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棠》
1. 第 1 章
001
裴铎是被一阵剧痛生生催醒的。
那痛楚盘踞在左胸后背,如炭火灼烧,绵绵不休。
他费力掀开眼帘。
映入眼中的,是一方粗糙的茅草屋顶,黄褐色的草茎交错层叠,有几处罅隙漏下细碎天光,浮尘于光柱中翩然飞舞。
缓缓移目,是土坯墙,糊着黄泥,墙面凹凸不平,隐约可见数道裂纹。
屋内唯一的小窗用木棍撑起,透过窗洞望去,可见疏疏竹篱围就的院落,远处山峦青黑,静默如黛。
门外传来鸡鸣,嘹亮而聒耳,间杂几声犬吠。
他躺的是一张硬木榻,身上覆着粗布薄衾,洁净无味,倒也清爽。
此是何方?
只记得,南境剿匪已近尾声,班师回京途中,渡江时突遭“水匪”伏击。
那一箭来势刁钻,直取后心。
他侧身避过要害,箭镞仍深深没入左肩。
紧接着,那个追随他七载、亲手擢拔上来的副将张彦,竟从背后递来一刀!
他坠入寒江,江水冰冷刺骨,意识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隐约瞥见的,似乎是一角淡青衣袂,与一张惊惶面容。
他强聚起残存气力,想要撑身坐起。
然左胸下方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迫他闷哼一声,重重跌回榻上,眼前霎时昏黑。
裴铎眸光阴沉如渊,指节攥得泛白。
张彦……他记下了。
若能生还,定将这些背主之徒,剥皮抽筋,千刀万剐。
“你醒了?”
一道温软嗓音幽幽响起,带着三分小心、七分怯意。
裴铎猛然侧首,动作牵动伤处,痛得他下颌绷紧,却一声未吭。
门口逆光处,立着一道人影。
来人捧着粗陶碗,缓缓走近。
待她步入屋内光亮稍盛之处,轮廓方渐渐分明。
是个年轻妇人,瞧着约莫十九、二十的年岁。
荆钗束发,穿着洗得泛白的青布裙衫,小腹已然隆起,显是有孕在身。
并非绝色,亦谈不上如何精致,却生得干净。
眉眼柔和,鼻子秀挺,肤色细腻白皙。
最惹眼的,是那一双眸子,澄澈若山涧清泉,此刻盈着显而易见的关切,正怯生生望向他。
这张脸……与昏迷前最后瞥见的那一眼,重合了。
是她。
裴铎右手不动声色探向腰际,空空如也。
匕首、玉佩,一切随身之物皆已不在。
他屏息凝神,双眸微眯。
目光自她面庞,移至她护着腹部的动作,再落在那粗布衣裙上几处不起眼的补丁。
桩桩件件,似都在昭示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村妇,一个身怀六甲的村妇。
可偏偏是她,现身于他坠江之后。
是巧合,还是……罗网?
她行至榻边,将陶碗置于矮凳上,探手似要试他额上寒热。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肌肤的刹那,裴铎倏然攥住她手腕!
“呀——”妇人低低惊呼,下意识以另一只手护住腹部,面色泛白,惊惧流露。
她腕子纤细,在他铁钳般掌中微微发颤,脆若苇秆,轻易便能折断。
裴铎无视她眼中惊惶,目光锐利如刃,指下力道毫不留情:“你是何人?此是何地?”
女子挣了挣,未能挣脱,眉头微蹙,显然被他攥疼了。
她咬了咬唇,强自镇定,只是嗓音仍带着轻颤:“郎、郎君莫急,先放开我……你身上有伤,不宜动怒用力。”
“答话。”
裴铎不为所动,眸光愈冷。
他久居高位,哪怕此刻重伤卧榻,周身气势依旧咄咄逼人。
“我……我叫宋溪棠。”
她望着他冰冷双眸,心下虽惧,仍努力分说道:“此地是江州府平安县下辖的杏花村。三日前,我去溪边浣衣,见你漂在芦苇荡旁,那时你遍体鳞伤,泡在水中,只剩一口气了。”
剿匪区域下游,确有几个村落散落江畔,隶属江州府。
距离他遇袭之处,怕已有数百里水路。
竟被冲了这么远。
“只你一人发现的?”裴铎追问,目光沉沉锁着她。
溪棠摇头:“我那时正去溪边洗衣,瞧见滩上躺着人,吓了一跳。你伤得重,我一人拖拽不动,是回去叫了我阿爹,还有隔壁陈大爷与陈家小哥,一道将郎君抬回来的。”
她说话时,眼神澄明,语气平实。
但东宫二十余载,裴铎见过太多看似无害的伪装。
“你阿爹?”他心中疑窦更深,手指仍未松开。
“我阿爹是村中大夫,粗通医理。”
溪棠被他看得愈发不安,长睫低垂,避开那迫人视线,“郎君失血过多,又浸了冷水,高热两日一夜,是我阿爹施针用药,才将你自鬼门关拽了回来。”
“他在何处?我要见他。”
他倒要瞧瞧,这个“粗通医理”的村野大夫,究竟是何方神圣。
溪棠闻言,眸光黯了黯,话音低了下去:“阿爹他……为给郎君采一味急需的草药,前日上山,不慎失足摔了,腿骨跌断,如今也卧病在榻。”
裴铎警惕丝毫不减。
采药跌伤?这般凑巧?
“家中还有何人?”他继续问,目光不经意掠过她隆起的小腹。
“我夫君……许谦安,今春进京赴考去了。”
溪棠提起夫君,语气微涩,护着小腹的手轻轻摩挲,“婆家与娘家,如今都只剩阿爹一位亲长了。”
进京赴考?
裴铎心里冷笑一声。
这倒是个巧妙的理由,远在天边,无法核实。
他略略松了些力道,“我的衣裳与随身物件呢?”
“郎君的衣裳已沾满血污,我……我浣洗净了,晾在后院。至于随身物件,”
溪棠犹豫片刻,眼底浮起一丝歉然:“实不相瞒,那日将郎君抬回来时,你身上……并无任何贵重之物。衣裳兜底翻看过了,莫说银两,连块碎银子也无。想来……许是落水时被冲散了,沉了江底,也未可知。”
是当真沉了江,还是被她藏匿?
“当真……什么也没有?”
裴铎盯着她的眼睛,嗓音低沉,带着审视,一字一字咬得极慢。
溪棠被他盯得心头一紧,却仍是摇头,眼神清凌凌地望着他:“当真没有。郎君若不信,待身子好些,可去溪边那丛芦苇荡再寻寻,兴许……兴许能捞着些什么。只是那日我们寻遍了周遭,委实一无所获。”
无数可能于脑中翻涌,杀意悄然凝结。
他松开手,并非信了,而是气力不支。
就这么片刻工夫,已觉眼前发黑,周身绵软。
此刻伤势沉重,贸然动作绝非上策。
无论此妇乃真心相救,抑或另有所图,眼下他需这处容身之所。
溪棠立时将手抽回,白皙腕间已洇开一圈清晰红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揉着腕子,脚下不由又往后退半步,另一只手仍护着小腹,面色微白,身子隐隐发抖。
此人什么来路?
眼神这般骇人,早知如此……可到底是一条命,总不能见死不救。
她定了定神,方重新端起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嗓音愈发柔缓:“郎君先将这碗药饮了罢,能补气养血,助伤口愈合。”
药碗递至面前,浓重苦涩之气扑鼻而来。
裴铎未接,只冷冷睨着她,目光掠过那碗黑黢黢的汤药:“我昏迷时,也是你喂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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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棠点点头:“是我用竹匙,一勺一勺撬开牙关灌下去的。”
裴铎不语。
他自幼在诡谲倾轧中长大,深知人心险恶。
示弱以博同情、消解戒心,皆是惯用手段。
此药,是良方还是毒汁?
若真有毒,昏迷两日两夜,他们有无数的机会下手,何须等到如今?
他抬眸看向眼前这妇人。
她神色坦然,言辞温软,可越是滴水不漏,越让他心生寒意。
即便逼她先饮一口,又有何用?
若真设局害他,她与她卧床的父亲,必早已服下解药。
溪棠见他盯着药碗不语,神情冷峻难测,心下也生出几分忐忑。
这位郎君醒来的模样,与她见过的任何伤患都不同。
那眼神太深、太利,带着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即便重伤卧榻,亦如蛰伏的猛兽。
她救他,本是医者仁心,亦是不忍见一命枉死,如今却隐隐有些不安。
“郎君请宽心,”
她试图化解这凝滞之气,声音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小,“家父行医多年,此方不过是寻常治伤安神之用,断无害处。”
那女子迎着他的视线,竭力维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羽睫与本能护着小腹的手,终究泄了惊怯。
她在怕他。
或许,是他多疑了。
裴铎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暗潮。
“放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喜怒,“我稍后自会服用。”
溪棠迟疑一瞬,到底将药碗搁在他触手可及的床边矮凳上,而后默默退至门边,背光的阴影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
“那……郎君记得趁热喝。”
她小声叮嘱一句,便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房门。
裴铎盯着那扇简陋的木门,耳听得她细碎脚步声渐远,方缓缓收回目光。
屋内草药味萦绕不去,肩背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他阖上眼,强令自己冷静,梳理眼下境况。
张彦叛变,他落水失踪。
京中此刻不知是何光景。
父皇年迈,几位弟弟未必安分。
他须得尽快回去。
但自此间返京,千里之遥,以他如今的身子,孤身上路无异于自寻死路。
这个宋溪棠与她的父亲,或可暂为倚仗。
至于那碗药……
裴铎睁眼,盯着床头那碗渐失热气的褐色药汤。
半晌,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端起碗,凑到鼻端细嗅。
他见过无数珍奇药材,亦略通药性。
此药味浓郁苦涩,确有止血生肌、安神定惊的几味常见药材气息,似无异常。
在东宫,但凡入口之物,必有人先行试毒。
而此处……
权衡不过瞬息。
他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
苦涩之味漫溢口腔,顺着喉咙烧灼而下。
药入腹中,片刻无虞。
裴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略略松弛。
窗外传来母鸡咯咯咕咕的聒噪声,间杂几声犬吠。
阳光自窗牖斜斜映入,照亮光影中翻飞的微尘。
这简陋、粗粝、充满陌生气息的一切,都令他极度不适。
他是裴铎,是天朝储君,合该居于锦绣堆中,执掌生杀予夺,而非在此处,与一个身怀六甲的村妇虚与委蛇,为一碗汤药提心吊胆。
肩下的伤口又在抽痛。
他阖目,将翻腾的杀意与疑虑强行压下。
若此药有问题……若这一切皆是圈套……
他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即便赴死,临死之前,他也必拉这屋里的人陪葬。
2. 第 2 章
002
不知过了多久,裴铎猛然睁开眼,胸口剧痛犹存,呼吸急促。
屋内已点起油灯。
豆大的灯火在土墙上映出摇晃的光晕。
从窗口望出去,白日里那些青黑的山峦轮廓早已隐没不见,只剩一团化不开的墨。
屋外是彻底的寂静,只有偶尔几声遥远的虫鸣。
他心头一紧,这一睡,竟是从白日到了夜里。
是伤势过重体力不支,还是那药……有问题?
白日里还想着“若他们真要下手,昏迷两日两夜,有无数的机会取他性命,何须等到如今”,此刻只觉荒唐可笑。
慢性的、不露痕迹的手段,岂不更合情理?
让他一日日昏睡,一日日虚弱,待到察觉时,早已无力反抗。
正思索着,门外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稍顿,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再次出现。
溪棠端着一碗药,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走了进来。
没想到他醒着,对上他骤然投来的目光,脚步一滞,险些将药汁洒出。
她其实心里是怕的。
白日里被他攥那一下,腕上的红痕到现在还没消,她回去偷偷卷起袖子看了好几回,越看越委屈。
明明救了人,怎么反倒像欠了他似的。
可委屈归委屈,药还是要送。
阿爹说此人伤得太重,离不得人照顾,既然救了人,总不能撂下不管。
进门之前她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深吸几口气,才敢推门。
她告诉自己,这回把药放下就走,不多待,不多说。
可一进门,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她稳了稳心神,走到床边,将东西放在矮凳上,轻声道:“郎君醒了?正好,该用药了,也用些粥罢。”
裴铎注视她。
昏黄灯光下,她低眉顺目,脸颊边散落几缕碎发,因孕期而略显丰润的下颌线条柔和,颈下一段肌肤在粗布衣领间若隐若现,如羊脂般细腻白皙。
但她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和那总是下意识护着腹部的小动作,泄露她的恐惧。
一个胆小怯懦的村妇。
裴铎心中冷嗤。
但他并未放松警惕。
示弱,有时是最好的伪装。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你倒是周到。”
溪棠听不出他话中情绪,只当是寻常话语,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道:“医者本分。郎君重伤初醒,脾胃虚弱,不宜食荤腥油腻,先吃些清淡的。”
说着,她将粥碗递过来。
裴铎没有接。
白天喝下药后昏睡的记忆清晰浮现。
是安神,还是别的什么?
这妇人,或者她背后的人,想让他一直沉睡?
疑心一起,便如毒藤疯长。
就在溪棠以为他还要像白天那样命令她放下时,裴铎忽然抬手,却不是接碗,而是五指扣上她腕间,猛然收紧。
那力道比白日更沉更狠,仿佛要将她腕骨生生捏碎。
溪棠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只觉得腕骨像被铁钳生生夹住,疼得她指节一软,粗陶碗从掌中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瓷迸散,白粥泼溅开来,脏了她的鞋面。
她下意识往后退,可手腕被他攥着,退不动。
只能僵在原地,另一只手死死护着腹部,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
“郎、郎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颤得几乎不成调,“你这是……这是何意……”
“说,”
裴铎半撑起身子,肩背处的伤口因这动作撕裂开来,剧痛如潮。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如寒刃锁住她,“白日我饮了你的药,便昏睡不醒。这碗里,你又加了什么?”
他必须试探,必须确认。
若她真有异心,此刻慌乱之下,或许会露出马脚。
他不能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一个陌生村妇所谓的“医者本分”上。
溪棠的手腕抖得厉害,那铁钳般的五指还在收紧,疼得她眼眶里洇出泪光,却硬是咬着唇没有落下来。
“我……我没有加什么……”
她嗓音发颤,带着哭腔,仍在努力解释,“那药里本就、本就加了安神的几味,郎君重伤,需得静养,多睡是好事……阿爹的方子一向如此,村里人伤了病了都是这样用的,从没出过差错……”
她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来送药,只是来送一碗药。
为什么他要这样看她?
那眼神像是刀子,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可她不是,她真的不是。
她只是想救人。
裴铎紧盯着她。
小妇人另一只手护着微隆的小腹,泪水积聚眼眶,在昏黄灯光下摇摇欲坠,里面盛满纯粹的惊惧,以及深深的不解。
一个村妇,一个怀了身孕、手腕细得一折就断的村妇,被他这样攥着,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是伪装得太好,还是真的无辜?
他目光在她泪水涟涟的脸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沉沉道:“你一个怀着身孕的妇人,倒有胆量收留我这来历不明的人?不怕是祸非福?”
溪棠被他问得怔住,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
她吸着鼻子,努力想说得清楚些:“阿、阿爹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总不能……总不能见死不救……”
裴铎眸光暗沉,翻涌着莫测的情绪。
他忽然松了手。
溪棠踉跄着退后两步,险些被地上的碎片绊倒。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一圈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比白日那一次更深更重,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泛紫。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又看看床上那个面色苍白、眼神冷厉如刀的男人,满心仓皇,不知如何是好。
裴铎不再看她,他目光掠过地上泼洒的粥和碎瓷,声音听不出情绪:“收拾干净。出去。”
溪棠愣住,没反应过来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她呆呆地站着,忘了落泪,也忘了手腕的疼,只茫然地看着他。
“还不去?”裴铎眉间带着忍耐痛楚的痕迹,声音冷了下来。
溪棠一个激灵,她飞快地抬眼觑了他一下,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又垂下眼,慌忙应道:“……是,是。”
她急急忙忙跑到门边拿了扫帚和簸箕,手还有些抖,扫了几下才把大片的碎瓷扫进去,又把沾了粥的尘土拢到一处,匆匆扫净。
整个过程始终低着头,偶尔吸一下鼻子,不敢发出大的声响。
做完一切,她便逃也似地闪身出去,生怕他随时会改变主意。
门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
裴铎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眸色深沉如夜。
他暂时“信”她这一次。
并非真的相信,而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他需要这妇人的照料养伤。
若她真有异心,迟早会露出破绽。
届时……他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一个村妇罢了。
等他伤势稍愈,联络上亲卫,自然要离开这穷乡僻壤。
若她无辜……或可留她一命。
溪棠几乎是踉跄着冲进自己的屋子,反手带上门,背脊紧紧抵在冰凉粗糙的木门板上,才敢让一直强忍的恐惧彻底释放出来。
她浑身抖得厉害,左手腕那一圈紫红色的淤痕在昏暗的光下显得愈发狰狞,一跳一跳地疼,带着灼烧感。
但比疼痛更甚的,是灭顶般的后怕。
那双冰冷的、锐利的、毫无温度的眼睛,还有那几乎捏碎她腕骨的力道……
她闭上眼,那些画面却更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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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一阵紧缩,几乎喘不过气。
他怀疑她,怀疑阿爹的药。
阿爹行医一辈子,救过多少人,从未有过害人之心,开的方子也都是求稳妥的。
可那个人不信,他谁也不信。
方才那人眼神里的狠厉与杀气,是她从未见过的。
即便是村里最凶悍的屠户,也不曾有那般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
她当时真怕他伤着孩子。
她后悔了吗?
或许有一点。
但想到当日滩上那人苍白如纸的脸、浑身可怖的伤口,还有爹爹的教诲……她摇了摇头。
只是遭了难的可怜人罢?
兴许惊吓过度,才这般疑神疑鬼,口出恶言。
她如此安慰自己。
晚风吹过,带着山间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如梦初醒,抬起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又狠狠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不能哭,眼睛不能红,不能让阿爹看出来。
阿爹腿伤正疼着,若知道她受了这样的惊吓和委屈,必定要忧心忡忡,说不定还会强撑着要起身去看,那腿伤就更难好了。
脸上的泪痕干了,她才端起灶上温着的另一碗药,往阿爹屋里去。
宋南山靠坐在床上,伤腿上固定着简陋的夹板,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蜡黄憔悴。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里满是关切:“棠儿,怎么去了这么久?药送过去了?那位郎君可用了?”
“送……送过去了。”溪棠低着头,小心地避开父亲的目光,将药碗端过去。
宋南山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而是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女儿。
见她眼眶似乎有些红,垂着眼不敢看自己,心里便是一沉。
“棠儿,你抬起头来。”
溪棠心一紧,手指悄悄攥住衣角,慢慢抬起头,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阿爹,怎么了?快喝药罢,凉了更苦。”
宋南山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缓缓下移,最终停在她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
“手怎么了?让我看看。”
“没、没什么,”
溪棠慌忙将左手往后背了背,“就是……就是熬药的时候不小心,烫了一下,不碍事的。”
她撒谎了,心跳得厉害,生怕被父亲看出端倪。
昏黄的灯光下,女儿低眉顺眼的,似乎与往常无异,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过于苍白了。
宋南山不疑有他,只道:“棠儿,你脸色不大好,可是累着了?快去歇着罢,这里不用你守着。”
听到父亲关切的话语,溪棠鼻尖一酸,险些又掉下泪来。
她拼命忍住,摇了摇头:“我没事,阿爹,就是有点困了。您快把药喝了,早些歇着,夜里腿疼就喊我。”
宋南山叹了口气:“唉,只是不知他究竟是何来历,伤得那般重,怕是牵扯不小。棠儿,救人归救人,可也要懂得保护自己。你毕竟是有身子的人,谦安又不在家……往后莫要与他单独相处太久,凡事多留个心眼。”
“让阿枫帮忙罢。”
宋南山沉吟片刻,“陈家那小子是个热心肠,力气也大。你只需定时送药送饭便可,换药清理之事,让阿枫来做。一来避嫌,二来也省你力气。”
溪棠想了想,觉得爹爹说得在理:“那我明天去陈大爷家说一声。”
“嗯。”
宋南山喝了药,将碗递回,看着女儿清瘦的脸颊,心疼道,“只是苦了你了。爹这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家里家外都要你操持……”
“爹别这么说,您好好养腿才是正经。”
溪棠接过碗,不敢再多停留,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她端着空碗,快步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宋南山盯着那扇门,眉头微皱,久久未能合眼。
女儿今夜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是心里莫名地不踏实。
3. 第 3 章
003
夜色已深,溪棠静静躺着,睁着眼毫无睡意。
四下里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夜风穿过窗隙的细微呜咽。
夫君……
她好想他。
想他清朗温和的笑语,想他执笔时专注的侧脸,想他掌心干燥温暖的触感,和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书卷气息。
若是他在,他会将她护在身后,会妥善安置那来历不明的伤者,会处理好一切,不让她受丝毫惊吓,更不会……让她腕上留下这样可怖的伤痕。
算算日子,京城的春闱,此时应当早已结束了罢?
她已有许久、许久未曾收到他的只字片语了。
最后一封书信,她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边角都起了毛。
他叮嘱她照顾好自己,等他归来。
他可知晓,他离家时尚未显怀的妻子,如今腹中已有了他们的骨肉?
他会不会……忘了深山里的她和年迈的阿爹?
不,不会的,夫君不是那样的人。
他答应过的,一定会回来。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粗糙的布枕。
溪棠几乎一夜未曾安眠,脑中反复闪回着裴铎冰冷的目光,交织着对远方夫君无着无落的思念,直到天将蒙蒙亮,才勉强迷糊过去。
醒来时,只觉额角沉沉地闷痛,神思也有些倦怠昏沉。
想到父亲昨夜的叮嘱,她强打精神起身,用凉水净了面,方觉清明些许。
望着铜盆中自己憔悴的倒影与眼下淡淡的青痕,她轻轻叹了口气。
阿爹的顾虑是对的,那男子气势迫人,心思难测,她需得避嫌,也无力独个儿应对了。
用罢简单的朝食,她便往隔壁陈家去。
陈枫比她年长三岁,自小一同在山野间长大,性子是出了名的敞亮豁达,笑声能传过半个山坳,箭术身手是村里年轻一辈里拔尖的,家中世代猎户,矫健敏捷,有一把子好力气,是眼下最能帮衬的人。
叩开陈家虚掩的柴扉,陈大娘正在院中晾晒衣物,见她来了,立时扬起笑脸:“棠娘来了?快进来坐。哟,这脸色怎地有些倦?可是没歇息好?”
