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九州》 第九十一章 雁门关 两天后。 远远地——沈明珠看到了雁门关。 她原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在京城听过无数次关于雁门关的描述——沈长风说过,叶松说过,卫昭说过。“天下第一雄关”“北境屏障”“百万大军折戟之地”。 但真正看到的时候,她还是被震了一下。 城墙高四丈。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面铁壁横亘在天地之间。城墙上的雉堞密密麻麻,每隔五十步一座箭楼。旌旗猎猎——不是京城那种绣了花纹的锦旗,是粗布做的军旗,被北风吹得啪啪作响。 城墙下面是一条宽阔的护城壕——壕里没有水,是干壕。壕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城门开着。但门洞里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兵——铁盔、皮甲、长枪。眼神冷得像墙上的石头。 翠竹从车窗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姑娘。”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些兵怎么看咱们的眼神这么吓人——” “那是看敌人的眼神。”叶松在前面哈哈笑了,“北境的兵常年打仗——看谁都像北狄人。等认出是自己人就好了。” 话音刚落,城门里冲出来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铜色的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到鬓角的旧疤。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铠甲——不是不合身,是胸口的甲片被他撑得快要崩开了。 他骑术极好。一匹马从门洞里射出来——两排兵闪开——直奔沈明珠的车队。 “珠儿!” 沈明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铁钳一样的手臂从马背上提了起来。 “你疯了吗!跑这里来干什么!”沈明玉把她举在半空,瞪着她。他的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大哥——放我下来。”沈明珠挣了一下。没挣动。她大哥的臂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夸张。 “你知不知道路上有多危险!爹怎么让你来的!你——” “大哥。”沈明珠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先放我下来。将士们都在看呢。” 沈明玉愣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城门口两排兵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一个校尉级别的军官把一个姑娘举在半空大吼大叫——场面确实有点不太好看。 他赶紧把沈明珠放下来。 沈明珠整了整衣领。稳稳地站住了。 城门口的兵堆里,一个左眉有旧伤疤的年轻军官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大哥。”她说,”先搬东西。” 沈明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车队后面那十辆大车。粗布盖着——他看到了车上的箱子和布包。冬衣、药材。北方的干冷空气里,他闻到了药材特有的苦涩气味。 “你真的——把物资运来了?”沈明玉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吼了。有点哑。 “冬衣五千件,伤药二十箱——这是第一批。”沈明珠说,“粮食八万石、冬衣五万件——萧令仪在洛阳、太原、代州三个点收齐了,正在路上。半个月内全部到。” 沈明玉看着那些车。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然后他猛地转身,朝城门里吼了一嗓子—— “来人!卸货!” 声音大得城墙上的旗都晃了一下。 兵们涌了过来。 翠竹从车窗里看着——她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一群穿着单薄军服的汉子跑步涌向车队。他们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激动。 “姑娘。”翠竹的声音有点发抖,“他们——是不是很久没有冬衣穿了?” 沈明珠没有回答。 但她看到了——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兵,大约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棱角。他跑到车前面——手碰到了一件冬衣。 他的手停了。 然后他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再碰。 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 第一批冬衣和药材从车上卸下来——搬进了关城的库房。兵们扛着箱子跑步——没有人走路。跑。 沈明珠站在库房门口看着这一切。 兵们搬运的时候——有人的手在抖。不是因为重——这些箱子对这些兵来说不算什么。 是激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扛着一捆冬衣跑过去——跑到库房门口,把冬衣放下来。然后他回头看了沈明珠一眼。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 沈明珠看到了。 她也看到了粮仓里的情况——空的。五万人的粮草——按现在的存量,撑不了多久。但粮食正在路上。萧令仪安排的洛阳那批两万石,今天下午也该到了。 萧令仪也在粮仓里。她没有说话——她拿出了算盘。啪啪打了几下。然后她的手停了。 “洛阳两万石今天到,太原三万石三天后到,代州三万石五天后到——八万石。”她的声音很轻,“五万人。每天两顿——省着吃——够撑四个多月。加上冬衣五万件陆续运到——能过冬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把算盘收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这笔账,她算得心里踏实。 “但前提是——这些物资不能再被人截了。”萧令仪又补了一句。 “大哥。”沈明珠压低声音,“粮食缺了多久?” 沈明玉的脸沉了下来。“三个月。京城拨的军粮——只到了七成。还有三成……韩守仁说是‘运输损耗’。” “三成?” “三成。”沈明玉咬牙,“三成是多少——你算算。五万人一天吃两顿——三个月的三成。” 沈明珠算了。 数字让她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爹呢?” 沈明玉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爹被皇帝留在京城了——兵部九万两的案子要查,爹是原告,走不了。雁门关这边高叔代管,我盯东翼。” 沈明珠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件事——但亲耳听大哥说出来,还是觉得嗓子发紧。父亲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被困在朝堂的泥潭里脱不了身。而他的兵在这里挨饿。 “带我去见高叔。” “高叔——高副将?” “对。高勇高副将。还有——他的女儿在吗?” 沈明玉的表情变得微妙。“高若兰?在——她一直在。她不肯走——说‘雁门关是我家’。高叔拿她没办法——” “听起来像个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沈明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她有意思得很。你等着——” 话还没说完—— “沈明玉!” 一个声音从城墙上传下来。声音极大。比沈明玉还大。 沈明珠抬头。 城墙上站着一个姑娘——大约十七八岁,身量高挑,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旧军服。军服太大了——袖子挽了三道。腰间系着一条绳子当腰带。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面旗。 她手里拿着一把弓。弓比她的肩膀还宽。 “你大喊大叫——是迎亲还是打仗?全城都听到了!” 沈明玉的脸一黑。“我迎我妹妹!关你什么事!” “你妹妹?”那姑娘探头往下看——看到了沈明珠。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她从城墙的阶梯上跑下来——跑得飞快,军靴在石阶上踏得咚咚响。 “你就是沈将军的女儿?”她站到沈明珠面前。比沈明珠高半个头。看人的方式是直直地盯着——像打量一把刀好不好使。 “沈明珠。”沈明珠说。 “高若兰。”那姑娘伸出手——不是行礼。是握手。北境军人的握手。“高勇是我爹。” 沈明珠握了。高若兰的手粗糙有力——指节上全是老茧。弓弦磨出来的。 “比我想象的瘦多了。”高若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比我想象的——”沈明珠也打量了她一遍。“大嗓门。” 高若兰先是一愣。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关城里回荡,连城墙上的兵都扭头看。 “我喜欢你!”她拍了沈明珠的肩膀一下——力气大得沈明珠向前踉跄了半步。 秦嬷嬷的手动了一下。 “嬷嬷不必。”沈明珠稳住了,“这是打招呼。” 秦嬷嬷收回手。但眉头还是皱着——她显然不太喜欢这种北境式的打招呼方式。 翠竹在车上小声嘀咕:“这姑娘的手劲比叶叔还大……” 萧令仪从另一辆车上探出头来。她上下打量了高若兰一眼——那种商人特有的评估目光。“高姑娘这身军服——是自己改的?腰收得不错。” 高若兰低头看了看自己。“收什么腰?绳子一系不就行了?” 萧令仪的嘴角抽了一下。“……算了。” 高若兰没注意。她转向叶松。“叶叔!你也来了?” “来了来了。”叶松擦了擦眼角——他从进了雁门关就一直在擦。“老叶回来了。” “你瘦了。” “你壮了。” 两个人互相拍了一下肩膀——力道大得灰尘都拍出来了。 —— 高勇在帅帐等着。 沈长风回京之后,雁门关的军务由副将高勇暂代。高勇五十出头——黑脸膛、花白的短发、两条粗得像小树的胳膊。他坐在帅帐正中——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张北境地图,地图上插满了小旗。 看到沈明珠的第一眼,高勇站起来了。 “明珠丫头。”他的声音像擂鼓,“你跟你爹一样——做事不打招呼。” “高叔。”沈明珠拱了拱手——不是闺阁的万福,是在将军府跟父亲学的抱拳礼。“明珠奉父命押送军需,顺带替爹看看关城的情况。爹走之前说——到了雁门关一切听高叔安排。” 高勇的眼神变了一下。 沈长风在信里提过——女儿可能会来。“她去了你照应着,但别拦她。”沈长风的原话就这么一句,高勇是带兵的人,听得懂弦外之音——将军的女儿来送粮,但不只是送粮。 “好。”