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溪棠僵在原地,连气息都滞住了。
裴铎神色未变,对她眼中的惊涛骇浪视若无睹。
他越过她,不疾不徐地拨开那道门闩。
陈枫倒在门外两步之遥的地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而在陈枫身旁,又、又是一个黑衣人!
溪棠腿一软,若非及时扶住门框,几乎要瘫倒在地。
果然……与她先前最坏的揣测,分毫不差。
阿枫哥也不是这男人的对手,甚至不及发出更多声响,就……
那黑衣人头颅低垂,看不清面容。
沈淮……他身边竟然还有这样神出鬼没、手段莫测之人!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裴铎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的陈枫,又掠过那静立的黑衣人,最后,才转向面如土色、摇摇欲坠的溪棠。
“回去歇着。今夜,莫要再出房门。”
溪棠怔怔地望着他,又望望门外倒地不起的陈枫和那个沉默的黑衣人,脑子里混沌一片,只有恐惧嗡嗡作响。
她手脚冰凉,腹中那股不适感隐隐加剧,如细绳缓缓勒紧。
她眨了眨酸涩胀痛的眼,视线模糊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问阿枫哥如何了,是否……
可那灭顶的惧意扼住她的喉咙,她挤不出半点声息,只能徒然张了张嘴,眼泪又无声地滚落下来。
裴铎见她不动,眸光掠过一丝不耐,声音沉了两分:“还要某再说一遍?”
他难得补了一句,只是语气寒意凛冽,“若想无恙,便照做。”
溪棠浑身一哆嗦,从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中惊醒。
她慌忙摇首,踉跄着向后退去,几乎不敢再看门外一眼,转身便跌跌撞撞地往主屋方向挪动。
每走一步,小腹传来的坠胀隐痛便清晰一分。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能暂且保住性命,已是侥幸。
白日里黄三带来的惊吓惶惑还未完全平息,夜里又亲眼目睹杀人、被挟持、颈项贴过冰冷刀刃、掌心攥过染血的凶器……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翻腾冲撞。
额角突突地跳着疼,眼前阵阵发黑,那欲呕的感觉始终盘桓在喉头。
她踉跄着挪回自己屋门前,却骤然顿住。
门内,漆黑一片,但空气中弥漫不散的浓重血腥味,和横陈地上那具尚未冷透的尸身,让她遍体生寒,再不敢踏入半步。
她在门口呆立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低垂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
那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竹竿湿滑黏腻的触感。
借着昏暗的光线,瞥见自己掌心指缝间,沾染着已然发暗变色的污迹,状如干涸的泥垢。
可她知道那不是泥。
是血,那个刺客的血,从竹竿上沾来的。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搅。
她颤抖着走向灶间的水缸边,用瓢舀起冰冷的水,疯了似的搓洗自己的双手。
水很凉,激得她皮肤刺痛。
她反复地搓,用力地揉,指甲缝也不放过。
直到掌心的皮肤都被搓得发红、刺痛,直到那褐色的痕迹消失不见,她才虚脱般地停下,扶着冰冷的水缸边缘,大口喘着气,水顺着她的手腕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不,不能倒下。
她在心里反复劝慰自己。
肚子里还有孩子。
她在昏暗的灶间里呆站了好一会儿,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慢慢平复。
然后,她才一步一步,挪向主屋。
主屋里,宋南山睡得很沉,并未被夜里的动静惊醒,只是不时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溪棠不敢点亮主屋的灯,怕光惊扰父亲,也怕……怕被沈淮看见。
腹中的不适感并未消退,想起阿爹之前为她备下的安胎药丸,她寻出来和水吞下。
药丸的苦涩在舌尖化开,却奇异地让她惶乱的心神稍微定了定。
她不知道那个叫沈淮的男人会如何处置院中的尸首,不知道门外的阿枫哥何时会醒,更不知明天天亮之后,等待她和爹爹的又会是什么。
-
裴铎目送那抹单薄颤抖的身影消失在主屋门内,方才收回视线。
他对那名沉默如磐石的黑衣人略一颔首,便径自朝着屋后那片在夜风中发出沙沙声响的竹林走去。
黑衣人立刻无声跟上,步履轻捷,落地无息,始终保持着落后一步的恭敬距离。
竹林并不深,但夜色掩映,足以隔绝一切声响与视线。
裴铎在一丛较密的竹子旁停下,负手而立,并未回头,只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孤还以为,要等尸骨寒透,你们才寻到这荒村野地。”
“属下罪该万死!”
卫七单膝点地,头颅深垂:“属下等循着数批刺客遗留的踪迹追踪至此,途中屡遭拦截与惑人耳目的假象,故未能及时确知殿下所在。直至今夜他们出动,属下等方才锁定此村。属下失职,甘领任何责罚!”