“陈大娘安好,”
溪棠问候着,朝院内望了望,“不知阿枫哥可在家?我家中有些力气活计,想……想劳他帮衬一二。”
“嗐,可真不巧!”
陈大娘放下手中活计,“那猴儿天没亮就跟他爹赶着驴车往镇上去了,交皮货、换些家用。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擦黑才能到家。”
她见溪棠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愁绪与疲惫,又想起宋家救了陌生伤者的事,心下明了,立刻热络道,“可是为了你家救下的那位郎君?你爹腿脚不便,你又是双身子,哪里操持得过来。有什么要搭把手的,跟大娘说,莫要见外!”
溪棠闻言,心下一滞。
阿枫哥不在,这……
她看着陈大娘热忱坦然的面容,实难推却这份好意,又想起父亲提及的“换药清理”确需得力之人,自己有孕在身,端捧物事也不便,只得迟疑着点头:“是……那位郎君伤势沉重,换药擦拭需人帮手,我……我确有些不便。若得大娘相助,自是感激不尽。”
“这有何难!乡里乡亲的,说这些见外话。”
陈大娘是个爽利性子,闻言便理理衣衫,“走,我同你瞧瞧去。伤筋动骨一百天,马虎不得。”
溪棠心下感激,又隐隐有些不安,领着陈大娘回到自家小院。
陈大娘是个眼明手快的,一进院门,就瞧见灶间门口放个装着热水的木盆,旁边凳子上搁着干净的布巾、药瓶和一卷素白布条。
她二话不说,上前就端起那颇有些分量的木盆,稳稳当当的,嘴里说着:“这盆沉,你怀着身子,仔细闪着腰,我来端。你拿那些轻便的就成。”
溪棠忙道:“大娘,这怎么好……”
“哎呀,跟我还客气啥,快拿着东西。”陈大娘说着,已端着木盆走在前头。
溪棠只得依言,将药瓶和布条拿在手里,那卷布条被她无意识地捏得有些紧。
行至西屋门前,她脚步微顿,稳了稳心神,方抬手轻叩门扉,扬声道:“郎、郎君,可醒了?妾身来与您换药。”
屋内静默一瞬,才传来裴铎低哑微沉的声音:“进。”
溪棠这才推开房门,侧身让端着木盆的陈大娘先进,自己低着头跟入。
陈大娘端着那盆热水,迈步而入,一眼便瞧见床上倚着的男子。
虽面色苍白,难掩病容,但眉目如削,即便卧床倚靠,也有一股说不出的迫人气势。
她心下纳罕,面上却不显,仍是带着笑开口道:“这位郎君,老身是隔壁陈家的。宋家老爹腿脚不便,棠娘又有身子,一些力气活计做来吃力,特来搭把手。您这伤瞧着凶险,可得好生将养,万不能逞强……”
说着已将手中木盆端到床边,弯腰稳稳放下。
木盆里的热水微微晃动,蒸腾起带着草药气味的白雾。
裴铎在门开时便已掀开眼帘,见一个面容陌生、身形健朗的妇人,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待听得这妇人言语热络,目光更是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打量,心底厌烦与警惕并起。
他此刻形同困兽,最忌引人注目,更忌被不相干之人近身。
“不必。”
他未等陈大娘说完,便淡声截断,声音因伤势低哑,带着疏离,“些许琐事,宋娘子足矣。某需静养,不喜叨扰。”
陈大娘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回绝,且语气这般冷淡,脸上笑容不由僵了僵。
但她素来热心肠,又念着宋家父女不易,只当这郎君是伤重脾气躁,或是面皮薄,便又上前半步,声音更和软些劝道:“郎君这话就见外了。您伤得这样重,棠娘一个娇弱女子,又要顾着您,又要照料她爹,哪里忙得过来?老身别的不行,力气还有些,帮着换药递水,也好让棠娘喘口气,她这身子可经不起累……”
裴铎眸光倏地一冷,这村妇的纠缠不休令他心生不耐,更觉其窥探之意可疑。
他目光如刀锋,直直掠过陈大娘,落在她身后低眉敛目、局促不安的溪棠身上,并未提高声量,却字字清晰:“某说了,不喜外人近前。伤处自有分寸。不劳挂心,请回。”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几乎等同于逐客。
陈大娘脸上那点勉力维持的笑容挂不住了,面皮微微涨红。
她在村中向来人缘颇佳,何曾被人这般当着小辈的面接连冷拒驱赶?
心下既有些着恼,又觉这后生实在不近人情,声音不由拔高些:“你、你这后生,怎地如此不通情理?棠娘她爹是救了你,可也没有让自家怀着身孕的女儿这般辛苦伺候的道理!我们邻里帮忙,也是一片好心,你……”
“大娘!”
溪棠见陈大娘动气,言语也直白起来,生怕触怒裴铎,连忙上前,轻轻拉住陈大娘的衣袖,朝她微微摇头,眼中带着恳求与急切,低声道:“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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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外头说。”
说着,她几乎是半拉半劝地将犹自气闷的陈大娘带出屋子,并随手将门虚掩上。
到了院中,陈大娘仍是气不顺,压着声音对溪棠道:“棠娘,你瞧瞧这人!什么态度!大娘是看你们爷俩艰难,好心帮忙,倒像是求着他似的!……”
“大娘,您消消气,消消气。”
溪棠连忙低声安抚,脸上满是歉疚与为难,“他……他许是伤势太重,疼痛难忍,加之骤然流落至此,心中惊惧不安,脾气才差了些。并非有意冲撞您。您的恩情,溪棠都记在心里,绝不敢忘。只是今日……今日便暂且如此罢,实在对不住,劳您白跑一趟。”
陈大娘看着溪棠苍白的小脸和眼底的惶然,又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她胸中那股气泄去大半,重重叹了口气,反握住溪棠微凉的手,低声道:“傻孩子,大娘是为你委屈!罢了罢了,不说这个。既如此,我便先回去。只是棠娘,你自个儿千万当心,这人瞧着……不像个好相与的。若有甚么事,定要立刻过来喊我,千万别自己硬扛,可记住了?”
“嗯,溪棠明白。多谢大娘。”
溪棠感激地点点头,心中满是歉疚,将陈大娘送至篱笆门边,又再三道了谢。
站在晨风里,只觉额角闷痛更甚,心头沉甸甸的,疲累与无力感如影随形。
她在院中静立片刻,才深吸一口气,重新端整神色,先去父亲屋里。
宋南山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憔悴。
溪棠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如常伺候父亲洗漱,又去灶间将一直温着的粥和小菜端来,仔细服侍父亲用了。
宋南山见她眼下青痕明显,精神不济,只当她照顾伤者辛苦,又兼孕期难眠,心疼地让她多歇着,莫要劳累。
溪棠含糊应了,收拾碗筷退出。
灶间还温着另一份粥食,小炉上的铜壶里,热水正发出细微的、即将滚沸前的轻响。
她站在灶台边,看着那氤氲而起的热气,脚步像被钉住一般,怎么也迈不开。
去,还是不去?
人是他们救的,阿爹医者仁心,断不会允许对伤患置之不理。
且那人伤势极重,若因缺了照料而恶化,岂非前功尽弃?
可是……
她眼前闪过那双冰冷的眼睛,腕间仿佛又传来那几乎被捏碎的剧痛。
她是真的怕。
方才陈大娘被他冷言赶出的情形犹在眼前,她实在不愿再去直面那股寒意。
溪棠在灶间怔立许久,直到壶嘴发出的“嘶嘶”声渐响,热水沸腾,方才回神。
她咬了咬下唇,将涌到嗓子眼的恐惧硬生生咽回去,用托盘盛着粥菜,走向西屋。
她在门外停下,心在胸腔里擂鼓,手指冰凉。
她犹豫了一下,极轻、极快地叩击两下门扉,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郎君……早膳。”
等待片刻,里面毫无回应。
是又昏睡过去了?
溪棠心里闪过一丝微弱的侥幸,或许……或许可以悄悄进去,放下东西就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用肩膀顶开虚掩的房门,尽量不发出声响。
她低着头,屏着呼吸,快步走到床边那张唯一的木桌旁,将托盘轻轻放下,自始至终不敢往床榻方向看一眼。
东西放妥,她立刻转身,只想尽快离开。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骤然响起。
“站住。”
4. 第 4 章
004
溪棠背脊一僵,整个人霎时冻在原地。
恐惧,再次席卷而来。
她没敢回头,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攥紧裙侧,勉强压住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
“郎君有、有事么?”
她鼓起勇气,声音细弱发颤,打破煎熬的沉默。
希望他不过是叫住她吩咐些什么,说完便能放她走。
裴铎靠坐床头,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急于逃离的姿态,僵硬的背影,以及此刻垂首而立、恨不得缩进墙里的模样,无一不表明她怕他,怕极了。
他在心底冷嗤。
是当真胆小至此,还是……以退为进?
“过来,换药。”
裴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目光未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他需要更多观察,更近距离的试探。
这个看似怯懦的村妇,在掌控他伤口时,会否露出破绽。
溪棠闻言,睫长微颤。
换药……意味着必须近前,触碰他的伤口。
昨日腕骨欲碎的痛楚记忆鲜活起来,提醒她靠近的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低垂着头颈,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尺的地面上。
“……方才陈大娘热心,不若……不若妾身去请她来?她手脚利落,定能……”
“何必舍近求远。”
裴铎打断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自有一种沉缓的压迫感,在这寂静的屋内清晰扩散,
“你父亲既通医术,你耳濡目染,处理这等外伤,总该比寻常村妇娴熟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那只始终护在腹前的手上,“昨日宋娘子不是还说,‘医者本分’?如今看来,倒像是随口一言罢了。”
昨日她的解释,此刻被他拿来,轻轻巧巧地堵住她的退路。
溪棠心口一窒,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
阿爹若知她因惧怕伤患而退缩,定会失望。
陈大娘已被他毫不留情地赶走,若再去请,也是让陈大娘难堪。
只是……她是真的怕。
可这话,如何说得出口?
裴铎看着她惊慌躲闪的眼神,疑虑更深几分。
这妇人,反应倒是直接,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
是蠢得不会掩饰,还是……刻意扮出这般愚钝怯懦的模样,以图卸他心防?
他目光扫过晨间送来的那些物件,又落回她低垂的脸上,
“有劳宋娘子。某伤势如何,宋娘子应当清楚,拖延无益。”
溪棠的心重重一跳。
躲不过了。
她挣扎片刻,挪动仿佛有千斤重的双腿,一步一步,行至床边。
依旧不敢抬头,只小声道:“那……请郎君,容许妾身……为、为您换药。”
裴铎没说话,只缓缓抬手,自己解开系带。
他的动作因牵动伤口而显得有些迟缓,但目光始终冷静地落在溪棠身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衣襟解开,露出包扎的白色细布,已经被渗出的药汁和血水染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溪棠胃里一阵翻腾。
她用颤抖的手,开始去解那布条的结。
伤口在左胸偏上的位置,布条缠绕甚紧。
她又心慌手抖,解了几下竟未解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裴铎半阖着眼,任她动作。
她的恐惧如此真实,完全不似经过训练之人。
他心中讥诮,并未放松警惕。
溪棠屏息凝神,小心揭开那被血痂黏连的布条。
狰狞的伤口暴露,皮肉外翻,周遭红肿溃烂,虽然敷过药止血,仍显得十分可怖。
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不是害怕,而是这伤实在太重。
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
她强忍着不适与恐惧,用浸润过药酒的布巾,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粗糙的布巾拂过伤口边缘,带来细微的刺痛。
裴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苍白小脸上。
她眉头紧蹙,嘴唇微抿,羽睫不住轻颤。
她擦拭得很仔细,也很慢。
偶尔布巾不小心碰到伤口稍深的地方,她会像被烫到般立刻缩手,抬眼飞快地瞥一下他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才又继续。
这种全然被一个陌生且可疑的女子近距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浑身不自觉绷紧,眼底的冷意更浓。
但她生怕弄痛他的轻缓动作,又与他预想中“别有用心”之人的表现不尽相同。
一切似乎都再正常不过。
溪棠对此毫无所觉。
她拿起药罐,挖出药物,均匀地敷在伤口上。
裴铎闷哼一声,声音压抑着痛楚。
溪棠吓得哆嗦,药罐险些脱手。
她慌乱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幽深如寒潭,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惊恐失措的脸。
“对、对不住!是妾身手重了……”她慌忙道歉,脸色更白,立刻就要缩回手。
裴铎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声痛哼只是错觉,只淡淡道:“继续。”
溪棠心有余悸,再不敢有丝毫分神,重新低下头,动作更加谨慎,屏着呼吸,一点一点上药。
她的指尖很软,按压、涂抹、打圈……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过伤处周围的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
起初只是痒,而后那痒意渐变。
一种陌生的、细密的酥麻感,自那被触碰的、理应只有痛感的伤处边缘,蔓延开来。
裴铎的身体骤然僵硬,呼吸也滞了一瞬。
这不对。
他长于深宫,见惯倾轧。
女色于他,不过是权衡利弊的工具,或是须得防范的暗箭。
东宫之中,并非没有女子。
父皇早年曾赐下教引宫女,环肥燕瘦,各具风情。
投怀送抱、媚眼如丝的宫娥不在少数,姿容绝色、手段高超者亦非没有。
可他从未有过反应。
只觉脂粉香气腻人,肌肤相触令人作呕。
久而久之,便有了太子不近女色的传言。
可此刻,这村妇不过指尖触碰……
是了。
药!
每日所饮之汤药,还有这外敷之药。
这妇人,或其背后之人,给他下了何等诡谲之药,才令他如此反常?
否则他重伤之躯,怎会对一个荆钗布裙、怀着旁人骨肉、相貌至多称得上清秀的村妇,生出这般荒谬反应?
什么医者仁心,什么胆小无辜,全是伪装。
折辱于他,乱他心神,控他躯体……抑或,另有更阴毒的算计?
她靠得很近。
身上淡淡的皂荚清气,混杂着女子馨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端。
因着俯身的动作,那青色衣领微微敞开些许,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锁骨。
几缕未绾好的发丝自她鬓边滑落,随着她的动作,发梢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下颔。
微微急促的呼吸,落在他颈侧,带着灼热的温度。
他喉结微滚,下颌绷紧如弦。
裴铎戾气陡升,看向溪棠的目光愈发冰寒刺骨,隐着骇人的风暴。
溪棠浑然未觉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敷好药膏,拿起干净的新布条,重新包扎。
她尽量让自己的身体离他远些,可包扎的姿势终究免不了靠近。
隆起的、因姿势而更显弧度的小腹,几乎要蹭到裴铎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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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裴铎的声音骤然响起,冰冷生硬。
溪棠指尖捏着布条,有些茫然,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另一只手覆上隆起的小腹:“……郎君?”
他的眼神幽深晦暗,透着一股狠厉,死死锁住她。
她不明白,为何突然如此?
她做错了什么?
是手重了?
还是……
“出去。”
裴铎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语气森寒如腊月风霜。
溪棠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嫌恶,心口怦怦直跳,护着小腹的手指微微发抖。
若他再次出手,伤及她腹中的孩子怎么办?
她回想自己的换药过程小心翼翼,并未做错什么。
这位郎君的脾气,真是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满腔的恐惧涌上心头。
她不敢再言,亦不敢再看他,匆匆将手中布条放下,低着头快步走出,脚步仓皇,甚至在门槛处微微一踉跄。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屋内恢复寂静。
裴铎盯着那扇门,胸膛起伏,牵动伤口阵阵作痛,远不及心中翻腾的惊怒。
体内那股莫名的燥热并未因她的离开而平息,反而更加清晰地嘲笑着他的失控。
好,很好。
这村妇,真是好手段。
待查明真相,他定要这对父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夜,月暗星稀,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裴铎在黑暗中静静躺着。
白日里那阵不受控的、令他倍感屈辱的异样酥麻感早已褪去,只余伤口火烧火燎的钝痛。
待到万籁俱寂,连虫鸣亦稀疏下去,估摸着那对父女已然睡熟。
裴铎睁眼,眸中一片冰寒清明。
他必须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这宋家父女,又到底是何底细。
仅凭白日的观察与那村妇的只言片语,远远不够。
他忍着伤口撕裂般的剧痛,极其缓慢地撑起身,额角青筋凸起。
静坐片刻,待那阵眩晕过去,方挪下床榻。
每挪一步,皆如踩于刀尖。
然身形稳得惊人,除因疼痛而略显滞重的呼吸,几乎不闻声响。
借着窗外透入的惨淡月光,他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屋内陈设简陋至寒酸,一床一桌一凳一椅。
墙角堆着杂物,皆是寻常农家可见之物。
他动作极轻地翻检桌屉,内中唯有针线碎布;查看墙角,无非陈年农具与空置瓦罐。
他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侧身闪出。
院落不大,借着黯淡月光,能辨轮廓。
他所居乃最西边闲置的一间,北边尚有相连的两间屋舍,稍整齐些,窗户漆黑,想来便是宋溪棠与其父的住处。
他先潜至灶间。
内中弥漫烟火与草药混杂之气。
就着门缝透入的微光,可见灶台、水缸及墙角堆放的数捆干柴。
他逐一检视,米缸中是糙米,陶瓮里是腌菜。
灶台之上除锅碗瓢盆,别无他物。
无暗格,无密道,无任何与外界联络或藏匿可疑物品的痕迹。
他行至墙边那排歪斜的木架前。
架上摆放十数个粗陶罐与竹编簸箩,内中多为晒干的寻常草药,亦有几味他叫不上名目的根茎。
他逐一打开陶罐,以指捻起些许,凑至鼻尖细嗅。
俱是普通不过的乡野药材,并无异常。
更不似能配出那种引发他身体异样反应的诡谲药物。
不过……若真下了控制心神的药物,自然也不会将药引明晃晃放在这里。
他正凝神思索,忽闻主屋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呻.吟,伴着老人含糊的、带着痛楚的呓语。
裴铎眼神一凛。
5. 第 5 章
005
迟疑片刻,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间主屋。
从窗缝向内看。
男人仰面躺着,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一条腿用木板固定着,露在被子外。
桌上放着药碗、水罐,地上还有个便壶。
看起来,就是一个摔伤了腿、行动不便的乡村大夫。
裴铎在窗外站了许久,夜风挟凉意灌入单薄里衣,伤口处的痛楚一阵阵提醒着他的虚弱。
心中疑窦未消,然眼前所见,确实与寻常农户无异。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床上的宋南山忽然动了动,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裴铎立刻屏息,身形隐在窗侧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宋南山并未醒来,只是口中喃喃:“棠儿……水……”
看来腿伤是真的,且疼痛让他难以安眠。
里面渐渐没了声息,似是再度睡去。
裴铎又等片刻,确认无虞,才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挪到另一间屋子窗下。
床上,溪棠盖着薄被,隆起的小腹在被子下显出圆润的弧度。
看来并无异样。
至少此刻,她睡得毫无防备。
若此刻下手,这对父女将在睡梦中死去,一了百了,任何可能的威胁都将被扼杀。
裴铎的手指微微屈起,复又松开。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晦暗。
时机未到。
此地情况不明,贸然杀人,引来村民注意亦是麻烦。
若这父女果真无辜,或另有用处,杀了反而打草惊蛇,断了线索。
暂且……留他们一命。
他在心中冷冷道。
若日后证实他们确有异心,他定会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世上。
-
翌日,天光未透,裴铎便从伤处的隐痛和长久警惕的浅眠中醒来。
他靠坐调息,忽闻主屋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间杂着老人破碎的喘息,显然情形不妙。
紧接着,是那小妇人带着哭腔的惊呼和慌乱奔走的脚步声。
他无声移至窗边,指尖挑开一道缝隙。
朦胧晨光中,女子鬓发散乱,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正踉跄着拉开院门,朝隔壁急急低唤。
不多时,一个身着半旧猎装、身姿矫健的年轻男子便随她来到院门外。
男子肤色是常见的匀净蜜色,眉目疏朗,英气勃勃,正是陈枫。
裴铎冷眼睨着。
只见溪棠仰着脸急切地对陈枫说着什么,手指绞着衣角,是全然依赖、寻求帮助的姿态。
陈枫听得眉头紧锁,神情严肃,不时快速问询几句。
裴铎心底疑云骤起。
这妇人天未亮便急寻外男,所为何事?
还是……借机传递消息,商议下一步对付他这个“重伤患”的计策?
溪棠说完便转身急步折返,回自己屋子。
片刻,她再度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靛蓝色的小布包。
她低着头,脚步匆促,径直奔向院门,显然是要将那布包交给仍在门外等候的陈枫。
他重伤在此,形同困兽,任何脱离掌控的迹象都需警惕。
裴铎不再迟疑,推门而出。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在清晨格外寂静的空气里,突兀地撕开一道口子。
晨风灌入衣领,凉得他肩背一凛。
肋下钝痛如锤,他面上却分毫不显,只稳稳当当迈过门槛,几步便挡在溪棠与院门之间。
“宋娘子。”
溪棠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停住脚步。
看到披着外衫、面色苍白却眸光锐利的裴铎,她脸上掠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将手里的布包往身后藏了藏。
“郎、郎君?你怎么起来了?……”
裴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落在她试图隐藏的手上,缓步走近。
他步履仍有些虚浮,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分毫未减。
“何事仓皇?这般早,欲往何处?”