高勇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朝帐外吼了一声,“来人——将军府来人送军需,各营配合,不得阻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帐外传来一阵整齐的应声。 高若兰站在沈明珠旁边,胳膊一抱。“怎么样?我爹排场够不够?” “够了。”沈明珠说。 “那接下来——”高若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想先看什么?” 沈明珠看着帅帐里的北境地图。 “军需库。”她说。 高若兰的笑容收了。 “军需库……”她看了她爹一眼。高勇微微点头。 “跟我来。”高若兰转身,“我带你去看——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 高若兰没有回答。她走出帅帐,走得很快。 沈明珠跟上了。 秦嬷嬷无声地跟在后面。叶松也跟了——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在雁门关待了十五年——军需库什么样他最清楚。 “以前不是这样的。”叶松低声说了一句。“以前——” “叶叔。”沈明珠说,“先看。” —— 军需库在关城东翼。 一排低矮的石砌仓库。七间。 高若兰推开第一间的门。 空的。 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箭杆——连箭头都没装。 第二间。半空。几十把刀——刀刃上的锈迹比刀刃本身还多。 第三间。棉衣——不到两百件。五万人的军队——两百件棉衣。 “这他妈——”叶松忍不住了。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叶叔。”沈明珠的声音很平。 叶松闭嘴了。但他的太阳穴在跳。 秦嬷嬷走进第三间仓库,蹲下来翻了翻那些棉衣。她拎起一件——棉衣的缝线是松的,里面的棉花薄得透光。 “这不是军用棉衣。”秦嬷嬷说。 “什么意思?”高若兰凑过来。 “军用棉衣的棉花是三层压实。这个——只有一层。而且缝线用的是细麻线,不是军制的粗麻线。”秦嬷嬷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在敲钉子。“这是充数的。真正的军用棉衣——被换了。” 高若兰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沈明珠没有说话。她一间一间地看。看得很仔细。每一间仓库她都进去了——看了架子上的存货,看了地上的灰尘,看了墙角的痕迹。 到第六间的时候,她停下了。 “这间——以前是满的吧?”她指着墙上的痕迹。墙壁上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上面的砖是干净的深灰色,下面的砖沾了粮食的粉尘。分界线的高度——大约是粮袋堆到三层的高度。 “是。”高若兰说。“三个月前是满的。” “三个月前——就是韩守仁到任之后。” 高若兰点头。 沈明珠转身。“韩守仁的账目呢?” “在他自己的营房里。”高若兰的语气带了一丝冷笑,“他的营房——我们进不去。他说‘军需账目由校尉直接对兵部负责,不经副将审核’。” “他有这个权力?” “没有。”高若兰说,“但他有——韩宏道。” 沈明珠没有接话。 她走出了军需库。站在空地上。北风吹过来——冷得割耳朵。 远处的校场上有兵在操练。刀枪碰撞的声音、号令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操练的兵穿得很薄。十月的北境,夜里已经能结冰了——白天也冷得刺骨。可校场上的兵有一半穿着单衣。 “高姐姐。”沈明珠说。 “嗯?” “今晚——我想见几个人。能安排吗?” “什么人?” “知道真相的人。” 高若兰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大笑。是一种更深的笑。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终于要出鞘的刀。 “能安排。”她说,“你等着。” 沈明珠点了点头。 她站在军需库外面。风很大——北境的风永远很大。 她忽然想起了出发前,顾北辰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时说的话——“到了雁门关,先看粮仓。粮仓空了多少——韩守仁就贪了多少。” 他说得对。 粮仓空了三分之二。 五万人的命——被一个人掏空了三分之二。 沈明珠的手攥紧了——然后松开。 “嬷嬷。”她低声说。 “嗯。”秦嬷嬷在她身后。 “今晚——帮我磨刀。”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好。”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二章 军营与韩守仁 当晚。高若兰安排了三个人。 不是在帅帐——是在关城角楼下面一间废弃的柴房里。高若兰说这里最安全——“韩守仁的人不来这片,太偏了。” 三个老军士。 一个姓周,斥候队的老伍长,五十多岁,脸上有刀疤。一个姓刘,辎重营的什长,四十出头,瘸了一条腿。一个姓孙,弓兵队的什长,三十来岁,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 他们进来的时候——看到沈明珠,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三个人同时跪下了。 “沈姑娘。”周伍长的声音沙哑,“我们——等您很久了。” 沈明珠走过去。“起来。坐下说。” 三个人不肯起。 “沈姑娘——”刘什长的眼睛红了,“军需……是您送来的?” “是。” “五千件冬衣——”刘什长的声音哽住了。他管了十几年辎重——五千件对五万人来说只是第一批。但这五千件是从京城一千多里地运过来的——是一个姑娘押着车队、路上遇了伏击、拼了命运来的。后面还有八万石粮食和五万件冬衣从洛阳、太原、代州调运——但第一批到的,是她亲手押来的。 “你们受苦了。”沈明珠说,“后面的粮草半个月内会陆续到。但我需要你们先告诉我——韩守仁到底做了什么。”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周伍长开口了。 他说了半个时辰。 —— 韩守仁是三个月前到的雁门关。 名义上是兵部派来“协理军需”的校尉。实际上——他带了二十个自己的人,直接接管了东翼军需库的钥匙。 “第一个月——粮食从京城发过来,十成到了七成。韩校尉说‘运输损耗’。”周伍长说。 “第二个月——到了六成。损耗变大了。” “第三个月——到了五成。有一批冬衣——五千件——根本没到。韩校尉说‘在路上’。” “在路上?”沈明珠的声音冷了。 “在他的私库里。”孙什长忍不住了,“姑娘——我亲眼看到的。东翼后院有一间上了锁的仓库——韩校尉的人日夜看守。我趁守卫换班的时候从窗户缝里看过一眼——” “看到了什么?” “粮袋。棉衣。药材。还有——箭。成箱的箭。” 沈明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些东西——他存着干什么?” 三个人沉默了。 高若兰站在门口。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姑娘。”高若兰说,“有些话——我来说。” 沈明珠看向她。 “韩守仁不只是截留军需。”高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跟关外有来往。” 帐内安静了。 “什么来往?” “我不确定。但——东翼城墙下面有一条暗道。”高若兰说,“那条暗道以前是防守用的——通到关外五里的一个山沟里。韩守仁到了之后把暗道的钥匙收走了——说是‘年久失修,封闭检查‘。可暗道没有封——我在城墙上看过。夜里有人从暗道进出。” “你确定?” “确定。”高若兰的眼神像刀子,“月黑的夜里——我在城墙上蹲了三个晚上。第三个晚上看到了——两个人从暗道口出去。半个时辰后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包裹。” “他们带回来了什么?” “不知道。太暗了,看不清。但——第二天一早,韩守仁的私库又多了两口箱子。” 沈明珠没有说话。 她在想。 截留军需——可以解释为贪腐。但暗道通关外——这不是贪腐。这是通敌。 跟京城的走私链对上了。 荆州有铁器和火药往北送——雁门关有暗道通关外——韩守仁是中间的枢纽。 “姑娘。”周伍长忽然开口,“我们三个——愿意作证。” “作证?” “韩校尉截留军需——我们亲眼所见。东翼后院的私库——我们知道在哪里。只要有人查——证据就在那里。” 刘什长和孙什长同时点头。 “老周说得对。”刘什长说,“我管辎重十五年——每一批物资进了雁门关,多少、什么品相、入了哪个库房,我都有记录。韩校尉不让我管军需库之后,我还是偷偷记着——这是当兵的习惯,改不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纸页已经卷了边。 “三个月——每一笔出入记录。对得上兵部的发货单,对不上韩校尉的入库单。差了多少——一目了然。” 沈明珠接过本子。翻了几页。 刘什长的字歪歪扭扭——但数字写得极清楚。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品类、数量、来源。 “刘什长。”沈明珠合上本子,“这个东西——比军粮更重要。” 刘什长的手抖了一下。 “姑娘——” “我帮你们抄一份。原件你自己收好——放在最安全的地方。抄件我带走。”沈明珠说,“等到合适的时候——这本账会上朝堂。” 三个老军士同时挺直了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姑娘!”周伍长的声音大了——被高若兰瞪了一眼又压了下去。“沈姑娘——您要是需要什么。我们愿意——” “不需要你们做别的。”沈明珠说,“继续做你们该做的事。守好雁门关。打好仗。韩守仁的事——我来处理。” 三个人站起来。 周伍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头看着沈明珠——灯光很暗,但他的目光很亮。 “沈姑娘。”他说,“老周跟将军打了二十年仗。将军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 他顿了顿。 “将军的女儿——也不会。” 他没有等沈明珠回答。转身走了。 刘什长走的时候拍了拍自己瘸的那条腿。“这条腿是十二年前在雁门关外断的——北狄人一刀砍的。当时是将军亲自背我回来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姑娘,你让那些截军需的人付出代价——老刘这条腿就值了。” 孙什长最后走。他最年轻,也最沉不住气——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身,单膝跪地。 “沈姑娘——我手下的弓兵都知道粮食是谁送来的。以后姑娘但凡有事——弓兵队的人,随叫随到。” 沈明珠看着他。“起来。这话别对我说——对你手下的兵说。告诉他们,粮食会继续送。不会断。” 孙什长的眼圈红了。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走了。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暗处越来越远——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很多。 —— 高若兰送走了人。回来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沈明珠。”