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温玉本就活泼好动,困在房里都要憋闷坏了。
梁桓才叮嘱过她们不宜外出,隔日梁温玉便缠着娘亲要外出散心。
她平日里偷偷出门总爱换上男装,只当这般就能不知不觉地掩人耳目。蓝氏实在拗不过梁温玉软磨硬泡,便选了三日后的吉日,携她前往玄清观祈福,顺道拜访苍古道人师徒。
天蒙蒙亮,车轮辘辘,一路飞驰着朝着仙灵山驶去。
临沅城百里外的仙灵山脉,终年云雾环绕,峰峦起伏,飞瀑流泉,景色奇绝。自古相传有修真之人长居于这山上,每遇云开雾散有缘之人能观见御剑飞行的奇景,因此得名仙灵山。
数千年前,玄清门的先祖在梦中得九天玄女开化,大彻大悟,遂在仙灵山上开宗立派,广招门人,照拂一方百姓。人们在仙灵山山腰修建玄清观,大殿之内供奉九天玄女娘娘,延续数千年来,香火不断。
直到七十多年前,慕容桀凭雄武之材登极,却渐肆荒淫,暴虐无道,将宗室几乎屠戮殆尽,四海之内皆是哀鸿。其弟慕容微以拯百姓于暴虐、救国家于倾危为名召集四方忠义之士,共伐暴主。
兵火过后的玄清观成了断墙残瓦,只剩下一座光秃秃的山头。玄清门日渐式微,只剩下寥寥二十几个门人,当时的掌门灵虚子逼不得已带着徒弟苍古下山另谋出路,临行前将玄清门的道宗功法黄纸密封,悉数掩埋在深山洞穴之中,期盼后世再有能参悟这些法门的弟子出现。
说来也神奇,苍古道人前半生庸庸碌碌一事无成,却在六十六岁那年,被梁桓招至麾下,以奇门遁甲之术助慕容微攻进皇城,逼桀帝于高台自焚。
新君即位后暴虐更甚,终至北方异族部落压境。
慕容微竟不战而降,将北方疆域拱手送上,甘愿俯首称臣,尊异族为“天曌皇朝”。此后两国以一江之水为界,慕容微带着妃嫔向南迁都临沅,改国号为“晟”,岁岁年年都要向天曌国进贡。
尽管民有怨声,但天下分裂,大势已定。
玄清门却从绝处逢生,自梁桓加封武定侯之日便请旨重修仙灵山的多座殿宇,新帝又一并赏赐良田万亩作为香火地。
时至今日,玄清观又恢复了香火兴旺、人声鼎沸的气派景象。
玄清门更是声威显赫,弟子已逾三千,成为天下第一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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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停下,梁温玉掀开车帷,抬头只见山顶云雾环绕,宛若仙境。许多大户人家的车马都停在山麓,香客们来敬香为了表达虔诚之心,通常都得沿着石阶一路徒步上山。
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石阶生了青苔,有些脚滑难走。
梁温玉步履轻快地走在前面。她青丝半束,以一支羊脂玉簪绾起,身着青色暗纹锦衫,脚蹬软缎布靴,一身料子皆是上等,虽作书生打扮,却更像个雍容华贵的俊美公子。
她回过头朝蓝殷喊道:
“阿娘,你先和燕草进去上香,我去去就来。”
“慢点,阿玉。”
蓝殷兀自心事重重,身子孱弱,由丫鬟轻轻搀扶着,步履便慢了许多。稍一失神,抬眼望去,前头早已不见女儿的身影。
城中百姓都知玄清观灵验无比,不仅是达官贵人会在重要日子来这里烧香祈福,就连宫中的帝姬、娘娘们也会在生辰之日请旨出宫来这里请海灯。
一路上人头攒动,今日进香的香客好像比往日都要多,观中烟雾缭绕,殿宇楼阁重重,钟磬齐鸣,也不知是赶上什么日子了。
“夫人莫慌,我这就跟上前看着姑娘。”燕草带着几个随从纷纷去找人。
蓝殷孑然一人走进正殿,大殿之内供奉着三清塑像,香客络绎不绝,多在跪拜求签。
她在堂前蒲团跪了下来,默默燃香祝祷,背影袅袅。
“娘子,许久不见啦,您是来找师傅他老人家的吧。”说话之人正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小道童七宝。
蓝殷回头微微一笑,顿时百媚横生,看得七宝不禁小脸一红。却见她的目光越过自己在殿内游移,像在找什么人。
“娘子,您来得不巧,师父他老人家外出云游了。”
“小师傅,可否带我去见你师兄?”