溪棠被他看得心头发紧,攥着布包的手指微微发白,低声解释道:“我爹病情有变,需要几味药材,村里没有。阿枫哥答应帮我去县城买药。我……我拿点东西给他。”
“什么东西?”裴铎追问,目光锁着那个布包。
“是……是些银钱。”
溪棠避开他的目光,有些难以启齿,声音更低了,试图从他身侧绕过去,“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药材也要钱……”
“银钱?”
裴铎眉梢微挑,挡住她去路。
粗布包裹,形状不似散碎银两或铜板。
疑心既起,便不容含糊。
伤势未愈,久立已感气息不稳,胸口气血翻腾。
但此刻,探究这布包里的东西,确认这妇人是否在耍弄心机,远比身体不适更重要。
他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已不足一尺:“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溪棠被他突然逼近惊得连退两步,只想快些打发:“不过、不过是只玉镯……我想……我想让阿枫哥帮忙看看,能不能典当几个钱……”
玉镯?
典当换药,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这恰是最好的掩护。
他神色未缓,目光如淬寒的刀锋,紧盯着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让我看看。”
并非对玉器感兴趣,而是要亲眼确认,那布包里是否只有玉镯,是否有夹带、暗记,或是其他不该有的东西。
“这……”
溪棠面露难色,手指将布包绞得更紧,“只是寻常物件,不、不值一看……郎、郎君,你让我过去,阿枫哥等着,我阿爹也等着……”
“怎么,看看而已。”
她的推拒和紧张,在裴铎眼中更显可疑。
他不再多言,直接伸手便要去拿那布包。
溪棠惊呼一声,慌忙向后躲闪,手也下意识地往回缩。
裴铎本意并非抢夺,见她反应激烈,更疑心其中有鬼,大掌扣向她拿着布包的手腕,想制住她动作仔细查看。
溪棠又急又怕,奋力挣扎。
两人手臂交缠,那靛蓝布包在推搡间被扯得松散开来。
只听“叮”的一声清脆微响。
一抹淡绿色从松脱的布包中滑出,坠向地面。
一切发生得太快。
裴铎只觉指尖擦过微凉的玉石表面,下一刻,便听见那东西砸在硬实泥地上的声音。
并不十分响亮,却异常清晰刺耳。
两人动作同时僵住。
裴铎低头看去。
玉镯已然断成两三截,静静躺在灰黄色的泥地上。
旁边还滚落着几颗较小的碎块。
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青玉,略带絮物,称不上佳品。
他原以为是什么信物或可疑之物,却是这么一只……粗劣不堪的玉镯。
在东宫,便是垫脚石子,怕也比这玉质温润些。
就为这么个东西?
溪棠呆呆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玉镯,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血色褪尽,连呼吸都停了。
那是夫君离家前留给她的。
他说,玉虽不值钱,但心意重,戴着便如他在旁。
这不仅是她日夜摩挲的念想,更是此刻父亲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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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的指望……如今,全碎了。
她忘了眼前的男人有多可怕,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去捡那些碎片。
指尖被锋利的断口划破,沁出血珠,她也浑然不觉,只死死咬着下唇,压抑着喉间的呜咽。
她哭得无声,只肩膀微微耸动,泪珠扑簌簌滚落,砸在泥土里,也砸在那些碎玉上。
看着她失魂落魄捡拾碎片、泪如雨下的模样,裴铎心底那丝因怀疑而起的躁郁未消,反觉她如此模样有些碍眼。
“哭什么?”
他语气无波:“不过一寻常俗物,碎了便碎了。”
溪棠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他。
他脸上没有半分愧疚。
她喉头哽咽得发疼,一个字也吐不出。
任由泪水汹涌流淌,在脸上冲出凌乱痕迹。
院门口,陈枫早已听见动静急步赶来,正看到这一幕。
他目光扫过地上碎玉、溪棠滴血的手指和满脸泪痕,又看向那苍白却气势逼人的陌生男子。
青年明朗的面容染上怒意,上前一步挡在溪棠身前,语气已带了火:“你!你怎么能如此?宋叔和棠娘好心救你,你怎能弄坏她的东西!”
“阿枫哥!”
溪棠生怕陈枫情急之下冲突起来,慌忙拉住他衣袖,哽咽摇头,“是、是我不小心……没拿稳……”
裴铎缓缓转眸,看向这满脸愤慨、眼中只有直白怒意的青年。
对方像只被侵入领地、竖起皮毛的兽类,敌意明显。
他眸光微沉,并未因对方的质问有丝毫动容,只淡淡道:“意外罢了。既已碎了,多说无益。”
以他此刻伤势,强行阻拦那猎户不过徒增变数。
倒不如放他去,看这二人究竟要做甚么。
说罢,不再看这神情各异的两人。
他忍着胸口闷痛与眩晕,步履略显虚浮却依旧挺直地转身,走回西屋。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院中一切。
“棠娘!”
陈枫急忙蹲下,想查看她手上的伤,“你、你手流血了!快起来,我先帮你包一下……”
他另一只手伸向地上的碎玉,想要帮她捡拾。
“我自己来。”
溪棠只是摇头,泪落得更急,固执地将所有碎片,连同一丁点可能溅开的玉屑,都小心拾起,用那靛蓝布仔细包好。
“阿枫哥……”
她吸着气,努力想平复声音,却止不住哽咽颤抖,“这镯子……麻烦你,看看镇上……有没有匠人能修补……或者,当铺……是否肯收……爹爹的药,不能耽搁……”
陈枫看着她苍白脸上交错的泪痕和眼中深切的哀戚,心头又酸又涩,接过那包着碎玉的布包。
指尖触到布面上犹带泪水的潮意,他将那布包仔细收进怀中,重重点头:“你放心,我定尽力。你手上的伤快些处理,别太难过了。”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紧闭的西屋房门,“此人脾气实在古怪,你离他远些,万事小心。等我回来。”
溪棠含泪点头,看着陈枫将包裹仔细收进怀中。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似乎还想说什么,终是只冲溪棠摆了摆手,示意她进屋去,转身快步离去。
门内,裴铎静默注视,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
那猎户小子已然离去,院门虚掩。
小妇人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仍在无声抽泣。
一只质地粗劣的玉镯,在他眼中,与石头无异。
可她却为那等死物,哭成那般天塌地陷的模样……
这村妇的心性,当真浅薄得可笑。
6. 第 6 章
006
溪棠在院中呆立许久,直到晨风将她脸上泪痕吹得干涩刺痛,方才缓缓回神。
指尖伤口已不再流血,只余几道细小红痕,与心上那莫大的酸胀相比,微不足道。
她浑浑噩噩回到主屋。
宋南山状况很不好。
腿伤处红肿发热,面色潮红,呼吸粗重,显是引发了旧疾。
溪棠强打精神,去灶间烧了热水,又翻找出阿爹往年晾晒的、专治发热咳疾与腿伤化脓的几味草药。
她小心掀开薄被,看着父亲肿胀发紫的伤腿,心下凄然。
阿爹病体沉重,此番腿骨折断,实在不宜再经颠簸进城求医。
只能先守着这些土方草药,盼着老天垂怜,也盼阿枫哥能从镇上带回对症药材。
她用煮开的药汁为父亲小心清洗腿伤,敷上捣烂的消肿草叶,又熬了镇咳平喘的汤药,一勺勺耐心喂下。
忙活了将近一个上午,宋南山的咳嗽才渐渐平复,呼吸稍匀,昏昏沉沉睡去。
溪棠轻轻退出主屋,掩上门,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腰腹沉坠,额角闷痛,眼睛更是肿涩难忍。
她正想回屋歇口气,便听西屋那边传来一声不高不低、清晰入耳的呼唤:
“宋娘子。”
溪棠背脊一僵,心口无端一跳,慢慢转过身。
只见裴铎不知何时已站在西屋门口,身上松松披了件阿爹的旧衣,虽洗得发白且略显短小,却掩不住其下挺拔如松的身姿。
他斜倚门框,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药该换了。”
溪棠指尖变得冰凉。
她不想去,万分不想。
她怕那男子。
可……更怕阿爹知道。
阿爹若晓得那人弄碎她的玉镯,以他那脾气,定要强撑着起身去理论。
眼下他旧疾复发,咳嗽不止,经得起几下折腾?
若气得狠了……她不敢往下想。
这口气她得咽下去。
不能让任何事惊扰到阿爹那间屋。
去便去罢。
换药而已,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忍忍就过去了。
她咬了咬唇,垂下眼帘,低低应声:“……是。”
她回灶间端了热水,拿了干净布巾与药罐,脚步沉重得像是绑了石头,一步步挪过去。
推开西屋的门,药味混合着一股清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裴铎已自行坐起,靠在床头,外袍松散披着,露出胸前缠绕的布条。
他脸色苍白,眼神清明锐利,淡淡看着她。
溪棠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走到床边,将东西放在矮凳上。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清冷的药味和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气息,让她更紧张了。
强迫自己上前,只敢盯着伤口那片布条,手指微颤着去解。
有前次经验,此番动作虽仍僵硬,却顺利许多。
裴铎瞥她一眼,目光扫过她红肿未消的眼眶,心中掠过一丝淡漠讥诮。
为一劣质玉镯,耿耿于怀至此。
果真是村野愚妇,毫无见识。
可当她指尖不可避免再次触碰到他胸膛皮肤,当她发丝随着低头擦拭的动作,又一次若有似无拂过他颈侧……
那熟悉的、令他极度厌恶与警惕的酥麻战栗,再次细微蔓延开来,较昨日更为清晰。
裴铎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下颌绷紧。
又是如此。
这妇人定是用了什么诡谲手段,否则他怎会一而再对此等触碰产生反应?
竟用如此下作心机,乱他心神,辱他至此!
他恨这不受控的躯体,更恨这看似无辜纯良的始作俑者。
她此刻低眉顺眼、楚楚可怜的模样,恐怕亦是算计,为麻痹他而已。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拢。
溪棠全然不知他心中翻腾的杀意,只觉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冰冷,刮得她头皮发紧,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强忍着喉头的酸涩和身体的疲惫,全神贯注于伤口,指尖动作尽可能又快又轻,只求速速结束这煎熬。
见昨日清理处红肿稍退,亦无新脓血,心下稍安,动作略稳了些。
她小心擦拭、上药、重新包扎,全程屏息凝神。
好不容易换好药,她立刻退开几步,声音沙哑干涩:“好了。”
裴铎未语,只理了理衣襟,目光掠过她苍白憔悴的脸,停留一瞬,便漠然移开。
溪棠端起用过的污物,逃也似的退了出去,未曾抬头。
裴铎盯着她仓皇背影,眸色阴沉。
他靠回床头,闭目调息,试图压下胸口因那诡异触感而翻腾的躁郁。
午时将近,溪棠惦记父亲与裴铎皆需补养,想起阿爹往年冬日总会用家中存的红枣、红糖,并一些山间寻来的补气药材边角,混着粗面蒸些枣泥糕,最是温和滋补。
她便也依样画葫芦,细细将红枣蒸熟去皮去核捣成泥,和了面,小心蒸了一小屉。
糕体虽糙,枣香却浓。
她先给父亲送去两块,见父亲精神稍好,用了些,心下稍安。
又将剩余两块,并一碗清粥、一碟小菜置于托盘,端去西屋。
她依旧低头,将托盘放在桌上,轻声道:“郎君,请用午膳。”
裴铎目光掠过粗糙陶碟,落在那两块深褐色、热气氤氲的糕点上。
那熟悉的、甜腻中带着枣类特有气息的味道钻入鼻腔。
他瞳仁微缩。
红枣。
幼时在东宫,不过误食半块掺了枣泥的糕点,便全身赤肿,喉头紧闭,几近窒息。
太医署众人跪了一地,父皇震怒,杖毙当日经手所有膳房宫人。
自那以后,东宫饮食戒备森严,他也再未碰过任何与枣相关之物。
此刻,这村妇端来了红枣所制的糕点。
是巧合?
还是……今日,她终于沉不住气,要用这更直接的法子……灭口?
疑心与杀意顷刻攀至顶点。
他抬眸,看向依旧低眉顺目站在桌边的溪棠。
她眼眶犹红,是晨间哭泣所致,此刻脸上却无甚特别表情,只有一贯的谨慎与畏缩。
是了,越是高明的猎手,越擅在最寻常时,露最致命的獠牙。
就在溪棠摆好碗筷,准备如常退下时,裴铎忽动。
他手臂一挥,并未碰触糕点,将整个托盘连同其上碗碟猛地扫落在地!
刺耳的碎裂声炸开,粥菜泼洒,瓷片四溅,那两块枣泥糕滚落尘土。
溪棠被这突如其来的脆响惊得浑身一颤,呆立当场,尚未回神,一只冰冷有力的手已如铁钳般狠狠扼上她脖颈!
“呃——!”
喉骨传来可怕的剧痛,呼吸猝然断绝。
巨大的恐惧如冰水当头淋下,让她四肢发冷。
她被迫仰起头,惊恐地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眸子。
那眼里毫无温度,只有纯粹的杀意。
裴铎的声音压得极低,颈间的手如铁箍般收紧,挤压着她的喉管和经脉,“你知道些什么?那药,还有这红枣……说!”
溪棠脑中嗡鸣一片,眼前金星乱迸,胸口憋闷得要炸开。
她完全不明白。
他为何突然如此?
红枣糕?是那红枣糕?
可那是补身子的啊!
阿爹常做……她没有恶意……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掰开。
可那指节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越收越紧。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只剩下自己心如擂鼓的轰鸣和艰难的抽气声。
疼,窒闷的痛楚从脖颈窜上头顶,额角突突直跳。
为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
不过是想救人,想照顾伤患……
爹爹还在病中……
孩子……
夫君……
谁来救救她……
泪水涌出,模糊面前那双冰冷的眼睛。
她想喊,想辩解,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嗬嗬”声,带着腥甜的血气。
就在她视线开始模糊涣散,手脚发软脱力,以为脖颈就要被那恐怖力道折断时,院中忽然传来陈大娘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和疑惑:
“棠娘?棠丫头?你在屋里么?我炖了锅鸡汤,给你端了来……方才好像听见啥动静?没事罢?”
这声音如同溺水将毙时出现的一根浮木。
颈间那要命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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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倏然消失了。
大量空气灌入灼痛欲裂的喉咙,呛得她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引发更剧烈的咳嗽。
她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地。
粗粝的地面硌得手肘和膝盖生疼,小腹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她顾不上了,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止也止不住。
裴铎居高临下地瞥她一眼,眼中杀意未褪,却已恢复几分清明。
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袖,仿佛方才险些扼死一人,不过是拂去一点尘埃。
“出去。”他声音恢复平日淡漠,却比任何时刻都更令人胆寒。
溪棠得了赦令,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软得打颤,试了两次,才借着桌沿的力摇晃着站稳。
她脚步虚浮地踉跄出去,一只手始终紧紧按着肚子。
冲出西屋,午后日光刺入,眼睛酸涩生疼。
喉咙如被火燎,颈间那圈指痕突突地跳着疼。
她张着嘴,像离水的鱼般无声地抽气,不敢发出一点呜咽。
院中,陈大娘正端着个粗陶罐站在主屋门外。
溪棠抬起抖得厉害的手,先狠狠抹去糊住眼睛的泪水,掌心湿凉一片。
再将散乱的头发拨到颈前,扯了扯衣襟,把领子往上拽了又拽。
陈大娘听见动静回过头,瞧见溪棠从西屋出来,脸上露出“原来在这儿”的神色,随即又皱了眉。
“棠娘?你怎么……”
“大娘。”
溪棠抢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您来了。”
她慢慢挪过去,脚下发飘,一手搭在腹前。
“没……没事。刚在屋里,不小心……把碗打翻了。”
说着目光垂落,盯着地面,不敢与陈大娘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侧的衣料。
“我听着哐当一声,心里直跳。没伤着罢?你脸色可不太好,是不是身上不舒坦了?”
陈大娘是生养过的人,眼光不由落在她扶着小腹的手和那憔悴的脸上,“你可不能逞强,这有身子的人,累着了不是闹着玩的!你爹知道了更得急死!”
“没……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溪棠低声道,
“让您担心了。我……我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
她伸手去接陈大娘手里的陶罐,那点暖意漫上来,紧绷的身子不觉松了些。
“又麻烦您了。这汤……我爹醒了正好喝。”
陈大娘看着她小脸惨白的样子,心里那点疑惑,到底被更多的怜悯冲散了。
这丫头,爹躺在床上,家里凭空多了个重伤的男人要伺候,怕是连惊带累,魂都乏了。
打碎个碗吓成这样,也是可怜。
“跟大娘客气啥。唉,你这傻孩子,就是不晓得疼自个儿!”
陈大娘重重叹口气,“倒是你,瞧这眼圈黑的。再忙也得顾着点自个儿,听见没?你爹还指着你呢。”
“哎,知道了。”
溪棠低声应着,微微欠身,“多谢大娘。我……我先去看看我爹。”
“去罢去罢。”
陈大娘摆摆手,目送她转身,慢慢朝主屋走去。
那背影单薄,脚步也有些沉。
陈大娘摇摇头,叹了口气,没再多问,转身出了院门。
主屋的门帘落下,隔断外间的光。
溪棠将陶罐轻轻搁在桌上。
床上的宋南山昏睡着,发出深浅不一的呼吸。
院里再无动静。
脖颈处的疼痛清晰地提醒着方才的生死一线。
那人……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就因为……几块枣泥糕?
无边的寒意和恐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地淹没她。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疼痛的脖颈,指尖触到那凸起的指痕,浑身又是一颤。
她救回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裴铎静静立在窗前,将院中那番动静尽收眼底。
看着那抹单薄颤抖的身影极力掩饰,送走那多事的村妇。
还算识相,知道遮掩。
他收回目光,瞥了一眼地上狼藉的碎片和那两块滚脏的枣泥糕,眼神幽暗莫测。
若再有下一回……他眼底寒意掠过。
那便是她自寻死路。
7. 第 7 章
007
床上的宋南山忽然咳了起来,声音闷在胸腔里,听着就揪心。
溪棠如梦初醒,拖着发软的腿脚挪到床边,伸手去探父亲的额头,还是滚烫。
她心里着急,强打起精神:“阿爹,您渴不渴?我给您倒点水。”
宋南山轻轻抓住女儿的手腕。
他的手枯瘦,没什么力气,但那触感让溪棠微微一颤。
父亲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看,看得她心慌,下意识想低头躲开。
“棠儿……你脸色怎地如此苍白?”
宋南山的声音沉下去,“眼睛也肿得厉害。跟爹说实话,是不是……西屋那个人,给你委屈受了?……我好像听见那边有动静。”
溪棠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她用力摇头,碎发跟着晃动,“没有,阿爹,真的没有!”
她挤出一点干涩的笑,“是……是我自己笨手笨脚。不小心把碗摔了,碎了一地。”
宋南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女儿脸色比自己这个病人还要差,他如何看不出来。
他胸口一阵闷痛,紧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溪棠连忙上前为他拍背顺气,又端来温水,一勺勺喂他喝下,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阿爹,您别急,别担心我,我没事,真的……”
宋南山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握着女儿的手,长长叹了口气。
“棠儿啊……爹这身子不争气,拖累你了。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经不起吓,也累不得。听爹的话,顾好你自己,比什么都强。西屋那人……你……你送饭换药,尽了心便罢,少去跟前,万事小心些。”
父亲话里的担忧,让溪棠一直紧绷的心弦酸胀欲裂。
她知道父亲看出来了,至少看出她不对劲。
可他病成这样,除了嘱咐她小心,还能如何?
难道真能拖着断腿去跟那个煞神理论?
她不能让他再操心了。
“嗯,我知道,阿爹,我会小心的。”
溪棠低下头,轻轻回握父亲的手,“您别想这些,养好身子最要紧。我……我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了。”
她服侍父亲重新躺好,为他按好被角。
宋南山合着眼,眉头紧紧锁着。
日头渐渐西沉,余晖透过窗,斜斜地照进屋里。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略显急促,由远及近。
是阿枫哥回来了。
溪棠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主屋,走到院子里。
“阿枫哥!”
她唤了一声,目光急切地落在他身上,“药……买到了吗?”
“棠娘!”
陈枫应着,加快脚步迎了上去,几步走到她面前。
“对不住,耽搁到这时候。今日几家药铺好些药材都说暂时缺货,我跑了好几条街巷,才在城西一家老铺子里把药凑全。”
溪棠接过那些犹带着他体温的药包,指尖触到粗糙的油纸,那实实在在的触感让她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紧紧抱着药包,低下头,声音哽咽:“买到了就好,买到了就好……阿枫哥,真是……真是辛苦你了,这大半天……还有这药钱,我……我现在……”
陈枫看她这样,心里很不好受,连忙摆手:“别这么说。宋叔待我好,我都记着。这点事算什么。银子不急,等你家宽裕了再说,眼下给宋叔治病要紧。”
目光在溪棠苍白的脸色停留,他心头一紧,忍不住将声音放得更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身上不舒坦了?还是累着了?瞧着比早晨还不好?”
