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溪棠在院中呆立许久,直到晨风将她脸上泪痕吹得干涩刺痛,方才缓缓回神。
指尖伤口已不再流血,只余几道细小红痕,与心上那莫大的酸胀相比,微不足道。
她浑浑噩噩回到主屋。
宋南山状况很不好。
腿伤处红肿发热,面色潮红,呼吸粗重,显是引发了旧疾。
溪棠强打精神,去灶间烧了热水,又翻找出阿爹往年晾晒的、专治发热咳疾与腿伤化脓的几味草药。
她小心掀开薄被,看着父亲肿胀发紫的伤腿,心下凄然。
阿爹病体沉重,此番腿骨折断,实在不宜再经颠簸进城求医。
只能先守着这些土方草药,盼着老天垂怜,也盼阿枫哥能从镇上带回对症药材。
她用煮开的药汁为父亲小心清洗腿伤,敷上捣烂的消肿草叶,又熬了镇咳平喘的汤药,一勺勺耐心喂下。
忙活了将近一个上午,宋南山的咳嗽才渐渐平复,呼吸稍匀,昏昏沉沉睡去。
溪棠轻轻退出主屋,掩上门,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腰腹沉坠,额角闷痛,眼睛更是肿涩难忍。
她正想回屋歇口气,便听西屋那边传来一声不高不低、清晰入耳的呼唤:
“宋娘子。”
溪棠背脊一僵,心口无端一跳,慢慢转过身。
只见裴铎不知何时已站在西屋门口,身上松松披了件阿爹的旧衣,虽洗得发白且略显短小,却掩不住其下挺拔如松的身姿。
他斜倚门框,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药该换了。”
溪棠指尖变得冰凉。
她不想去,万分不想。
她怕那男子。
可……更怕阿爹知道。
阿爹若晓得那人弄碎她的玉镯,以他那脾气,定要强撑着起身去理论。
眼下他旧疾复发,咳嗽不止,经得起几下折腾?
若气得狠了……她不敢往下想。
这口气她得咽下去。
不能让任何事惊扰到阿爹那间屋。
去便去罢。
换药而已,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忍忍就过去了。
她咬了咬唇,垂下眼帘,低低应声:“……是。”
她回灶间端了热水,拿了干净布巾与药罐,脚步沉重得像是绑了石头,一步步挪过去。
推开西屋的门,药味混合着一股清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裴铎已自行坐起,靠在床头,外袍松散披着,露出胸前缠绕的布条。
他脸色苍白,眼神清明锐利,淡淡看着她。
溪棠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走到床边,将东西放在矮凳上。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清冷的药味和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气息,让她更紧张了。
强迫自己上前,只敢盯着伤口那片布条,手指微颤着去解。
有前次经验,此番动作虽仍僵硬,却顺利许多。
裴铎瞥她一眼,目光扫过她红肿未消的眼眶,心中掠过一丝淡漠讥诮。
为一劣质玉镯,耿耿于怀至此。
果真是村野愚妇,毫无见识。
可当她指尖不可避免再次触碰到他胸膛皮肤,当她发丝随着低头擦拭的动作,又一次若有似无拂过他颈侧……
那熟悉的、令他极度厌恶与警惕的酥麻战栗,再次细微蔓延开来,较昨日更为清晰。
裴铎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下颌绷紧。
又是如此。
这妇人定是用了什么诡谲手段,否则他怎会一而再对此等触碰产生反应?
竟用如此下作心机,乱他心神,辱他至此!
