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倒了。
消息来的时候是寅时,天还没亮。
皇宫。养心殿。
李德跪在龙榻前。
他跪了一夜了。膝盖已经麻了,但他不敢动。
皇帝是在子时倒下的。先是头疼,太医用了针,暂时止住了。然后是呕吐,吐了两次,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太医的脸白了。
第三次,皇帝忽然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翻白,整个人往后倒在了龙榻上。
太医扑上去。
“陛下!陛下!”
皇帝没有回应。
他的脸色灰白,像一张被雨淋过的宣纸。嘴唇发紫。手脚冰凉。但,还有呼吸。很浅、很弱的呼吸。
李德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封宫。”
他的声音不大,但养心殿里的人都听到了。太医、宫女、小太监,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宫门落锁。任何人不得进出。消息,不传。”
李德的声音很稳。但他跪在地上的时候,腿在抖。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三十年里他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皇帝倒下的消息,如果在错误的时机传出去,死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卯时。
宫门急闭的消息传出去了,不是李德传的。是宫墙上值夜的禁军换班的时候发现宫门没开。
消息像一阵风,从宫墙到内城、从内城到外城、从外城到每一个有眼睛有耳朵的人。
“宫门没开?”
“今天不上朝?”
“昨天也没上。”
“连着三天了,”
“你们说,是不是,”
没有人敢把那个词说出来。但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东宫。
太子顾承宣在卯时三刻得到了消息。
不是李德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的人。魏德顺,内侍省主簿,太子在宫中的暗线。
“殿下,陛下昨夜子时晕厥。养心殿封了。李德在里面。太医,有三个在里面,其余的都被挡在了门外。”
太子坐在书房里。他穿着中衣,刚从床上被叫起来。
“太医怎么说?”
“不知道。消息出不来。”
太子沉默了三秒。
“传令,东宫侍卫加倍。本宫即刻入宫。”
“殿下,宫门封了,”
“用太子令牌。”太子站了起来。他的眼睛,魏德顺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太子的眼睛,里面不是担忧。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
“本宫是太子。宫门,拦不住本宫。”
二皇子府。
顾承安比太子晚了一刻钟得到消息。
他的消息来源不是宫里的人,是赵蕊。赵蕊的父亲赵怀安天不亮就被兵部的人叫走了,“宫门急闭,兵部待命”。赵蕊第一时间派人给顾承安送了信。
顾承安看完信之后做了一件事,他换上了朝服。
然后他出了门。
不是去宫里。
他去了兵部。
兵部,韩宏道停职之后,左侍郎主事。但左侍郎是个老好人,遇到大事就慌。宫门急闭的消息一传开,兵部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顾承安到的时候,左侍郎正在衙门里团团转。
“二殿下,您怎么来了?”左侍郎擦着汗。
“本王来看看。”顾承安的语气很平,比太子平得多,“兵部不能乱。京城的城防、禁军的换防,都是兵部的事。”
“可,可韩大人不在,”
“韩大人不在,还有你。”顾承安看着左侍郎,“你是左侍郎。兵部现在,你说了算。”
左侍郎的腰杆直了一点。虽然只是一点,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点就够了。
“按常规调度。”顾承安说,“禁军照常换防。城门照常开,不能因为宫门封了就封城门。百姓,不能慌。”
“是,是。”左侍郎连连点头。
顾承安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如果有人拿着韩宏道的名帖来兵部要调兵,不准。谁来都不准。”
左侍郎的额头上又冒汗了。“这,”
“本王说的。”顾承安的眼神冷了一度,“记住了。”
他走了。
左侍郎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三皇子府。
三皇子顾承平,没有任何动静。
他的府邸安安静静的。门房说,三殿下一早起来在书房读书,用了一碗粥、两个馒头。然后继续读书。
秦洵在书房里给他倒了一杯茶。
“殿下,宫门封了。”
“嗯。”三皇子翻了一页书。
“太子已经入宫了。二殿下去了兵部。”
“嗯。”
“殿下,不做点什么吗?”
三皇子抬起头来。他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天生的、瓷器一样的白。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
“做什么?”他问。
秦洵张了张嘴。
“太子去了宫里,他在抢内廷。二殿下去了兵部,他在稳外朝。”秦洵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
“让他们去。”三皇子低下头,继续翻书。
秦洵的嘴角抽了一下。“殿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洵。”三皇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大,但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分量,“你比我更了解我母亲,她当年在宫里是怎么做的?”
秦洵沉默了。
“她什么都不做。”三皇子说,“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宫里,等所有人都动了,她才动。”
“但,”
“因为最先动的人,最先暴露。”三皇子把书合上了,“让太子去抢内廷。让二殿下去稳外朝。让韩家去焦头烂额。让所有人,都先动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的雪还在。白茫茫的一片。
“等他们都动完了,该让他们知道的,我再让他们知道。”
秦洵看着他的背影。
三皇子站在窗前,身形很瘦,但脊背笔直。像一根钉子。
“殿下。”秦洵低声说,“顾文的事,”
“顾文已经办完了。”三皇子说,“他回来了。”
“他见到了,”
“他见到了该见的人。”三皇子没有说是谁,“知道了该知道的事。”
秦洵不再问了。
三皇子重新坐回桌前。他拿起了那本书,《孝经》。
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一句话,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
三皇子看着这句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
像是讽刺。
又像是悲伤。
将军府。
消息是陆青云带回来的。
“宫门急闭。皇帝昨夜晕厥。太子入宫。二殿下去了兵部。三殿下,没有动静。”
沈明珠站在书房中央。
沈长风也在,他比沈明珠更早得到消息。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把旧弓,不是要用,是习惯。遇到大事的时候,将军的手需要握着什么。
“珠儿。”沈长风说。
“爹。”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沈长风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他知道女儿手里有什么牌。从北境回来之后,父女之间的信任已经不需要言语来确认了。
“北境增援的折子,我今天就递。”沈长风说,“不等朝会。直接递到内阁。”
“好。”
“赵怀安那边,你打过招呼了?”