七宝咧着嘴,手朝旁边的方向一指。
“六师兄就在那边,娘子请随我来。”
偏殿的角落,不大的一块地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前来解签的年轻姑娘。
玄清观内走来走去的负责解惑的道士不少,但那些年轻的闺秀似乎都是奔着同一人去的。
一个清冷的男声传来:“凡事先难后易,姑娘所求之事只需耐心等待,终能圆满。”
人头攒动之间,只见一位冷脸少年端坐在书案前,从容不迫地解着签文,正是那日来府中施法救人的少年。
“多谢道长!”满头珠翠的女子脸笑成一朵花,从他手中接过竹签,欢喜地向功德箱里豪掷了十两银子。
“我的我的,请道长先看我这支……”后面的女子伸长脖子递补了上来。
苍古道人掌管的玄清观,所属玄清门六大宗之一的无相宗。但凡其座下弟子,无论道俗,都要每月轮着一回到观内为求签祈福的信众解签断字。
渐渐有传闻,玄清观有个长相极惊艳的少年,测字算命颇为灵验,慕名前来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更有不少临沅城的女眷特意差人打听清楚那少年当班的日子,刻意打扮一番到玄清观里上香求签,只为一见。
一阵若有似无的异香传来,使有些喧嚣的角落忽然安静下来,围观的人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道童七宝嚷了一声,“六师兄,你看是谁来了!”
人群中自动让开了一条路,香客纷纷睁大眼睛。只见蓝氏徐徐走来,低眉敛目,咳嗽得双颊微红,震得鬓边的步摇轻晃了晃。
众目睽睽下,蓝氏敛好衣裙坐下,谢昭抬起头,看见来人是她并不感到意外。
“请替奴家测一字。”
少年眉眼皆是冷淡之色,微微点头。
蓝殷执笔蘸默墨,随手在宣纸上写下一个「鸾」字。
“夫人想要问什么?”
“奴家及家人是否能够平安?”
谢昭忽然冷笑:“亦字在上,运笔飘逸,可见前半生尊荣加身,富贵占尽。只可惜……”
“您请但说无妨。”
“夫人运笔收敛过甚,这‘鸟’字无飞扬之态,上下左右皆被束缚……鸾鸟入樊笼,浮华转头空。主所求之事留不住,又主终难善终。看来夫人近日必有大祸来临。”
蓝殷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手一颤,墨滴溅落。
“可有破解之法?”
谢昭起身:“夫人请随我来。”
众人的眼光在他们离去的背影上扫来扫去,吵嚷的人群开始有人低声赞叹着道:“这二人真是养眼。”
“是啊,好美的娘子,若是年轻十几岁和这道士小哥倒是般配。”
“这娘子一身绫罗绸缎价值不菲,不知是哪位大人家的夫人。”
旁边忽然有人认出了她,接过话茬嗤笑道:“你们竟不认识她?临沅城大名鼎鼎的美人,十几年前名动一时呢。”
“呵呵,什么时候暗门子里出来的见不得光的货也配称夫人了……”
耳畔隐约的人声渐渐消失,蓝殷跟着谢昭来到观内一处游廊,前方几棵高大的松柏掩映着,再僻静不过。
蓝殷静静在旁注视着少年英挺俊秀的脸庞,无论长相、还是那清冷出尘的气质,都像极了那个人……
“谢少侠,那日小女危在旦夕之时,承蒙您相救,我好生感激。”
谢昭看着她的目光冷峻得如同寒冰。
“令千金福大命大,本不必我出手相救,那日也只是听从师命罢了。”
蓝殷转过身,微风拨乱了她的鬓庞的发丝。
“谢少侠……你测的字,竟这般灵验。奴家原还心存一丝念想,如今才知,自己不过是只断了翼的鸟,任人摆布,只能在这惶惶不安中度日。”
蓝殷眼波流动,下定某种决心般问道。
“谢少侠曾见过小女手中的那只木偶娃娃吧。”
谢昭愣住,扬起眉继续听她说着关于那木偶的来历。
“……奴家身世飘零,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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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无枝可依。没遇见侯爷之前,我只是江南画舫上一个小小的船妓。
