
顿时有人低笑,也有人皱了皱眉。
“闭上你的臭嘴!”梅洛格脸色沉下来,扭头就骂,“你家不过是在光都替议员办公室跑资源申报的,还轮不到你在这儿给别人划分三六九等。”
德伦脸上有点挂不住,耸了耸肩,嘴还硬着:“玩笑而已。”
莉诺的渔民户口在同学之间不算秘密。
她是地方特招上来的,联邦每年总要从边远地区拎几张像样的成绩单出来,以证明教育公平并非全靠宣传部撑着。至于这些人进来以后,会不会被放在教室里当稀有物种围观,那就没人管了。
梅洛格还想再骂,莉诺却伸手拦了她一下,偏头给了她一个眼神,意思是自己能处理。
“没错,就是叉鱼。”莉诺把死沉的背包往德伦桌上一放,“她叉过最大的鱼,学名利维坦,四十多吨,下颌骨锯开了,差不多能塞下你们一家三口。”
德伦愣了一下。
莉诺把包拽了个方向,拎起侧边那根粗皮绳挂着的鳞片,朝他晃了晃。
“看见没有?”她不太熟练地放着狠话,“少惹我,除非你觉得你身上这层‘鳞’,比它更结实。”
后面几排彻底安静了。
然后就有人不信邪地凑上来,弯腰盯着那片挂饰细看。
云都学府扎堆,在大学生集市上卖异种鳞片仿制品的摊子不少,做得也像,大多都是表面涂了层珠光漆,远看亮闪闪的,权当个挂件,也没人会细看这个。
可莉诺包上挂的这片,跟那些仿制品确实不太一样。
仿制品的边缘规整,表面光滑,摸着像瓷器。而这片是磨损的,边沿崩裂,指甲一刮甚至还有碎屑,鳞面有细密的纵向纹理,是角质自然生长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
仿制品都是偏蓝偏绿,显色好看,卖得快,而这片是不起眼的铁青灰,只有光线变化时会泛出一层暗金,带着一股说不清来路的压迫感。
德伦盯着看了半天,嘴还是硬的:“像你这种从沿海低地出来的,挂这些东西也不奇怪。”
“是不奇怪。”莉诺重新系好鳞片,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家境优渥的男同学,“因为我本来就是渔民的孩子,看不惯我就去死。”
说完起身就走,死沉的背包在空中划出一道相当完美的弧线,“当”地一下砸在德伦头上,成功把梅洛格逗笑了。
“你……!”捂着突然受击的脑瓜子,德伦气得舌头打结,“你,你……”
棕发女孩头也没回。
“哦老师——”潘茜立刻捏着嗓子,十分夸张地学德伦刚才那副腔调,“老师,快来救救他吧——”
“走了潘茜,”梅洛格一把拉住好友,“蜀味档案馆订的桌要过点了。”
冲着德伦又做了个鬼脸,两个女孩手挽手出去了。
.
空艇起飞前一分钟,莉诺拖着五只行李箱冲上廊桥,连滚带爬地挤进了这艘椭圆形的飞行器。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喘匀了气,在心里把德伦骂了个痛快。如果他没作妖,自己绝对能提前十分钟抵达,至于在寝室里整整画了一个小时的妆这件事,莉诺选择忽视。
舱内灯光转成柔和的蓝白色,广播跟着响起:
“各位乘客,欢迎搭乘本次由涅斐利亚环空港,飞往弗尔迦什沿海低地的民用空艇。受沿线海域原生种活动等级限制,本次航程将采用限速静航模式。预计抵达时间为23时40分,请各位系好安全带,关闭外置扬声设备,保持舱内安静,谢谢配合。”
莉诺往外看了一眼,窗外还是那片灰白,跟来时没什么区别。
云都和另外三个城市都不接壤,陆路是断的。
光都的孩子大多都有个人飞行器,想回去抬脚就走,又安静又快,还惊动不了海里的异种。
只是离得远的孩子回家就麻烦了,尤其当这个“家”位于第八海岸时,这种行为就不能简单叫回家,更像是一次耗时漫长的迁徙。
空艇贴着云层爬升,薇斯珀海峡一点点出现在视野里,蓝得像P过,最高处的阿尔岬像一片骨头,插在悬崖尽头。
整艘空艇起飞时的动静不算大,低低的,闷闷的,让莉诺想起万屹那个老鳏夫,酒后跟她爹的哭诉。难听倒不至于,就是莫名有点心酸。
.