她不叫“姑娘”。她只叫名字。 “嗯。” “你打算怎么对付韩守仁?” “明天。”沈明珠说,“我要去巡营。” “巡营?” ”奉父命查看军需情况——高叔已经通知了各营。韩守仁拦不住。” “他会拦。”高若兰说。 “他会。”沈明珠微微笑了,“所以我要让他拦——让他当着全营的面拦。” 高若兰看着她。 “你想——” “逼他露出来。”沈明珠说,“他截留军需——兵们不是不知道。但没有人说——因为没有人敢说。谁先开口,韩守仁就收拾谁。” “所以?” “所以我要当第一个开口的人。” 高若兰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怕?” “怕什么?”沈明珠站起来,“我是沈长风的女儿。在雁门关——他不敢杀我。” 高若兰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沈明珠握住了她的手。 “好。” —— 第二天。 沈明珠巡营了。 她没有穿闺阁的衣服——穿的是叶松找来的一套旧军服。军服太大了——跟高若兰一样,袖子挽了两道。腰间束着皮带,挂着那把短刀。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京城来的闺阁小姐。 她看起来像一个要去查账的人。 翠竹从远处看着——她不能跟着去巡营,高若兰说“军营里不能带太多人”。翠竹就蹲在帅帐旁边等着。 “你家姑娘——真的要去查军营?”帅帐门口的传令兵好奇地问。 “我家姑娘什么都敢查。”翠竹骄傲地挺了挺胸,“在京城的时候她连韩——” “嘘。”萧令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捂住了她的嘴。“小丫头,话别乱说。” 翠竹眨了眨眼睛。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高若兰跟在她右边。叶松跟在她左边。秦嬷嬷在暗处——看不到人,但沈明珠知道她在。陆青云更远——他在关城高处,鹰一样地俯瞰着所有人的动向。 第一营——校场。兵在操练。沈明珠走过去看了一圈。没有说话。 第二营——马棚。战马瘦了——肋骨清晰可见。马料不够。沈明珠看了一眼就走了。 第三营——伤兵帐。伤兵躺了一排——绷带是旧的,药味很淡。药不够。沈明珠蹲下来看了一个伤兵的伤口——换药不及时,已经开始化脓了。 “药呢?”沈明珠问身边的军医。 军医是个老头——头发花白,双手发抖。“没——没有了。上个月的药材——韩校尉说‘还在路上‘……” 沈明珠站起来。 到第四营的时候——韩守仁来了。 他带了十个人。不是穿铠甲的兵——是他自己带来的亲信。穿便服。腰里别着刀。 韩守仁本人——三十出头,白面,蓄着短须。穿了一身军官制服——新的。跟他的亲信比起来显得格外光鲜。 他站在路中间。 “沈姑娘。”他拱了拱手。笑容得体。“军营不是闺阁——姑娘远道而来辛苦了。不如回帐休息?军务上的事——韩某来处理就好。” 沈明珠站住了。 ”韩校尉。”她的声音不高。”我奉父命押送军需到雁门关——顺便替爹查看各营军需情况。高副将已经通知了各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查看军需——这个韩某知道。”韩守仁的笑容没变,”但军中规矩——查营要看符令。沈将军的符令——姑娘带了吗?” 他以为她没带。 沈明珠从怀里取出一块铜牌。 沈长风的将军令牌——半面虎符。 韩守仁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 “将军令牌——是真的。”他恢复了笑容,“但军需库的钥匙在韩某这里。兵部的规定——军需由校尉直辖——” “所以军需物资不该出现在私人库房里。” 沈明珠的这句话——不是对韩守仁说的。是对四周的兵说的。 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方圆十步的人听到。 韩守仁的脸变了。 “沈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校尉不明白?”沈明珠看着他,“京城拨来的军粮——到了雁门关只剩七成。棉衣——五千件一件没到。药材——伤兵帐的军医告诉我‘还在路上‘。三个月了——路上走了三个月?” 四周安静了。 兵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 韩守仁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他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下面的冷意。 “沈姑娘。”他的声音也冷了,“运输损耗是常事。北境路远——” “路远是路远。损耗是损耗。”沈明珠说,“但东翼后院上锁的那间仓库里——堆了多少‘损耗’?韩校尉不如当着全营的面打开来看看?” 韩守仁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高若兰在旁边笑了——笑得不出声。 “沈姑娘。”韩守仁的声音压了下来,“你是将军的女儿——韩某敬重将军。但军需库的事——不归巡营管。姑娘要是有疑问——可以写折子递兵部。” “我当然会递折子。”沈明珠说。 她转过身。对四周的兵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但那些兵的眼神变了。 之前他们看沈明珠——看的是“将军的女儿”。一个从京城来的闺阁姑娘。远道而来,辛苦了,但军营的事跟你没关系。 现在他们看她——看的是一个敢当着韩守仁的面说“私人库房”的人。 在雁门关——敢说这三个字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然后她走了。 叶松跟在后面。他的脸涨得通红。 “姑娘——为什么不直接让他打开?” “他不会开。”沈明珠说,“但全营的兵都听到了——‘东翼后院上锁的仓库里堆了损耗’这句话。明天之前,雁门关里所有人都会知道。” 叶松愣了一下。 然后他嘿嘿笑了。“将军也是这么打仗的——先放话,让敌人坐不住。坐不住就会出错。” “叶叔明白就好。” 高若兰从后面追上来。“沈明珠——你真的不怕?” “怕。”沈明珠说。 高若兰愣了。 “但怕不是不做的理由。”沈明珠的步子没停,“嬷嬷教我的。” 秦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三步外。她面无表情,但步子比平时稳——那是她“随时准备出刀”的步态。 “韩守仁今晚一定会传信京城。”沈明珠说,“让陆青云盯着。信鸽——截。” “是。”暗处传来陆青云的声音。 高若兰打了个寒颤。“你身边——到处都是人啊。” 沈明珠笑了一下。“不多。但够用。” —— 当夜。 韩守仁果然放了信鸽。 陆青云截了。 信上一句话—— “沈明珠在雁门关。她知道了。” 沈明珠看着那张信纸。 她知道了——韩守仁确实在怕。一个不怕的人不会在当天夜里就放信鸽。他在求救。 “姑娘。”陆青云递过另一样东西——一小片绢布,从信鸽的脚环里取出来的。”信鸽脚环里还有一片暗记。是韩家的联络暗号——京城那边用的。” 沈明珠接过绢布。绢布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一只蝎子。 韩家暗桩的标志。 她把绢布收好。又多了一条线索。 “继续截。”她说,”他的每一只鸽子——都别让它飞出雁门关。” 陆青云点头。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明珠站在窗前。雁门关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城墙上巡逻兵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三章 惊鸿一战 第二天黄昏。北狄来了。 不是使者——是骑兵。 三百骑。从关外草原上涌过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马蹄声滚过大地——沈明珠站在城墙上,感觉脚下的砖在微微发颤。 “来了。”高若兰站在她旁边。手里的弓已经握紧了。 雁门关的号角吹响了——呜呜呜,低沉而悠长。城墙上的兵迅速就位。弓弦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蝗虫在振翅。 沈明玉已经在城下了。他穿着铠甲,骑在马上。身后是两百骑兵——雁门关能拉出来的全部骑兵。战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东翼怎么回事?”高勇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 东翼——韩守仁负责的区域。城墙上应该有一百弓兵。但此刻只有不到四十人。 “韩校尉的人——说东翼昨天轮换了防务,今天的值守还没到位。”传令兵跑过来报告。 高勇的脸黑得像锅底。“三百骑兵冲过来了——值守没到位?” 高若兰咬牙。“他是故意的。韩守仁——他故意把东翼的防卫抽空了。” 沈明珠没有说话。她在看战场。 三百北狄骑兵——不是全力进攻。他们在关外两里处停了下来,散开成一个扇形。前锋大约五十骑,速度最快——已经冲进了一里以内。 “试探。”叶松站在沈明珠身后,眯着眼看。“不是主力进攻——是试探防线。看哪里最弱就往哪里冲。” “东翼最弱。”沈明珠说。 “对。”叶松的声音沉了下来。 东翼城墙——四十个弓兵。面对五十骑前锋。如果前锋突到城墙根下——四十个弓兵挡不住。城墙上一旦出现缺口——后面的两百五十骑就会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沈明玉在干什么?”高若兰急了。 沈明玉已经率骑兵出关了。两百骑兵从关门冲出去——直奔北狄前锋。但他的骑兵是从正面出去的——到东翼要绕半圈城墙。来不及。 “我去东翼。”高若兰说完就跑。 沈明珠也跑了。 “姑娘!”秦嬷嬷从暗处闪出来。 “跟我来。”沈明珠没有停。 她沿着城墙跑——城墙上的路不宽,刚好两个人并排。砖面被风沙磨得粗糙,跑起来脚底板能感觉到每一块砖的接缝。 风从正面灌进来——冷。烈。吹得人眼睛发酸。 三十步。五十步。一百步。 东翼到了。 四十个弓兵已经拉满了弓。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北境的兵见惯了北狄骑兵。但他们的手——有些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人不够。 四十个人守一段城墙。箭射完了——没有人递箭。 沈明珠扫了一眼。 城墙上的箭垛里——箭不多。每人大约二十支。如果前锋五十骑全部冲到射程之内——二十支箭不够射两轮。 “高姐姐。”沈明珠的声音极快,“你射程多少?” “八十步。”高若兰已经拉开了弓。 “我六十步。”沈明珠从背上取下了弓——沈长风给她的那把。弓弦是新换的。她拉了一下——嗡的一声。 “你会射箭?”高若兰愣了一瞬。 “我爹教的。” “多少步?” “六十步——稳的。八十步——看运气。” 高若兰盯着她看了半秒。然后她笑了——那种打仗时才有的笑。牙齿咬在一起,眼睛却亮得发光。 “那就六十步让你先射。”高若兰说。 沈明珠没有笑。 她看向城墙外。 北狄前锋来了。 五十骑——不。沈明珠数了一下——五十三骑。他们不是排成一排冲的。是散开的。每个骑兵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这样弓箭不好瞄。 最前面一骑——举着一面旗。黑色的旗——上面绣着一只白色的狼头。北狄前锋旗。 “那面旗——”沈明珠的眼睛眯了一下。 “前锋旗。”高若兰说,“旗在人在。旗落——前锋就会退。北狄的规矩。” 沈明珠看着那面旗。旗手骑在最前面——速度最快。已经进入了一百步以内。 