溪棠勉强抬起眼,摇了摇头:“没……没事,就是等得有点心焦,没歇好。”
她避开他探询的视线,手不自觉地又拢了拢衣领,转头看向灶间方向,“阿枫哥,你进来坐坐,喝些水……”
“不坐了,你也别忙,进去歇着。”
陈枫说着,想接过她怀里的药包,“药我去煎,一会儿就好。这院子里有风,你赶紧回屋。”
溪棠抱着药包微微侧身:“不,不用,阿枫哥你跑了一天,歇着罢,我去……”
她话没说完,陈枫已拿过药包:“听话,你如今有孕在身,别累着。煎个药,快得很。我弄好给你端进去。”
他不等溪棠再说什么,便转身往灶间走去。
溪棠站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灶间门内。
灶膛里的火光很快亮了起来,映出他蹲在那里低头添柴的侧影。
溪棠跟在他身后,想帮忙,被他拦住:“你坐着歇会儿,脸色差得很。这里我来。”
药罐坐在火上,开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陈枫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在怀里一摸,掏出那布包着的东西,转身递向溪棠,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棠娘,这个……你的镯子。我问了好几家。……当铺和玉器铺子都不收,修……也修不了。我想着,还是拿回来给你。”
溪棠的目光落在那方熟悉的靛蓝布上,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陈枫见她没动,眼底的担忧更浓,手又往前送了送。
溪棠顿了顿,方缓缓抬手,接过那个小包。
里面的东西没什么分量,却压得她手腕发沉。
“对不住,棠娘,”
陈枫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搓着手,满脸自责,“是我没用,没能帮上忙……”
“不……不怪你,阿枫哥,”
溪棠咬着唇,摇头,努力憋回眼泪,“是……是我自己没拿稳。不关你的事。本来就……不值几个钱,还麻烦你白跑一趟。”
这玉镯,是夫君离家前买的,不贵,却是他的一份心。
他说,等他金榜题名,给她换更好的。
可如今,镯子碎了,夫君也音讯全无……
陈枫看着她单薄肩膀微微发抖的模样,胸口发紧。
早晨她虽然伤心,却不像此刻这般,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棠娘,”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柔,“你……你真的没事吗?我看你的脸色比早上还要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
他欲言又止。
“没。我没事。就是……就是照顾阿爹,有点累着了,没歇好……真的。”
溪棠摇摇头,“阿枫哥,你别担心,我歇歇就好。”
陈枫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头疑云更重。
他想问,西屋那人今天可还安分?
有没有为难她?
话到嘴边,看着溪棠躲闪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她既不肯说,逼问只怕会吓着她。
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响了起来,药气弥漫开来。
陈枫转身去看药,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发沉,“宋叔的病要顾,你自己更是大意不得。药快好了,待会儿你喂宋叔服下。”
他滤好药汁,倒入碗中,端过来放在桌上。
“……你好生歇着,万事务必以自己的身子为重,尤其是现在。”
溪棠目光落在漆黑的药汁上,满是感激:“阿枫哥,你回去歇着罢,累了一天了。”
陈枫知她性子,便不再多留。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伶仃。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不放心,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地叮嘱:“若有什么急事,或是……或是需要搭把手,你就过去找我,我听见动静立刻就来。千万别自己硬撑,记住了?”
“嗯,记住了。谢谢阿枫哥。”溪棠低低应了一声。
陈枫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大步离开院子,背影很快融入沉沉的暮色里。
西屋的窗后,裴铎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
院中的一幕,自始至终,未曾逃过他冰冷的审视。
那青年归来,只带了药材,至少此刻,并无生人跟随。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隐在袖中的手指,内息虽滞,筋骨犹在。
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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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变故,拼却这身伤势,溅血五步,也足够让来者有来无回。
至于那小妇人……
若她当真无辜,日后赐她十斛明珠、百匹锦缎亦无不可,自然远胜这破石头,足够她这般村妇感恩戴德一辈子。
他漠然地想,收回目光。
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溪棠不知道自己在门边呆立了多久,直到晚风穿透衣衫,激起一阵寒栗,她才恍然回神。
灶上的药还温着,她端起来,走到父亲床边。
宋南山半睡半醒,被她轻声唤醒,就着她的手,将苦涩的药汁一口口喝完。
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女儿的脸,那里面的担忧沉得让她几乎抬不起头。
“棠儿,”
喝完药,宋南山喘了口气,握着女儿的手,声音虚弱却清晰,“爹这身子……也不知几时才能好起来。你往后……若有什么难处,自己扛不住的,就去跟阿枫说,别闷在心里。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万事……以孩子为重。谦安不在,你要是有个闪失,爹……”
父亲的话,轻轻扎在溪棠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明白父亲的意思,眼眶又热了,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退。
“阿爹,您别胡说,您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她替父亲擦去嘴角的药渍,替他掖好被角,“您好好吃药,好好养着,别的都不要操心。我……我都明白。”
宋南山还想说什么,但药力上涌,加上病体虚弱,终究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溪棠又守着观察约莫半个时辰,见宋南山呼吸逐渐平稳深沉,面上的潮红也褪去些许,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直到确认父亲睡熟,她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她扶着墙壁,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人影憔悴,眼睛红肿未消。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头,手指有些迟滞地将衣领轻轻拨开一些。
脖颈上,一圈深紫色的指痕赫然映入眼帘,狰狞可怖。
手指的形状清晰可辨,有些地方已经微微凸起,带着瘀血的青黑。
她颤抖着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阿爹以前配的、活血化瘀的草药膏。
指尖颤抖着,挖了一点药膏,轻轻涂抹在那伤痕上。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她忍不住轻轻吸气。
好可怕……那个人,太可怕了。
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没再压抑,任其肆意流淌。
她好想告诉阿爹,好想扑入阿爹怀里哭诉。
可是不能。
阿爹病着,知道了只会更着急,更忧心,万一气急攻心,伤势加重怎么办?
她也不能告诉陈大娘和阿枫哥。
那人看起来就不是善茬,万一连累了陈家如何是好?
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怕,都只能自己生生咽下,死死压在心底。
涂抹完药膏,她才拿起那个靛蓝色的布包,轻轻打开。
几截断玉安静地躺在粗布上。
这是夫君送的。
是他省下笔墨钱,在镇上的集市挑了又挑,才买下的。
不是什么好玉,她知道,可这是他能给出的心意。
她伸出手指,极轻、极小心地抚过那些断裂的痕迹。
脑海里浮现的,是当日夫君为她戴上时,他唇边那抹温柔又腼腆的笑意。
“寻常青玉,压惊安神。棠娘,戴着它,就当……我暂且护着你。”
可如今,它碎了。
碎得这样彻底,连修补、典当都不能。
而他远在千里之外,山高水长,音信渺茫。
没有人护着她。
她只能独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厄,面对那个性情莫测、动辄要人性命的可怕男人。
夫君,你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棠娘好怕,真的好怕……
从未像此刻这般害怕,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想你。
8. 第 8 章
008
自那日险些被掐死,又在深夜里独自捱过恐惧,溪棠便再不敢踏进西屋门槛半步。
那点勇气,好似摔碎的玉镯一般,拼不起来了。
她只敢将饭食和汤药放在西屋门外。
轻轻叩两下门板,便低头退开,快步走回主屋或灶间。
有好几回,她手指绞着衣角,嘴唇翕动,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末了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咽回肚里。
她想问,他是哪里人?家中可还有亲眷?可需帮着捎个信去?他这般住着终非长久……总得有人来接才好……
这些话在她心里颠来倒去,连语气都暗自练得平稳。
可当她真端着托盘走到西屋门前,喉咙便像是被什么堵住。
只觉脖颈上早已淡去的指痕又隐隐作痛。
她怕极了。
怕一字不慎,又招来杀身之祸。
她也曾动过心思,想等陈大娘来闲话时,或是阿枫哥送东西来,请他们帮忙拿个主意。
念头才冒出来,自己先怯了。
那人来历不明,浑身是伤,衣裳料子,瞧着就不是普通庄户人家穿得起的。
万一……是什么亡命之徒,或是惹了泼天的仇家……
自家已是沾上甩不脱,怎能再拖累旁人?
那日他掐她脖子的力道,岂是寻常伤者能有?
阿枫哥,怕也敌不过的。
陈家是厚道人家,平日帮衬已多,她实难开口。
至于报官……
官差来了,盘问起来,惹恼里头那位……她不敢往下想。
如此犹豫了两三日,每次走到西屋门前,脚步往前挪了半步,又默默收回。
那股惧意占了上风。
手指在粗布裙侧蜷了又松,松了又蜷,终是默默转身走开。
爹爹用了阿枫哥带回的药,咳疾稍缓,腿肿略消,精神总算好了些。
她死死瞒着西屋的种种,将所有憔悴,都归到身子渐重、歇息不好上去。
宋南山瞧着女儿日益尖削的下巴和眼底总也散不去的淡淡乌青,除了重重叹气,反复叮嘱“万事小心,身子要紧,有事定要喊人”,旁的,也说不出什么了。
她愈发谨慎,只盼西屋里那尊煞神,伤快些好,早些自行离去。
西屋里,裴铎倒过了几日意料之外的安静日子。
预想中的追索或探查,迟迟未来。
起初,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心弦绷紧。
然而日复一日,晨光暮色轮转,鸡鸣犬吠应和。
除了那姓陈的青年时常过来,便只有那村妇,每日两次,沉默地将粗陋饭食搁在门外。
他冷眼瞧着。
那村妇避他如蛇蝎,那份畏惧,不似作伪。
若这是谁埋下的棋子,这般瑟缩胆怯,也太过不堪。
那日的红枣糕,事后细细思量。
若真有人知他这隐秘旧疾,欲取性命,有的是更阴毒隐秘的法子,何须用这摆在明面上、一戳就破的蠢招?
或许,当真是他重伤之下,心神不定,杯弓蛇影了。
那村妇惊弓之鸟般的惧怕,他嗤之以鼻。
为着一只劣质玉镯、一番惊吓便惶惶不可终日,能成什么事?
若她是探子,恐怕是天下最愚笨的一个。
对那村妇的戒心,稍稍松了一隙。
他不再让她近身换药。
草草清洗,自行包扎,纵然不便,也省了那莫名令人不适的触碰。
这日天色沉晦,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着。
溪棠刚伺候父亲用完早膳汤药,正在院中井边清洗碗碟,木盆里的水晃悠悠的,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忽地,院门被“哐当”一声从外头狠狠撞开,一个身影趔趄着扑进来。
她手一抖,瓷碗边沿磕在木盆上,发出一声脆响。
抬头看去,心便直直地往下沉。
来人一身邋遢短褐,衣襟散着,露出黑黄的皮肉,正是村里有名的泼皮无赖,姓黄,行三,人都唤他黄三。
这黄三四十出头还未成家,终日游手好闲,偶尔给人做点短工,得了几个铜板便钻进镇上的赌坊酒肆。
此刻他满面通红,眼珠浑浊,显是又灌足了黄汤。
“哟嗬!宋、宋家小娘子!”
黄三打着响亮的酒嗝,眯缝着眼在院里扫了一圈,目光便黏在溪棠身上,从她因有孕而日渐丰腴的胸脯,滑到微微隆起的腰腹,粘腻得叫人头皮发麻,“巧,真巧!快,快给三爷我瞧瞧……”
他嘴里嚷嚷着,竟歪歪扭扭伸手去扯自己松垮的裤腰带,涎着脸道:“昨儿个……晦气!摔、摔了个大屁墩儿……硌着了,疼得钻心……你给瞅瞅,破、破皮没?给上点药……”
溪棠护着肚子急退两步,脸色微白:“黄三叔!你喝多了!我、我不懂瞧伤,你……你还是去镇上寻郎中罢。”
“找、找什么郎中!费那钱!”
黄三眼一横,又嬉皮笑脸凑近些,“你就给看看,随便弄点草药糊糊就行!谁不知道你爹是大夫,你肯定也会……”
他嘿嘿怪笑着,提着那将掉未掉的裤子往前挪步,“你屋里……不是藏着个野汉子么?那外来的住得,三爷我来不得?你能伺候他,不能给三爷行个方便?”
“你、你住口!”
溪棠又惊又怒,一边躲开,一边朝着隔壁方向急喊:“阿枫哥!阿枫哥!”
墙那边没有回应。
今日不巧,陈枫一早就进山砍柴去了,此时并不在家。
陈大娘也不在。
“哈哈!陈枫那小子不在罢?”
黄三晃着脑袋,眼中淫邪之意更浓,一步步逼近,“喊啊,你大声喊!看是谁没脸!”
他“呸”地啐一口浓痰,酒气混着口臭喷过来,“正好让大伙儿都瞧瞧,你宋溪棠是个什么浪荡货色!男人跑了,就在屋里藏个来路不明的野汉子,关着门,谁知在里头行什么苟且?啧啧,还跟隔壁那小子眉来眼去……怎的,一个野汉子不够你受用,还想再勾搭一个?你男人莫不是就瞧你这骚样才跑的罢?”
这番污言秽语,劈头盖脸,砸得溪棠眼前一阵发黑。
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浑身僵冷,气得嘴唇直哆嗦,只从牙缝里迸出几个破碎的音:“你……滚、滚出去!”
“我滚?老子偏不滚!”
黄三见她羞愤惊惶,越发得意,酒壮怂人胆,竟伸手朝她细瘦的腕子抓来,“你家男人多,多三爷我一个怎了?你男人不在,夜里孤枕难眠罢?让三爷好好疼疼你……”
溪棠见他蒲扇般的大手抓来,腥臭之气几乎扑到面上,再顾不得许多,扭身便往主屋跑,只想将那扇薄薄的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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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死闩上。
黄三动作却不慢,醉步踉跄却快,几步抢上前,一只脚已卡入门缝,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跑什么跑?给三爷瞧瞧又不会缺块肉……”
溪棠用尽全身力气抵着门,可她一个怀了身子的妇人,气力本就弱,如何抵得住一个壮年醉汉的蛮劲?
黄三带着狞笑的脸越来越近。
那带着汗臭酒气的手眼看就要触到她衣衫,溪棠再压不住喉间惊惧,尖声哭叫出来:“阿爹!阿爹!”
主屋里传来宋南山剧烈的呛咳,可病弱之人,如何下得了床?
“叫!把你那瘸腿爹叫出来,看他能奈我何?”
黄三听得里头动静,反而更加兴奋,另一只脏手直直便朝溪棠脸颊摸来,“叫三爷一声好爹爹,三爷便轻些疼你……”
就在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即将扑到鼻尖的刹那——
一道青灰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贴至黄三身后。
溪棠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
只听得黄三杀猪似的一声凄厉惨嚎:“啊——!我的手!”
她踉跄着向后跌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子。
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一双瞪大的眼,惶然抬起,看向门边。
那男人仅伸一只手,便扣住黄三方才欲行不轨的手,将那条粗臂反剪到背后。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静漠然,仿佛手中制住的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件无甚用处的物事。
黄三那肥壮身躯在他掌下,竟如三岁孩童般徒劳挣动,另一只手臂胡乱挥舞,却连对方一片衣角也沾不到。
只剩一张因剧痛而彻底扭曲的胖脸,涕泪纵横。
“聒噪。”
裴铎薄唇微动,吐出两字。
指间力道骤增。
一声脆响,黄三那只胳膊软塌塌地垂落下去,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吊在身侧。
裴铎随即松手。
黄三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如同一滩烂泥般“噗通”栽倒在地,抱着脱臼的胳膊,疼得蜷缩,满眼都是见了活阎罗的骇惧。
“滚。”
裴铎垂眼,声调无波无澜,“再踏入此院,断的便不只是胳膊。”
黄三哪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也顾不得钻心疼痛,更顾不上去捡那只甩脱的破鞋。
手脚并用地离去,眨眼便消失在院外,只余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臭与一丝淡淡的腥臊气。
院内恢复沉寂,唯余风吹过的声音,和溪棠自己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呜咽声。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方才的惊恐尚未完全褪去,一股更尖锐的寒栗,已顺着脊背窜上头顶。
那凶神恶煞、力气骇人的黄三,在这男人面前,竟如土鸡瓦狗,顷刻间便被卸了胳膊,瘫软如泥。
那般干脆利落,那般……易如反掌。
甚至未见他有丝毫动容,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碍眼的尘埃。
她想起之前,他也是这样一只手,扼住她的脖子,那狠厉的触感,窒息的力量……
那日他若真想杀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倘若当时陈大娘没有恰好过来……
她浑身一激灵,将涌到喉间的战栗咽回去,齿关轻轻磕碰。
就在这时,裴铎似乎才想起院中还有一人,目光不紧不慢地掠了过来。
9. 第 9 章
009
那小妇人面色煞白,身子犹自细细地颤,倒像暴雨里打湿了翅膀、跌在泥水中瑟瑟发抖的雏雀。
确是……太过柔弱。
裴铎漠然地想。
弱得全无自保之能,寻常一个泼皮便能将她逼入绝境。
先前,竟会疑心这般怯懦的村妇,是处心积虑欲取他性命的暗棋?
看来流落至此兼之重伤,不止损了筋骨,连目力心神也钝了少许。
视线掠过她纤细脖颈,又落回她微微泛红、犹带水意的眼梢。
不知若将她置于东宫那般金玉牢笼之中,会是何等光景。
大抵也如眼下这般,给些风雨便摇摇欲坠罢。
这般怯怯生生、泪光泫然的模样,若日日相对,或许……也算不得十分无趣。
溪棠正陷在方寸大乱的后怕与对他那狠厉手段的骇然之中,忽觉那道目光仍凝在自己身上。
她不由自主抬眼望去,恰撞进裴铎眸中。
那双眼极深,宛若不见底的寒渊,里头寻不见对付黄三时的戾气,也窥不出一丝暖意,只余一片沉静的审视。
溪棠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那目光刺了一下,慌忙垂眼,长睫急颤,再不敢抬头,只觉那视线沉甸甸地压在她额发之上。
裴铎将她这如惊鹿般仓皇闪躲的情态尽收眼底。
她可知,这般瑟缩惊惧,有时反更易撩动人心深处某些晦暗的摧折之欲?
这念头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和她自己尚未平复的、略带紊乱的鼻息。
她暗暗吸了口气,指甲掐了掐掌心,借那点刺痛聚起几分溃散的勇气。
她不能就这么干站着,无论如何,方才……是他替她解了围。
“多、多谢郎君……方才出手相助。”
溪棠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不敢看他,只对着他衣摆下沾尘的鞋履,很轻地福了福身,姿态拘谨而僵硬。
“今日若无郎君,我……”
“举手之劳。”裴铎开口,语气疏淡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站在那里,一袭半旧青衫,身姿却如孤松挺立,与这简陋农家小院格格不入。
溪棠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指尖在袖中悄悄蜷起。
她鼓起勇气,再次抬眼,目光只敢虚虚落在他襟前寸许之地,不敢与他对视:“还、还未请教郎君……尊姓大名?”
“沈淮。”
他打断她那些未尽的客套言辞,言简意赅,“行商之人,途遇水匪,流落于此。”
沈淮。
溪棠在心里默念一遍。
原来他名唤沈淮。
是个遭了匪祸的商人么?
可何等行商之人,能有那般利落冷酷的身手,又有这般……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气度?
“沈……沈郎君。”
溪棠低声唤道,她踌躇片刻,终究还是将那句在心底盘桓多时的话问了出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字字斟酌:“您的伤势……可好些了?不知……不知府上可晓得您在此处?可需我们帮着递个消息?郎君往后……有何打算?”
她问完,屏息静气,心跳如闷鼓在胸腔里擂动。
裴铎静默一瞬。
天色更显晦暗,风里湿寒之气愈重。
他岂会听不出她言辞之下小心翼翼的期盼。
“暂无打算。”
他语气仍是平淡无波,目光掠过她黯淡几分的眼眸,“伤势未愈,尚需将养些时日。此处……还算清静。”
溪棠心头一沉。
他这是……暂无离去之意了。
失望夹杂着一缕更深的茫然涌上,她一时忘记掩饰,怔怔然望着他,嘴唇微张,再挤不出旁的话来。
裴铎将她的失落看入眼底,面上无半分涟漪。
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沉稳,径自朝西屋走去。
“吱呀”一声轻响,门扉在他身后严严合拢。
溪棠僵立原地,盯着那扇重新隔绝内外的门,许久未动。
她救回来的,究竟是何方人物?
一个身手如此可怖、气度如此冰冷的……商人?
脖颈上,曾被死死扼住的那处,似乎又隐隐泛起细密的刺痛。
她猛地打个寒噤,才惊觉自己手脚冰凉一片,小腹也传来些微不适的坠胀感。
她慌忙用手护住肚子,轻轻按揉,心里一阵迟来的、尖锐的后怕。
若是方才真被黄三扑倒伤及身子,若是……
主屋里传来父亲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一声急过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溪棠抬手揉揉脸颊,又指尖微颤地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揩去眼角残存的湿意,待觉得脸上泪痕不那么分明,才强自打起精神,转身进入主屋。
宋南山正挣扎着想撑起身来,方才外头的哭喊、惨叫、动静,他听得真真切切,急得心如油煎,却苦于腿伤无力,只能咳得撕心裂肺。
“棠儿!……方才,方才外头究竟出了何事?我听着……听着像是黄三那混账的声音?你可有伤着?孩子……”
他气息不稳,目光急急惶惶在女儿周身上下打量。
“阿爹,我没事,您别急。”
溪棠连忙上前扶住父亲,“是黄三,他喝多了,跑来撒野……不过已经走了。”
“走了?”
宋南山皱眉,他自然知道黄三是个什么货色,“他怎么肯走?……”
溪棠知道瞒不过,低声道:“是……是那位沈郎君出来,把他赶走了。”
“沈郎君?”宋南山一怔。
“……就是西屋那位。”
溪棠想起方才那一幕,仍是心有余悸,“他说他叫沈淮,是个商人,遇了水匪才流落到这儿。”
她省去裴铎拧断黄三胳膊的狠厉细节,只简单说他将人赶跑了。
宋南山沉默,眉头紧紧锁着,眼底的忧虑更深了。
一个身受重伤的商人,能随手将人赶跑?
那位“沈淮”……只怕不是普通的落难商人。
只是对方既然出手解围,眼下又暂居此地,有些话,不能对女儿明说,徒增恐慌。
“唉……”
宋南山长长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只是棠儿啊,往后……尽量远着西屋些。那位沈郎君……他既然暂无去意,咱们也不好催。只是你千万记得,莫要多接触,也莫要打听什么,免得……惹祸上身。”
“女儿明白。”
溪棠垂首应下,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
父亲的话,正说中她心中隐忧。
今日之事,若非那人,后果不堪设想。
可也正是因为他那般狠戾的身手,才让她更加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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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今日也受了惊。”
宋南山心疼地看着女儿,“快去歇着,莫要动了胎气。我这里没事。”
“那爹你好好歇着,有事便喊我。”
溪棠侍奉父亲喝了点水,见他呼吸渐渐平顺,似乎又有了睡意,才悄悄起身。
回到自己房间,她忍不住望了一眼西屋的方向。
沈淮。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舌尖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救她于危急的,与那日险些扼杀她的,竟是同一人。
他留在这里,是福是祸?