“打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方远山呢?”
“今天一早就会收到消息。他会在户部配合,拨军饷的批文不能断。”
沈长风看着女儿。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骄傲,沈长风不是一个会表达骄傲的人。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的女儿,已经长大了。
“爹。”沈明珠忽然说。
“嗯?”
“你去递折子。家里的事,我来。”
沈长风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他拿起弓,走了出去。
沈明珠独自站在书房里。
她拿起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两个字。
“别睡。”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交给陆青云。
“送到松涛阁。给五殿下。”
陆青云接过纸条,无声地消失了。
翠竹从门外探进头来。“姑娘,”
“去告诉纪云娘,今天开始,将军府周围三条街,每个路口都要有人。”
“哦。”翠竹转身要走。
“翠竹。”
“嗯?”
“把那三块桂花糕收好。”沈明珠说,“以后,可能没时间吃零食了。”
翠竹的脸色变了。
她不懂政治。她不懂朝堂。她不懂什么暗桩、什么棋局。
但她听懂了这句话。
“姑娘,”翠竹的声音有点抖,“会打仗吗?”
“不会。”沈明珠说,“但会比打仗更累。”
翠竹看着她。
然后翠竹做了一件事,她从怀里掏出那三块桂花糕。掰了一块,塞到了沈明珠手里。
“先吃一块。”翠竹说,“吃了再忙。”
沈明珠看着手里的桂花糕。
“翠竹,”
“姑娘不吃我就不走。”翠竹的语气忽然很认真。
沈明珠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咬了一口。
“甜的。”她说。
“桂花糕当然甜。”翠竹的眼圈红了一下,但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了,“我去找纪云娘了。”
她跑了。
跑到门口的时候撞到了秦嬷嬷。
“跑什么!”
“嬷嬷,我有正事!”
“正事走着去,跑什么像话!”
翠竹放慢了脚步,但只慢了三步,就又跑起来了。
秦嬷嬷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然后她走进书房。
“姑娘。”
“嗯。”
“五殿下,今天会被单独宣入宫。”
“我知道。”
“他进了宫,出不出得来,不好说。”
沈明珠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秦嬷嬷也没有继续说。有些话,不需要说完。
沈明珠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完了。
甜。
但今天的甜,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温暖的甜。今天,是带着苦底的甜。像一杯加了蜜的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嬷嬷。”沈明珠说。
“嗯。”
“帮我磨刀。”
秦嬷嬷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短刀?”
“对。你给我的那把。”
秦嬷嬷转身,去取刀了。
沈明珠站在书房里。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影子很长。
但很稳。
青藤巷。
城南的一条小巷。
裴行止坐在一间酒肆的二楼。窗户开着,冬天的冷风灌进来,但他不在乎。他面前放着一壶酒,已经空了大半。
他从二楼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远处宫城的轮廓。宫墙很高,灰砖在雪后的阳光下反着白光。
宫门,今天关着。
裴行止端起酒壶,倒了最后一杯。酒已经凉了。冬天的酒凉得快。
他一口喝完。
然后他把酒壶放在窗台上。
楼下的巷子里走过几个行人,都在议论宫门的事。声音远远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裴行止没有听。
他在看天。
天灰蒙蒙的,雪停了,但云还没散。太阳躲在云后面,只漏出一点模糊的光。
“掌柜的。”他往楼下喊了一声。
楼下赵掌柜应了一声。“裴公子,还要酒?”
“不了。”裴行止从窗台上收回酒壶,“问你个事。”
“您说。”
“你觉得,五爷这个人怎么样?”
赵掌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经营茶馆酒肆多年练出来的、四平八稳的笑。
“五爷是好人呐。”赵掌柜说,“做事厚道,待人实诚。咱们这松涛阁,好几回差点开不下去,都是五爷自个儿掏的腰包。”
裴行止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五爷身边的人呢?”
“您说谁?石安?石安那小子,憨是憨了点,但心眼好。程子谦话多了点,但脑子灵光。梁宽嘛,就是个小混蛋,但跑腿快。”
“还有呢?”
赵掌柜想了想。“还有,沈姑娘?”
裴行止没有说话。
赵掌柜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沈姑娘好啊,来了之后五爷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五爷,怎么说呢,像个旧袍子。穿着旧的,吃着冷的,连笑都是淡淡的。沈姑娘来了之后,五爷笑的次数,多了。”
“多了。”裴行止重复了这两个字。
“可不是嘛。”赵掌柜擦着杯子,浑然不觉,“五爷有福气。有沈姑娘这样的,”
他停了一下,想找一个合适的词。
“,这样的知己。五爷有福气。”
裴行止看着窗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往常一样。但他的手,搁在窗台上的右手,攥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五爷有福气。”裴行止轻声说。
赵掌柜在楼下“嗯嗯”地应着,他没听清裴行止说了什么,只当是附和。
裴行止站了起来。
他把空酒壶放在桌上。拿起那件青灰色的旧袍,披在身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那扇窗,窗外是宫城的轮廓。灰色的。冷的。
然后他下了楼。
走出酒肆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急。
是因为,待得太久了,酒喝完了,再坐下去就不是喝酒了。是想心事。
裴行止不喜欢想心事。
想了也没用。
五爷有福气。
嗯。
那是五爷的福气。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