她的手指搭上了箭壶。 —— 秦嬷嬷站在沈明珠身后。 她没有阻止。 如果是在京城——她一定会把沈明珠拖走。但这是雁门关。五万将士的粮食是她们送来的。东翼的防线是韩守仁故意抽空的。城墙上四十个弓兵——不够。 她看着沈明珠的手指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 动作很稳。 秦嬷嬷教了她三个月。教的不是花架子——是在颠簸的马背上拔刀、是在黑暗中靠听觉判断敌人位置、是在恐惧中让手不发抖。 现在——沈明珠的手没有抖。 秦嬷嬷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满意。 —— 八十步。 高若兰先射了。 她的箭快得像闪电——嗖的一声。箭划过空气的声音尖锐而短促。 正中第一骑的马脖子。 那匹马嘶叫一声——前蹄一软,骑手从马上翻了下去。后面的骑兵避开了倒地的马——队形微微散了一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好箭!”叶松在后面吼。 但前锋没有停。第一骑倒了——第二骑立刻顶上来。旗手还在最前面——黑旗猎猎。 七十步。 城墙上的弓兵开始射了。箭雨倾泻下去——但散开的骑兵不好打。四十支箭下去——只中了三骑。 六十步。 沈明珠拉弓。 她的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变窄了——只剩下弓弦、箭尖、和那面黑色的旗。 秦嬷嬷教过她——射箭不要看人。看目标。你的眼睛看到哪里,箭就会飞到哪里。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旗。 旗杆。旗手握旗杆的手。旗杆顶端飘动的狼头。 手指松开。 箭飞出去了。 —— 第一箭。 射偏了——没中旗杆。射中了旗手坐骑的前胸。马倒了。旗手摔在地上——旗杆还握在手里。 “没中!”高若兰喊。 沈明珠没有听到。她已经抽出了第二支箭。 旗手从地上爬起来了——他是步行了。一手举旗一手拔刀。还在往前走。 六十步——现在变成了五十步。 第二箭。 这一箭——沈明珠没有瞄旗杆。她瞄的是旗面。 箭穿过了旗面——从狼头的正中间穿过去。旗面被箭带着往后扯了一下—— 旗杆晃了。 但没倒。 旗手还在走。他的脸上全是血——刚才摔马时磕的。但他的手死死攥着旗杆——不松。 四十步了。 弓兵在射。箭密了。但旗手身边有七八个骑兵护着——用盾挡箭。 沈明珠抽出第三支箭。 她的手臂在酸——拉弓拉的。弓弦的力道很大——沈长风用了十五年的弓,不是给女子用的。每拉一次,她的手臂肌肉都在抗议。 但她拉满了。 满弓。 弓弦绷到了极限——嗡嗡的颤音响了起来。 高若兰看到了——她的眼睛瞪大了。满弓——六十步满弓——这个力道—— 沈明珠的呼吸停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样东西——旗杆。 木质的旗杆。直径三寸。旗手的手握在旗杆中段——她瞄的是旗杆顶部。旗杆和旗面连接的地方。那里最细。 松手。 箭飞出去的时候——沈明珠的手臂猛地一震。弓弦反弹的力道把她的右手指弹得生疼。 箭—— ——嗖。 ——咔。 旗杆断了。 箭正中旗杆顶部——三寸粗的木杆被箭头劈开了一个裂口。旗面失去了支撑——从旗杆上滑落。 黑色的旗面在风中翻滚了两下——落在了地上。 狼头朝下。 ——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 “旗落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然后所有人都喊了。 “旗落了!旗落了!” 四十个弓兵。城墙上看热闹的后勤兵。远处跑过来增援的兵。所有人都在喊。 “旗落了——!” 声音从东翼城墙上传出去——传到了正面城墙,传到了关楼,传到了城下。 高勇站在关楼上。他看到了。 他的嘴张开了。然后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 旁边的传令兵战战兢兢地问:“将——将军——那是谁射的——” “沈明珠。”高勇的声音有点发飘,“沈长风的闺女。” 传令兵的眼睛瞪成了铜铃。 —— 北狄前锋停了。 旗落了——按北狄的军规,前锋旗落就要撤退。旗手跪在地上,捡起黑旗——旗面上有一个箭洞。正中狼头。 他抬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站着一个穿旧军服的姑娘——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手里握着一把旧弓。弓弦还在颤——嗡嗡嗡嗡,像一首还没结束的战歌。 前锋退了。 五十三骑——变成了四十七骑。退回了两里之外。 后面的两百五十骑也在动——但不是前进。是后退。前锋旗都落了——他们没有理由继续冲。 高若兰在旁边大口喘气。她刚才射了十五箭——中了九箭。浑身的力气都用光了。 “沈明珠——”她的声音又哑又亮,“你——你太他妈厉害了——” 沈明珠没有回答。 她的右手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弓弦反弹的力道太大了。她的食指和中指上磨出了两道红痕——弓弦勒的。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城墙下面传来一个声音——叶松。 叶松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城墙的阶梯。他站在半截处——看到了全过程。 “姑——姑娘——”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 他想到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沈长风也是在这面城墙上。 也是拉弓。也是射旗。 当时叶松二十出头——新兵。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沈长风三箭射落北狄前锋旗。那一幕他记了二十年。 现在——将军的女儿也做到了。 叶松的眼泪下来了。他拼命忍——没忍住。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站在城墙阶梯上哭得像个孩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他吼了一声—— “小——” 不对。他深吸一口气。改口。 ”沈姑娘——威武!” 城墙上的兵愣了一下。 然后——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威武!” ”沈姑娘威武!” ”沈家威武!将军威武!” 声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从东翼传到正面。从城墙传到城下。从雁门关的关楼传到关外的旷野。 城墙阶梯上,卫昭没有喊。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城墙上那个拿弓的身影——看了很久。 沈明玉在关外——他率骑兵追击了一段,听到了城墙上的呼喊。他勒住马。回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人影攒动。旌旗猎猎。 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身影是谁。 “珠儿……”他嘴里念了一声。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旁边的骑兵吓了一跳。“沈偏将——你怎么了——” “没事。”沈明玉抹了一把脸,“我妹妹——” 他说不下去了。 —— 城墙上。 高若兰扶着沈明珠。沈明珠的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体力透支。满弓三箭——对她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你的手——”高若兰看到了她手指上的红痕,“磨出血了?” “没出血。只是勒红了。”沈明珠把手缩回袖子里。 秦嬷嬷走过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伤药。 “伸手。” 沈明珠伸出手。秦嬷嬷在她的手指上抹了药——动作很轻。 “嬷嬷。”沈明珠说。 “嗯。” “我射得——还行吗?” 秦嬷嬷抹药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沈明珠。 “第一箭——差了两寸。”她说。 沈明珠眨了眨眼。 “第二箭——角度不对。应该再往左偏一点——能直接射断旗杆。不用等第三箭。” 沈明珠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三箭——”秦嬷嬷的声音顿了顿。 “第三箭怎么样?” “凑合。” 高若兰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佩服变成了同情。“你嬷嬷……真的很严格啊。” “习惯了。”沈明珠说。 但她看到了——秦嬷嬷转身走开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不是凑合。 是好。 —— 远处。草原边缘。 北狄骑兵退回了三里之外。 一个人骑在马上——没有参与冲锋。他一直在后面看着。 乌兰。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皮袍——不是军服。他不是军人。他是使者。 他看到了城墙上的三箭。 第一箭射落战马。第二箭穿透旗面。第三箭折断旗杆。 他微微笑了。 然后他用北狄语对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话—— “这个女人比她父亲更有意思。回去告诉大汗——派使者来。我要跟她谈谈。” 随从策马而去。 乌兰勒住缰绳。他最后看了一眼雁门关的城墙——城墙上的欢呼声隔着三里地都能听到。 “沈明珠。”他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用的是汉话。发音很标准。 然后他调转马头。消失在了草原的暮色里。 —— 城墙上。 欢呼声渐渐平息了。 韩守仁站在正面城墙的拐角处。他的脸白得像纸。 他看到了全过程——从前锋冲击到旗落。 他也看到了——全军欢呼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看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城墙东翼那个穿旧军服的姑娘。 韩守仁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校尉。”他身后一个亲信凑过来,低声说,“东翼的防卫——要不要补上?” 韩守仁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沈明珠在雁门关的消息已经传不出去了。他今天放的三只信鸽——一只都没回来。 有人在截他的信鸽。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沈明珠站在东翼城墙上。她没有看韩守仁。 她在看天边——太阳正在落下去。北境的夕阳很大——比京城的大一倍。整个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交织的一片——像一幅正在燃烧的画。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想写一封信。