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溪棠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光怪陆离,时而是黄三狞笑的脸,时而是冰冷的手扼住脖颈。
她挣扎着,猛然惊醒过来,心口怦怦乱撞,额上渗出冷汗。
窗外,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声响。
她心头一紧,睡意顿消。
悄悄撑起身子,侧耳聆听。
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打斗声?
难道是黄三不甘心,纠了人来报复?
还是……进了贼?
想起西屋那个叫沈淮的男人,和他日间那狠戾果决的身手。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是冲着他来的?
她想去瞧一眼,又怕得厉害。
可爹爹还在隔壁,会不会被惊动?
爹爹腿伤未愈,万一……她不敢想。
溪棠再也躺不住。
她咬咬牙,不敢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下床,脚底冰凉。
她一手护住肚子,挪着悄无声息的步子,蹭到窗边。
窗户虚掩着一条缝。
她屏住呼吸,颤抖着手指,将那条缝拨开些微,凑上眼睛,朝外望去。
月光昏暗,院子里影影绰绰。
竟有两个人倒在地上挣动,而那个持着一根细长物事、静静立于院中的青灰色身影,正是沈淮!
他背对着主屋的方向,看不清表情。
但那挺直如松的背影,在朦胧夜色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他果然不是普通商人!
那些黑影是什么人?
仇家?
追杀他的?
不!不要看!
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可她的眼睛却像被钉住一般,死死盯着窗外。
她看见那根细长的影子,此刻才看清似乎是根竹竿,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角度,倏地没入一名挣扎欲起的黑衣人心口!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那黑衣人身体骤然一抖,随即软软瘫倒,再无生息。
另一黑衣人见状,扭身就想翻墙逃走。
沈淮脚尖一挑踢起地上的利刃,伸手抄住,振臂飞掷,其势如离弦之箭,带着尖锐破风声,狠狠钉在那人背心要穴。
那人从墙头直直栽落院中,抽搐两下,便不再动了。
杀……杀人了!
溪棠一把捂住嘴,将那声冲到喉咙的惊叫死死堵回去。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酸水直涌上喉头。
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全仗扶着窗棂才勉强立稳。
小腹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抽痛,她慌极了,另一只手按在肚子上,心里只余无助的祈祷:孩子,孩子千万不要有事……
仅剩的第三个黑衣人,见同伴顷刻间倒下两人,手中剑势陡然更急,招招尽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蓦地像发现了什么,霍然扭头,目光直直射向她这扇窗户!
糟糕!
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砰”的一声巨响,那扇木板门竟被人从外面硬生生踹开了!
木屑纷飞中,一道黑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直扑面门!
溪棠连惊叫都不及发出,只觉眼前一黑,一股蛮横的力量已攫住她的肩膀,冰冷的利刃紧贴在她的脖颈上。
“别动!再动我杀了她!”
挟持她的黑衣人,正是那领头者,此刻声音嘶哑狠厉,冲着门外吼道。
他半边身子隐在溪棠背后,将她当作盾牌。
溪棠浑身僵硬,冰冷的刀刃紧紧贴着脖子,那寒意冻得她无法思考。
她能感觉到身后挟持者剧烈的心跳和浓重的喘息,也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小腹处传来一阵更甚的紧缩的疼痛,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
裴铎在黑衣人扑向屋子时已然察觉,但终究距离稍远,那黑衣人又是搏命一击,慢了一步。
他手持竹竿,立于院中,看着被挟持的溪棠。
那小妇人面色惨白,泪流满面,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只愣愣地望着他。
她双手护在腹前,却被黑衣人牢牢制住,只能徒劳地微挣。
真是……麻烦。
裴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放了她,我或可给你个痛快。”
刺客见他这般态度,心知不妙,色厉内荏地将刀刃又逼近一分。
“你、你先放我走!否则……”
溪棠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会死吗?
死在这里?
孩子……爹爹……夫君……
绝望彻底淹没了她,她连颤抖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睁大泪眼,模糊地看着院中那个青灰色的身影。
他会救她吗?
还是像那日掐她脖子时一样,毫不在意她的生死?
他会不会……觉得她是麻烦,干脆连同这黑衣人一起……
就在她思绪混乱、几乎窒息之时,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裴铎喉间逸出。
“呵。”
下一息,他动了。
那截普通的竹竿,在他手中化作最锋利的兵刃,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刺黑衣人!
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溪棠只觉眼前一花,耳畔是利器破空的尖啸和刺客不敢置信的闷哼。
颈间的寒意瞬间消失,刀刃“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溪棠双腿发软,踉跄几步,向后扶着桌子才站稳。
她呆呆地站着,眼睛瞪得极大,看着倒在脚边、心口插着竹竿、仍在微微抽搐的黑衣人,又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院中那个男人。
裴铎缓步走了过来,步履依旧沉稳。
溪棠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比白日里被黄三逼迫时抖得还要厉害十倍、百倍。
沈淮……杀人了。
就在她眼前,用一根竹竿,如此轻易、如此果决地……杀了一个人。
不,不止一个。
院子里还躺着两个……
而他此刻看着她的眼神……
他会不会……会不会杀她灭口?