今日出手,或因黄三过于“聒噪”,扰了他清净。
可若有一日,他觉得她们父女亦是“麻烦”呢?
这个人,太危险了。
可她撵不走,也不敢撵。
还有黄三……那般睚眦必报的混账,今日吃了这般大亏,岂会善罢甘休?
日后若来寻衅报复,又当如何?
一层层的忧虑,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小腹,那里头,是她与夫君的骨肉。
眼眶又热了起来,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润逼了回去。
不能慌。
爹爹需要她,孩子也需要她。
-
是夜,月黑风高,浓云蔽月。
只余几缕惨淡的星辉勉强勾勒出山峦与小院的轮廓。
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似乎隐匿了。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衬得这山村之夜愈发沉寂。
裴铎并未入睡,和衣靠坐在西屋床榻上,合目调息。
内息行过胸背几处要紧伤处,仍带起隐隐钝痛,但较之前几日已和缓不少。
他眉峰未动,面色沉静如水。
将近子时,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融进风里的窸窣声,不止一处。
来了。
裴铎倏然睁眼。
眸底一片冰寒冷冽,不见半分朦胧睡意。
该来的,躲不过。
只是比他料想的,迟了许多。
他未起身,只凝神细听。
不止一人,约莫三四个,步子放得极轻,却逃不过他耳力。
看来,对方也摸不清他底细,或是觉得他重伤垂危,只遣了些探路的卒子前来。
裴铎嘴角掠过一丝冷诮。
目光在昏暗的室内扫过,落在门后倚着的一根竹竿上。
他起身走过去,拿起那竹竿掂了掂,分量太轻,但勉强可用。
就在这时,院墙东南角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
裴铎无意让这些人惊扰主屋。
他拉开房门,步履无声地踏出,反手将门在身后虚虚掩上。
月色黯淡,院子里光影模糊,只依稀辨得物事轮廓。
他并未隐匿身形,只持着那根细竹竿,静静立于院中,一袭青衫被夜风微微拂动。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翻落,落地时只发出枯叶坠地似的微响。
三人皆着紧身黑衣,面覆黑巾,手中提着尺余长的短刃。
乍见院中静立的裴铎,俱是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竟似早有防备,且这般堂而皇之地候在此处。
三人对视一眼,呈合围之势,同时扑上。
两柄短刃分取咽喉与心口,另一人伏低,刀锋横扫他膝胫。
10. 第 10 章
010
溪棠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光怪陆离,时而是黄三狞笑的脸,时而是冰冷的手扼住脖颈。
她挣扎着,猛然惊醒过来,心口怦怦乱撞,额上渗出冷汗。
窗外,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声响。
她心头一紧,睡意顿消。
悄悄撑起身子,侧耳聆听。
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打斗声?
难道是黄三不甘心,纠了人来报复?
还是……进了贼?
想起西屋那个叫沈淮的男人,和他日间那狠戾果决的身手。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是冲着他来的?
她想去瞧一眼,又怕得厉害。
可爹爹还在隔壁,会不会被惊动?
爹爹腿伤未愈,万一……她不敢想。
溪棠再也躺不住。
她咬咬牙,不敢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下床,脚底冰凉。
她一手护住肚子,挪着悄无声息的步子,蹭到窗边。
窗户虚掩着一条缝。
她屏住呼吸,颤抖着手指,将那条缝拨开些微,凑上眼睛,朝外望去。
月光昏暗,院子里影影绰绰。
竟有两个人倒在地上挣动,而那个持着一根细长物事、静静立于院中的青灰色身影,正是沈淮!
他背对着主屋的方向,看不清表情。
但那挺直如松的背影,在朦胧夜色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他果然不是普通商人!
那些黑影是什么人?
仇家?
追杀他的?
不!不要看!
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可她的眼睛却像被钉住一般,死死盯着窗外。
她看见那根细长的影子,此刻才看清似乎是根竹竿,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角度,倏地没入一名挣扎欲起的黑衣人心口!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那黑衣人身体骤然一抖,随即软软瘫倒,再无生息。
另一黑衣人见状,扭身就想翻墙逃走。
沈淮脚尖一挑踢起地上的利刃,伸手抄住,振臂飞掷,其势如离弦之箭,带着尖锐破风声,狠狠钉在那人背心要穴。
那人从墙头直直栽落院中,抽搐两下,便不再动了。
杀……杀人了!
溪棠一把捂住嘴,将那声冲到喉咙的惊叫死死堵回去。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酸水直涌上喉头。
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全仗扶着窗棂才勉强立稳。
小腹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抽痛,她慌极了,另一只手按在肚子上,心里只余无助的祈祷:孩子,孩子千万不要有事……
仅剩的第三个黑衣人,见同伴顷刻间倒下两人,手中剑势陡然更急,招招尽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蓦地像发现了什么,霍然扭头,目光直直射向她这扇窗户!
糟糕!
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砰”的一声巨响,那扇木板门竟被人从外面硬生生踹开了!
木屑纷飞中,一道黑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直扑面门!
溪棠连惊叫都不及发出,只觉眼前一黑,一股蛮横的力量已攫住她的肩膀,冰冷的利刃紧贴在她的脖颈上。
“别动!再动我杀了她!”
挟持她的黑衣人,正是那领头者,此刻声音嘶哑狠厉,冲着门外吼道。
他半边身子隐在溪棠背后,将她当作盾牌。
溪棠浑身僵硬,冰冷的刀刃紧紧贴着脖子,那寒意冻得她无法思考。
她能感觉到身后挟持者剧烈的心跳和浓重的喘息,也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小腹处传来一阵更甚的紧缩的疼痛,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
裴铎在黑衣人扑向屋子时已然察觉,但终究距离稍远,那黑衣人又是搏命一击,慢了一步。
他手持竹竿,立于院中,看着被挟持的溪棠。
那小妇人面色惨白,泪流满面,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只愣愣地望着他。
她双手护在腹前,却被黑衣人牢牢制住,只能徒劳地微挣。
真是……麻烦。
裴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放了她,我或可给你个痛快。”
刺客见他这般态度,心知不妙,色厉内荏地将刀刃又逼近一分。
“你、你先放我走!否则……”
溪棠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会死吗?
死在这里?
孩子……爹爹……夫君……
绝望彻底淹没了她,她连颤抖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睁大泪眼,模糊地看着院中那个青灰色的身影。
他会救她吗?
还是像那日掐她脖子时一样,毫不在意她的生死?
他会不会……觉得她是麻烦,干脆连同这黑衣人一起……
就在她思绪混乱、几乎窒息之时,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裴铎喉间逸出。
“呵。”
下一息,他动了。
那截普通的竹竿,在他手中化作最锋利的兵刃,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刺黑衣人!
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溪棠只觉眼前一花,耳畔是利器破空的尖啸和刺客不敢置信的闷哼。
颈间的寒意瞬间消失,刀刃“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溪棠双腿发软,踉跄几步,向后扶着桌子才站稳。
她呆呆地站着,眼睛瞪得极大,看着倒在脚边、心口插着竹竿、仍在微微抽搐的黑衣人,又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院中那个男人。
裴铎缓步走了过来,步履依旧沉稳。
溪棠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比白日里被黄三逼迫时抖得还要厉害十倍、百倍。
沈淮……杀人了。
就在她眼前,用一根竹竿,如此轻易、如此果决地……杀了一个人。
不,不止一个。
院子里还躺着两个……
而他此刻看着她的眼神……
他会不会……会不会杀她灭口?
她知道了他杀人的秘密,看到了他如此可怕的身手……
他会容许一个可能泄露他秘密的人活着吗?
裴铎在她身侧两步处停下,垂眸瞥一眼地上气息已绝的刺客,伸出手握住那截穿透胸膛的竹竿,轻轻一拔。
竹竿尖端染着暗红,在昏暗中看不分明,只有浓重的血腥气随之弥漫开。
若换作旁人目睹这番情景,此刻早已是地上的一具尸首。
但这村妇……暂且还有些用处。
目光掠过她隆起的小腹,和即便惊惧至此、仍下意识护在那处的手。
他朝她走近一步。
溪棠被他这动作惊得浑身一激灵,想后退,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靠近,直到那股混合着药味与血腥味的冷冽气息将她笼住。
他手腕一转,将那染血的竹竿另一端,强硬地塞进她微微颤抖的掌中。
竹竿入手粗糙湿润,带着黏腻的触感。
溪棠像是被烫到,又像是握住什么毒蛇,猛地一抖,低头看去。
那暗红的颜色刺得她眼前发黑,胃里再度翻搅,喉头涌上酸苦,差点当场呕出来。
她泪水淌得更急,齿关紧咬,才将那作呕之感强压下去。
她不想碰那个东西!
那是杀过人的……上面还沾着血……
可他按住她的手,迫使她握紧那沾血的竹竿。
“拿稳。”
溪棠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竹竿,只觉得掌心所触之处,灼烫又脏污不堪。
她茫然无措、惊骇至极地望着他,不懂他意欲何为。
“这几人,是冲某来的。”
裴铎目光掠过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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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首,又落回她血色尽失的脸上,“今夜,你什么也不曾瞧见,什么也不曾听闻。某自会处置干净。”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勾勒出他五官的轮廓。
明明俊美无俦,溪棠却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回屋去歇着。莫要惊动他人,也莫生不该有的念头。”
裴铎视线在她紧攥竹竿、抖若筛糠的手上停留一瞬,眸色沉静如渊,“否则,他们如何躺在此处,旁人……亦然。”
夜风卷着血腥气,拂过他的衣袂,也灌进屋内。
溪棠听懂了他话中未尽的凛冽杀机。
是在告诫她,若敢声张或报官,那么躺在此地的……
陈大娘,阿枫哥,爹爹……甚或她自己,皆会变作冰凉的尸身。
手中那截染血的竹竿再也握持不住,“啪嗒”一声坠落在地,滚了几滚,停在两人之间,染血的一端正对着她。
裴铎看着她这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心底漠然。
如此怯懦,经此一吓,料她也无胆量多事。
暂且,可留她一命。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陈枫压低嗓音、难掩焦灼的呼唤:“棠娘?棠妹?你没事罢?我方才好像听见你这边有些动静?可是出了什么事?”
是阿枫哥!
溪棠浑身一颤,从恐惧中勉强抽回一丝神智。
她想开口回应,想求救。
可目光触及地上三具尸首,和裴铎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嘴唇翕动着,半个字也吐不出。
裴铎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不悦。
他目光冷淡地扫了溪棠一眼,朝院门方向略一抬下颌。
溪棠看懂了他的示意。
她用力掐紧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借那尖锐的痛楚逼迫自己定神。
她不能喊,不能露馅,否则……她不敢想后果。
她迈开发软打颤的双腿,一步步,极其缓慢、艰难地挪向院门。
裴铎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几步之外,宛如一道无声的影。
溪棠在门前停下,深吸数口气,才勉强让声音不那么破碎:“阿、阿枫哥……我没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飘,连忙又清清嗓子,努力让语气听来如常些,“不过是……不过是夜里有野猫蹿过,碰倒了什么东西,惊着我了。现下已无事,你、你快回去歇着罢,夜深了。”
门外的陈枫沉默片刻,有些不信:“真没事?我听着动静不小……要不你还是开门让我看一眼,我也好放心。宋叔腿脚不便,你又有身子,万一……”
“没事!”
溪棠截断他的话,心跳如撞鼓,手心冷汗涔涔,“阿枫哥,多谢你记挂,我真的无事。就只是野猫,早已跑了。你、你快回去睡罢,明日还要早起。”
陈枫似乎察觉有异,语气更急了些:“棠娘,你是不是不舒服?还是宋叔怎么了?你把门开开,让我看一眼,不然我不放心。”
“真的没事!”
溪棠急道,手指抠着冰凉的门板,“阿枫哥,夜深了,你快回去歇着罢。我们……我们都好。”
“不行,我听着你声音不对。”
陈枫似乎愈发笃定,手下拍门声更重,“你把门打开,我就看一眼!”
溪棠急得额角沁汗,不知该如何再行推拒,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的裴铎。
他静静立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她略一颔首。
溪棠颤抖着手,探向门闩。
就在她的指尖将将触及那冰凉木闩的刹那——
门外陈枫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溪棠的手僵在半空,心倏然提到嗓子眼。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看向裴铎。
阿枫哥?
阿枫哥怎地没声音了?
出事了……定是出事了!
11. 第 11 章
011
溪棠僵在原地,连气息都滞住了。
裴铎神色未变,对她眼中的惊涛骇浪视若无睹。
他越过她,不疾不徐地拨开那道门闩。
陈枫倒在门外两步之遥的地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而在陈枫身旁,又、又是一个黑衣人!
溪棠腿一软,若非及时扶住门框,几乎要瘫倒在地。
果然……与她先前最坏的揣测,分毫不差。
阿枫哥也不是这男人的对手,甚至不及发出更多声响,就……
那黑衣人头颅低垂,看不清面容。
沈淮……他身边竟然还有这样神出鬼没、手段莫测之人!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裴铎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的陈枫,又掠过那静立的黑衣人,最后,才转向面如土色、摇摇欲坠的溪棠。
“回去歇着。今夜,莫要再出房门。”
溪棠怔怔地望着他,又望望门外倒地不起的陈枫和那个沉默的黑衣人,脑子里混沌一片,只有恐惧嗡嗡作响。
她手脚冰凉,腹中那股不适感隐隐加剧,如细绳缓缓勒紧。
她眨了眨酸涩胀痛的眼,视线模糊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问阿枫哥如何了,是否……
可那灭顶的惧意扼住她的喉咙,她挤不出半点声息,只能徒然张了张嘴,眼泪又无声地滚落下来。
裴铎见她不动,眸光掠过一丝不耐,声音沉了两分:“还要某再说一遍?”
他难得补了一句,只是语气寒意凛冽,“若想无恙,便照做。”
溪棠浑身一哆嗦,从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中惊醒。
她慌忙摇首,踉跄着向后退去,几乎不敢再看门外一眼,转身便跌跌撞撞地往主屋方向挪动。
每走一步,小腹传来的坠胀隐痛便清晰一分。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能暂且保住性命,已是侥幸。
白日里黄三带来的惊吓惶惑还未完全平息,夜里又亲眼目睹杀人、被挟持、颈项贴过冰冷刀刃、掌心攥过染血的凶器……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翻腾冲撞。
额角突突地跳着疼,眼前阵阵发黑,那欲呕的感觉始终盘桓在喉头。
她踉跄着挪回自己屋门前,却骤然顿住。
门内,漆黑一片,但空气中弥漫不散的浓重血腥味,和横陈地上那具尚未冷透的尸身,让她遍体生寒,再不敢踏入半步。
她在门口呆立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低垂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
那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竹竿湿滑黏腻的触感。
借着昏暗的光线,瞥见自己掌心指缝间,沾染着已然发暗变色的污迹,状如干涸的泥垢。
可她知道那不是泥。
是血,那个刺客的血,从竹竿上沾来的。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搅。
她颤抖着走向灶间的水缸边,用瓢舀起冰冷的水,疯了似的搓洗自己的双手。
水很凉,激得她皮肤刺痛。
她反复地搓,用力地揉,指甲缝也不放过。
直到掌心的皮肤都被搓得发红、刺痛,直到那褐色的痕迹消失不见,她才虚脱般地停下,扶着冰冷的水缸边缘,大口喘着气,水顺着她的手腕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不,不能倒下。
她在心里反复劝慰自己。
肚子里还有孩子。
她在昏暗的灶间里呆站了好一会儿,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慢慢平复。
然后,她才一步一步,挪向主屋。
主屋里,宋南山睡得很沉,并未被夜里的动静惊醒,只是不时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溪棠不敢点亮主屋的灯,怕光惊扰父亲,也怕……怕被沈淮看见。
腹中的不适感并未消退,想起阿爹之前为她备下的安胎药丸,她寻出来和水吞下。
药丸的苦涩在舌尖化开,却奇异地让她惶乱的心神稍微定了定。
她不知道那个叫沈淮的男人会如何处置院中的尸首,不知道门外的阿枫哥何时会醒,更不知明天天亮之后,等待她和爹爹的又会是什么。
-
裴铎目送那抹单薄颤抖的身影消失在主屋门内,方才收回视线。
他对那名沉默如磐石的黑衣人略一颔首,便径自朝着屋后那片在夜风中发出沙沙声响的竹林走去。
黑衣人立刻无声跟上,步履轻捷,落地无息,始终保持着落后一步的恭敬距离。
竹林并不深,但夜色掩映,足以隔绝一切声响与视线。
裴铎在一丛较密的竹子旁停下,负手而立,并未回头,只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孤还以为,要等尸骨寒透,你们才寻到这荒村野地。”
“属下罪该万死!”
卫七单膝点地,头颅深垂:“属下等循着数批刺客遗留的踪迹追踪至此,途中屡遭拦截与惑人耳目的假象,故未能及时确知殿下所在。直至今夜他们出动,属下等方才锁定此村。属下失职,甘领任何责罚!”
裴铎缓缓转身:“张彦呢。”
“叛徒张彦于三日前在狱中‘自尽’身亡,未及拷问出其背后主使便已气绝。”
裴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森然。
不必拷问,他亦能猜到是谁。
他那些好皇弟,一个个怕是都等得心焦了。
“京中现下如何。”他转而问。
“皇后娘娘数次进言,欲请旨,由梁王殿下暂理监国之职。”卫七禀道。
梁王。
裴铎眸色微沉。
他那位好姨母,继后沈氏所出的五皇子。
当年,他生母沈皇后体弱多病,身为庶妹的沈静柔以侍疾为名入宫,却不知怎的“侍奉”到了龙床之上,甚至就在他母后病体沉疴的昭阳殿偏殿,被宫人撞破丑事。
母后本就郁结于心,经此巨恸,病情急转直下,不过月余便香消玉殒。
那时他才六岁。
只记得临终前母后枯槁的手握着他,眼神里的悲哀与不甘。
记得灵堂上,那女人假惺惺的眼泪,和父皇回避的眼神。
什么姐妹情深,什么侍奉汤药,不过是为攀附天家、谋夺后位的寡廉鲜耻之举!
皇帝薄情,见异思迁,事后不过轻描淡写一句“酒后失德”,便将那庶妹纳入后宫,宠眷日隆,直至扶为继后。
夺了他母后的夫君,占了他母后的尊位,如今还想夺这江山么?
裴铎冷笑:“父皇如何决断?”
“陛下最终命淮南王协同几位阁臣,暂行理政之权。”卫七斟酌道。
淮南王,三皇子,郑贵妃所出。
郑家执掌部分兵权,贵妃盛宠多年。
皇帝这是既防着继后和沈家,也防着郑家坐大,更防着其他成年皇子。
他的父皇,从来最喜欢的便是这些制衡之术。
无论是他那早早香消玉殒的母后,还是如今这位看似风光的继后,抑或是宠冠后宫的郭贵妃,在父皇眼中,怕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父皇如今,仍是时常驾临奉仙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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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铎的声音略带嘲意。
奉仙殿,皇帝求仙问道、服用丹药之所。
“是。几乎日日流连,丹丸未断。”卫七据实以告。
“既如此,便传信京里的人,多费些心思,为父皇再寻几位有‘真本事’的仙师高人。丹药,也要挑些‘效果显著’的进上。让父皇……得偿所愿,觅得长生大道。”
裴铎淡淡道,眸中掠过一丝讥诮,“太医院那边,该递话递话,该打点打点,父皇的‘龙体’,务必仔细调理着。明白么?”
卫七心头一凛:“属下明白。”
这是要让皇帝在求仙问道之途愈陷愈深,沉溺丹鼎,却又不能让他真的提前驾崩。
“殿下伤势如何,可需属下即刻安排,护送殿下秘密返京?”卫七请示。
“不必。”
裴铎否决得干脆,望了望漆黑的天幕,和小院简陋的轮廓,“此处尚可。京中既有人盼着孤死在外面,孤便‘重伤垂危,踪迹全无’一段时日,也好看看,还有哪些魑魅魍魉要跳出来。”
“是。”卫七毫不迟疑地应下。
“起来说话。”
“谢殿下。”卫七起身,依旧垂首肃立。
“你精于辨毒,过来,看看孤是否中了什么古怪药物。”
东宫暗卫皆需精通辨识毒物,卫七更是其中佼佼者。
裴铎伸出手臂,撩起衣袖,露出腕脉。
这是他这几日心头最大的疑窦,趁此机会,必要弄个清楚。
卫七一愣,不敢多问,立刻上前。
他没有贸然把脉,而是先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质小盒,打开后里面是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他取出一根,对裴铎低声道:“殿下,得罪。”
随即用银针极轻地刺破裴铎指尖,挤出一滴鲜红的血珠,先以银针试之,银针颜色不变。
再小心地以指尖沾了少许血渍,置于鼻端细嗅,甚至用舌尖极其轻微地尝了一下味道。
又拭净手指,搭上裴铎腕脉,凝神片刻后,卫七肯定地回道:“殿下,您体内并无常见或罕见的毒物、蛊虫痕迹。只是伤后气血两亏,虚火浮动,偶有异常,非毒物所致。”
裴铎收回手,眉峰蹙起。
不是药物所致,那他面对那村妇时,身体那般不受控的反应,又是何故?
他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并非伪装,而是对那些莺莺燕燕,当真提不起半分兴致。
怎会对一个怀着别人孩子、愚笨胆怯、毫无风情可言的村妇,产生那种……难以启齿的感觉?
荒谬。
简直荒谬绝伦。
裴铎敛去眸中异色:“身上可带了解毒丹?”
