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书房。
沈明珠铺开了一张大纸。
纸很大,铺满了整张书桌,边角垂下来一寸。是上好的宣纸,林氏用来写家书的那种。沈明珠从母亲的书房里“借”了一张,林氏还不知道。
翠竹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秦嬷嬷站在沈明珠身后。
“今夜,盘一遍棋。”沈明珠拿起笔。
墨是翠竹磨的。翠竹磨墨磨了三年,手艺终于好了一点。至少不再把墨溅到自己脸上了。
沈明珠提笔。
笔尖落在宣纸上,暗卫、情报、朝堂、武力、证据、资金。一行接一行。
陆青云、纪云娘。萧令仪的锦绣坊、贺老三的茶馆、白清河的驿站、高若兰的鸽子。方远山、赵怀安、陈正言。严九脑子里装着的三十个案子……
翠竹在旁边数着手指头。”嬷嬷、叶松叔、沈平叔、高姐姐,光能打的就四个了。”
“四个能打的,够了。”秦嬷嬷冷冷说。
翠竹偷偷翻了个白眼,但动作很小,秦嬷嬷没看到。
沈明珠一口气写了小半个时辰。写完最后一行,她把笔放在砚台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名字、线条、箭头,铺满了整张宣纸。
秦嬷嬷站在沈明珠身后,看着这张纸。
她看了很久。
很久。
书房里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和窗外隐隐的风声。
“姑娘。”秦嬷嬷终于开口了。
沈明珠回头。
秦嬷嬷的声音,沈明珠从来没听过这种语气。不是冷硬,不是命令,不是评判。是一种很深的、带着厚重分量的东西。
“半年前你……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沈明珠看着她,秦嬷嬷什么都猜到了。
“只有老身。和翠竹。”秦嬷嬷说,“一个老婆子,一个馋丫头。”
翠竹在旁边“哎”了一声,但没有反驳。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
“现在,”秦嬷嬷看着那张纸,“你有了这些。”
沈明珠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墨迹。写了太多字了。
“现在有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秦嬷嬷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到门口。
“翠竹。”她说。
“嗯?”
“去烧水。”
“又烧水?”翠竹苦着脸。
“姑娘要喝茶。”
“姑娘今天已经喝了六杯了,”
“第七杯。去。”
翠竹跑了。
秦嬷嬷站在门口,背对着沈明珠。她的肩膀,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像是在深呼吸。
又像是在忍住什么。
韩府。
同一个夜晚。
韩元正坐在书房里下棋。
对面没有人。他自己跟自己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找不到对手的时候,自己就是最好的对手。
宋先生站在旁边。
“大人,三司会核的结果快出来了。”
“嗯。”韩元正落了一枚黑子。
“最多,''管理失当''。韩宏道降级留任。”
“嗯。”韩元正又落了一枚白子。
“但,皇帝的态度让人担忧。”宋先生的声音压低了,“两天没上朝,不只是风寒。”
韩元正停了手。
他没有看宋先生。他看着棋盘,黑白交错,像一幅无人看得懂的画。
“该来的都会来。”他说。
“大人,”
“宏道的事,只是开胃菜。”韩元正的声音很轻,“真正的菜,还没上桌。”
“大人指的是,”
“皇帝一旦倒下,太子暂摄朝政。太子,是韩家的女婿。”韩元正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说,韩家是输了还是赢了?”
宋先生的眼睛微微张大。
“兵部,丢了。但东宫,还在。”韩元正落了最后一子,棋盘上的形势忽然逆转了。黑子包围了白子,但白子在包围圈里做了一个活眼,两个眼,活了。
“大人好棋。”宋先生低声说。
韩元正没有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三殿下那边,有消息了吗?”
“秦洵来过一次。说三殿下的话是,‘随他查。该让他知道的,让他知道。’”
韩元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三殿下,越来越像他母亲了。”
“淑妃?”
“淑妃,当年在宫里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安静。安静了十几年,然后有一天,她做了一件事,把整个后宫翻了个底朝天。”韩元正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是恐惧,是警惕。
“大人的意思是,”
“三殿下在等。”韩元正说,“等什么,我还不知道。但他等的东西,跟我等的不一样。”
窗外的雪还在下。韩府的院子里积了一层白,很薄,但很亮。月光照在雪上,反射出银色的光。
“宋先生。”韩元正忽然说。
“在。”
“你觉得,沈家那个丫头现在手里有多少棋子?”
宋先生想了想。“暗卫、情报网、朝堂上几个人,加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少了。”韩元正替他说完了,“半年前她什么都没有。现在,她有了一张网。”
“大人觉得,她的网能跟韩家比吗?”
“不能。”韩元正说,“但,她不需要跟韩家比。她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刻,往网上拉一把。”
他转过身来。
“把周先生叫来。”
“大人,这么晚了,”
“叫来。有事情要安排。”
宋先生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韩元正独自站在书房里。他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上,很长,很瘦,像一把竖起来的刀。
“沈明珠啊沈明珠。”他低声说了一句,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自言自语。
“你织你的网。我织我的。”
“看谁先把谁兜住。”
将军府。
沈明珠把那张大纸折好。
不是随便折的,她折得很仔细。先对折,再对折,然后卷起来,用一根细绳扎好。
“嬷嬷。”她把卷好的纸递给秦嬷嬷。
“嗯。”
“放到书房暗格里。跟父亲的账册放在一起。”
秦嬷嬷接过纸,她的手很稳。
“姑娘。”秦嬷嬷忽然说。
“嗯?”
“你方才写的那些,暗卫、情报、朝堂、武力、证据、资金,”
“嗯。”
“少了一样。”
沈明珠挑了挑眉。“什么?”
秦嬷嬷看着她。
“人心。”
沈明珠愣了一下。
“这些人跟着你,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命令。”秦嬷嬷的声音低了下来,“是因为你值得。”
沈明珠张了张嘴。但她没有说出什么。
秦嬷嬷已经转身走了。
翠竹端着热水回来,看到姑娘一个人站在书房中间,对着空气发愣。
“姑娘?”
沈明珠回过神来。
“嗯。”
“水烧好了。喝茶吗?”
“喝。”沈明珠坐下来。
翠竹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没有茶叶,翠竹忘了放。
“翠竹,你忘了放茶叶。”
“啊,”翠竹手忙脚乱地去抓茶叶罐。
沈明珠看着翠竹忙碌的背影。
这个丫头,跟了她两辈子。上辈子翠竹死在了将军府被抄家的那天晚上。她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糕,是沈明珠最后给她的。
这辈子,翠竹还在。桂花糕还在。
沈明珠低下头。
翠竹回来了。茶叶放好了。
“姑娘,今夜睡不睡?”
“不睡。”
“我就知道……”
“翠竹。”
“嗯?”
“桂花糕还有吗?”
翠竹的眼睛亮了。“有!我藏了三块!”
“给我一块。”
“真的?姑娘要吃?”翠竹飞奔出去,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猫终于看到了鱼。
沈明珠端着茶杯。
窗外的雪还在下。安安静静的,像整个天地都在屏息等待。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
甜的。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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