“……各位乘客,本次航班即将抵达,当地时间23时37分,气温9℃,请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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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保暖……”
莉诺再睁开眼,舷窗外已经黑透了。
云层一点点往上退,路灯终于从这片漆黑的夜里浮出来,细细长长地立在平台上,越看越亲切。
海阔平台到了。
这趟乘客不少,廊桥上挤着大包小包的人,莉诺拖着她的五只箱子随人流往外走,将近十分钟,才从接驳区的闸口里挤了出来。
等在外面的帕尔默,一眼找到了他的讨债鬼,倒不是什么父女情深,而是莉诺实在太扎眼了,想不看见也难。
才一个学期没见,这孩子身上又长了好些新零件。
一头五颜六色的编发,耳骨上各两排耳钉,下唇正中钉了颗银珠,领口故意拉低,露出一条顺着锁骨走的纹身,像星图,也有可能是被人忽悠了,随便给她划了几道。
帕尔默没说什么,主动拎起莉诺手里的行李箱,却被里头的重量偷袭了一把。
“你这里面装石头了?”
“衣服、零食、书,还有一点点人生理想。”莉诺很坦然,“主要是书重。”
帕尔默明显没信,又去看剩下那几只箱子:“这些也都是书?”
“有些是纪念品。”
“纪念什么?”
“纪念咱们都还活着?”
“……”
站外停着一辆有些年头的柴油三轮车。
帕尔默把箱子码进后斗,俯身去摇发动机,第三下,一股黑烟从排气管里轰出来,引擎发出钉子划过铁板的刺耳吼叫,随后变为低沉的突突声。
车内是诡异的寂静。
对着混混似的女儿,帕尔默实在不敢多问。他想不通这短短一学期里发生了什么,但他深知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敏感难伺候,斟酌了许久才开口:
“你那专业……这些窟窿眼儿,不影响吧?”
“现在才想起来问啊?放心吧。”莉诺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影响不了。”
帕尔默摸摸鼻子,没接话。
当初填报志愿的时候,这孩子跟中邪了一样非要填伦理与政治思想系,说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外交官。
帕尔默当时很犯愁,外交官当是能当,可问题在于:
跟谁外交?
整个泰拉星,除了人类就只剩下异种了,哦,外头还有一帮虎视眈眈的星盗。如果联邦哪天真能和他们坐下来谈判,那多半也是因为打不过。
除此之外,在更远的安塔列因超星域,倒确实还存在另一个文明。只是军方这些年收到的信号一直零零碎碎,除了知道对面八成是虫子,别的几乎一无所知。
在没摸清对方态度以前,人类当然不敢贸然打招呼。谁知道人家发展到了什么阶段。对明显比自己强的东西,联邦一向很识时务,干脆安静如鸡。
“到了卢曼以后我才发现……”莉诺盯着远处那些一闪一闪的沿海小灯,声音也慢了下来,“那地方本来就是给不急着找饭碗的二代们念的。”
她进学校第一个月就看明白了。
联邦里压根没有正经意义上的外交官,也没真打算设立这么一个部门。至于学院宣传册上那些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公共事务协调”、“跨区域协商框架”、“文明接触理论储备”,说白了也就跟“先学着吧,万一哪天用上了呢”差不多。
真要往历史上捯,唯一能算外交官的那批人,还是第一次跟异种接触时派出去的特使团。全尸都没能留下,名字整整齐齐躺进了历史书,成了里头很短的一截。
“当初填联邦音乐学院就好了。”莉诺感叹。
“……”那还不如卢曼呢!
帕尔默盯着前面那点发黄的车屁股灯,好一会儿才开口:
“没事儿,长了见识就不亏。”
车窗外,沿海低地的灯光稀稀落落地往后退,三轮车越往前开,海腥气就越重。
莉诺深吸一口,胸口那点浮着的东西总算慢慢落回了原处。云都太干净,也太高了,连风都像是被滤网筛过一遍的。还是这种烂泥和铁锈混出来的味道更适合她,闻着就踏实。
看吧,她就是没有富贵命。莉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