卫七虽不明所以,仍立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寸许高的青玉小瓶,双手奉上:“此乃‘清灵丹’,可解寻常百毒,内服即可。”
裴铎接过,吩咐道:“去查清楚这户人家的底细。家主宋南山,其女宋溪棠,其婿许谦安如今何在,平日往来,事无巨细。还有院内的尸首,处置妥当。”
他暂时还需这方小院栖身,总不能留着几具尸/体为伴。
暗卫身上常备化尸之药,处理起来不难。
“至于外面那个,”
裴铎想起陈枫,“让他‘睡’到天亮,移到他家院中,做得自然些。”
卫七领命,见裴铎再无吩咐,无声一礼,身形融入夜色,无声退去,如同他无声而来。
竹林边,只剩裴铎一人。
夜风穿过林隙,拂动染血的青衫。
他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玉瓶,眸色幽深难测。
12. 第 12 章
012
翌日,天光未大亮,薄雾还笼着院子。
溪棠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尽是血腥与刀光,迷迷糊糊间,听见父亲压抑的咳嗽声,惊得睁眼。
她在主屋竹榻上卧了一夜,浑身骨头都僵痛着,小腹的坠胀感似乎和缓些,但心头那沉甸甸的惧意,随着渐亮的晨光一起愈发清晰。
宋南山也醒了,转头看见女儿面色苍白地坐在不远处的竹榻上,先是一愣,眉头便皱起来:“棠儿?你……怎么睡在这儿?夜里出了什么事了?”
溪棠心口一跳,连忙垂下眼帘,避开父亲探究的目光,声音还残留着初醒的沙哑:
“没、没什么事,阿爹。不过是……不过是昨夜听见您咳了几声,心里不踏实,过来瞧瞧。许是白日里乏了,不知怎地就……睡着了。”
欺骗爹爹,她满心都是难言的愧疚与不安。
可昨夜之事,如何能说?
说了,除了让爹爹担惊受怕,又能如何?
宋南山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唇上毫无血色的模样,沉默片刻。
女儿自小乖巧,却并不擅长扯谎,这般情态,分明是心里藏着极大的事。
“棠儿,你跟爹说实话。昨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溪棠不敢与父亲对视,只垂眸盯着地板:“阿爹,您别多想,真没什么事。我就是……就是没睡好。”
宋南山长叹一声,没再追问,只道:“你脸色差得很,快去再歇歇,莫要累着了身子。”
“嗯,女儿晓得了。”
溪棠低声应了,不敢久留,怕父亲瞧出更多端倪。
她撑着发麻的腿脚起身,慢慢挪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拉开主屋的门。
晨光熹微,带着凉意的空气涌进来。
昨夜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竟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三具黑衣人的尸首,果然如沈淮所说,被“处置”干净了。
她屋前那扇被踹烂的木板门,已换成一块略显粗糙、大小也不甚合缝的新木板,草草钉在那里。
沈淮……他和他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怎能将人命、将痕迹,抹除得这般轻易?
她站在主屋门口,半晌没动,直到冰凉的晨风穿透单薄的衣衫,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才猛地回神。
不能站在这里发呆。
她用力掐了掐虎口,强迫自己迈开步子,先去灶间舀水,胡乱洗漱一番。
冷水拍在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却冲不掉心口那团堵着的浊气。
刚用布巾擦干脸,院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陈枫压着声音的呼唤:“棠娘?棠娘你起了吗?”
溪棠手一抖,布巾险些掉进盆里。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向院门方向,又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飞快瞥了一眼西屋。
西屋那扇门,不知何时已开了一道缝隙。
裴铎一身半旧青衫,神色淡漠地立在门内阴影中,并未完全走出,只一双深不见底的眼,隔着大半个院子,遥遥地、没什么情绪地,落在她身上。
溪棠心头一缩,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在看。
他一直都在看着。
“棠娘?”陈枫又唤了一声,似乎有些焦急。
溪棠不敢再看西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努力稳了稳心神,才挪到院门后,费力地拔开门闩。
陈枫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和担忧:“棠娘,你没事罢?我……”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摸了摸后脑,眉头拧得更紧,“说来奇怪,我今早醒来,竟是在自家院子里!我明明记得……昨夜好像听到你这边有动静,不放心,过来拍门问你……后来、后来怎么就……”
他眼神有些茫然,显然对昨夜自己如何晕倒、又如何回到自家院中毫无记忆。
溪棠只觉得那道来自西屋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后背上,让她背脊发凉。
她能想象出他此刻冷漠审视的眼神。
她喉咙发干,声音绷紧:“阿、阿枫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夜里睡迷糊了?或许……是发了‘离魂症’?我昨夜睡得沉,并未听见什么动静啊。”
“离魂症?”
陈枫一愣,随即摇头,“我从不曾有过这毛病!昨夜我分明听得真切,像是有什么东西砸了的声响,这才过来……”
“许是……许是夜猫野狗蹿过,碰倒了什么,阿枫哥你听见了,心里记挂,便起身想来查看。”
溪棠怕他继续深想,连忙打断,“人有时精神不济,偶尔也会生出些恍惚,自己起身做了些什么,醒后却记不真切。我、我爹以前行医时,也遇到过这样的病人,本来好好的,不知哪一日便有了夜游之症……阿枫哥你莫要多想,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自己确实毫无记忆……
难道真是做了场荒唐梦,甚至起了夜游?
陈枫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视线掠过溪棠隆起的小腹和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终究是把话咽回去。
她脸色这么差,或许真是自己多事,反而吓着她了。
“……也许罢。”
陈枫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目光里是掩不住的关切,“许是我真魇着了。只要你没事就好。你脸色很不好,可是身上不舒坦?还是宋叔……”
“我没事,爹爹也没事,只是夜里没歇好。”
溪棠连忙道,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随之涌上的却是更深的愧疚。
阿枫哥是真心实意关心她,可她却在骗他,用谎言把他推得更远。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陈枫坦诚担忧的眼睛,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堵着,又涩又疼。
陈枫见她不愿多说,也不便再追问,只道:“你没事便好。若是哪里不妥,定要告诉我。”
他说着,便挽起袖子,熟门熟路地走向水缸,“水缸快见底了,我去挑两桶水来。早饭用过了么?我帮你生火,熬点粥罢?宋叔的药是不是也该煎了?……”
他一连串地说着,手脚已然麻利地动起来,挑水、劈柴、生火……事事抢着做,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溪棠。
西屋门内,裴铎将院中一切尽收眼底。
那青年笑容爽朗,与小妇人说话时,声音总会放柔几分,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专注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关切。
男人最懂男人的眼神。
那点心思,瞒得过谁?
山野村夫,倒是直白。
裴铎心底冷嗤。
看着青年围着那村妇打转,看着她因那青年的关切而微微放松的神色……
一股莫名的不豫之感,悄然盘踞心头。
这情绪来得突兀,只觉院中情景刺目。
他抬步,离开西屋。
溪棠正心神不宁地看着陈枫忙前忙后,一股熟悉的、带着药味与冷冽气息的压迫感自身侧传来。
她浑身一僵,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裴铎在她身侧不远处驻足:
“宋娘子。该换药了。”
溪棠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换药?
他……他已多日不让她近身换药了。
昨夜那般激烈打斗,莫非添了新伤?
这念头才起,便被更汹涌的恐惧淹没。
她想起那日他掐住她脖颈的凶狠,想起红枣糕打翻时他眼中骇人的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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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更想起昨夜他杀人的漠然……
光是想到要踏入那间西屋……
溪棠就怕得手脚发软,嘴唇微微颤抖。
小腹那好不容易缓下去的隐痛,似乎又有复起的征兆。
陈枫也听到了裴铎的话,他虽在忙活,耳朵却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
见溪棠脸色愈发难看,杵着不动。
他放下手中刚劈了一半的柴,顾不得多想,上前一步,身形微侧,将溪棠挡在身后,对着裴铎拱了拱手:“郎君要换药?这等小事,何须劳动棠娘。她怀着身子,行动不便。不如我来!我手脚还算麻利,包扎伤口这等事,也能做得。”
裴铎目光缓缓移到陈枫身上。
“不必。某不喜外人触碰。”
他略一停顿,视线重新落回那始终低垂着眼、面色苍白的溪棠身上,语气无波无澜:“宋娘子略通医理,换药包扎,想来更为细致妥帖。”
陈枫脸上的笑容淡下去。
前些时日这男人曾不慎打碎棠娘珍视的玉镯,害她黯然神伤许久,此刻又这般理所当然地使唤她,言语间听不出半分体谅……
瞧着也是一表人才,怎的性子这般不近人情?
陈枫心头对裴铎的不喜又增几分,便直直道:“棠娘她到底是妇道人家,又怀着身孕,气力精神难免不济。不若……我在一旁候着,搭把手?”
他说着,目光又忧切地掠过溪棠愈显惨淡的面色。
裴铎眉峰微蹙,眸光转冷,语气里已带上一丝不耐:“某之伤处,不便为外人所见。”
陈枫一时语塞,心里那股憋闷更甚。
都是男子汉,伤口有什么看不得?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古里古怪!
他这般推三阻四,倒显得自己多事。
溪棠在旁听着,一颗心早已悬到嗓子眼,手心冷汗涔涔。
沈淮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正静静锁着她,里面无风无浪,却让她脊背生寒。
她看得出阿枫哥的不满,更看得懂裴铎眼中那不容违逆的冷意。
她怕,怕极了独自面对眼前这尊煞神,可她更怕陈枫因着维护她,与之发生冲突,招来祸端。
阿枫哥是热心肠,可眼前这个沈淮……那是真的会杀人的!
昨夜院中那三具顷刻毙命的尸首,还有阿枫哥无声无息倒在地上的情形犹在眼前,她不能再连累他。
“阿枫哥,”
眼见阿枫哥还要再说,溪棠心头一急,生怕惹恼裴铎,连忙抢在他前头开口,“没、没事的。不过是换药罢了,我能应付。……郎君既不喜旁人在侧,便……便由我来罢。你去看看我爹可好?他方才醒了,或许要人伺候汤药。”
陈枫见溪棠眼中满是恳求,心头微软,也知再争下去只怕让她更为难。
“那……成罢。”
他挠了挠头,对溪棠郑重道,“棠娘,你自己小心些,若有任何不适,定要喊我,我就在宋叔屋里,立刻就能过来。”
又转向裴铎,语气疏离,“这位郎君,棠娘身子不便,还请多多担待。”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朝主屋走去。
院子里,一时只剩他们二人。
晨光渐亮,也驱不散溪棠心头盘踞的浓浓阴霾。
她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垂落在自己鞋尖前方寸之地。
男人的视线仍停在自己身上,凉飕飕的。
她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昨夜之事后,她对他只有无尽的畏怯。
可她能拒绝吗?
她不敢。
拒绝的后果,她承受不起……爹爹和阿枫哥更承受不起。
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13. 第 13 章
013
“宋娘子,”
裴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近了些,那股混合着药味与冷冽气息的存在感也更强了,“昨夜,旧伤想是崩裂了。后背某自视不便,还需你来看一看。”
他刻意加重“昨夜”二字。
溪棠心头一跳,脸色更白几分。
他分明是在提醒她,昨夜发生了什么。
眼前这个男人,绝非她能违逆。
拒绝?
连想都不敢深想。
她别无选择。
“……是。”她听见自己干涩地回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齿关轻咬下唇,溪棠方才极其缓慢地挪动着沉重的双腿,走向那扇此刻令她心悸的门。
小腹处那隐隐的不适感,随着她紧绷的心绪,似乎又明显了些,可她此刻已顾不上了。
裴铎已先一步进了屋。
溪棠跟在他身后,步入这间她已多日未曾踏足的西屋。
他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门口,自行解开上半身的衣衫,褪至腰间。
晨光从窗户透入,勾勒出他宽阔肩背利落的线条。
他背上和肩胛处,缠着洁白的细布。
但此刻,一处明显的深色湿痕正从布里缓缓洇开,在白布上染出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他果然受了伤。
是昨夜缠斗时裂开的么?
屋内那张小木桌边,上面已整齐摆放好了水盆、干净布巾、金疮药粉等物。
溪棠的心揪紧了。
这些不是她准备的。
定是昨夜之后,那个沉默的黑衣人,或是其他手下置办的。
“有劳。”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
溪棠指尖一颤,连忙定了定神。
她知道躲不过,走到他身后,小心地解开他背上缠绕的布带。
她动作放得极轻,极慢,生怕弄疼他,更怕一个不慎触怒他。
布带一圈圈解开,露出下面的伤口。
那处显然已被仔细清理并重新上过药粉,此刻血虽止住,然周围皮肉一片红肿。
那些早已愈合或正在愈合的旧伤新痕,纵横交错,有些瞧着颇为狰狞。
这个人,到底历经过什么?
又为何会流落到这里,引来昨夜那样的杀劫?
溪棠不敢多想,只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换药,只是换药。
他是病人,你多少懂些医术,便如往日帮爹爹给邻里处置伤处一般。
她忍着心头的不适和恐惧,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尘垢。
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心惊肉跳,生怕他露出嫌恶或怒意。
爹爹教过,清理伤口要细致,务将腐坏污浊之物尽量拭去。
可此刻,她心头更多的是那挥之不去的恐惧。
这伤口的主人,昨夜手刃了三人。
一想到他昨夜手持竹竿、瞬息间取人性命的模样,手指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溪棠屏住呼吸,拿起金疮药,极轻地将药粉匀洒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创面,他后背肌理蓦地绷紧,呼吸亦为之一沉。
她吓得立刻缩回手,以为弄疼了他,“抱、抱歉……”
裴铎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昨夜卫七已为他重新处理过伤口,并无大碍。
卫七也已彻查过宋家,从药材到饮食,乃至这村妇日常接触之物,皆无异样。
看来当真只是一个凑巧救了他的普通女子。
先前的疑心,大抵是他重伤之下,杯弓蛇影了。
他眸光微沉,落在前方斑驳的土墙上。
任由身后那微微发凉的手指,在自己背上游移。
那细微的触感,犹如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莫名的涟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轻柔的呼吸拂过后颈,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爽的气息……
一股陌生的、微妙的躁动,自血脉深处悄然升起。
裴铎置于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他提前服下的“清灵丹”静静化在腹中。
此刻神思堪称清明。
绝非毒物所致。
解毒丹无用,卫七亦验过无毒。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对着一个怀着别人骨肉的乡野村妇,体内漾起这般匪夷所思的波澜。
荒谬。
定是伤势未愈,兼之连日变故,心神耗损过甚所致。
裴铎强自克制,将心头那丝莫名的涟漪硬生生压了下去。
溪棠对此浑然不觉。
她全副精神皆用在控制自己抖颤不止的手上。
想起杳无音信的夫君,心中蓦地一酸,涩意难言。
若是夫君在,定会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不让她受丝毫惊吓。
可如今她只能独自扛着这一切,在父亲面前强颜欢笑,在阿枫哥面前编织谎言,在这个煞星面前步步惊心。
好不容易包扎妥当,仔细打好结,溪棠暗中松了口气,后退两步,低声道:“沈郎君,已好了。”
裴铎静默片刻,方动手将衣衫重新拉上,慢条斯理地系好衣带,动作间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他站起身,转过来,面对着溪棠。
身形高大,顿生巍然之感。
溪棠下意识地又退一小步,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衣领。
她绞着手指,心里挣扎翻腾。
想起院中凭空消失的尸首,想起门外不省人事的陈枫,想起他昨夜杀人时那冰冷蚀骨的眼神,又想起爹爹缠绵病榻,家中日益窘迫,还有腹中那尚未出世、前途未卜的孩儿……
无数纷乱的念头疯狂撕扯着她,拧成一团乱麻,理不出半分头绪。
这人在家中多留一日,她便要多煎熬一日。
昨夜之事,安知不会有第二回、第三回?
今日他以“换药”为由唤她进来,明日、后日呢?
他可会觉得她们父女是麻烦,是隐患?
她抬起头,鼓足此生最大的勇气,迎上他的目光,尽管只一触便慌忙移开,声音细若蚊蚋:“不知……不知郎君作何打算?何日启程?妾身家中实在陋简,恐怕……怠慢了郎君,反耽误了郎君将养。”
她说完,心跳如撞鼓,怦怦巨响似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无异于变相的逐客令。
她知道此举冒犯,可她实在怕极了。
她只盼他快些离开,远远离开她的生活,离开这方天地。
裴铎眸光微动,落在她低垂轻颤的眼睫上。
这村妇低眉顺目时,面容柔和,长睫如受惊蝶翅般轻颤,竟透出几分脆弱易折的韵致。
她就这般急不可待要赶他走?
心头那股刚刚压下的躁意,蓦地又翻涌上来,较之方才更清晰几分。
“某之伤势,宋娘子方才亦亲眼见了,距痊愈,尚需不少时日。至于启程……”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她的睫毛随之颤动一下,方缓缓道:“伤势未愈,经不起舟车劳顿。待某觉得适宜之时,自会离去。此处虽僻陋,倒也清静,于将养有益。”
这便是明确表示暂时不走了。
溪棠的心直直沉下去,只觉喉间漫上一股苦涩。
她抿了抿唇,踌躇再三,指尖攥紧袖口,声音越说越低:“可是……郎君在此,每日用度日积月累,亦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妾身家中实在艰难,深恐供养不周,反而委屈了郎君……”
她不能放弃,哪怕借口拙劣。
这并非全然虚言,多一个人,于家里而言确是负担。
但愿能让他意识到留在此处的“不便”,或许能让他早些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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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实在不敢再经历第二个昨夜了。
裴铎看着她,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折叠得方正的纸笺,边缘隐有繁复的银色暗纹。
溪棠愣住,一时竟不敢伸手去接。
“拿着。”裴铎沉声命令道。
溪棠颤抖着手接过,展开一看,顿时瞳仁微缩,倒抽一口凉气。
银票。
五百两!
上面朱红的印鉴和数额,刺得她双眼生疼。
这……这得是多少石米粮?
多少匹布帛?
她甚至无法立刻换算出来,只知道这是她、是爹爹、加上阿枫哥辛苦许久也未必能攒下的数目。
“这些,”
裴铎的声音平淡无波,打断她的震惊,“可够这些时日的用度?”
溪棠只觉那轻飘飘的纸笺重若千钧,烫得她掌心都要灼伤。
够,太够了。
她原本只是想委婉暗示他离开,万万没料到他会直接掷出这么一笔巨款。
这么多钱……他随手便能拿出这么多钱。
其身份来历,绝非寻常。
可是……这钱她敢收吗?
能用吗?
用了,是不是就真的与他纠缠不清,再也无法摆脱了?
会不会……会招来更大的祸事?
“太、太多了……”
她喃喃道,慌乱地摇头,声音发颤,“用不了这许多……郎君快收回去罢……”
“多了便留着。”
裴铎语气不变,仿佛给出的不是一笔巨款,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纸片,“或者,宋娘子嫌少?”
“不、不是!”
溪棠急道,脸更白了。
她哪里是嫌少,她是被吓到了,也被这巨额银钱砸懵了。
看看那张银票,又看看裴铎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她心乱如麻。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或许……或许可以这般?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而为他着想:“沈郎君,妾身笨拙,又怀着身子,伺候汤药饮食难免不周。这银钱既如此充裕,不若……不若请个精细妥帖的仆妇,或是懂医理的郎中来专门照料您?定比妾身这般粗手笨脚要周全稳当……”
若能寻个妥当人来,她或许便能躲得远些,至少不必再这般日日悬心,与他独处一室。
裴铎凝视她那双泫然欲泣、水光潋滟的眼眸。
这僻静山村的日子着实无趣,留在这么一只瑟瑟发抖、心思简单又好拿捏的雀儿身边,时不时撩拨一下,瞧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倒也算是个不错的消遣。
“不必。”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目光深邃了些,沉静地锁住她,“某不喜外人近身伺候。此处便很好。”
他又一次,清晰地强调“不喜外人”。
溪棠剩下的话,所有搜肠刮肚想出的借口,全都堵在喉咙深处。
她彻底明白了。
他不是缺人伺候,也不是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休养。
他就是……不想走。
至少此刻,他并无离去之意。
她还能怎么办?
她还能说什么?
“给你,便是你的。该置办什么便去置办。某的伤势,仍需你来照料。”
他收回视线,淡淡道。
“是……妾身明白了。”
溪棠低低应道,姿态僵硬,“若郎君没有其他吩咐,妾身……先出去了。”
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裴铎眸色转冷。
赶他走?
呵。
越是这般,他倒越觉得……有点意思了。
既然生出这种不该有的反应,既然这妇人引起他的注意……
何时离开,如何离开,只能由他说了算。
14. 第 14 章
014
溪棠挪出西屋,步履犹带几分虚浮。
倚在主屋外墙上,清风拂面,方让那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复。
“棠娘?”
陈枫踏出主屋,一眼瞥见她面色苍白地靠在墙边,心头一紧,急步上前,“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莫不是……他为难你了?”
他目光焦灼,忍不住瞟了一眼西屋紧闭的门。
溪棠闻声睁眼,对上陈枫满是忧切的眼神,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略略一松。
她勉力扯出一丝笑,摇了摇头:“阿枫哥,不过是换个药,能有何事。我只是……站得久了,有些发晕。”
陈枫细瞧她,见她衣衫齐整,鬓发未乱,确不似出了大事的模样,心下稍安,仍是不放心:“真没事?你可别强撑着。”
“真没事,阿枫哥。”
溪棠站直身子,努力让声音听来平稳些,“多谢你一早过来帮忙。我……歇会儿便好。你也忙了一早上了,快回去用饭罢。我这里……我自己能行。”
她心中涌起歉疚,更想独自静一静,好好思量那张烫手的银票,想想往后该如何是好。
陈枫还想再说什么,但见她神色间似不愿多谈,只得按下心头疑惑,点头道:“那……成。你自己当心。我就在隔壁,有事喊一声我便过来。”
他又叮嘱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院子。
送走陈枫,溪棠立在寂然的院中,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西屋。
那扇门紧闭着,仿佛将所有的危险都关在里面,可她知道,那不过是表象。
那张五百两的银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怀里,也烫在她的心上。
踌躇片刻,终是觉得此事不能瞒着爹爹。
溪棠进了主屋。
宋南山正靠坐在床头,就着窗光看一本破旧的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她,放下书,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眉头便蹙了起来:“棠儿,你脸色不好。方才外头……可是又有什么事?”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爹爹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有些事,她一个人实在扛得心力交瘁。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银票,递到父亲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阿爹,方才……沈郎君给了我这个。”
宋南山目光落在“五百两”那几个字和朱红的印鉴上时,浑浊的眼睛蓦地睁大,呼吸都窒了一瞬。
“这……这是……他给的?为何给你如此巨款?”