那年我和姐妹们一起乘着官船沿着沅江向蜀中行驶,不料半路遇见了暴风雨。夜晚的风浪好大,船舱破了……我只能死死抱着桅杆,看着身旁的人一个一个被卷入了漆黑的江水。后来整条船身都裂开了,我也掉进水里,那江水真的是冰冷得刺骨……
……等我再度睁开眼时,人已趴在一块残破船板之上,随江水漫无目的地漂浮。便是在那时,这只木偶娃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边,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这东西第一次现身,整船上下数十人,连一根骨头都没留下!可我当时只当它是被水冲上来的异物,还随身带了回去。
后来我试过无数法子想要毁了它,丢进江中、用火焚烧……可无论如何,它总会再度出现,每次都有人死于非命。这次阿玉侥幸不死,只怕日后还会身处险境!”蓝殷掩面哽咽,努力忍着让声音不至于颤抖。
“少侠的师弟年纪尚幼,却当真聪慧通透,那日他一语点破其中玄机。我才惊觉……上古妖神赤尾恐怕就是那索命的恶灵!想来那日殒命于你剑下的,不过是它一具肉身罢了,元神还附在那具木傀儡之中……”
谢昭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说道:“传说而已,不足为信。你所说的这些或许也只是巧合。”
蓝殷深深吸气,恳求道:“奴家所说句句属实,只要这东西存在世上一天,都会招致血光之灾。奴家不愿看着阿玉也像我这样……一辈子活在忐忑之中,恳请少侠帮我毁了它吧!”
谢昭脸上依旧是淡淡的镇静之色,几乎一眼看穿了她内心的恐惧,那藏于平静之下的压迫感,让她不寒而栗。
“呵,旁人都做不到的事,你又怎知我做得到?”
她看向谢昭腰间悬着的剑,声音努力忍着不至于颤抖
“妖神降世,湛泸……是传说中的仁义之剑,它既选了你,便注定了你是那个弑神之人。”
谢昭抬眼:“可笑……我为何要自损修为去做弑神之事……况且,你的女儿死活又与我何干?”
蓝殷颤声问道:“少侠那日在我家中出现,不只是为了救人吧……”
“夫人今日来找在下,究竟是为令千金,还是为了你自己?”
谢昭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她眼前一阵模糊,咬着唇垂下头,那些记忆都变得遥远起来。
那日谢昭挥剑救下温玉时,她便认出他很像一个人,一个她做梦都想忘记的故人。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字一句,哑声说道:“我如今自身难保……往后,再护不住阿玉了。只要你答应帮我毁掉那邪物,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谢昭的嘴唇勾起一抹冷笑。
“蓝殷夫人,世人皆知你是薄情之人,为了救自己的情郎……可以背信弃义,害死旧主!你如此心疼令千金,可你知不知道,你害得一个孩儿,自由就成了孤儿,历经千辛万苦,被迫修行……”
“当年之事……我的确罪孽深重,可是那要害你母亲的人,却不是我!”
蓝殷她扭过头,不敢直视少年凌厉的眼神,倏然间一滴泪从脸庞滚落。
“我会帮你毁掉那木偶。也会帮你去救你女儿……只希望你能信守诺言。”
谢昭转身离去时,蓝氏忽然叫住他道:
“等等,孩子……我这里有一物要交予你。”
她默默将那东西放在他掌心。
那是一枚小小的凤纹玉印,触手生温,底面赫然刻着:“青鸾佑子”。
谢昭一怔,沉默片刻,御空向后山飞去。
蓝殷望着少年拂袖而去的身影,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又过了良久,派出去的小厮回来禀报,整座玄清观都没有找到梁温玉的踪影。
蓝殷走下台阶,看见有几个小孩子在大殿前互相追逐打闹着,传来一阵阵天真的嬉笑声,又有两个姑娘求到了上上签,脸上也带着欣喜。她还看见了七宝,在忙来忙去。
一切都那么祥和、平静。
她扬起脸,看了看此时已经放晴的天空,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就是今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