裴铎缓缓转身:“张彦呢。”
“叛徒张彦于三日前在狱中‘自尽’身亡,未及拷问出其背后主使便已气绝。”
裴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森然。
不必拷问,他亦能猜到是谁。
他那些好皇弟,一个个怕是都等得心焦了。
“京中现下如何。”他转而问。
“皇后娘娘数次进言,欲请旨,由梁王殿下暂理监国之职。”卫七禀道。
梁王。
裴铎眸色微沉。
他那位好姨母,继后沈氏所出的五皇子。
当年,他生母沈皇后体弱多病,身为庶妹的沈静柔以侍疾为名入宫,却不知怎的“侍奉”到了龙床之上,甚至就在他母后病体沉疴的昭阳殿偏殿,被宫人撞破丑事。
母后本就郁结于心,经此巨恸,病情急转直下,不过月余便香消玉殒。
那时他才六岁。
只记得临终前母后枯槁的手握着他,眼神里的悲哀与不甘。
记得灵堂上,那女人假惺惺的眼泪,和父皇回避的眼神。
什么姐妹情深,什么侍奉汤药,不过是为攀附天家、谋夺后位的寡廉鲜耻之举!
皇帝薄情,见异思迁,事后不过轻描淡写一句“酒后失德”,便将那庶妹纳入后宫,宠眷日隆,直至扶为继后。
夺了他母后的夫君,占了他母后的尊位,如今还想夺这江山么?
裴铎冷笑:“父皇如何决断?”
“陛下最终命淮南王协同几位阁臣,暂行理政之权。”卫七斟酌道。
淮南王,三皇子,郑贵妃所出。
郑家执掌部分兵权,贵妃盛宠多年。
皇帝这是既防着继后和沈家,也防着郑家坐大,更防着其他成年皇子。
他的父皇,从来最喜欢的便是这些制衡之术。
无论是他那早早香消玉殒的母后,还是如今这位看似风光的继后,抑或是宠冠后宫的郭贵妃,在父皇眼中,怕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父皇如今,仍是时常驾临奉仙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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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铎的声音略带嘲意。
奉仙殿,皇帝求仙问道、服用丹药之所。
“是。几乎日日流连,丹丸未断。”卫七据实以告。
“既如此,便传信京里的人,多费些心思,为父皇再寻几位有‘真本事’的仙师高人。丹药,也要挑些‘效果显著’的进上。让父皇……得偿所愿,觅得长生大道。”
裴铎淡淡道,眸中掠过一丝讥诮,“太医院那边,该递话递话,该打点打点,父皇的‘龙体’,务必仔细调理着。明白么?”
卫七心头一凛:“属下明白。”
这是要让皇帝在求仙问道之途愈陷愈深,沉溺丹鼎,却又不能让他真的提前驾崩。
“殿下伤势如何,可需属下即刻安排,护送殿下秘密返京?”卫七请示。
“不必。”
裴铎否决得干脆,望了望漆黑的天幕,和小院简陋的轮廓,“此处尚可。京中既有人盼着孤死在外面,孤便‘重伤垂危,踪迹全无’一段时日,也好看看,还有哪些魑魅魍魉要跳出来。”
“是。”卫七毫不迟疑地应下。
“起来说话。”
“谢殿下。”卫七起身,依旧垂首肃立。
“你精于辨毒,过来,看看孤是否中了什么古怪药物。”
东宫暗卫皆需精通辨识毒物,卫七更是其中佼佼者。
裴铎伸出手臂,撩起衣袖,露出腕脉。
这是他这几日心头最大的疑窦,趁此机会,必要弄个清楚。
卫七一愣,不敢多问,立刻上前。
他没有贸然把脉,而是先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质小盒,打开后里面是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他取出一根,对裴铎低声道:“殿下,得罪。”
随即用银针极轻地刺破裴铎指尖,挤出一滴鲜红的血珠,先以银针试之,银针颜色不变。
再小心地以指尖沾了少许血渍,置于鼻端细嗅,甚至用舌尖极其轻微地尝了一下味道。
又拭净手指,搭上裴铎腕脉,凝神片刻后,卫七肯定地回道:“殿下,您体内并无常见或罕见的毒物、蛊虫痕迹。只是伤后气血两亏,虚火浮动,偶有异常,非毒物所致。”
裴铎收回手,眉峰蹙起。
不是药物所致,那他面对那村妇时,身体那般不受控的反应,又是何故?
他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并非伪装,而是对那些莺莺燕燕,当真提不起半分兴致。
怎会对一个怀着别人孩子、愚笨胆怯、毫无风情可言的村妇,产生那种……难以启齿的感觉?
荒谬。
简直荒谬绝伦。
裴铎敛去眸中异色:“身上可带了解毒丹?”
卫七虽不明所以,仍立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寸许高的青玉小瓶,双手奉上:“此乃‘清灵丹’,可解寻常百毒,内服即可。”
裴铎接过,吩咐道:“去查清楚这户人家的底细。家主宋南山,其女宋溪棠,其婿许谦安如今何在,平日往来,事无巨细。还有院内的尸首,处置妥当。”
他暂时还需这方小院栖身,总不能留着几具尸/体为伴。
暗卫身上常备化尸之药,处理起来不难。
“至于外面那个,”
裴铎想起陈枫,“让他‘睡’到天亮,移到他家院中,做得自然些。”
卫七领命,见裴铎再无吩咐,无声一礼,身形融入夜色,无声退去,如同他无声而来。
竹林边,只剩裴铎一人。
夜风穿过林隙,拂动染血的青衫。
他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玉瓶,眸色幽深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