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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变天

作者:问舟知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顾北辰被单独宣入宫。


    消息是李德派人送来的,用的是跟上次一样的路子。小太监穿便衣,从松涛阁后门进来。


    “陛下要见五殿下。只见五殿下。”


    石安的脸色变了。“殿下,宫门都封了,你现在进去,”


    “备车。”顾北辰说。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朝服,是那件旧袍。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旧袍,领口磨损了,袖口打了补丁。


    石安看着他。“殿下,换件好的吧?进宫,”


    “不换了。”顾北辰整了整衣领,“父皇上次见我的时候,我穿的就是这身。”


    石安不明白。但他没有再劝。


    程子谦站在门口。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没有说废话。


    “殿下,进去之后,”


    “不用叮嘱。”顾北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子谦,如果我天黑之前没出来,”


    “殿下!”石安急了。


    “让你别打断,”顾北辰看了他一眼,“如果天黑之前我没出来,把消息传给沈姑娘。只传给她。”


    程子谦的嘴唇抿了一下。“是。”


    “石安。”


    “在!”


    “守好松涛阁。”


    “……是。”石安的声音闷闷的。


    顾北辰走了。


    宫门。北侧门。


    李德亲自在门口等着。


    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夜没睡的痕迹刻在脸上。但他的腰杆,还是直的。三十年的规矩养出来的腰杆,不是一夜不睡就能弯的。


    “五殿下。”李德行了一个礼。


    “李公公。”


    “请随老奴来。”


    还是那条旧御道。石板上的青苔被昨夜的雪盖住了,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顾北辰跟着李德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回响,一前一后,一老一少。宫墙很高,把冬天的风挡在外面,但挡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李公公。”顾北辰忽然开口。


    “殿下请说。”


    “太子,进宫了?”


    李德的步伐没有变。“回殿下,太子殿下天亮前入的宫。现在在乾清宫东暖阁,等消息。”


    “父皇见他了吗?”


    “没有。”李德的声音很平,“陛下,只见您。”


    顾北辰沉默了。


    他们走过了一道宫墙。墙上的琉璃瓦被雪覆盖了,反射着冬天特有的冷白色光芒。远处的宫殿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幅画。但画里的人都在动,只是动作藏在墙后面,看不见。


    李德忽然放慢了脚步。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要说话了。


    “殿下。”李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老奴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顾北辰侧过头看他。李德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恭敬,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近乎挣扎的郑重。


    “公公请讲。”


    李德沉默了几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像是在替他犹豫。


    “殿下知不知道,”李德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您母妃当年,给您取名字的时候,陛下在旁边看着。”


    顾北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在他的记忆里,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残缺的、被时间和冷落磨掉了棱角的碎片。他知道母亲叫苏氏,知道她出身不高,知道她走得早。但关于她给自己取名字的那一刻,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


    他一直以为父皇不在意。


    “苏娘娘那时候身子还好。”李德的目光落在前方空旷的宫道上,像是在看着很多年前的某个画面,“刚生下殿下,太医说母子平安。苏娘娘抱着殿下,想了很久的名字。她对陛下说,这孩子叫北辰。”


    李德的声音在冷风中微微发颤。


    “出自《论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顾北辰没有说话。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几乎是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陛下当时笑了一下。”李德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没赐承字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一个他从小到大都在回避的地方。承字辈。太子顾承宣、二皇子顾承安、三皇子顾承平,唯独他,顾北辰。朝中有人拿这个笑话他,说他连皇子的排行都算不上,连一个“承”字都得不到。他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当作没听见。


    “所以,我这个名字,”顾北辰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声。


    李德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顾北辰。这个跟了皇帝三十年的老太监,在这一刻,眼神里没有卑微、没有谨慎,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老奴跟了陛下三十年。”李德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陛下不赐承字辈,不是不在意。是因为苏娘娘亲自取的名字,陛下不想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顾北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觉得改了就是对苏娘娘……不敬。”


    这句话落在雪后的宫道上,无声无息的。但顾北辰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碎裂的是一层壳,一层他用了二十年搭建起来的壳。那层壳叫“父皇不在乎我”。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从宫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他旧袍的下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李德看着他,没有催促。三十年伺候皇帝的经验让他知道,有些时刻,沉默比任何话都重要。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但感觉像很久,顾北辰动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迈开了步子。


