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床上的宋南山忽然咳了起来,声音闷在胸腔里,听着就揪心。
溪棠如梦初醒,拖着发软的腿脚挪到床边,伸手去探父亲的额头,还是滚烫。
她心里着急,强打起精神:“阿爹,您渴不渴?我给您倒点水。”
宋南山轻轻抓住女儿的手腕。
他的手枯瘦,没什么力气,但那触感让溪棠微微一颤。
父亲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看,看得她心慌,下意识想低头躲开。
“棠儿……你脸色怎地如此苍白?”
宋南山的声音沉下去,“眼睛也肿得厉害。跟爹说实话,是不是……西屋那个人,给你委屈受了?……我好像听见那边有动静。”
溪棠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她用力摇头,碎发跟着晃动,“没有,阿爹,真的没有!”
她挤出一点干涩的笑,“是……是我自己笨手笨脚。不小心把碗摔了,碎了一地。”
宋南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女儿脸色比自己这个病人还要差,他如何看不出来。
他胸口一阵闷痛,紧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溪棠连忙上前为他拍背顺气,又端来温水,一勺勺喂他喝下,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阿爹,您别急,别担心我,我没事,真的……”
宋南山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握着女儿的手,长长叹了口气。
“棠儿啊……爹这身子不争气,拖累你了。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经不起吓,也累不得。听爹的话,顾好你自己,比什么都强。西屋那人……你……你送饭换药,尽了心便罢,少去跟前,万事小心些。”
父亲话里的担忧,让溪棠一直紧绷的心弦酸胀欲裂。
她知道父亲看出来了,至少看出她不对劲。
可他病成这样,除了嘱咐她小心,还能如何?
难道真能拖着断腿去跟那个煞神理论?
她不能让他再操心了。
“嗯,我知道,阿爹,我会小心的。”
溪棠低下头,轻轻回握父亲的手,“您别想这些,养好身子最要紧。我……我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了。”
她服侍父亲重新躺好,为他按好被角。
宋南山合着眼,眉头紧紧锁着。
日头渐渐西沉,余晖透过窗,斜斜地照进屋里。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略显急促,由远及近。
是阿枫哥回来了。
溪棠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主屋,走到院子里。
“阿枫哥!”
她唤了一声,目光急切地落在他身上,“药……买到了吗?”
“棠娘!”
陈枫应着,加快脚步迎了上去,几步走到她面前。
“对不住,耽搁到这时候。今日几家药铺好些药材都说暂时缺货,我跑了好几条街巷,才在城西一家老铺子里把药凑全。”
溪棠接过那些犹带着他体温的药包,指尖触到粗糙的油纸,那实实在在的触感让她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紧紧抱着药包,低下头,声音哽咽:“买到了就好,买到了就好……阿枫哥,真是……真是辛苦你了,这大半天……还有这药钱,我……我现在……”
陈枫看她这样,心里很不好受,连忙摆手:“别这么说。宋叔待我好,我都记着。这点事算什么。银子不急,等你家宽裕了再说,眼下给宋叔治病要紧。”
目光在溪棠苍白的脸色停留,他心头一紧,忍不住将声音放得更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身上不舒坦了?还是累着了?瞧着比早晨还不好?”
溪棠勉强抬起眼,摇了摇头:“没……没事,就是等得有点心焦,没歇好。”
她避开他探询的视线,手不自觉地又拢了拢衣领,转头看向灶间方向,“阿枫哥,你进来坐坐,喝些水……”
“不坐了,你也别忙,进去歇着。”
陈枫说着,想接过她怀里的药包,“药我去煎,一会儿就好。这院子里有风,你赶紧回屋。”
溪棠抱着药包微微侧身:“不,不用,阿枫哥你跑了一天,歇着罢,我去……”
她话没说完,陈枫已拿过药包:“听话,你如今有孕在身,别累着。煎个药,快得很。我弄好给你端进去。”
他不等溪棠再说什么,便转身往灶间走去。
溪棠站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灶间门内。
灶膛里的火光很快亮了起来,映出他蹲在那里低头添柴的侧影。
溪棠跟在他身后,想帮忙,被他拦住:“你坐着歇会儿,脸色差得很。这里我来。”
药罐坐在火上,开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陈枫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在怀里一摸,掏出那布包着的东西,转身递向溪棠,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棠娘,这个……你的镯子。我问了好几家。……当铺和玉器铺子都不收,修……也修不了。我想着,还是拿回来给你。”
溪棠的目光落在那方熟悉的靛蓝布上,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陈枫见她没动,眼底的担忧更浓,手又往前送了送。
溪棠顿了顿,方缓缓抬手,接过那个小包。
里面的东西没什么分量,却压得她手腕发沉。
“对不住,棠娘,”
陈枫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搓着手,满脸自责,“是我没用,没能帮上忙……”
“不……不怪你,阿枫哥,”
溪棠咬着唇,摇头,努力憋回眼泪,“是……是我自己没拿稳。不关你的事。本来就……不值几个钱,还麻烦你白跑一趟。”
这玉镯,是夫君离家前买的,不贵,却是他的一份心。
他说,等他金榜题名,给她换更好的。
可如今,镯子碎了,夫君也音讯全无……
陈枫看着她单薄肩膀微微发抖的模样,胸口发紧。
早晨她虽然伤心,却不像此刻这般,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棠娘,”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柔,“你……你真的没事吗?我看你的脸色比早上还要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
他欲言又止。
“没。我没事。就是……就是照顾阿爹,有点累着了,没歇好……真的。”
溪棠摇摇头,“阿枫哥,你别担心,我歇歇就好。”
陈枫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头疑云更重。
他想问,西屋那人今天可还安分?
