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鼓藤覆盖含章殿角落的墙壁,攀爬而上,藤蔓交叠,在冬日里依旧茂盛。院中的宫女太监跪下,元歌扫了一眼,径直走进膳厅。
“殿下回来的晚,可是有事耽搁了?”林德海躬身问道。
寻常宫人是不能随意问主子行踪的,也就只有林德海这种资历深厚,又是含章殿总管太监的才有资格提起一二。
“和皇兄一起赏画,忘了时辰。”元歌从多宝格上的罐子拿出一颗饴糖含住,姜琏不知道拿什么配的竹叶茶,她的舌根到现在还带着苦味。
林德海吩咐宫人将小厨房热着的饭菜端来,在桌上摆放好,正要为元歌布菜。
“林公公不必服侍了,叫薛让把香香带进来。”元歌没有让林德海伺候用膳。
威武的狼青犬坐在元歌脚边,时不时接住元歌扔给它的肉,满足地抖抖耳朵。一眼就能看透它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这样简单的动物让元歌感到一丝心安。
元歌陪它玩了会儿,才发觉薛让垂手立在一旁,不声不响。
真是奇怪,这么个大活人,仿佛和花架、柜子融为了一体,很难被注意到。这样的特征就适合被送去塞外,干些刺探敌情的事,元歌想着。
“本宫说了只将狗留下,薛让,你是狗么?”元歌放下筷子,没声好气地说。
“也可以是。”薛让语气诚恳。
元歌头一次,离得近了正眼看他,她仔细去瞧薛让的脸:“瞧着乖顺,实则脸皮比城墙还厚实。”
薛让的眼睫很长,在公主凑近时颤了颤,像蝴蝶翅膀的边缘。
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元歌无聊时总想刺一下薛让。看他作何反应,看他兢兢业业的伪装,看他恰到好处的逢迎,听他说出的真心话,听起来确实像真的,说的比唱戏还好听。如同她小时候玩的翻花绳,就算乱翻一通,也总能有新花样。
“公主,东宫来人了。”绿扇进来禀报。
原是太子见元歌什么也没带就匆匆走了,又叫宫女给她送过来,不只是石斛、脂粉,连洗净的葡萄也给装了一盘。最后,那两个宫女也顺势留在了含章殿,作为太子拨给长庆公主的下人。
宫女带了太子的口信,将她这几日的饮食和睡眠仔细安排了一遍,还叫她待在自己宫里休养。元歌笑盈盈给宫女每人赏了些银子,分去配殿。
殿门再次合上,元歌脸上的笑容消退。她拈起一颗青绿的葡萄,咬下一口,皮薄甘甜,汁水染在她的指尖。指甲上是凤仙花的红,近乎透明的葡萄汁流过,让元歌有种挥之不去的黏腻感。
就像被人一直注视着。
元歌看着面前垂首的人,薛让捧着盥盆,其后的两个小宫女分别端着澡豆与手巾。
下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元歌自然知道。不过平日她懒于去关注他们的心思,只是逢年过节就赏钱,高兴了也赏钱,惹她厌烦了就打板子。此时她却发现自己对这些宫人并不了解,若说其中有太子的眼线,她瞧谁都像。
这些年她的确活得恣意又大意了点,不像宜妃,能将整个殿里的人治得服服帖帖,嘴巴一个比一个严,外人连半点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温水里加了玫瑰汁子,元歌喜欢这个味道,眉目稍有舒展。
“下去吧,本宫困了。”
珠帘放下,纱帐飘了飘又静止。
翌日,林福偷偷来含章殿后头的直房找到薛让。
“好小子,你这是又走了运道!公主这回吩咐我办事,还专门提及了你。”林福压低了声音。
“林公公才是公主心腹,我初来乍到,顶多算个做杂事的,还需林公公费心提点着才不会出错。”薛让反过来夸他。
林福听完又舒坦了,揽过薛让的肩,自己人一样:“这事儿连我干爹都不知道,你别说漏了嘴。”
“说起来可不得了,咱们含章殿里出了细作,竟敢将公主的起居事宜泄露出去!平时大家伙们都领过不少赏银,这细作不知是安的什么心?浑了脑子恩将仇报!自然,我也不会跟你说细作是哪个宫的,得,别这样瞧你林公公,你一个照看狗的知道那么多作甚?”实际上林福也不知道是哪个宫安插进来的,但他总要装作比薛让知道的多一些。
“是。”薛让道。
“于是呢,公主便交待了我这件要紧事,叫我将那细作揪出来,嗯……顺道带着你。你也时刻注意着点,拿不定主意就来问我,切莫打草惊蛇。”林福一边说着,还有些自豪。
公主连干爹都没吩咐,直接来吩咐了他,这说明什么?公主还是最看重他啊!只是碍于他目前资历浅,不能提拔得太快。林福揣度了一番公主对他的殷殷期望,很有干劲。
接下来的日子,林福特意盯着那几个进出寝殿服侍的宫女,若是她们有异动,或是传递消息,他一准儿能最先发现。
林福熬了几日,终于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宫女,然而她只是想给宫外的家人递一封书信和几匹缎子。竹篮打水一场空,林福气得半死。
林福找到正在喂狗的薛让,见他优哉游哉,林福的火气噌地冒上来,催他赶紧办正事。
对方随手指了一个小厨房的洒扫太监,名叫邓满泉。
“薛让,你再偷懒耍滑,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林福两边眉毛拧成一条绳,愤愤道。