    李德跟上了他。


    又走了十几步。养心殿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灰色的殿顶在雪后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沉重。


    “这话陛下从没跟任何人说过。”李德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低,“老奴也不该说。但今天,殿下要进去见陛下了。有些事,”


    他顿了一下。


    “知道比不知道好。”


    顾北辰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挺直了一点。


    养心殿。


    帘子还是放下来的。光线还是暗的。药味还是那股药味,但比上次更浓了。浓到像是一堵墙,人走进去就被裹住了,裹得密密实实的,连呼吸都带着苦涩。


    顾北辰走进去。


    皇帝躺在龙榻上。


    比上次更瘦了。脸颊凹了下去,颧骨突出来,像两块石头。头发散在枕上,全白了。上次还有几根黑的,这次一根都没有了。手搁在锦被外面,干枯的、青筋暴突的手,像冬天的老树枝。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而且,在顾北辰走进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动了。不是无力的、涣散的转动,而是一种精准的、清醒的注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油已经见底了,但灯芯还在烧,还有光。


    “北辰。”皇帝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


    “父皇。”顾北辰在榻前跪下。


    “起来,别跪。”皇帝的手动了一下,想抬起来,但只抬了半寸就落下了,“坐,坐到朕旁边。”


    顾北辰在榻边坐下。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皇帝脸上每一条皱纹。这些皱纹他以前没有注意过,因为他很少离父亲这么近。二十年来,他和这个人之间的距离,大多数时候是一座大殿的宽度,朝堂之上,皇帝在最高处,他在最远的角落。偶尔被召见,也是隔着御案、隔着帘子、隔着李德传话的声音。


    但此刻,他坐在父亲身边。近到能闻见药味下面那层更深的气息,那是一个老人的气息。衰败的、疲倦的、正在一点一点被时间抽干的气息。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很慢地扫了一遍。然后停住了。


    停在了那件旧袍上。


    “你,还穿着这身旧袍。”


    不是质问。不是感慨。是一种很奇怪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儿臣穿惯了。”顾北辰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还停在那件旧袍上,停在领口磨损的地方、停在袖口打了补丁的地方。


    “你母亲,也穿旧衣裳。”


    顾北辰的手指微微一颤。


    “朕给她新的她不穿。说旧的舒服。”皇帝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温度,很淡的温度,像冬天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漏下来的那一点。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她说新衣裳太硬,穿着不自在。朕说你是朕的嫔妃,穿旧衣裳像什么话。她说,这才像我自己。”


    殿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烛台上的蜡烛在微微噼啪作响。


    皇帝的目光从旧袍上移开了,移到了顾北辰的脸上。


    “你长得真像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顾北辰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咬住了牙,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他不能在父皇面前失态。不能。


    皇帝似乎看出了他的忍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变了,从那种带着回忆的柔软,变成了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朕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好。”


    顾北辰的身体微微一僵。


    “毓庆宫的用度被克扣,朕知道。”皇帝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刀刻在石头上,“你穿旧袍、吃冷饭、住偏殿,朕都知道。冬天没有足够的炭火,夏天没有冰,朕知道。你的月例银子被内务府截了一半,朕也知道。”


    顾北辰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以为父皇不知道。他以为那些苦,是他一个人的。是他默默吞下的、没有人看见的。他以为自己是被遗忘的那一个,宫里所有人都不在意的那一个。


    但父皇说,朕都知道。


    “你以为朕不管你。”皇帝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儿臣不敢,”


    “你没想错。”皇帝打断了他。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水。但那平静之下,有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东西。“朕确实没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养心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不是不想管。”皇帝的胸口缓缓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是不能管。”


    他停了很久。久到顾北辰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你母亲走得早,没有母族撑着,你在宫里像一根没有根的草。”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要是对你太好,韩家会注意到你。注意到你,就会动你。”


    顾北辰的喉结滚了一下。


    “韩家的手,伸得比你想的长。内务府、御膳房、宫中的侍卫,到处都有他们的人。朕在的时候,他们尚且收敛。朕若是明晃晃地护着你,他们不会动你,但他们会记住你。”皇帝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记住你,比动你更危险。因为记住了,就会防备。防备了,就会在朕看不到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把你的路堵死。”