她知道了他杀人的秘密,看到了他如此可怕的身手……
他会容许一个可能泄露他秘密的人活着吗?
裴铎在她身侧两步处停下,垂眸瞥一眼地上气息已绝的刺客,伸出手握住那截穿透胸膛的竹竿,轻轻一拔。
竹竿尖端染着暗红,在昏暗中看不分明,只有浓重的血腥气随之弥漫开。
若换作旁人目睹这番情景,此刻早已是地上的一具尸首。
但这村妇……暂且还有些用处。
目光掠过她隆起的小腹,和即便惊惧至此、仍下意识护在那处的手。
他朝她走近一步。
溪棠被他这动作惊得浑身一激灵,想后退,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靠近,直到那股混合着药味与血腥味的冷冽气息将她笼住。
他手腕一转,将那染血的竹竿另一端,强硬地塞进她微微颤抖的掌中。
竹竿入手粗糙湿润,带着黏腻的触感。
溪棠像是被烫到,又像是握住什么毒蛇,猛地一抖,低头看去。
那暗红的颜色刺得她眼前发黑,胃里再度翻搅,喉头涌上酸苦,差点当场呕出来。
她泪水淌得更急,齿关紧咬,才将那作呕之感强压下去。
她不想碰那个东西!
那是杀过人的……上面还沾着血……
可他按住她的手,迫使她握紧那沾血的竹竿。
“拿稳。”
溪棠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竹竿,只觉得掌心所触之处,灼烫又脏污不堪。
她茫然无措、惊骇至极地望着他,不懂他意欲何为。
“这几人,是冲某来的。”
裴铎目光掠过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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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首,又落回她血色尽失的脸上,“今夜,你什么也不曾瞧见,什么也不曾听闻。某自会处置干净。”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勾勒出他五官的轮廓。
明明俊美无俦,溪棠却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回屋去歇着。莫要惊动他人,也莫生不该有的念头。”
裴铎视线在她紧攥竹竿、抖若筛糠的手上停留一瞬,眸色沉静如渊,“否则,他们如何躺在此处,旁人……亦然。”
夜风卷着血腥气,拂过他的衣袂,也灌进屋内。
溪棠听懂了他话中未尽的凛冽杀机。
是在告诫她,若敢声张或报官,那么躺在此地的……
陈大娘,阿枫哥,爹爹……甚或她自己,皆会变作冰凉的尸身。
手中那截染血的竹竿再也握持不住,“啪嗒”一声坠落在地,滚了几滚,停在两人之间,染血的一端正对着她。
裴铎看着她这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心底漠然。
如此怯懦,经此一吓,料她也无胆量多事。
暂且,可留她一命。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陈枫压低嗓音、难掩焦灼的呼唤:“棠娘?棠妹?你没事罢?我方才好像听见你这边有些动静?可是出了什么事?”
是阿枫哥!
溪棠浑身一颤,从恐惧中勉强抽回一丝神智。
她想开口回应,想求救。
可目光触及地上三具尸首,和裴铎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嘴唇翕动着,半个字也吐不出。
裴铎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不悦。
他目光冷淡地扫了溪棠一眼,朝院门方向略一抬下颌。
溪棠看懂了他的示意。
她用力掐紧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借那尖锐的痛楚逼迫自己定神。
她不能喊,不能露馅,否则……她不敢想后果。
她迈开发软打颤的双腿,一步步,极其缓慢、艰难地挪向院门。
裴铎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几步之外,宛如一道无声的影。
溪棠在门前停下,深吸数口气,才勉强让声音不那么破碎:“阿、阿枫哥……我没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飘,连忙又清清嗓子,努力让语气听来如常些,“不过是……不过是夜里有野猫蹿过,碰倒了什么东西,惊着我了。现下已无事,你、你快回去歇着罢,夜深了。”
门外的陈枫沉默片刻,有些不信:“真没事?我听着动静不小……要不你还是开门让我看一眼,我也好放心。宋叔腿脚不便,你又有身子,万一……”
“没事!”
溪棠截断他的话,心跳如撞鼓,手心冷汗涔涔,“阿枫哥,多谢你记挂,我真的无事。就只是野猫,早已跑了。你、你快回去睡罢,明日还要早起。”
陈枫似乎察觉有异,语气更急了些:“棠娘,你是不是不舒服?还是宋叔怎么了?你把门开开,让我看一眼,不然我不放心。”
“真的没事!”
溪棠急道,手指抠着冰凉的门板,“阿枫哥,夜深了,你快回去歇着罢。我们……我们都好。”
“不行,我听着你声音不对。”
陈枫似乎愈发笃定,手下拍门声更重,“你把门打开,我就看一眼!”
溪棠急得额角沁汗,不知该如何再行推拒,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的裴铎。
他静静立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她略一颔首。
溪棠颤抖着手,探向门闩。
就在她的指尖将将触及那冰凉木闩的刹那——
门外陈枫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溪棠的手僵在半空,心倏然提到嗓子眼。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看向裴铎。
阿枫哥?
阿枫哥怎地没声音了?
出事了……定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