“他说……是这些时日的用度。”
溪棠低声将方才屋内对话简单说了,省去了裴铎那些隐含威胁的言语和迫人的目光,只道他伤势未愈,暂无去意,又拿出银票,她推拒不过,甚至提议用这钱请人照料,也被拒绝了。
宋南山听完,久久沉默。
他看看女儿苍白的脸,又看看手中那轻飘飘的银票,心头却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行医多年,也算见过些世面,却从未亲手拿过、甚至未曾见过如此巨额的银票。
能随手给出这个数目的人……其身份背景,绝非他们这等升斗小民能够揣测,更招惹不起。
宋南山沉吟良久,方道:“既然推不掉,便先收着。但切记,莫要用它。家里再难,往日如何,今后还如何,无非是粥稀些,菜寡淡些。这银票,你找个稳妥处仔细收好,莫让旁人知晓。待日后……待那位沈郎君离去之时,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这钱,咱们不能沾。”
溪棠点点头,爹爹的话说到了她心坎里。
这钱不能用,用了,只怕就真扯不清了。
“女儿明白。”
-
自那日换药之后,裴铎未再唤溪棠近身。
他大多时间待在西屋,偶尔会在晨间或黄昏时,推开房门,立在檐下,静静地看一会儿院子,或是远处的山峦。
四月末,日头渐有灼人的趋势。
院角的几株野草疯长,藤蔓攀上低矮的土墙,开出些不知名的小花。
目光所及,除了泥土院墙、老树枯井,便只剩那个每日里忙忙碌碌的纤细身影。
晨光熹微时,她已在灶间生火。
陶罐里咕嘟着稀薄的米粥,热气氤氲中,面颊泛着淡淡的粉。
她拿着木勺,偶尔轻轻搅动一下,垂眸敛息的模样,柔和静好。
日头升高些,她便会坐在主屋门边的矮凳上,就着天光缝补衣物。
纤细的手指捏着针线,灵巧地翻飞,偶尔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清秀的侧脸。
她微微低着头,颈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肌肤,在明亮的光线下,竟比宫中库房里珍藏的羊脂玉,更显出一种温润莹透的质感。
低眉专注时,整个人便像一幅笔触细腻的仕女图,只是背景是农家小院,而非锦绣楼台。
她说话声音总是轻轻的,对父亲耐心细致,对偶尔过来的陈大娘和煦有礼。
即便眉间总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愁绪惊怯,但举止行动间,透着一种温婉的气质。
裴铎冷眼瞧着,心中嗤笑。
定是这山野之地过于枯燥乏味,才会让他注意到这些毫无意义的细枝末节。
每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过久,心中便会掠过一丝莫名的烦躁,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试图沉入筹划回京后如何清理门户、如何反击他那几个好弟弟上,但思绪总会莫名飘开。
他告诉自己。
观察一个村妇的日常,如同观察飞鸟筑巢,不过是排遣时光的一种方式。
仅此而已。
溪棠感受到了那若有若无的注视。
那道目光不像陈枫哥那样坦荡关切,也不像村里其他男人偶尔投来的好奇或打量。
那注视,仿佛能穿透她的衣衫。
每当意识到那道目光,她便觉得脊背发凉,手上的动作也会变得僵硬。
她不敢告诉父亲,父亲已经因为西屋那人而日夜悬心,腿伤都养得慢了。
她也不敢告诉阿枫哥,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来,那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连训练有素的杀手都能轻易解决,阿枫哥虽健壮,又如何能是对手?
不过是平白让关心她的人担心,甚至可能招来祸事。
她只能默默忍受着这种如芒在背的不安,心里对夫君的思念也日益加深。
夫君,你究竟何时才能归来?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陈大娘挎着个竹篮,笑呵呵地进了院子。
“棠娘,”
人未到,声先至,“我家那片枇杷林,今年果子结得那叫一个饱满,黄澄澄的,甜得很!跟大娘摘些去,走动走动,也松散松散筋骨!这时候的枇杷,最是润肺,你怀着身子,正好吃些新鲜果子。”
溪棠正在院中晾晒衣服,闻声连忙擦干手迎上去:“陈大娘,您来了。”
她已有许久未曾出过这院门,整日里不是围着灶台爹爹转,便是提心吊胆地应对西屋那位煞神。
此刻听得能出门,去那熟悉的乡间走走,心头不禁微微一动,生出一丝渴望。
如今胎象平稳,适当走动并无妨碍。
更重要的是……
她悄悄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西屋那扇紧闭的门。
或许,出去走走,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小院片刻,呼吸一下山野间自由的空气,能让那颗惶惶不可终日的心,稍稍得到喘息。
“这……”
溪棠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会不会太麻烦大娘了?”
“麻烦啥!”
陈大娘朗声笑了,“你整日闷在家里,也该出去透透气,对孩子也好!”
溪棠点了点头,唇角露出一丝多日未见的、轻浅的笑意:“那……就多谢大娘了。我收拾一下,这就跟您去。”
就在这时,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铎一袭青衫,缓步走出来。
他立在檐下,目光淡淡扫过陈大娘和溪棠。
陈大娘见到他,脸上笑容未减,但也没像上次那般主动热络招呼。
上回她好心说要帮忙换药,被这位脾气古怪的郎君一句“不喜外人”给挡了回来。
虽说不至于记恨,但心里也觉着这人怕是眼高于顶,不好相与。
此刻见他出来,便只客气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照面,心思仍放回摘枇杷的事上,转头对溪棠道:“那咱们……”
裴铎原本只是听到动静,随意出来看一眼。
见那小妇人在躲着他的目光。
当他视线不经意扫过,她便如同受惊的鹿般惊惶。
这种畏惧,让裴铎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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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烦躁,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他忽然改了主意。
“听着倒是件趣事。”
陈大娘一愣,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只见这位男子往前走了几步,彻底步入院中明亮的春光下,目光平淡地看向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躺了这些时日,甚觉烦闷。不知可否与二位同去,也看看此间山野风物?”
此言一出,院中静了一瞬。
陈大娘没料他会主动提出同行。
上次换药碰了壁,她还以为这位爷压根不乐意跟她们这些村野之人打交道呢。
这脾气,还真是……古怪得紧。
不过她性子向来豁达,不跟小辈计较这些,既然人家主动开口了,又说是养伤闷了想散心,哪有拒绝的道理?
当下那点因之前被拒而产生的不自在便暂且压下,应道:
“这有何不可!郎君愿意同去,那是再好不过了!这乡野景致虽比不得城里,倒也清新开阔,走走看看,于身子定然有益!”
她说着,又瞥了一眼旁边自裴铎出现后便垂首不语的溪棠,顺口道:“正好,到时候摘了果子,还能劳烦郎君帮我们棠娘搭把手拎拎篮子,她怀着身子,可累不得。”
溪棠在裴铎开口说“不知可否与二位同去”时,整个人便僵住了。
那声音不高,听在她耳中却如惊雷。
他……主动要去?
他明明最不喜与人交集,不喜走动,甚至不喜外人……
为什么?
那令她如芒在背的目光,难道连这片刻的逃离都不允许吗?
她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裴铎将溪棠的僵硬和几乎要缩起来的姿态尽收眼底。
他面色未改,只对陈大娘略一颔首:“理应如此。”
陈大娘见他答应得爽快,心里那点因他上次拒绝而产生的小小芥蒂也烟消云散,笑道:“那咱们这就动身?棠娘,你看……”
“宋娘子可是觉得不便?”
裴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直接对着溪棠,唇角勾了勾,“或是身子不适,不宜出行?”
陈大娘闻言看向溪棠,仔细打量她的脸色:“棠娘,你若觉得身上倦怠,或是哪里不舒坦,千万别勉强。我们改日再去也成!”
两道目光,一道热切关怀,一道寒意凛然,齐齐落在身上。
溪棠只觉头皮阵阵发麻,掌心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她眨了下眼,浓密的长睫颤得厉害,死死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泥地。
她想出去,渴望那片刻的、不带恐惧的喘息,可是……和他一起?
不过……
光天化日,众目……至少,有大娘在。
他总不至于、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什么出格之事罢?
或许,他真的只是如他所言,闷得慌了,单纯想看看这山野景致?
自己若表现得过于抗拒,反而显得心虚,惹他不快,徒生变故?
“没、没事。”
她听见自己有些飘忽、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响起,“只是……未曾料到沈郎君亦有此闲情,有些意外。我没事的,大娘,我们……这便动身罢。”
陈大娘不疑有他,只当她是孕期容易疲累,又或许是不惯与这位瞧着就不好相处的郎君同行,便宽慰道:“没事就好,咱们就在近处,累了就歇着。走罢!”
裴铎不再多言,只略一点头,缓步跟上。
三人前后出了院门。
陈大娘走在最前,脚步轻快,不时回头说笑几句。
溪棠紧跟其后,背脊挺直,僵硬得不自然。
裴铎不远不近地跟在最后,步履沉稳,青衫拂动,目光掠过周遭质朴的村舍田垄。
又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回前方那抹纤细的背影上。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天青色襦裙,乌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颈后露出的一小段肌肤,在如墨青丝的映衬下,竟显得格外白皙细腻。
山风送来她身上极淡的、清爽干净的气息,莫名地……比东宫那些名贵香料,更让人心神宁定。
裴铎微微蹙眉,对自己这不合时宜的联想感到些许不悦。
他移开目光,投向更远处起伏的苍翠山峦。
15. 第 15 章
015
陈家的枇杷林坐落在向阳的缓坡上,数十株枇杷树绿叶葳蕤,枝头坠满黄澄澄的果实,似乎连空气中都漾着清甜的果香。
“到了到了,就是这儿了!”
陈大娘放下竹篮,笑盈盈指着那片果实累累的枇杷林,“棠娘,你瞧,今年这枇杷长得可争气!你尽可摘,挑那些个头饱满的,皮薄肉厚,汁水足,最是甜润!”
她说着,取出一把有些旧但磨得锃亮的剪刀,递给溪棠,又指指树边几个空竹篮,“用这个,小心别划着手。篮子只管装!我去菜地那头除几垄草,你摘好了唤我一声便成!”
陈大娘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将这边安排妥当,便拎起自己带来的小锄头,风风火火地朝菜地那头走去,很快身影就被几棵较粗的果树掩住了。
此刻大娘一走,只剩溪棠和裴铎两人,四下一时静谧。
溪棠不敢看裴铎,低着头,快步走到离他站立处最远的一棵果树下,拿起剪刀,刻意背对着他,仰起头,佯作专心地挑选枝叶间金黄的果实。
裴铎并未靠近她,亦未刻意随行。
他信步于林边一处略高的土埂上,负手而立,目光放远,掠过那层层叠叠的苍翠山峦,又及零星散布的村舍田亩。
这乡野之地,景致虽粗朴,无雕梁画栋之巧,无曲水流觞之雅,但天高地阔,山风浩荡,草木自有一番勃勃的野趣,倒是宫廷苑囿、亭台楼阁所全然没有的风致。
他漫不经心地览着,目光偶尔掠过林中那抹纤细的、刻意绕着树丛移动、始终与他保持着最远距离的天青色身影,见她那副如避蛇蝎、恨不得隐入树中的模样,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胆小如鼠,且毫无长进。
溪棠见他没有近前之意,周遭唯闻风声鸟语,方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渐渐沉入这采摘之中,指尖拂过饱满的果实,鼻端萦着清甜的香气,目光在枝叶间仔细逡巡,寻找着下一串更金黄圆满的果子,脚步亦不由自主地朝林子更深处、果树更显密集的地方挪移几步。
彼处枝叶交叠,形成一小片浓荫。
就在她微微倾身,伸手去够一簇隐在叶片后的果实时,旁边那茂密的灌木丛蓦地一阵剧烈晃动,哗啦作响,枝叶断折!
溪棠一惊,心道是野猪抑或什么猛兽,急欲后退,一个散发着浓烈酒臭的高大黑影,骤然自暗处扑撞出来!
却是黄三!
他显是喝得酩酊大醉,较上次更为不堪,双眼布满猩红血丝,眼神浑浊狂乱,脸上横肉因狞笑而不住抖动。
黄三今日原是在附近闲晃,不意竟远远瞧见溪棠独自进了这片林子。
他弓着腰,仗着灌木与果树的遮掩,悄然摸了过来。
恰见陈大娘离去,四周悄无他人,而溪棠正背对着他往林子深处行去。
他这个角度,恰被几棵枝叶繁茂的枇杷树遮挡视线,并未察觉远处土埂上尚有人在。
酒意汹涌上头,邪火焚心,黄三再也按捺不住。
“唔——”
溪棠的惊呼尚未及出口,一只散发着浓重馊臭的大手已死死捂严她的口鼻。
手中的竹篮应声打翻,金黄的枇杷滚落一地,尽沾了泥土草屑,连那剪刀也脱手飞出,坠在几步外的草丛里。
“嗬……可教三爷我逮着你落单了……”
黄三喷吐着熏人酒气的嘴直凑到她耳边,“上次的账……今日爷连本带利跟你仔细算算……倒要瞧瞧你那姘头可还来不来得及伸手……你乖乖的,让三爷痛快了,说不定便饶你……”
泪水汹涌而出,流进嘴里,一片苦涩腥咸。
完了……这次怕是真的无人能及时赶至了……
阿枫哥不在,大娘又离得远……
沈淮……他站得那么远,他可看见了吗,他会再次伸手相救吗?
说不定正乐得清静,少个麻烦……
夫君……爹爹……孩子……
混乱的念头同恐惧一齐撕扯着她,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绝。
便在此时,黄三喉中陡地迸出一声短促扭曲的惨嚎。
但见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沉重地摔在不远处一截凸起的树根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咳出血沫,竟连惨叫都发不出,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他蜷在地上,捂着胸口剧咳数声,方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向林深处逃去,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溪棠在那钳制骤松的瞬间,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向后踉跄着跌去。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点什么稳住自己,却只徒劳地挥动一下,什么也没捞着。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重重摔在那坚硬的土地上、甚或伤及腹中那未出世的骨血之时,一只手臂稳稳地、及时地托住她的后腰。
那个名唤沈淮的男人,又一次救了她。
他不知何时已来至她身侧,伸手揽住她。
两人的距离霎时拉得极近,近到她能清晰嗅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驱散了黄三留下的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溪棠惊魂未定,全靠腰间那只手臂的力道方勉强未曾瘫倒在地。
她仰着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与微微抿着的薄唇。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的那抹温热,熨帖在她腰后,烫得她控制不住地细细发颤。
裴铎扶住她,掌心所触是意料之外的一片绵软。
她的脸近在咫尺,苍白得寻不出一丝血色,泪痕狼藉交错,愈发衬得那双含泪的眼眸湿润潋滟。
那唇瓣亦失了血色,微微张着,急促地、细弱地喘着气,那气息拂过他胸前衣料,带着一种凌乱而温热的触感。
那股熟悉的、恼人的悸动,再次毫无预兆地窜起,比前两次在屋内换药时都更清晰,更不容忽视。
仿佛有暗流汹涌,试图冲破某种桎梏。
他蹙了下眉,对自己身体这接二连三、不受控制的反应感到深切的厌烦与莫名躁意。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动作有些突兀。
溪棠本就腿软无力,全靠他支撑,这骤然一松,她惊呼一声,身体再次失去平衡,歪斜着又要向旁边布满碎石的地面倒去。
裴铎眉头蹙得更紧,手却比思绪更快,再次迅疾伸出,稳稳地扶住她的上臂,这次力度控制得刚好,既让她能站稳,又避免过于贴近的接触。
真是……笨拙。
他在心底漠然想,对自己这接连两次的“多事”感到些许不耐。
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站稳。”
溪棠借着他的力道,慌忙稳住身子,这次不敢再完全倚靠,自己暗暗使力站直。
她声音还带着未褪的哽咽与惊悸:“多、多谢沈郎君……又一次相救……”
她顿了顿,感受到臂上他并未收回的、温热的手,那触感让她心慌意乱,鼓起剩余的勇气,小声道:“……郎君,可以……放开我了么?”
裴铎闻言,目光在她低垂的、犹自颤动不止的眼睫上停留一瞬,那浓密的长睫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
随即,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
方才扶住她时,那一瞬间的失神……虽然短暂,却真切地发生了。
这对他而言,是极为陌生乃至不该有的体验。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体与心绪。
这种因一个无关紧要、甚至堪称麻烦的村妇而产生的、脱离掌控的细微波动,令他感到不悦,却也……在心底最深处,勾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诡异的兴味。
阳光依旧明媚,透过枇杷树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陈大娘提着小锄头,口中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曲,脚步轻快地从菜地那头绕回来,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红润。
她心里盘算着,等除了草,再帮棠娘多摘些枇杷,那孩子瞧着清瘦,得好生补补。
刚绕过那几棵老枇杷树,眼前的景象便让她脚步一顿,哼唱声戛然而止。
地上散落着一片金黄的枇杷,许多已被踩踏得稀烂,黄澄澄的果肉混着泥土草屑,一片狼藉。
那只竹篮倒扣在一旁,剪刀也掉在不远处的草丛里。
棠娘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倚着最近的一棵树干,微微喘息着,身子似乎还在细微地发颤。
那位沈郎君则立在几步之外,神色平淡,但周遭的空气莫名有些凝滞。
“这、这是咋回事?”
陈大娘心头一紧,连忙扔下小锄头,几步跨到溪棠身边,一把扶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棠娘?你没事罢?脸色怎地这般难看?可是摔着了?还是身上不舒坦?”
她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又急急道,“这些果子……是碰倒了?没伤着哪里罢?肚子可难受?”
溪棠被陈大娘一迭声的关切问得鼻尖一酸,方才强压下的委屈险些再次决堤。
她吸了吸鼻子,摇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没、没摔着,大娘,我没事……就是、就是……”
她咬了咬唇,不知该如何说,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静立一旁的裴铎。
陈大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试探着问:“可是……遇着什么事了?这林子平日里清静,难道有野物窜出来惊着你了?”
溪棠轻轻摇头:“不、不是野物……是、是黄三。”
“黄三?!”
陈大娘嗓门陡然拔高,又惊又怒,“那个天杀的混账东西!他竟敢……竟敢跟到这里来撒野?!”
陈大娘拉着溪棠的手,只觉得她指尖冰凉,心里更是愧疚得不行。
“棠娘,对不住,对不住啊!是大娘不好,想着让你出来散散心,摘点果子,没成想竟碰上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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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晦气事!让你受惊了,要是你有个什么闪失,大娘我、我可怎么跟你爹交代,怎么跟自己交代啊!”
她是真心喜欢这个温婉懂事的孩子,把她当亲生的疼,此刻只觉得是自己考虑不周,才让孩子遭受这场无妄之灾。
“不怪大娘,真的不怪您。是那黄三,他、他本就存了坏心,躲在暗处……谁也没想到的。您千万别这么说。”
溪棠反握住陈大娘的手,“多亏了……多亏了沈郎君及时赶到。我才没事。”
陈大娘叹气,又看向裴铎,连连拱手:“沈郎君,今日真是多亏了您啊!要不是您恰好在,及时赶跑了那混账,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她想起自己先前还觉得这位郎君脾气古怪,不太好亲近,此刻却是满心感激,只觉得这位“沈郎君”虽话少冷淡了些,但关键时刻真是极靠得住的好人。
裴铎对陈大娘的感激只是略一颔首,语气无波:“举手之劳。”
陈大娘知道他性子冷淡,也不在意,看向溪棠心疼不已:
“棠娘,瞧你这模样,怕是吓得不轻。这果子今日不摘也罢,你先回家歇着,好生定定神。这些枇杷,”
她指了指树上未摘的,“等下大娘收拾了,挑好的给你送家去,你和你爹都尝尝鲜。”
溪棠此刻也确实心神俱疲,小腹虽不再剧痛,但隐有不适,且实在不愿再在这刚刚发生过可怕事情的地方多待。
她点了点头,低声道:“那……麻烦大娘了。”
“麻烦啥,都是大娘不好。”
陈大娘满脸愧疚,又看了看裴铎,犹豫了一下,恳切道:“沈郎君,您看……棠娘她这样子,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虽说青.天白日,但那黄三……谁知他会不会贼心不死,又在哪儿蹲守。您……您若是方便,能否送棠娘一程?……”
溪棠的心提了起来。
和他单独回去?
她悄悄抬眼,极快地瞥了一眼沈淮。
他侧身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岚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而冷峻。
如果没有他,方才自己会怎样?
如果没有他,黄三第一次来家里时,自己又会怎样?
是的,他可怕。
他来历成谜,手段狠厉,心思难测,留在家中如同悬挂一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可也是这柄“利剑”,两次在她最无助、最危险的时刻,为她挡开近在咫尺的凌.辱。
万一黄三贼心不死,真的在半路等着呢?
方才他逃得狼狈,可谁说得准那种混账会不会脑子一热又折返?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与之相比,和沈淮同行……似乎,反而成了眼下更不坏,甚至可以说是“安全”的选择。
至少,有他在,黄三绝不敢再冒犯。
裴铎在陈大娘提出请求时,目光已从远处收回,淡淡扫过溪棠微微颤抖的肩膀。
片刻,他方颔首,简短地应了一个字:“嗯。”
陈大娘见他答应,顿时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哎!好好!多谢郎君!棠娘,那你就跟沈郎君慢慢走回去,千万别急,到家了好好歇着,我晚些就把枇杷送去!”
溪棠又对陈大娘道了谢,这才慢慢挪动脚步,走向林外的小径。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
溪棠行在前头,步履较之来时更为虚浮迟缓。
惊吓过度后,体力似也随着心神一同溃散,小腹的隐痛未曾消弭,行走间便格外小心,一手不自觉地轻轻护在腹前。
她垂着头,目光只盯着脚下的土路,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不远处,那沉稳得不带一丝疲乱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气息,却吹不散她心头盘桓不去的后怕。
裴铎跟在后面,步伐从容。
她的乌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随风飘动。
真是……弱得可怜。
若非他恰好在场,两次后果都不堪设想。
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连自保都无能的村妇,仅仅因为生得略有几分颜色,便屡次招来祸端。
若无旁人庇护,在这乡野之间,恐怕早已被啃噬得骨骸无存。
她那个据说外出的夫君,又是何等无能之辈,竟将怀有身孕的妻子独自留在家中,面对这等险恶境地?