    “朕宁可让你被忽视,也不愿让你被盯上。”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顾北辰的眼眶热了。


    他低着头。不让父皇看到他的表情。他的手攥在膝盖上,攥得指关节都在发疼。但他没有出声。二十年被忽视的委屈、二十年独自咬牙的苦,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个解释。不是不在乎。是,不能在乎。


    殿内沉默了很久。


    皇帝的呼吸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起一伏,沉重而缓慢。


    “你的名字,‘北辰’。你母亲取的。”皇帝忽然又开口了。


    顾北辰抬起头来。


    “承字辈的皇子里没有你,朝中很多人拿这个笑话你。”皇帝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说你连名字都入不了皇家玉牒的正册。说你不配姓顾。”


    “儿臣知道。”顾北辰说。他的声音很平,这些话他听了二十年,早就磨出了茧子。


    “你可有怪朕?”


    “这是母妃给儿臣的。”顾北辰说。他的目光落在父皇的脸上,很认真的、没有一丝闪躲的目光。“比什么都珍贵。”


    皇帝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老眼,像两口枯井,但井底忽然有了一点水光。不是泪,皇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泪。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个老人在生命的暮年,忽然确认了一件他一直想确认的事。


    然后,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笑。


    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顾北辰看出来了。因为他从来没见父皇对自己笑过。从来没有。所以哪怕只有那么一丝弧度,他也认得出来。


    “你母亲要是听到这句话,会高兴。”


    顾北辰的鼻子又酸了。他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皇帝闭了一下眼。像是在蓄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变了。


    变得锐利了。


    那种快要燃尽的灯忽然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蹿了起来。不是回光返照,是一个帝王在最虚弱的时刻,依然没有放下他的刀。


    “北辰。朕有话跟你说。”


    “父皇请讲。”


    “朕,不信太子。”


    顾北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子,有韩家。韩家,有太多朕控制不了的东西。”皇帝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了木头里,“朕让太子暂摄朝政,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规矩。祖制如此,朕不能破。”


    “但规矩之外,朕需要一双眼睛。”


    顾北辰看着父亲。


    “看着他们。”皇帝说,“看着太子,看着韩家,看着所有的人。朕在养心殿里,什么都看不到。但你,”


    他的手忽然动了,这次抬起来了。干枯的、青筋暴突的手,颤抖着,搭在了顾北辰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冬天的石头。但它搭在顾北辰手背上的力度,比上一次重了。不是因为有力了,是因为更急了。


    “你替朕看。”


    “太子暂摄朝政期间,他会动很多东西。朕不怕他动,怕的是他动了之后朕看不见。”皇帝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北辰,“你的人,朕知道你手里有些人。不多,但够用了。”


    顾北辰没有否认。


    “不要跟太子正面冲突。不要让韩家知道你在看。”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最重要的话一字一句地刻进儿子的记忆里,“你只需要,看。看到了,记住。等朕好起来,朕要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如果朕好不起来了,”


    “父皇,”


    “还有沈家。”皇帝忽然加了一句,“沈长风,是朕信得过的人。但朕信得过,不代表太子信得过。太子暂摄朝政之后,沈家会是第一个被试探的。你,护着点,别让忠臣寒心。”


    顾北辰的心跳了一下。“儿臣明白。”


    皇帝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会儿。那只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着,像秋天枝头上最后一片叶子,随时可能落下。


    “北辰,朕老了。”皇帝的声音低到了极限,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你还年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句话,跟上次一样。但这次,顾北辰听懂了上次没听懂的那层意思。


    不是感慨。不是托付。


    是,选择。


    “儿臣,领命。”顾北辰的声音很稳。


    皇帝的手缓缓放下了。他闭上了眼。呼吸了几口,每一口都很沉。


    顾北辰以为这次召见结束了。他正要起身行礼,


    “北辰。”


    皇帝的眼睛又睁开了。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不是帝王的锐利,不是老人的疲惫。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冰层底下流动的水。很深。很暗。但是温的。


    “北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皇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捞回来的,带着三十年的灰尘和温度,“你母亲给你取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取的。”