“正是此人,我可没敷衍你。”薛让耸耸肩,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
“按照常理来说,庖厨之废都是直接扔了,不会有人对此感兴趣。而邓满泉在打扫厨房时,不仅常常观察煮汤或煮水的渣滓,还会扒拉厨子丢弃的废料。他是从尚膳监出来的,之前的汤水剩下了酸枣仁的渣子,他看了便知道公主许是虚烦失眠。若是有雪梨和枇杷的果皮,他就能猜到公主是着凉咳嗽了。”
“这一天天啊,不知要被他从饮食里看出多少门道!之后邓满泉再和粗使太监一同将小厨房的废弃运出去,顺道把消息传递给含章殿外的人。”
“殿下,奴才探查了这么些日子,就是邓满泉无疑了!”林福站在公主面前,详细禀报了因果。
“查的不错。”元歌赏了林福。
紧接着,她又传了邓满泉。看清了此人模样,赏下二十板子。
听到只有二十板子的处罚,邓满泉反倒庆幸起来。
“倒是个人才,本宫使唤不动你,只能还给皇兄了。”元歌又抿一口茶水。
打二十板子也就是养几日的事,但被送回东宫后就难说了。邓满泉的面色一下就白了,痛哭流涕地求饶。
元歌嫌吵,叫林福把他拖到后院去打。
对外自然不能说这是太子安插的眼线,林福只说是此人偷了公主的东西拿出去卖钱,打完就送去宫正司。其他宫人不知内情,只有太子送来的另外两个宫女心里门儿清,她们因此一事,也安生了不少。
薛让在旁边看着邓满泉挨打,面上十分平静。绿扇又借机敲打了一番宫人,这才让他们散去。
“多亏你,我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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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公主交差。”走在路上,林福用手肘戳戳薛让,低声说道。
他发觉这个人确实很讨喜,不争功不多舌,直接就把找到眼线的功劳全给了自己。
林福在公主面前揽下功劳后,心里多少也有些过意不去,把公主赏的金瓜子分了薛让两粒,还约他下回一处吃酒。
薛让倒是和之前一样好说话,答应了一起喝酒,林福喜滋滋走了。
而他继续充当不起眼的角色,和墙角的土鼓藤一样安静。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冬至一过,天时更寒,藤蔓原本苍绿的叶片中间逐渐长出了赤红的颜色。
红色的石榴酒喝了一半,果香和酒香充斥在殿里。
元歌托着小小的玉石酒盏,观察里面流动的色泽,隐隐折射光晕。
她没有叫薛让退下,薛让便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想是在含章殿当差后能吃饱饭了,如今他没有之前那样瘦削,脸上多了点肉,更显得神清骨秀,穿着新做的浅绿冬衣,如同溪流下剔透的绿松石。
“看起来不像太监,倒似个书生,偏偏你还不识字。”元歌歪头看他。
“回殿下,奴才只认识戏。”薛让道。
“这还不好办吗?本宫允你往后去内书堂听讲,在含章殿做事,还是要学几个字呀。”元歌喝完手中的石榴酒,吐字含糊:“你长这样的脸,不能不识字,还要给我念书……”
内书堂是宫里专门教太监读书习字的地方,公主语气飘忽,像是喝醉了。
“奴才谢公主开恩。”薛让微笑,伏在地面叩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起来,本宫话还没说完。”元歌撇撇嘴,“你说,邓满泉是你找出来的,是也不是?林福的确忠心,可他没那么心细。”
“是。”薛让复又抬起头,额头红了一片,承认了。
“薛让,你饮酒么?”元歌站起身,低头问他。
这突兀的话题令薛让摸不清背后的意思,思索怎么回答最合适。鼻尖却是一股幽幽的栀子花味,是从公主发梢逸出的香。
公主总喜欢用各种花朵制成的梳头水,没有固定的香气,今儿是栀子花,明儿是桂花油,过两日又是蔷薇露。
外头飘着小雪,殿内闻起来像是开了花,炭火旺盛,暖春一样。
“怎么,又想着如何糊弄我?”元歌的声音打断了薛让想法,“张嘴。”
薛让的脊背微微弯曲,仰着头,他唇色很浅,露出两个略尖的虎牙,又像毒蛇的牙齿。
元歌拿起桌上那一壶大的琉璃尊,将余下的石榴酒倒进薛让嘴里。绯红的酒从他的嘴角流下,眉目疏懒,一派醉玉颓山的风姿,像个颓唐的富家公子。
她盯着他漆黑的瞳子。
“本宫想看重你,薛让,记得对我说实话。”元歌蹲在他身前,裙摆在地面绽开,复又解释道:“本宫喜欢这酒,才分给你。你也得喜欢才成,薛让。”
薛让咳了几声,笑容依旧很体面:“公主赏酒,是奴才的荣幸。”
公主应当是喝醉了,白皙的面庞上蒸出一片霞蔚。不同于深宫里其他人的木然,她琥珀色的眼眸晶亮莹润,贵气又生动,就这样流转过来,看着你,不是厌恶也不算喜爱,就只是看着你。
石榴酒的气息倾泻在二人中间,果香轻盈,元歌也无所谓尊卑礼教,抬手用丝帕擦了擦薛让的嘴角。
“之后的冬狩,本宫带你一起去。”元歌托腮,闷闷地说:“不然也太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