只写两个字。 “旗落。” 他会懂的。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四章 议和宴 北狄使者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一匹白马从关外草原上走过来。单骑。不带兵。马背上插着一面白色的小旗——议和旗。 “来了。”高勇站在关楼上,眯眼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高若兰站在他旁边。“爹,要不要射他?” “射个屁。”高勇瞪了她一眼,“那是议和旗。射了——就是我们不守规矩。” “哦。”高若兰有点遗憾。 —— 议和宴设在关城东侧的一座大帐里。 这座帐篷平时是军议用的——现在被临时改成了议和帐。地上铺了毡毯,中间摆了一张矮桌。桌上几碟干肉、几壶烈酒。简陋。但北境就这条件——有酒有肉已经是最高规格了。 沈明珠坐在矮桌的东侧。 她今天换了衣服——不是昨天的旧军服。是一身玄色的窄袖长衫——萧令仪从商队行李里翻出来的。“你代父出席——不能穿得太随便。但也不能穿闺阁的裙子。这件——文武皆宜。” 沈明珠摸了摸衣料——好料子。 “这是你自己的衣服?” “库存。锦绣坊的样品——本来打算卖到北境的。没想到先给你穿了。”萧令仪笑了笑,“回头——这笔账——” “你记着。我知道。” —— 乌兰进帐的时候,沈明珠第一个注意到的——是他的步态。 不是武人的步态。也不是文人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极为自如的步态——像一只猫。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最舒服的节奏上。 乌兰三十出头。面容白净——不像草原人。如果不说话,放在京城的街上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没有北狄常见的皮毛装饰。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鞘是银色的,刻着鹰的花纹。 他进帐之后先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不到一息。但沈明珠感觉到了——他在一瞬间把帐内所有人的位置、表情和手的位置都记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容温文尔雅——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会以为他是京城哪个书院的先生。 “高将军。”他用汉话行礼。发音非常标准——甚至带着一丝京城口音。“乌兰奉我王之命,前来商议边境事宜。” 高勇坐在矮桌西侧——正对乌兰。“坐。” 乌兰坐了。他的坐姿也很规矩——跪坐。不是北狄人的盘腿坐法——是汉人的跪坐。 他在有意展示——他懂汉家礼仪。 高勇不擅长这种场面。他是打仗的人——让他谈判等于让叶松绣花。但沈长风不在,他是最高军事长官。 “乌兰使者。”高勇的声音像擂鼓,“你们昨天冲了我的东翼——今天来谈和?先把昨天的账算了再说。” 乌兰的笑容没变。“昨天的事——是边境游骑的自发行为。王庭并未下令进攻。乌兰来——正是为了约束边境,避免误会。” “自发?”高勇的眉毛竖了起来,“三百骑自发——” “高将军。”沈明珠开口了。 高勇看了她一眼。 “我来吧。”沈明珠的声音很平。 高勇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往椅子上一靠,抱起了胳膊。意思是:你来。 乌兰的目光转向沈明珠。 “沈姑娘。”他微笑,“昨天城墙上的三箭——乌兰有幸亲眼看到了。佩服。” “乌兰使者客气。”沈明珠说,“不过是射了一面旗。” “一面旗——前锋旗。”乌兰的笑容加深了,“我族的前锋旗自建部以来,被汉人射落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沈姑娘是第六次。上一次——是令尊。” 沈明珠没有接话。 乌兰继续说:“沈将军的箭术,我族的老人至今还在讲。没想到将军的女儿——青出于蓝。” “乌兰使者。”沈明珠端起酒杯——没喝。“射箭的事——可以以后再聊。今天谈正事吧。” 乌兰也端起酒杯。“请。” 两人同时放下杯子。都没喝。 叶松在帐篷另一侧——他和三个老兵站成一排。叶松的手按在刀柄上——不是威胁。是习惯。他在北境跟北狄人打了十五年交道——每一次”议和”之后都会打一仗。 沈明珠注意到了乌兰的目光扫过叶松——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在评估。 帐里有多少人、什么战力、谁是主事的、谁是打手——他在一眼之间全部看完了。这不是使者该有的本事。这是——斥候。 或者说——是间谍。 高若兰站在帐篷角落里——她今天的任务是”站着别说话”。高勇怕她那张嘴搅局。她抱着胳膊看着两人的交锋——嘴巴闭得很紧,但眼睛在转。 “边境的事。”乌兰开口了,“我王的意思是——双方约定,以雁门关为界。关内是大周,关外是北狄。双方不越界——边境太平。” “听起来不错。”沈明珠说。 “但——”乌兰的声音转了,“雁门关东翼以北三十里的牧场——我族世代放牧。近年来大周在那里设了哨卡——影响了牧民的草场。我王希望——撤掉哨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明珠看了叶松一眼。叶松微微摇头——那个哨卡是沈长风五年前设的,为的是防止北狄骑兵从东翼突入。 “哨卡不能撤。”沈明珠说。 “沈姑娘——” “不能撤的原因——乌兰使者应该比我更清楚。”沈明珠的声音平淡,“那个哨卡以北十五里——有一条暗沟。暗沟是天然形成的——但很适合骑兵集结。三个月前,你们的游骑就是从那条暗沟出发,试探了雁门关的防线两次。” 乌兰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沈姑娘的情报——很准。” “我父亲在雁门关守了十五年。每一寸土地——他都走过。” 乌兰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好。哨卡的事——暂且不提。那么——乌兰斗胆提第二件事。” “请。” “箭术比试。”乌兰说。 帐内的气氛变了。 高若兰的身体绷紧了。叶松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比试?”沈明珠的表情没变。 “昨天沈姑娘射落前锋旗——我族的勇士不服。”乌兰的笑容温和,“他们说——城墙上居高临下,算不得真本事。若是平地对射——结果未必一样。” “所以乌兰使者的意思是——让我下城墙,跟你们的勇士平地对射?” “只是友好比试。”乌兰说,“点到为止。胜者——可以提一个条件。” 沈明珠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高勇一眼。高勇的脸黑得能滴墨——他显然觉得这是个陷阱。 “乌兰使者。”沈明珠说,“比箭的事——我没兴趣。” 乌兰挑了挑眉。“沈姑娘是怕了?” “不是怕。是没必要。”沈明珠端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给乌兰也倒了一杯。 “乌兰使者精通汉话。那应该也读过汉家的兵书。” “略知一二。” “兵书上有一句话——‘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沈明珠把酒杯推到乌兰面前。“你要比箭——是想证明你们比我们强。但昨天的三箭已经证明了一件事——你们的前锋旗,我射得落。平地能射,城墙上也能射。这就够了。” 乌兰看着她。 “比箭的输赢——对边境太平没有任何帮助。”沈明珠说,“乌兰使者远道而来——如果只是为了看谁射得准,大可不必。” 乌兰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同。不是礼貌的笑。是带了一丝真实的笑。 “沈姑娘果然有趣。”他说。 “乌兰使者也有趣。”沈明珠端起酒杯,“这次——喝一杯?” 乌兰端起杯。两人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两人同时喝了。 高若兰在角落里看得一愣一愣的。她忍不住凑到叶松耳边:“叶叔——她这算赢了还是没赢?” 叶松低声说:“赢了。大赢。” “我怎么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就对了。”叶松说,“要是你看出来了——乌兰也看出来了。那就不算赢了。” 高若兰挠了挠头。 —— 议和宴散了。 乌兰走出帐篷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明珠一眼。 “沈姑娘。”他说,“告辞之前——乌兰有一句话。” “请。” “边境的太平——不是一张议和书能保证的。需要双方都有能力——也有意愿。”他顿了顿,“今天乌兰看到了能力。意愿——以后再看。” 他转身上马。白马踏着碎步走了几步——然后加速。马蹄声越来越远。 沈明珠站在帐篷外面看着他走远。 乌兰骑马的姿势很好——身体跟马是一体的。不是在骑马——是人和马一起在跑。这种马术是从小在草原上练出来的——不是后天能学会的。 “这个人很危险。”秦嬷嬷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嗯。” “他不只是使者。他来雁门关——不只是为了议和。”秦嬷嬷的声音很低,“他在看我们的防线。从他进帐到出帐——他看了帐篷外的哨兵位置三次。看了城墙上的弓兵数量两次。看了东翼的方向——四次。” 沈明珠的眉头微微一动。“你都数了?” “老习惯。”秦嬷嬷说。 风吹过来——把沈明珠的衣摆吹起来。 高勇走到她身边。“明珠丫头。” “嗯?” “你刚才——那个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你爹教你的?” “兵书上的。” “你爹读兵书读了二十年——没跟人说过这句话。”高勇挠了挠头,“你比你爹——多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脑子。” 沈明珠笑了。 高若兰从帐篷里冲出来——她憋了一整场,快憋疯了。 “沈明珠!”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分贝,“你——你太厉害了!你怎么能跟乌兰那个滑头谈得那么从容——我要是坐你那个位置我早就——” “早就把桌子掀了。”沈明珠替她说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高若兰的声音弱了一度。 沈明珠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很轻。不像高若兰拍她那么重。 “高姐姐。你的箭术比我好。谈判的事——交给我就行。” 高若兰咧嘴笑了。“行!以后谁要打——我打。谁要谈——你谈。咱俩——” “一个动嘴一个动手。” “完美!” 沈明珠笑了。 高若兰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笑起来好看。” “嗯?” “你之前一直绷着脸——从进雁门关到现在,我就看你笑过两次。刚才那次是第三次。”高若兰掰着手指头数,”你在京城也这样吗?” “京城笑的机会不多。”沈明珠说。 “那以后多来雁门关。”高若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次力气收了一些。”在这里——你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没人管你。” 