    顾北辰的喉咙堵住了。


    “儿臣,”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只有一丝。但在这间安静得近乎死寂的养心殿里,那一丝颤抖,比任何声音都响。


    “她比朕看得远。”


    皇帝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


    这一次是真的闭上了。他的呼吸缓缓平稳下来,像一个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的人。那张灰白的、衰老的脸上,皱纹依然深刻,但眉头松开了一点。只有一点。


    召见结束了。


    顾北辰站起来。行了一个大礼,不是朝堂上的官礼,是家礼。一个儿子对父亲的礼。额头触地的时候,他的眼睛闭着。睫毛是湿的。


    “叫李德,进来。”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很微弱了。


    顾北辰直起身。转身。走出去。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怕回头的时候,父皇会看到他的眼睛。


    养心殿外。


    李德送顾北辰到侧门口。


    雪后的阳光照在宫道上,刺眼。顾北辰眯了眯眼睛。从暗沉的养心殿走出来,外面的光太亮了。亮得他的眼眶发酸,或者说,他的眼眶本来就是酸的,只是在暗处的时候可以藏住,到了光里藏不住了。


    “五殿下。”李德低声说。


    “嗯。”


    “陛下,会好起来的。”


    顾北辰转过头来看了李德一眼。


    李德的眼眶,红了。但他的腰杆还是直的。


    “李公公。”顾北辰说。


    “老奴在。”


    “您,辛苦了。”


    李德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低下了头。


    “老奴,不辛苦。”


    顾北辰走了。


    他走在旧御道上。石板上的雪已经化了一半,阳光照着,变成了一滩滩亮晶晶的水。他的靴子踩在雪水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在想事情,虽然他有很多事情要想。是因为他的腿,在发软。从膝盖到脚踝,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二十年。二十年的冷遇、二十年的忽视、二十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在刚才那间昏暗的殿里,被几句话翻了个底朝天。


    他走过那道宫墙,就是李德跟他说起母亲的那道宫墙。琉璃瓦上的雪正在融化,雪水沿着瓦缝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石板上,声音很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的边缘,有一道亮光。不是阳光,是那种天快要放晴之前的、模糊的、犹豫不决的光。


    像是在决定,要不要亮起来。


    松涛阁。


    顾北辰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石安在门口等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脸都冻僵了。看见顾北辰的那一刻,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快步迎上去,把大氅披在了顾北辰身上。


    程子谦在堂屋里。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他看见顾北辰进来,站了起来,目光在顾北辰的脸上扫了一遍。


    “殿下。”


    “嗯。”


    顾北辰在桌边坐下了。石安要去换热茶,被他摆手拦住了。


    “不用。”


    堂屋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火烧得不旺,松涛阁从来没有足够的炭火。但顾北辰坐在那里,似乎并不觉得冷。


    他看着石安和程子谦。这两个人,一个是从小跟着他的侍卫,憨厚得像块石头;一个是他亲手从泥坑里捞起来的谋士,话多得让人头疼。但此刻他们都很安静,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太子暂摄朝政。”顾北辰说。


    石安和程子谦对视了一眼。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但从顾北辰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但,”顾北辰的声音顿了一下,“父皇让我看着。”


    石安皱了皱眉。“看什么?”


    顾北辰的目光从石安脸上移到程子谦脸上,又移到桌上那壶凉茶上。最后,移到了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上。


    “看,所有人。”


    程子谦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追问,他听懂了。石安没听懂,但他也没追问。他知道殿下说的话,他迟早会明白。


    堂屋里又安静了。


    顾北辰坐在那里,忽然伸手,拉开了桌边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张纸。


    他拿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个字。


    “储。”


    是他上次写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发灰的黑色,笔锋凌厉,像一把刀。


    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程子谦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认出了那个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石安也看到了。他不识几个字,但“储”这个字他认得。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


    顾北辰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折得很仔细,边角对齐,一道折痕,两道折痕,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胸口的衣襟里。


    贴着心口。


    他没有说话。石安和程子谦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坐在松涛阁昏暗的堂屋里,炭盆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三张沉默的脸。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远处,宫城的方向,还有几点灯火。很远。很小。像冬夜里最后几颗没有落下的星子。


    但就在他们看着的时候,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宫城的灯火终于在天明时暗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黑暗不在夜里,在天亮以后。


    (本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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