他心底掠过一丝讥诮。
路旁水田的粼粼水光中,隐约倒映出一前一后两个身影。
前面的她,身形纤细,步履有些滞重。
后面的他,身姿挺拔,如同静默的山岳。
日光将他们模糊的身影投在水面上,微微晃动。
他眸光微沉,审视着前方那仿佛随时会跌倒的背影。
胆小,怯懦,怀着别人的孩子,除了那几分过于脆弱的清秀,并无甚特别。
何以偏偏对她……
16. 第 16 章
016
黄三接连两次在溪棠这里吃瘪,尤其是第二次,被裴铎随手弄得筋骨受损,躺在床上好几日才勉强能下地。
伤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的屈辱和失败,对溪棠的邪念非但未消,反在煎熬下,滋长为更深的怨毒。
他不敢再去宋家附近晃悠,更别提找那煞神般的青衫男人寻仇,可这口恶气不出,他寝食难安。
于是,待能走动后,他便拣那人多口杂之处,如村口老槐树下、河畔浣衣石旁,散布起阴损的谣言。
话里话外,无非指那宋家小娘子,瞧着温婉守礼,实则是个水性杨花的,夫君出门未久,便挺着肚子也不安分,将不知何处来的野男人藏匿家中,昼夜厮混,行那苟且之事。
渐渐地,话传扬开去,添油加醋,愈发不堪入耳,竟有那等嘴毒的,揣测她腹中骨肉来历都未可知……
起初,听者尚将信将疑,毕竟溪棠往日声名尚佳,宋南山亦是村中有数的老好人。
可谣言这东西,尤以涉及男女暧.昧的乡野艳.闻,最是勾人猎.奇心肠,加之黄三说得有鼻子有眼,一来二去,便在某些长舌妇与闲汉口中悄然蔓延开来。
宋家父女闭门不出,然村子拢共就这般大,那些窃窃私语,终究穿过篱墙,飘入院子。
溪棠不敢在爹爹面前落泪,只在夜深人静时,咬着被角无声啜泣,将那满腹苦水强咽下去。
难道要告诉爹爹,那男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她留他在家是迫不得已,是惧他杀人灭口?
爹爹的腿伤方有些起色,精神头才见好,若知晓这些污言秽语,怕是要气得病情反复。
她默默忍着,夜里也睡不安稳,时而梦见夫君归来,满面失望与嫌恶地看着她;时而梦见自己被无数手指指着,唾骂着,无处遁形。
每每从噩梦中惊醒,她总要怔怔地望着帐顶许久,待心跳平复,才敢重新闭上眼。
如此反复,天未亮便再难入眠,整个人消瘦不少。
这日午后,陈枫提着一块用荷叶妥帖包好的猪肉,脚步沉重地迈进院子。
他亦听到那些风言风语,气得拳头捏了又捏,却又无可奈何。
流言如风,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他唯能想着法子,多照应她们父女一些。
“棠娘,”
他将肉放在灶台边,声音有些发干,目光落在溪棠愈发尖削的下巴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这肉……你拿着,和宋叔炖了补补身子。你……近来清减了许多。”
溪棠正坐在矮凳上拣豆子,闻声抬起头,对上陈枫担忧又隐含怒气的眼,勉强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显得格外苍白脆弱:“多谢阿枫哥,又让你破费了。我……我和爹爹都好,你不用担心。”
她垂下头,继续拣豆子,手指却有些发颤,一颗豆子骨碌碌滚到地上。
陈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团无名火烧得更旺。
他蹲下身,捡起那颗豆子,放回她手边的簸箕里,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懑:“棠娘,外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都听说了,定是黄三那个混账东西!自己不要脸,还敢胡乱攀咬,污你名声!村里明白人还是多的!”
溪棠指尖一蜷,豆子硌得掌心生疼。
她岂会不知是黄三所为?
可她又能如何?去对质?去争辩?
徒惹人笑话,反令流言传得更凶,更坐实某些莫须有的“心虚”。
“清者自清,阿枫哥,由他们说去罢。”
她声音透着疲惫,“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陈枫看着她强忍泪意的模样,胸口堵得发慌。
他知道光劝无益,流言杀人不用刀。
目光不由自主地,沉沉瞥向西屋那扇紧闭的门。
这一切,皆因那人而起!
若他不曾留下,何来这许多是非?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陈枫霍地站起身:“棠娘,你好生歇着,我……我去去就来。”
说罢,不等溪棠反应,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向西屋,抬手,叩了叩门板。
“沈郎君,陈枫有事,有几句肺腑之言,想与郎君说道说道。”
院内一片寂静。
溪棠惊得站起身,想阻止,却已不及,只惴惴不安地望着西屋的门。
片刻,那扇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
裴铎一身半旧青衫,立在门内,神色平淡,不见被扰的不悦。
他侧身让开一步。
“进。”
陈枫没料到他竟会直接让自己进屋,怔了一瞬,随即挺直脊背,迈步跨进去。
他反手关上门,隔绝外面的视线。
裴铎已在一张竹椅坐下,只抬了抬下颌,示意陈枫可自便。
陈枫站在屋中,看着对方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也顾不得许多礼数,开门见山,语气硬邦邦道:“沈郎君,在下今日冒昧,只想问一句,郎君打算何时离开?”
裴铎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点,闻言,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平静反问:“陈兄弟何出此问?”
“何出此问?”
陈枫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激得提高声音,“郎君莫非不知,如今外头已是流言四起,不堪入耳?皆因郎君滞留在此!棠娘一个清清白白的妇人,如今怀着身孕,夫君不在身边,已是不易,还要因郎君之故,平白受这等污名唾骂!郎君若伤势已无大碍,还请早日离去,也好……也好还棠娘一个清净!”
他目光灼灼,逼视裴铎。
裴铎静静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哦?陈兄以为,沈某离开,那些流言便会自行消散?”
陈枫一噎:“至少……至少你走了,那些闲人没了由头,日子久了,谣言自然就淡了!”
“人言可畏,有时便如泼出的脏水,沾上了,便再难洗净。你怎知,不会因我‘仓惶离去’,反而坐实某些猜测,让那些话传得更甚,更添几分‘确有其事’的佐证?”
裴铎眉梢微挑,目光在陈枫脸上一转,
“即使沈某走了,难道就没有别的流言了么?流言起,是因有心人作祟,因世人好窥私欲,非因我在此处。他们今日可说沈某,明日亦可说……旁人。譬如,陈兄你时常出入宋家,关怀备至,就不曾引人议论?”
陈枫脸色微变:“我、我那是受谦安兄所托,照应他们父女!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是么。”
裴铎缓缓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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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椅背,姿态闲适,与陈枫的紧绷形成鲜明对比,“可在旁人眼中,只看见一个血气方刚的未婚男子,对一个有夫之妇殷勤过甚。你的‘照应’,与沈某的‘暂居’,在那些长舌之人口中,又有何分别?”
“你!你休要胡说!”
陈枫被他这番话刺得面红耳赤,又恼又羞,“我与棠娘自小相识,情同兄妹!岂是你这等……这等来路不明之人可以相提并论!”
“是或不是,你心中自有分明。”
裴铎轻笑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里的讥诮毫不掩饰,“你今日来质问我,究竟是真心为宋娘子名声着想,还是……因着某些不便言说的心思,看我在此,觉得碍眼?”
陈枫被说中心事,脸上红白交错,一时语塞。
他确实对溪棠存着爱慕之心,这份心思在许谦安离家后,在日复一日的关心中与日俱增。
此刻被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一语道破,仿佛赤.身.裸.体置于人前,羞愤难当。
裴铎看着陈枫慌乱的眼神,心底冷嗤。
就凭这点心思,也敢来质问他?
“沈某是走是留,何时走,自有考量。宋家父女尚未驱赶,陈兄你以何身份来驱逐沈某?”
陈枫被他气势所慑,又被他话中“身份”二字刺痛,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是啊,他算什么?
邻居?
受托之人?
他先前那股兴师问罪的勇气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难言的窘迫和挫败。
裴铎不再看他,淡淡道:“若无他事,陈兄请回罢。沈某喜静。”
逐客之意,已是分明。
陈枫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仓惶转身,拉开虚掩的门,快步走出去。
院中,溪棠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着,见陈枫出来,脸色铁青,神情恍惚,连忙上前两步,小声问:“阿枫哥,你……没事罢?你们……说什么了?”
陈枫看着溪棠清澈眸子里纯粹的担忧,想起自己那点难以宣之于口的心思,又想起方才屋内男人的话,心头更是百味杂陈。
他不敢再看她一眼,勉强挤出笑容,摇了摇头:“没事,棠娘。我……我先回去了。肉记得吃,补补身子。”
说完匆匆离去,背影透着浓浓的颓丧。
溪棠怔怔地望着陈枫消失在院门外,心中不安更甚。
阿枫哥从未如此失态过……
那个人到底对阿枫哥说了什么?
她迟疑地转头,看向西屋。
裴铎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正静静地看着她。
日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融不化他眼中那片深沉的寒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溪棠如被冰刃所刺,慌忙别开脸,转身便往主屋走去。
裴铎立在原处,望着那抹天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
流言?
他自然知晓。
比溪棠知道的更早、更详尽。
卫七每日都会有消息传来。
他倒想瞧瞧,这等卑劣的手段,能将这只已是惊弓之鸟的雀儿,逼到何种地步。
这场意外的山居养伤,似乎,愈发有趣了。
17. 第 17 章
017
流言似无形丝线,日夜缠缚,勒得溪棠几欲窒息。
陈枫那日自西屋出来后失魂落魄的模样,更是在她心头压下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不知裴铎对阿枫哥说了什么,但阿枫哥此后再来,目光总是闪躲,话也少了许多,偶尔对上她的视线,脸上竟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与愧色。
这让溪棠心中愈发不安,隐隐觉得,定是与自己有关,且绝非好事。
她虽竭力在爹爹面前装作无事,但愁绪一日深过一日,做事也常恍惚。
这日晨起,空气闷热。
溪棠强打精神,将洗好的衣物抱到院中晾晒。
她神思不属,动作迟缓,脑中翻来覆去皆是那些恶毒的流言和陈枫仓惶离去的背影。
手中一件爹爹的旧衫,在竹竿上比划半晌,怎么也没能妥帖地搭上。
昨夜下过一阵急雨,院中低洼处水渍未干。
溪棠脚下虚浮,心不在焉地挪着,一不留神,鞋底便踩中一片湿滑青苔。
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身子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孕中的身子本就笨重迟缓,这变故突如其来,她脑中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地护住腹部,恐惧骤然攫住心脏。
这一摔下去……
预想中与坚硬地面的碰撞并未到来。
一只手臂从斜里伸出,稳而有力地揽住她的腰背,另一只手则及时托住她的手臂,将她下坠之势止住,带得她踉跄半步,撞入一个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清冽中带着药味的男子气息顷刻将她包围。
是沈淮。
他不知何时出了西屋,又恰好在此刻现身。
溪棠惊魂未定,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
方才那一瞬的恐惧尚未褪去,此刻被他这般紧紧箍在怀里,更是吓得浑身僵直。
两人的身子贴得极近,她靠在他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与衣料下的热度,那温度透过她单薄的夏衫,几乎要将她肌肤灼伤。
裴铎低头,目光掠过她散落的鬓发。
他方才在西屋窗边,已将她神思恍惚、步履虚浮的模样尽收眼底。
见她踩滑跌倒,身体已先于意识动了。
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耐,当真笨拙,连行路都走不稳。
可当他的手臂环住那截腰肢,将她带入怀中时,预想中的厌烦并未出现。
揽在怀中的身子,比他预想的还要绵软,此刻正微微发着颤,像风中瑟缩的娇蕊。
她身上并无脂粉香气,唯有皂角的清爽与日光晒过后、干净衣物的味道。
与他所熟悉的任何熏香都不同,却莫名地……直往鼻尖里钻,扰动着他沉寂多年的气血。
那种自从遇见她后便时不时扰乱他心神、陌生而恼人的悸动,再次汹涌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显清晰、更为猛烈。
再也无法忽略,或归咎于伤势、药物诸类外因。
溪棠在他怀中僵了片刻,莫大的羞耻与恐惧席卷而来,她从极度的惊骇中找回一丝声音,颤声道:“放、放开我……”
她开始挣扎,试图去掰开他环在自己腰侧的手臂,可那手臂如同铜浇铁铸,竟纹丝不动。
裴铎没有松手,反因她这细微的挣扎与抗拒,心头那股躁动与兴味愈发浓烈。
他臂上稍一用力,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中,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因惊慌而惨白的脸,那双总是蕴着水光的眼眸此刻睁得极大,里面盛满纯粹的惊惧,长睫剧颤,像暴风雨中无处可栖的蝶。
她的唇失了血色,微微开着,急促地喘息。
他再次确认了这种感觉。
不是毒,不是药,不是任何外物所致。
是欲.望。
就像幼时在深宫,见到那些精巧绝伦、天下独一无二的贡品时,心头蓦然生出的、想要将其据为己有、不容他人染指的念头。
他想要她。
荒谬么?或许。
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村妇,怯懦无用。
可偏偏,就是她,引动了他。
但他从不回避自己的欲.望。
既然确认了,那便正视它。
他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既是他想要的,那便是他的。
他打量着怀中这张算不得绝色、却因惊惧泪光而别有一番脆弱风致的小脸,目光掠过她因挣扎而微微散开的衣襟下那一小段白皙的雪颈。
这样一个弱不禁风、动辄垂泪的女子,留在这等粗鄙山村,被黄三之流觊觎,被流言蜚语中伤,守着个归期渺茫的夫君,靠着个憨直邻人的照拂,连晾件衣裳都能险些将自己与腹中孩儿一并摔了……
不如……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不如随他返京。
放在触手可及之处,又有何不可?
既能彻底隔绝这些恼人的窥探与流言,亦可随时纾解这因她而起、不容轻忽的念想。
他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那里孕育着另一个男子的血脉。
若在平日,这本是最令他嫌恶之处。
可此刻,却奇异地激起他心底更深的征服之欲。
她那个夫君……自有办法处置。
一个失去倚靠的弱女子,除了依附于他,还能有何去处?
“慌什么?”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若非沈某在此,你与你腹中这块肉,此刻怕是已躺在地上,生死难料了。”
他说着,那只原本托着她手臂的手,竟缓缓下移,隔着轻薄衣衫,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溪棠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头皮阵阵发麻。
“不……不要碰……”
她挣扎得更剧烈了些,双手徒劳地去推拒他覆在她腹间的手掌。
前几次接触,或为换药,或为搀扶,虽也令她惊惧,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这般直白地触碰她身子。
这触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逾矩,更……令她胆寒魂飞。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和夫君的骨血,怎能容他这般亵渎!
“我……我和爹爹救了你……你怎能……怎能如此对我……”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
她不明白,为何救下一个人,却像引狼入室,招来这等无穷的祸患。
他并未因她的指控与泪水而动容,反觉她这副梨花带雨、惊慌失措却又不得不依偎在他怀中的模样,格外……惹人怜弄。
“沈某如何对你了?”
他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指尖在她腹侧极轻地摩挲一下,感受着那衣料下肌肤的紧绷与战栗,“沈某此刻,不正是护着你与孩子么?”
溪棠嘴唇哆嗦,却因极致的恐惧而吐不出完整字句。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
明明是他……是他举止孟浪,是他……
裴铎看着她羞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愉悦感更甚。
这般柔弱的困兽,挣扎起来也别有一番意趣。
“宋娘子与宋老丈的恩情,沈某……铭记于心。”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自会好好……报答。”
“报答”二字,被他略略咬重,狠狠扎进溪棠心里。
她不傻,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凶险与不祥?
绝不是银钱,绝不是寻常的感激!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他会用何种方式来“报答”救命之恩?
他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的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声音已带上哭腔和嘶哑:“不、不用报答……求你……放开我……你不可以、不能这样……”
“不可以?”
裴铎微微挑眉,似乎觉得她这话颇为有趣。
“在这世上,沈某想做的事,还没有‘不可以’的。”
溪棠终是放弃挣扎,徒劳地摇头。
怕伤到孩子,也怕更加触怒他,只能无助地颤抖,任由泪水滑落。
此刻,她只想逃离这怀抱,逃离这可怕的男人,远远躲藏起来。
裴铎并未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这般抱着她,手掌仍停留在她腹上,享受这全然掌控的须臾。
恐惧,无助,却又不得不依附。
良久,就在溪棠以为自己即将崩溃之际,腰间的钳制倏地一松。
她双腿发软,险些又要站立不住,踉跄着连退数步,方勉强站稳。
她再不敢多留一瞬,也顾不得散落在地与未晾的衣物,转身跌跌撞撞逃向自己屋子,砰地一声合上门。
裴铎静立原地,目光追随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直至那扇门紧紧闭拢。
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些。
困兽。
倒有点意思。
他已许久,未曾对什么人或事,生出如此明确的兴味与占有之欲。
一个怀着身孕、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在这闭塞山村,流言如刀,夫君无踪,父亲病弱……恰似一只折翼雏雀,扑腾得再厉害,也飞不出这方寸之地。
能逃往何处?
若是告知她,要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流言蜚语、泼皮无赖,去往一个她想象不到、锦绣堆成的所在……她会是何种反应?
恐怕吓得浑身战栗,泪流不止,却又无力相抗……
或许,还会如方才那般,哀哀地求他,声气颤得不成调……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眸色愈发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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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隐星稀,四野寂然。
子时方过,一道较夜色更为深浓的影子,悄无声息滑入西屋。
“主上。”
黑影在屋内站定,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正是卫七。
“宋家父女及其近邻陈枫一家底细已彻查清明,他们三代居于此,耕读传家。宋南山年轻时曾为游方郎中,约莫十五年前携女归乡,与京中各方均无瓜葛。其女宋溪棠,年十九,去岁嫁与同村书生许谦安,婚后半载许谦安赴京赶考,至今未归。陈枫家中亦为寻常农户,与宋家为邻多年,关系亲厚,亦无其他可疑处。”
“许谦安,”
裴铎重复一遍这个名字,“此人如今何在?”
“回主上,许谦安已于今春进士及第,名次居中,现下已授翰林院庶吉士。”
裴铎眉梢微挑:“哦?既已授官,为何杳无音信?”
“许谦安抵京后,忙于备考、应酬,后放榜、授官,诸事繁杂。期间确曾寄回家书,只是……”
卫七自怀中取出一封未曾拆启的信笺,双手奉上,
“只是路途遥远,驿传迟缓,此信乃日前方至县城驿馆。属下等已先行截获,请主上过目。”
裴铎眸光微动,伸手接过那信。
信纸寻常,封皮上字迹清隽工整,写着“爱妻溪棠亲启”。
他指尖微动,拆开火漆,借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扫过信上内容。
无非是报平安,诉说在京中见闻,表达思念与愧怍,叮嘱妻子好生保重身子,待他安定下来便接她们父女上京团聚云云,字里行间,皆是寻常夫妻的牵挂与对往后光景的憧憬,情意殷切。
裴铎览毕,面上无甚表情,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纳入信封,置于一旁桌案。
翰林院庶吉士……
倒有些出人意料,那胆小村妇的夫君,竟有这般际遇。
不过,于当今朝局而言,一个毫无根基的新科进士,不过沧海一粟。
“京城近日如何?”
他转了话题,声音更淡几分。
卫七神色一凛,压低嗓音:“自您离京‘遇袭失踪’消息隐约传开后,朝中已有异动。或暗中向两王示好,或静观其变。暗卫已将往来密切、行迹可疑者,尽数录成名册,静候主上回京裁夺。”
他略一迟疑,“主上,京中不可久无主心骨。您……何时启程?”
裴铎静默片刻,指尖在膝上轻叩,那是他思忖时的习惯。
“传令下去,可以稍作预备了。回京之途,务必万全。”
“是!”
卫七应道,旋即又问,“那散布谣言的村民黄三,可需属下处置?”
在他看来,那等污秽蝼蚁,竟敢攀诬主子,实是罪该万死。
裴铎缓缓吐出两字,“不必。”
卫七微微一怔,有些不解,但并未多问,只静候指示。
裴铎心下漠然。
那等不入流的货色,留着,还有些用处。
那些污言秽语,那些指指点点,不正好么?
“黄三此人,”
他指尖在桌面上叩击两下,在寂静夜里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既如此热衷搬弄口舌,不妨让他更‘尽力’些。你可引导一二。”
卫七心头微震,霎时明白主子意图。
这是要……借那污口,行逼压之事!
可……为何要对一个寻常村妇如此?
她曾救过主子,这般手段,也未免……
然身为最忠心的暗卫,他绝不敢质疑主子任何决断。
哪怕心头疑窦重重,他也立刻垂首:“属下明白。”
“嗯。”
裴铎淡淡应了一声,挥了挥手,“去罢。回京之事,依计而行,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遵命。”
卫七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如鬼魅融入窗外更深夜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现身。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裴铎一人独坐黑暗之中。
他目光落在那封被随意搁置的信笺上,许久,伸出一指,轻轻点了点那“爱妻”二字。
那些愚夫愚妇的唾沫星子,他自不屑一顾。
但于那胆小如鼠的村妇而言,恐便是穿心利箭,日夜熬煎。
他忽然有些期待,当这四面涌来的污浊将她彻底淹没,当她发觉自己在这熟悉的乡梓之地竟已无半分立足之余地时,那双总是盛着惊惧与水光的眸子,会是怎样的绝望。
而那时,他或可“适时”地,递出一根“救命”的浮木。
至于她那夫君……
前程似锦?那也得有命消受才是。
这偏僻山村的风雨,终是太小了。
该带她去见识,真正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