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迟疑片刻,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间主屋。
从窗缝向内看。
男人仰面躺着,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一条腿用木板固定着,露在被子外。
桌上放着药碗、水罐,地上还有个便壶。
看起来,就是一个摔伤了腿、行动不便的乡村大夫。
裴铎在窗外站了许久,夜风挟凉意灌入单薄里衣,伤口处的痛楚一阵阵提醒着他的虚弱。
心中疑窦未消,然眼前所见,确实与寻常农户无异。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床上的宋南山忽然动了动,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裴铎立刻屏息,身形隐在窗侧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宋南山并未醒来,只是口中喃喃:“棠儿……水……”
看来腿伤是真的,且疼痛让他难以安眠。
里面渐渐没了声息,似是再度睡去。
裴铎又等片刻,确认无虞,才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挪到另一间屋子窗下。
床上,溪棠盖着薄被,隆起的小腹在被子下显出圆润的弧度。
看来并无异样。
至少此刻,她睡得毫无防备。
若此刻下手,这对父女将在睡梦中死去,一了百了,任何可能的威胁都将被扼杀。
裴铎的手指微微屈起,复又松开。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晦暗。
时机未到。
此地情况不明,贸然杀人,引来村民注意亦是麻烦。
若这父女果真无辜,或另有用处,杀了反而打草惊蛇,断了线索。
暂且……留他们一命。
他在心中冷冷道。
若日后证实他们确有异心,他定会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世上。
-
翌日,天光未透,裴铎便从伤处的隐痛和长久警惕的浅眠中醒来。
他靠坐调息,忽闻主屋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间杂着老人破碎的喘息,显然情形不妙。
紧接着,是那小妇人带着哭腔的惊呼和慌乱奔走的脚步声。
他无声移至窗边,指尖挑开一道缝隙。
朦胧晨光中,女子鬓发散乱,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正踉跄着拉开院门,朝隔壁急急低唤。
不多时,一个身着半旧猎装、身姿矫健的年轻男子便随她来到院门外。
男子肤色是常见的匀净蜜色,眉目疏朗,英气勃勃,正是陈枫。
裴铎冷眼睨着。
只见溪棠仰着脸急切地对陈枫说着什么,手指绞着衣角,是全然依赖、寻求帮助的姿态。
陈枫听得眉头紧锁,神情严肃,不时快速问询几句。
裴铎心底疑云骤起。
这妇人天未亮便急寻外男,所为何事?
还是……借机传递消息,商议下一步对付他这个“重伤患”的计策?
溪棠说完便转身急步折返,回自己屋子。
片刻,她再度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靛蓝色的小布包。
她低着头,脚步匆促,径直奔向院门,显然是要将那布包交给仍在门外等候的陈枫。
他重伤在此,形同困兽,任何脱离掌控的迹象都需警惕。
裴铎不再迟疑,推门而出。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在清晨格外寂静的空气里,突兀地撕开一道口子。
晨风灌入衣领,凉得他肩背一凛。
肋下钝痛如锤,他面上却分毫不显,只稳稳当当迈过门槛,几步便挡在溪棠与院门之间。
“宋娘子。”
溪棠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停住脚步。
看到披着外衫、面色苍白却眸光锐利的裴铎,她脸上掠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将手里的布包往身后藏了藏。
“郎、郎君?你怎么起来了?……”
裴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落在她试图隐藏的手上,缓步走近。
他步履仍有些虚浮,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分毫未减。
“何事仓皇?这般早,欲往何处?”
溪棠被他看得心头发紧,攥着布包的手指微微发白,低声解释道:“我爹病情有变,需要几味药材,村里没有。阿枫哥答应帮我去县城买药。我……我拿点东西给他。”
“什么东西?”裴铎追问,目光锁着那个布包。
“是……是些银钱。”
溪棠避开他的目光,有些难以启齿,声音更低了,试图从他身侧绕过去,“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药材也要钱……”
“银钱?”
裴铎眉梢微挑,挡住她去路。
粗布包裹,形状不似散碎银两或铜板。
疑心既起,便不容含糊。
伤势未愈,久立已感气息不稳,胸口气血翻腾。
但此刻,探究这布包里的东西,确认这妇人是否在耍弄心机,远比身体不适更重要。
他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已不足一尺:“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溪棠被他突然逼近惊得连退两步,只想快些打发:“不过、不过是只玉镯……我想……我想让阿枫哥帮忙看看,能不能典当几个钱……”
玉镯?