沈明珠看着她。高若兰的笑容很大、很亮——像北境的太阳一样。不遮不掩。不藏不留。 她在京城交过很多朋友——赵蕊、萧令仪、柳青衣。但没有一个像高若兰这样——直接到让人无法招架。 “好。”沈明珠说,”以后常来。” 叶松在后面看着两个姑娘。他抹了一把眼角——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抹了。 “将军要是看到——”他喃喃自语,“得乐成什么样啊……” —— 陆青云在暗处等着。 议和宴结束后,他找到了沈明珠。 “姑娘。”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沈明珠已经学会了从他的眼神里读东西——此刻他的眼神里有“消息”。 “说。” “乌兰走的时候——对他的随从说了一句北狄语。” “你听到了?” “听到了。”陆青云在草原上待过十年——北狄语对他来说跟汉话一样流利。 “他说什么?” 陆青云顿了一下。 “他说——‘这个女人比她父亲更难对付。回去告诉大汗。‘” 沈明珠的表情没变。 “还有。”陆青云说,“他跟随从说了第二句——‘沈长风守了十五年。他的女儿可能守得更久。我们需要换一个方法。‘” “换方法?” “他没说换什么方法。但——”陆青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最后看了一眼东翼城墙。” 东翼。韩守仁的地盘。暗道的位置。 沈明珠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知道暗道。”她说。 不是疑问。是肯定。 陆青云点头。“乌兰不是第一次来雁门关。他对地形太熟了——比一个使者应该知道的多得多。” 沈明珠沉默了几息。 “今晚。”她说,“去暗道看看。” “太危险——” “你和高姐姐带路。秦嬷嬷跟着。”沈明珠说,“韩守仁的信鸽被我们截了——他传不出消息。乌兰刚走——暗道最空虚的时候就是今晚。” 陆青云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跟将军——真的很像。” “我知道。”沈明珠说,“但我不是他。我是我。” 陆青云没有再说话。 他消失在了暗处。 沈明珠站在原地。风从关外吹来——冷得割骨。 但她的血是热的。 回营帐的路上——翠竹从帐篷里冲出来。她等了一整天。 “姑娘!议和宴怎么样了?那个北狄人是不是很凶——” “不凶。”沈明珠说,“很客气。” “客气?”翠竹一脸不信,“北狄人还会客气?” “最客气的人往往最危险。”秦嬷嬷说完就走了。 翠竹打了个寒颤。 沈明珠没有解释。她走进帐篷——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碟干枣。干枣是翠竹从京城带来的——到现在还没吃完。 她拿起一颗干枣。咬了一口。 甜的。京城的味道。 她忽然很想给顾北辰写一封信。 但今晚不行。今晚——有更重要的事。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五章 暗道铁证 子时。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惨白的光。 沈明珠穿了一身黑色的短打——高若兰借的。高若兰的衣服对她来说大了一号,腰间系了两道绳子才勒紧。 “你穿我的衣服——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高若兰压着声音笑。 “你的肩比我宽两寸——怪我吗?”沈明珠拉了拉袖子。 “怪你太瘦。回京城多吃点。” “你跟翠竹说得一样。” 高若兰乐了。“翠竹是谁?” “我的丫鬟。” “也像你这么瘦?” “比我还瘦。但她吃得比我多三倍。” 高若兰一脸不解。“那她吃的都去哪了?” “嘴上。”秦嬷嬷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冷冰冰的两个字。 高若兰打了个寒颤。“你嬷嬷——说话永远像从冰窖里出来的。” “习惯就好。”沈明珠说,“走。” —— 东翼城墙下。 陆青云已经在了。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如果不是他主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口哨,谁也看不到他。 “暗道入口在那边。”他指向城墙根部——一块不起眼的石板。石板跟周围的城墙用的是同一种石料,但颜色稍微新一些——被人动过。 “韩守仁的人呢?”沈明珠问。 “两个哨。一个在暗道入口五十步外的角楼下面。另一个在东翼仓库旁边。”陆青云的声音几乎没有温度——像在汇报天气。“两人换班的间隔——一刻钟。现在——” 他看了一眼天色。 “刚换完。下一次换班在一刻钟之后。够了。” 高若兰蹲在旁边。她对这一带地形比任何人都熟——从小在雁门关长大,每一块石头她都认识。 “暗道有两条岔路。”她低声说,“左边通关外——出口在城北五里的枯沟里。右边是死路——以前是储物用的,后来塌了。” “你确定右边是死路?”沈明珠问。 “我十二岁的时候爬进去过——塌了半截。过不去。” “十二岁的事了。”沈明珠说,“六年前。六年——够挖通一条路了。” 高若兰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右边也可能通了?” “不确定。所以要去看。” 陆青云没有废话。他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撬石板的。 匕首插进石板缝隙。轻轻一撬——石板松了。 下面是一个黑洞。石阶向下延伸——看不到底。一股阴冷的风从洞口涌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和另一种味道。 铁锈味。 兵器的铁锈味。 —— 暗道比沈明珠想象的宽。 两个人可以并排走——顶高一丈左右。两侧是粗石砌的墙壁——年代久远,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脚下是夯土地面——但地面上有新的脚印。很多脚印。密密麻麻。 “有人频繁进出。”陆青云蹲下看了一眼脚印,“至少五个人以上。最新的脚印——不超过一天。” 沈明珠点头。 她举着一支火折子——火光很小。刚够照亮前方三步。 走了大约一百步。暗道分叉了。 左边的岔道更宽——有车辙的痕迹。 “车辙?”沈明珠蹲下去摸了一下。“暗道里推车——运什么?” “粮食。或者兵器。”陆青云说,“车辙的宽度——跟军用辎重车一样。” 沈明珠站起来。“先看右边。” 右边的岔道窄一些。高若兰说的没错——前面确实塌了一截。碎石堆在地上——但碎石被推到了两边。中间——有一条新挖的通道。 “挖通了。”高若兰的声音有点发紧。 新通道很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但足够了。 沈明珠侧身挤了进去。秦嬷嬷紧跟在后面——她的身材比沈明珠宽,通道挤得她不得不侧着身子走。 走了大约三十步。 新通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大约两丈见方。但里面—— 沈明珠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口箱子。木箱。上面没有锁——用绳子捆着。 她解开了第一口箱子。 信件。 一摞一摞的信件——用油纸包着。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封——展开。 汉字。但措辞很奇怪——用的是一种半文半白的暗语。她看了几行——大意是: “十月上旬东翼换防。外围哨卡减半。枯沟方向——可通行。” 没有落款。但信纸的左下角有一个小印——不是汉家的印。是北狄的鹰纹。 “联络信。”陆青云看了一眼,“暗道用来跟关外传信。这些——是韩守仁跟北狄联络的记录。” 沈明珠没有说话。她翻了几封——内容大致相同。都是关于雁门关防务的信息——换防时间、兵力部署、物资存量。 她看到了最后一封信——日期是三天前。 内容只有两行—— “新批军需已截。南来商队已处置。若需确认——松林峡。” 松林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明珠的手指紧了一下。松林峡的伏击——是韩守仁安排的。这封信——是他向北狄报告的。 “他不只是截留军需。”沈明珠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刃。“他在把雁门关的情报卖给北狄。” 陆青云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惊讶。是愤怒。一种很深的、很冷的愤怒。 “这是通敌。”他说。 “对。” 第二口箱子。 沈明珠打开——里面不是信件。是账册。 韩守仁的私人账册——记录着每一笔截留的军需物资:粮食多少石、棉衣多少件、药材多少箱、兵器多少把。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和去向—— 大部分标注的去向是“东翼私库”。但有几笔——标注的是“外运”。 外运——就是送到关外。送给北狄。 “这——”高若兰的声音颤了。她是在雁门关长大的。雁门关的兵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些穿单衣挨冻的兵、吃不饱饭的兵、伤口化脓没药用的兵——他们缺的东西,被韩守仁送给了敌人。 高若兰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气。 “我杀了他。”她咬着牙说。 “不杀。”沈明珠说。 “为什么不杀!” “因为他活着比死了有用。”沈明珠合上账册。“他是韩宏道的侄子。杀了他——韩宏道会说‘擅杀军官,将门跋扈’。留着他——这些信件和账册就是铁证。足够把韩守仁送上断头台——顺便拔出韩宏道在北境的全部根基。” 高若兰死死咬着嘴唇。她知道沈明珠说得对。但她的手还是在抖。 沈明珠握住了她的手。 “高姐姐。”她说,“我答应你——他会付出代价。” 高若兰看着她。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第三口箱子。 沈明珠犹豫了一下。打开了。 里面——是几封单独用蜡封好的信。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但用的蜡封不是普通的蜡。是官印蜡——只有朝廷命官才用的那种深红色的蜡。 她小心地揭开蜡封。抽出信纸。 第一封——韩守仁写给京城的密报。内容是汇报雁门关的军务——这很正常。但信末尾有一行附言—— “顾文之事已按吩咐办妥。账册另路呈送。” 顾文。 沈明珠的手停了。 顾文——三皇子顾承平的长史。 她又看了第二封。也是密报——内容是关于北狄动向的。信末尾的附言—— “顾文先生转告:三殿下知悉。北面之事,请继续维持。” 三殿下。 三皇子。 沈明珠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震惊。 韩守仁不只是韩宏道的人——他还跟三皇子有联系。或者更准确地说——三皇子通过长史顾文,在暗中指挥韩守仁的行动。 韩家和三皇子——有勾连。 这比军需截留严重得多。比通敌严重得多。 这是——夺嫡的暗线。 “姑娘?”陆青云看到了她的表情。 沈明珠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抄。”她说,“所有信件、账册——全部拓印。原件放回去。不能让韩守仁发现有人动过。” 陆青云立刻从腰间取出了随身带的纸笔——他随时带着。做斥候的习惯。 沈明珠、陆青云、高若兰三个人开始抄。秦嬷嬷守在石室门口——她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一封一封地抄。 