他恨这不受控的躯体,更恨这看似无辜纯良的始作俑者。
她此刻低眉顺眼、楚楚可怜的模样,恐怕亦是算计,为麻痹他而已。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拢。
溪棠全然不知他心中翻腾的杀意,只觉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冰冷,刮得她头皮发紧,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强忍着喉头的酸涩和身体的疲惫,全神贯注于伤口,指尖动作尽可能又快又轻,只求速速结束这煎熬。
见昨日清理处红肿稍退,亦无新脓血,心下稍安,动作略稳了些。
她小心擦拭、上药、重新包扎,全程屏息凝神。
好不容易换好药,她立刻退开几步,声音沙哑干涩:“好了。”
裴铎未语,只理了理衣襟,目光掠过她苍白憔悴的脸,停留一瞬,便漠然移开。
溪棠端起用过的污物,逃也似的退了出去,未曾抬头。
裴铎盯着她仓皇背影,眸色阴沉。
他靠回床头,闭目调息,试图压下胸口因那诡异触感而翻腾的躁郁。
午时将近,溪棠惦记父亲与裴铎皆需补养,想起阿爹往年冬日总会用家中存的红枣、红糖,并一些山间寻来的补气药材边角,混着粗面蒸些枣泥糕,最是温和滋补。
她便也依样画葫芦,细细将红枣蒸熟去皮去核捣成泥,和了面,小心蒸了一小屉。
糕体虽糙,枣香却浓。
她先给父亲送去两块,见父亲精神稍好,用了些,心下稍安。
又将剩余两块,并一碗清粥、一碟小菜置于托盘,端去西屋。
她依旧低头,将托盘放在桌上,轻声道:“郎君,请用午膳。”
裴铎目光掠过粗糙陶碟,落在那两块深褐色、热气氤氲的糕点上。
那熟悉的、甜腻中带着枣类特有气息的味道钻入鼻腔。
他瞳仁微缩。
红枣。
幼时在东宫,不过误食半块掺了枣泥的糕点,便全身赤肿,喉头紧闭,几近窒息。
太医署众人跪了一地,父皇震怒,杖毙当日经手所有膳房宫人。
自那以后,东宫饮食戒备森严,他也再未碰过任何与枣相关之物。
此刻,这村妇端来了红枣所制的糕点。
是巧合?
还是……今日,她终于沉不住气,要用这更直接的法子……灭口?
疑心与杀意顷刻攀至顶点。
他抬眸,看向依旧低眉顺目站在桌边的溪棠。
她眼眶犹红,是晨间哭泣所致,此刻脸上却无甚特别表情,只有一贯的谨慎与畏缩。
是了,越是高明的猎手,越擅在最寻常时,露最致命的獠牙。
就在溪棠摆好碗筷,准备如常退下时,裴铎忽动。
他手臂一挥,并未碰触糕点,将整个托盘连同其上碗碟猛地扫落在地!
刺耳的碎裂声炸开,粥菜泼洒,瓷片四溅,那两块枣泥糕滚落尘土。
溪棠被这突如其来的脆响惊得浑身一颤,呆立当场,尚未回神,一只冰冷有力的手已如铁钳般狠狠扼上她脖颈!
“呃——!”
喉骨传来可怕的剧痛,呼吸猝然断绝。
巨大的恐惧如冰水当头淋下,让她四肢发冷。
她被迫仰起头,惊恐地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眸子。
那眼里毫无温度,只有纯粹的杀意。
裴铎的声音压得极低,颈间的手如铁箍般收紧,挤压着她的喉管和经脉,“你知道些什么?那药,还有这红枣……说!”
溪棠脑中嗡鸣一片,眼前金星乱迸,胸口憋闷得要炸开。
她完全不明白。
他为何突然如此?
红枣糕?是那红枣糕?
可那是补身子的啊!
阿爹常做……她没有恶意……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掰开。
可那指节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越收越紧。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只剩下自己心如擂鼓的轰鸣和艰难的抽气声。
疼,窒闷的痛楚从脖颈窜上头顶,额角突突直跳。
为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
不过是想救人,想照顾伤患……
爹爹还在病中……
孩子……
夫君……
谁来救救她……
泪水涌出,模糊面前那双冰冷的眼睛。
她想喊,想辩解,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嗬嗬”声,带着腥甜的血气。
就在她视线开始模糊涣散,手脚发软脱力,以为脖颈就要被那恐怖力道折断时,院中忽然传来陈大娘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和疑惑:
“棠娘?棠丫头?你在屋里么?我炖了锅鸡汤,给你端了来……方才好像听见啥动静?没事罢?”