典当换药,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这恰是最好的掩护。
他神色未缓,目光如淬寒的刀锋,紧盯着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让我看看。”
并非对玉器感兴趣,而是要亲眼确认,那布包里是否只有玉镯,是否有夹带、暗记,或是其他不该有的东西。
“这……”
溪棠面露难色,手指将布包绞得更紧,“只是寻常物件,不、不值一看……郎、郎君,你让我过去,阿枫哥等着,我阿爹也等着……”
“怎么,看看而已。”
她的推拒和紧张,在裴铎眼中更显可疑。
他不再多言,直接伸手便要去拿那布包。
溪棠惊呼一声,慌忙向后躲闪,手也下意识地往回缩。
裴铎本意并非抢夺,见她反应激烈,更疑心其中有鬼,大掌扣向她拿着布包的手腕,想制住她动作仔细查看。
溪棠又急又怕,奋力挣扎。
两人手臂交缠,那靛蓝布包在推搡间被扯得松散开来。
只听“叮”的一声清脆微响。
一抹淡绿色从松脱的布包中滑出,坠向地面。
一切发生得太快。
裴铎只觉指尖擦过微凉的玉石表面,下一刻,便听见那东西砸在硬实泥地上的声音。
并不十分响亮,却异常清晰刺耳。
两人动作同时僵住。
裴铎低头看去。
玉镯已然断成两三截,静静躺在灰黄色的泥地上。
旁边还滚落着几颗较小的碎块。
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青玉,略带絮物,称不上佳品。
他原以为是什么信物或可疑之物,却是这么一只……粗劣不堪的玉镯。
在东宫,便是垫脚石子,怕也比这玉质温润些。
就为这么个东西?
溪棠呆呆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玉镯,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血色褪尽,连呼吸都停了。
那是夫君离家前留给她的。
他说,玉虽不值钱,但心意重,戴着便如他在旁。
这不仅是她日夜摩挲的念想,更是此刻父亲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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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的指望……如今,全碎了。
她忘了眼前的男人有多可怕,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去捡那些碎片。
指尖被锋利的断口划破,沁出血珠,她也浑然不觉,只死死咬着下唇,压抑着喉间的呜咽。
她哭得无声,只肩膀微微耸动,泪珠扑簌簌滚落,砸在泥土里,也砸在那些碎玉上。
看着她失魂落魄捡拾碎片、泪如雨下的模样,裴铎心底那丝因怀疑而起的躁郁未消,反觉她如此模样有些碍眼。
“哭什么?”
他语气无波:“不过一寻常俗物,碎了便碎了。”
溪棠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他。
他脸上没有半分愧疚。
她喉头哽咽得发疼,一个字也吐不出。
任由泪水汹涌流淌,在脸上冲出凌乱痕迹。
院门口,陈枫早已听见动静急步赶来,正看到这一幕。
他目光扫过地上碎玉、溪棠滴血的手指和满脸泪痕,又看向那苍白却气势逼人的陌生男子。
青年明朗的面容染上怒意,上前一步挡在溪棠身前,语气已带了火:“你!你怎么能如此?宋叔和棠娘好心救你,你怎能弄坏她的东西!”
“阿枫哥!”
溪棠生怕陈枫情急之下冲突起来,慌忙拉住他衣袖,哽咽摇头,“是、是我不小心……没拿稳……”
裴铎缓缓转眸,看向这满脸愤慨、眼中只有直白怒意的青年。
对方像只被侵入领地、竖起皮毛的兽类,敌意明显。
他眸光微沉,并未因对方的质问有丝毫动容,只淡淡道:“意外罢了。既已碎了,多说无益。”
以他此刻伤势,强行阻拦那猎户不过徒增变数。
倒不如放他去,看这二人究竟要做甚么。
说罢,不再看这神情各异的两人。
他忍着胸口闷痛与眩晕,步履略显虚浮却依旧挺直地转身,走回西屋。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院中一切。
“棠娘!”
陈枫急忙蹲下,想查看她手上的伤,“你、你手流血了!快起来,我先帮你包一下……”
他另一只手伸向地上的碎玉,想要帮她捡拾。
“我自己来。”
溪棠只是摇头,泪落得更急,固执地将所有碎片,连同一丁点可能溅开的玉屑,都小心拾起,用那靛蓝布仔细包好。
“阿枫哥……”
她吸着气,努力想平复声音,却止不住哽咽颤抖,“这镯子……麻烦你,看看镇上……有没有匠人能修补……或者,当铺……是否肯收……爹爹的药,不能耽搁……”
陈枫看着她苍白脸上交错的泪痕和眼中深切的哀戚,心头又酸又涩,接过那包着碎玉的布包。
指尖触到布面上犹带泪水的潮意,他将那布包仔细收进怀中,重重点头:“你放心,我定尽力。你手上的伤快些处理,别太难过了。”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紧闭的西屋房门,“此人脾气实在古怪,你离他远些,万事小心。等我回来。”
溪棠含泪点头,看着陈枫将包裹仔细收进怀中。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似乎还想说什么,终是只冲溪棠摆了摆手,示意她进屋去,转身快步离去。
门内,裴铎静默注视,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
那猎户小子已然离去,院门虚掩。
小妇人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仍在无声抽泣。
一只质地粗劣的玉镯,在他眼中,与石头无异。
可她却为那等死物,哭成那般天塌地陷的模样……
这村妇的心性,当真浅薄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