有没有为难她?
话到嘴边,看着溪棠躲闪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她既不肯说,逼问只怕会吓着她。
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响了起来,药气弥漫开来。
陈枫转身去看药,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发沉,“宋叔的病要顾,你自己更是大意不得。药快好了,待会儿你喂宋叔服下。”
他滤好药汁,倒入碗中,端过来放在桌上。
“……你好生歇着,万事务必以自己的身子为重,尤其是现在。”
溪棠目光落在漆黑的药汁上,满是感激:“阿枫哥,你回去歇着罢,累了一天了。”
陈枫知她性子,便不再多留。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伶仃。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不放心,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地叮嘱:“若有什么急事,或是……或是需要搭把手,你就过去找我,我听见动静立刻就来。千万别自己硬撑,记住了?”
“嗯,记住了。谢谢阿枫哥。”溪棠低低应了一声。
陈枫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大步离开院子,背影很快融入沉沉的暮色里。
西屋的窗后,裴铎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
院中的一幕,自始至终,未曾逃过他冰冷的审视。
那青年归来,只带了药材,至少此刻,并无生人跟随。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隐在袖中的手指,内息虽滞,筋骨犹在。
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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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变故,拼却这身伤势,溅血五步,也足够让来者有来无回。
至于那小妇人……
若她当真无辜,日后赐她十斛明珠、百匹锦缎亦无不可,自然远胜这破石头,足够她这般村妇感恩戴德一辈子。
他漠然地想,收回目光。
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溪棠不知道自己在门边呆立了多久,直到晚风穿透衣衫,激起一阵寒栗,她才恍然回神。
灶上的药还温着,她端起来,走到父亲床边。
宋南山半睡半醒,被她轻声唤醒,就着她的手,将苦涩的药汁一口口喝完。
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女儿的脸,那里面的担忧沉得让她几乎抬不起头。
“棠儿,”
喝完药,宋南山喘了口气,握着女儿的手,声音虚弱却清晰,“爹这身子……也不知几时才能好起来。你往后……若有什么难处,自己扛不住的,就去跟阿枫说,别闷在心里。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万事……以孩子为重。谦安不在,你要是有个闪失,爹……”
父亲的话,轻轻扎在溪棠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明白父亲的意思,眼眶又热了,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退。
“阿爹,您别胡说,您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她替父亲擦去嘴角的药渍,替他掖好被角,“您好好吃药,好好养着,别的都不要操心。我……我都明白。”
宋南山还想说什么,但药力上涌,加上病体虚弱,终究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溪棠又守着观察约莫半个时辰,见宋南山呼吸逐渐平稳深沉,面上的潮红也褪去些许,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直到确认父亲睡熟,她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她扶着墙壁,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人影憔悴,眼睛红肿未消。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头,手指有些迟滞地将衣领轻轻拨开一些。
脖颈上,一圈深紫色的指痕赫然映入眼帘,狰狞可怖。
手指的形状清晰可辨,有些地方已经微微凸起,带着瘀血的青黑。
她颤抖着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阿爹以前配的、活血化瘀的草药膏。
指尖颤抖着,挖了一点药膏,轻轻涂抹在那伤痕上。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她忍不住轻轻吸气。
好可怕……那个人,太可怕了。
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没再压抑,任其肆意流淌。
她好想告诉阿爹,好想扑入阿爹怀里哭诉。
可是不能。
阿爹病着,知道了只会更着急,更忧心,万一气急攻心,伤势加重怎么办?
她也不能告诉陈大娘和阿枫哥。
那人看起来就不是善茬,万一连累了陈家如何是好?
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怕,都只能自己生生咽下,死死压在心底。
涂抹完药膏,她才拿起那个靛蓝色的布包,轻轻打开。
几截断玉安静地躺在粗布上。
这是夫君送的。
是他省下笔墨钱,在镇上的集市挑了又挑,才买下的。
不是什么好玉,她知道,可这是他能给出的心意。
她伸出手指,极轻、极小心地抚过那些断裂的痕迹。
脑海里浮现的,是当日夫君为她戴上时,他唇边那抹温柔又腼腆的笑意。
“寻常青玉,压惊安神。棠娘,戴着它,就当……我暂且护着你。”
可如今,它碎了。
碎得这样彻底,连修补、典当都不能。
而他远在千里之外,山高水长,音信渺茫。
没有人护着她。
她只能独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厄,面对那个性情莫测、动辄要人性命的可怕男人。
夫君,你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棠娘好怕,真的好怕……
从未像此刻这般害怕,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