这声音如同溺水将毙时出现的一根浮木。
颈间那要命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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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倏然消失了。
大量空气灌入灼痛欲裂的喉咙,呛得她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引发更剧烈的咳嗽。
她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地。
粗粝的地面硌得手肘和膝盖生疼,小腹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她顾不上了,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止也止不住。
裴铎居高临下地瞥她一眼,眼中杀意未褪,却已恢复几分清明。
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袖,仿佛方才险些扼死一人,不过是拂去一点尘埃。
“出去。”他声音恢复平日淡漠,却比任何时刻都更令人胆寒。
溪棠得了赦令,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软得打颤,试了两次,才借着桌沿的力摇晃着站稳。
她脚步虚浮地踉跄出去,一只手始终紧紧按着肚子。
冲出西屋,午后日光刺入,眼睛酸涩生疼。
喉咙如被火燎,颈间那圈指痕突突地跳着疼。
她张着嘴,像离水的鱼般无声地抽气,不敢发出一点呜咽。
院中,陈大娘正端着个粗陶罐站在主屋门外。
溪棠抬起抖得厉害的手,先狠狠抹去糊住眼睛的泪水,掌心湿凉一片。
再将散乱的头发拨到颈前,扯了扯衣襟,把领子往上拽了又拽。
陈大娘听见动静回过头,瞧见溪棠从西屋出来,脸上露出“原来在这儿”的神色,随即又皱了眉。
“棠娘?你怎么……”
“大娘。”
溪棠抢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您来了。”
她慢慢挪过去,脚下发飘,一手搭在腹前。
“没……没事。刚在屋里,不小心……把碗打翻了。”
说着目光垂落,盯着地面,不敢与陈大娘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侧的衣料。
“我听着哐当一声,心里直跳。没伤着罢?你脸色可不太好,是不是身上不舒坦了?”
陈大娘是生养过的人,眼光不由落在她扶着小腹的手和那憔悴的脸上,“你可不能逞强,这有身子的人,累着了不是闹着玩的!你爹知道了更得急死!”
“没……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溪棠低声道,
“让您担心了。我……我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
她伸手去接陈大娘手里的陶罐,那点暖意漫上来,紧绷的身子不觉松了些。
“又麻烦您了。这汤……我爹醒了正好喝。”
陈大娘看着她小脸惨白的样子,心里那点疑惑,到底被更多的怜悯冲散了。
这丫头,爹躺在床上,家里凭空多了个重伤的男人要伺候,怕是连惊带累,魂都乏了。
打碎个碗吓成这样,也是可怜。
“跟大娘客气啥。唉,你这傻孩子,就是不晓得疼自个儿!”
陈大娘重重叹口气,“倒是你,瞧这眼圈黑的。再忙也得顾着点自个儿,听见没?你爹还指着你呢。”
“哎,知道了。”
溪棠低声应着,微微欠身,“多谢大娘。我……我先去看看我爹。”
“去罢去罢。”
陈大娘摆摆手,目送她转身,慢慢朝主屋走去。
那背影单薄,脚步也有些沉。
陈大娘摇摇头,叹了口气,没再多问,转身出了院门。
主屋的门帘落下,隔断外间的光。
溪棠将陶罐轻轻搁在桌上。
床上的宋南山昏睡着,发出深浅不一的呼吸。
院里再无动静。
脖颈处的疼痛清晰地提醒着方才的生死一线。
那人……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就因为……几块枣泥糕?
无边的寒意和恐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地淹没她。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疼痛的脖颈,指尖触到那凸起的指痕,浑身又是一颤。
她救回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裴铎静静立在窗前,将院中那番动静尽收眼底。
看着那抹单薄颤抖的身影极力掩饰,送走那多事的村妇。
还算识相,知道遮掩。
他收回目光,瞥了一眼地上狼藉的碎片和那两块滚脏的枣泥糕,眼神幽暗莫测。
若再有下一回……他眼底寒意掠过。
那便是她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