暗道里安静得只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明珠抄到那两封提到“顾文”的信时——她多抄了一遍。两份。 一份随身。一份藏在别处。 高若兰抄完最后一封,甩了甩手腕。“手酸——这比射箭还累。” “射箭用的是手臂。抄信用的是手指。”沈明珠把抄件叠好,分成三份。 “三份?”高若兰问。 “一份我带走。一份交给大哥——放在他信得过的地方。还有一份——”沈明珠把其中一份递给高若兰。 “你保管。” 高若兰接过来。她没有推辞——她知道这份东西的分量。 “放心。”高若兰说,“就算韩守仁把我绑了——这东西他也拿不到。” “别让他绑你。”沈明珠说。 “那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高若兰拍了拍腰间的弓。 —— 从暗道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北境的黎明来得晚,但一来就来得很猛。太阳从地平线上冒出一个头——金色的光像刀一样切开了灰蓝色的天幕。 沈明珠站在城墙根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冷得刺疼。但她觉得清醒。 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手里的证据——不只是韩守仁通敌的铁证。更是三皇子暗线的线头。 这条线一旦拉出来——卷进去的不是一个韩守仁。是整个韩家。甚至——整个夺嫡棋局。 “姑娘。”陆青云站在她身后。 “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些证据——太大了。” “我知道。” “大到——可能连五殿下都要掂量。因为证据里面牵扯的——包括他自己的兄弟。” 沈明珠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出发前那个夜晚——松涛阁后院的棋局。顾北辰落下最后一颗白子时说的话。 “有些棋——落下去就收不回来了。你确定?” “确定。”她当时说。 现在——她更确定了。 “嬷嬷。”沈明珠转向秦嬷嬷。 “嗯。” “我们在雁门关——还能待几天?” 秦嬷嬷想了想。“粮食送到了。巡营巡完了。韩守仁的信鸽我们截了三天了——他迟早会找到别的办法传信。越早走越安全。” “那就再待两天。”沈明珠说,“两天——足够做完该做的事。” “什么事?” “第一——把证据的抄件放信鸽送京城。让程子谦先看。” “第二呢?” “第二——”沈明珠看向远处的草原。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洒在无边的枯草上——像一片金色的海。 “给大哥留一张布防图。告诉他——暗道的位置、韩守仁的哨位、还有乌兰可能的进攻方向。他守的是雁门关——不能因为我拿走了证据,就让他防不住敌人。” 秦嬷嬷看着她。 “第三呢?” 沈明珠转身。朝着关城走去。 “第三——跟大哥和高姐姐好好吃一顿饭。” 她的步子很稳。 身后是北境的朝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可能是很长时间里——我们最后一次在一张桌上吃饭了。” —— 两天后。沈明珠的队伍离开了雁门关。 送行的有三个人——高若兰、沈明玉,还有卫昭。 卫昭站在沈明玉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穿着一身旧甲——甲片上有打磨过的痕迹,但磕碰的凹痕擦不掉。左眉上那道旧伤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沈明珠到雁门关这五天,卫昭见过她四次。第一次是她到关城那天——沈明玉把她举起来的时候,他站在城门口的兵堆里,看到了一个穿男装的姑娘被放下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整衣领,第二件事是说“先搬东西”。第二次是她巡营的时候——她走过伤兵帐,蹲下来看了一个伤兵的伤口。第三次是惊鸿一战——她在城墙上搭弓射箭,三箭射落北狄前锋旗帜。第四次是昨晚吃饭——她坐在火堆旁边,给高若兰和沈明玉夹菜,自己只喝了一碗粥。 四次。他看了四次。每一次都觉得——将军的女儿,不是寻常人。 但他没有说什么。 将军在京城的时候单独跟他说过一句话。只有一句——“卫昭,明珠心里有人了。你是好孩子——别耽误自己。” 卫昭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 点头的时候胸口闷了一下。但那一下很快就过去了。他是在北境长大的——北境的风很大,什么东西都吹得散。 —— 沈明玉走到沈明珠面前。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把妹妹举起来——他学乖了。 “珠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对他来说已经算低了,周围的人只有一半能听到。“路上小心。到了京城——给我写信。” “会写。”沈明珠说。 “多吃点。你太瘦了。” “大哥你每次都说这句。” “因为你每次都没听。”沈明玉的眼眶红了一下。他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卫昭上前一步。 他行了一个军礼——标准的北境军礼。右拳抵在左胸。 “沈姑娘。”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一路平安。”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卫昭的目光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是一个晚辈对姐姐的敬重。 “卫昭。”她点了点头,“替我看好大哥。他打仗不要命——你拦着点。” 卫昭的嘴角动了一下。“姑娘放心。” 高若兰站在旁边。她的目光从卫昭脸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她的眉毛拧了一下。 “卫昭。”高若兰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行军礼的时候——右手位置低了半寸。” 卫昭一愣。“没有吧——” “低了。我看到了。”高若兰双臂抱在胸前,“你的军礼是跟谁学的?” “跟将军学的。” “将军的军礼右拳到左胸第二根肋骨。你刚才到了第三根。”高若兰的语气像在校场上纠正新兵。 卫昭的脸微微一热。“你——数得这么清楚?” “我从小在校场长大。每个军礼我都看了几千遍。你那个——不标准。” “那你比一个。” 高若兰“哼”了一声。她抬起右拳抵在左胸——动作干净利落。“看好了。这才是标准的。” 卫昭看着她的姿势。确实比自己的好看。但他嘴硬。 “差不多。” “差不多?”高若兰的眼睛瞪圆了。“你哪只眼睛看的差不多?” 沈明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秦嬷嬷注意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了。”沈明珠翻身上马。 高若兰这才回过头来。她三步并两步跑到沈明珠马前——伸出手。北境军人的握手。 “回京城小心。”高若兰说,“路上——有人跟着你。” “我知道。”沈明珠说,“不是韩家的人。” “是北狄的。”高若兰说。 沈明珠点头。她看了陆青云一眼——陆青云微微点头。他已经发现了。 “放心。”沈明珠说,“我身边——有人。” 高若兰松开手。 “沈明珠。”她说。 “嗯。” “以后——要是打仗。叫我。” “好。” 沈明珠调转马头。队伍向南。 走了大约半里路——她回头看了一眼。 高若兰还站在那里。卫昭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三步远,谁也没看谁。但那三步的距离——说不清是近还是远。 高若兰忽然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子。石子飞出去老远。 “你还杵着干嘛?”她冲卫昭吼。“操练去!” 卫昭张了张嘴。“我——” “去!” 卫昭被吼得一愣。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沈明珠的方向。是看高若兰。 高若兰没有回头。她盯着沈明珠远去的方向——风把她的马尾吹得飘起来,像一面旗。 沈明珠转回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北风从身后追来——又冷又烈。 她夹了一下马腹。马加速了。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六章 告别南返 沈明珠在雁门关待了五天。 五天不长,但足够做很多事。 粮草已经入了官仓,冬衣分发到了每一个营帐。叶松亲自盯着清点,第一批冬衣五千件、伤药二十箱已经入库,洛阳和太原的粮食也到了五万石,一件不少一石不缺。沈明玉在旁边帮忙搬运,搬得满头大汗,嘴里还骂骂咧咧:“早该来的东西,拖了三个月!韩守仁那王八蛋,” “大哥。”沈明珠在后面咳了一声。 沈明玉立刻闭嘴。他转过头,看到妹妹站在粮仓门口,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意思。 “韩守仁的事,回京以后再算。”沈明珠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证据。” “证据都拓印好了。”陆青云从暗处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暗道信件的拓本、韩守仁截留军需的清单、以及三封从暗道中搜出的密函。每一封都有编号,每一页都做了标注。 沈明珠打开油布看了一遍。 “分两份。”她说,“一份我带走,一份留给大哥。” 沈明玉接过其中一份,往怀里一揣。“放心。谁要来拿,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别说这种话。”沈明珠瞪了他一眼,“藏好就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知道知道,” “我说认真的。”沈明珠的声音低了下来,“大哥,这些证据关系到的不只是韩守仁。信里有一个名字,顾文。三皇子的长史。” 沈明玉的笑容消失了。 “三皇子?”他皱起眉头,“他跟北狄有什么关系?” “还不确定。但这条线,比韩家的还深。”沈明珠看着兄长的眼睛,“所以这份证据,不能有任何闪失。” 沈明玉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油布包裹从怀里取出来,郑重地放进了贴身的内衬里。 “妹妹。”他说,“我虽然打仗是个莽夫,但这种事,我分得清轻重。” 沈明珠点了点头。 她看着兄长,这个从小把她扛在肩膀上满院子跑的大哥,现在已经是雁门关东翼的偏将了。脸上有刀疤,手上有老茧,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但他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会因为她多看一眼受伤就急得跳脚的大哥。 “大哥。”沈明珠说,“韩守仁被你盯着,他不敢再动手脚。但暗道那边,” “我已经让卫昭带人封了暗道的入口。”沈明玉说,“从外面看不出来,但里面堵了三道石墙。除非他们用火药炸,否则,进不来。” “卫昭做的?” “对。那小子干活麻利,一夜之间就堵好了。”沈明玉嘿嘿笑了一声,“不过他不让高若兰帮忙,说‘女孩子不要搬石头’。高若兰差点揍他。” 沈明珠的嘴角弯了一下。 “高若兰揍得过他?” “揍不过。但能骂过。骂了整整一刻钟,卫昭一句话没敢回。” 沈明珠忍不住笑了。 告别在第五天的清晨。 雁门关的风比京城大得多,刮在脸上像刀子。沈明珠裹紧了披风,站在关城的南门前。 高若兰来得最早。 她穿了一身轻甲,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肩上还挎着她那把惯用的长弓。她走到沈明珠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走了?” “走了。” 高若兰抱了抱拳。她不是那种会说软话的人,但沈明珠看到她的嘴角抿了一下。 “明珠。”高若兰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嗯?” “你回京城以后,雁门关这边我帮你盯着。”高若兰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韩守仁要是再搞什么鬼,我第一时间放鸽子给你。” 沈明珠看着她。“你会养鸽子?” 高若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什么都会!” “射箭呢?”沈明珠忍不住笑了,“六十步还是八十步?” “现在九十步了!”高若兰瞪她,“你走了之后我天天练,就等着下次跟你比!” 沈明珠笑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高若兰。 “这是什么?” “京城的桂花糕。翠竹藏了半路也没舍得吃完,让我给你带几块。” 高若兰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桂花糕被颠簸了一路已经碎成了几块,但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你那个丫鬟,挺有意思的。”高若兰把一块碎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又哭又笑的,像个小娃娃。” “她就是个小娃娃。”沈明珠叹了口气。 高若兰嚼完了桂花糕。她忽然凑近沈明珠,声音压得很低。 “帮我问卫昭那个笨蛋好不好。” 沈明珠的眉毛挑了起来。 高若兰的脸,在朔风中微微红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表情,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就是问问。纯粹关心战友。” “好。”沈明珠忍住笑,“我替你问。” “那就行。”高若兰退后一步,又抱了抱拳。然后她转身,大步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珠,一路平安!”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但沈明珠看到了,她在走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风大。眼睛进了沙子。 沈明珠心里这么替她解释了一句。 城墙上。 有几个老兵站在垛口后面。 他们不是来执勤的,他们是来送行的。 沈明珠在雁门关的五天里,这些老兵远远地见过她。见她在粮仓门口清点军需,见她在城墙上拉弓射箭,见她跟韩守仁当面对质。 他们没有跟她说过话。兵营里规矩大,一个闺阁女子,老兵们不好意思凑上去。 但此刻,他们站在城墙上,目送她的车队缓缓驶出南门。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兵冲着城下抱了抱拳。 声音不大,但沈明珠听到了。 “沈姑娘,一路平安!” 其他几个老兵也跟着抱拳。 “一路平安!” 沈明珠在马上转头,朝城墙上抱了抱拳。 老兵们的眼眶红了。 将军的女儿,来了。送了粮食、揭了韩守仁、在城墙上拉了弓。 然后,走了。 但她做的事,他们会记一辈子。 沈明玉在南门外等着。 他牵着沈明珠的那匹栗色母马,马已经喂饱了,刷得干干净净。沈明玉还在马鞍的侧袋里塞了几块风干牛肉。 “你,”他站在沈明珠面前,张了张嘴。 “大哥。”沈明珠抬头看他。 沈明玉比她高一个头。他的脸被北境的风吹得黑红黑红的,左眉上方有一道旧刀疤,去年跟北狄骑兵近战留下的。他今年才二十三岁,但看起来像三十。 “守好雁门关。”沈明珠说。 “你,”沈明玉又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路上小心、别逞强、到了京城给家里写信,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伸手,像小时候一样,用力揉了揉沈明珠的头发。 沈明珠没有躲。 “大哥,”她的声音有一点哑,“等我回京,把那些人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好。”沈明玉的声音也有一点哑。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吧。”他说,“别让嬷嬷等急了。” 秦嬷嬷已经骑在马上等着了。她的目光扫过关城的城墙,那上面还残留着几天前北狄箭矢的痕迹。城墙根下堆着断了的箭杆和碎石。 “姑娘。”秦嬷嬷说,“该走了。” 沈明珠翻身上马。 她最后看了一眼雁门关,关城巍峨,旌旗猎猎,城墙上有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脊上覆着薄薄的白雪。天空很高,很蓝,蓝得有一种苍凉的意味。 叶松已经在前面催了。“姑娘,出发了!” 萧令仪从车上探出头来。“趁天没黑,赶到下一个驿站。白驿丞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 “走。”沈明珠轻夹马腹。 马蹄声在关城前的石板路上响了起来。车队缓缓启动,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粮食卸了,冬衣分了,车上只剩空箱子和几个人。 但沈明珠的怀里,多了一个油布包裹。 那比粮食还重。 出了雁门关十里。 陆青云从路边闪了出来。 “姑娘。”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更警觉。 “怎么了?” “又有尾巴。”陆青云压低声音,“这次不是韩家的人,是北狄的人。”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缰绳。 “几个?” “三人。骑术极好。穿的是汉服,但骑马的姿势是北狄的。脚蹬踩得很深,身子前倾。” “跟了多远?” “出关就跟上了。一直保持着五里的距离,不近不远。” 秦嬷嬷的手已经搁在了刀柄上。“要不要,” “不急。”沈明珠想了想,“北狄的人追出来,说明他们知道我手里有东西。乌兰的人?” “很可能。”陆青云说,“乌兰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听懂了。” “什么话?” “他说:‘那个女人手里有东西。拿回来。’” 沈明珠沉默了一瞬。 “让他们跟。”她说,“到了清风驿再说。白清河的地盘,我们比他们熟。” 陆青云点了点头,又消失了。 叶松骑马走过来。“姑娘,北狄的人不好对付,要不要让老兵们进入战斗状态?” “不用。”沈明珠的声音很平,“三个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抢东西的。他们等的是我们落单的时候。所以,” “所以不落单。”叶松明白了。 “不只是不落单。”沈明珠说,“我要让他们觉得有机会,然后在他们动手的时候,一网打尽。” 叶松嘿嘿笑了。“姑娘,越来越像将军了。” “叶叔,你说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因为是真的嘛。” 翠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姑娘,前面有卖糖葫芦的!” 沈明珠:“……翠竹,这是官道。没有卖糖葫芦的。” “那是什么红红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叶松回头看了一眼。“那是路边晒的辣椒。” 翠竹缩回去了。 萧令仪在前面那辆车上,头都没抬,手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回京以后,这趟的账得好好算算。”她自言自语,“八万石粮食的成本、车队的雇佣费、驿站的食宿费、还有,” “萧姐姐。”沈明珠在前面喊她。 “嗯?” “回去以后,萧家的茶叶生意,我帮你想想办法。” 萧令仪的算盘停了。 她从车窗探出头来,看着骑在马上的沈明珠。阳光打在沈明珠的侧脸上,她的眉眼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沈姑娘。”萧令仪说,“你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银子。不是人脉。是,信用。”萧令仪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你说帮我想办法,我信。因为你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 “这笔账,” “我记着。”萧令仪抢先说完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队伍继续南行。 官道两旁的树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越往南,草木越茂盛。风也没那么冷了。但天色在慢慢暗下去,云层越来越厚,像是要下雪。 沈明珠骑在马上,心里在默默盘算,三皇子的线、顾文的名字、回京后要跟程子谦碰的头…… “姑娘。”秦嬷嬷忽然开口。 沈明珠抬头。 “想事情,也要看路。”秦嬷嬷面无表情地说,”前面有个坑。” 沈明珠低头一看,马蹄差点踩进一个泥坑里。 “……多谢嬷嬷。” “嗯。”秦嬷嬷催马向前,”路上多看路。到了京城,再想那些弯弯绕绕的。” 沈明珠笑了一下。 嬷嬷说得对。先回京。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铜哨还在。上面刻着一个”辰”字。她的手指在铜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金属的触感冰凉,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微微发热。 她握紧缰绳,目光看向南方。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七章 北狄追踪 北狄的尾巴跟了两天。 从雁门关到清风驿,三百里官道,他们始终保持着五里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三只耐心的狼,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陆青云每隔两个时辰传一次消息。 “三人。未换马。体力充沛。其中一人的弓,是北狄王庭制式。” 沈明珠听完,没有说话。 秦嬷嬷骑在她旁边,面无表情。但她的手一直搁在刀柄上,从出关到现在,没有松开过。 “嬷嬷。”沈明珠低声说,“北狄王庭的弓,射程多远?” “一百五十步。”秦嬷嬷回答得很快,“比我们的军弓远三十步。精准度也高,北狄的弓匠是用牛角和鱼胶复合的弓臂,拉力大但轻。” “一百五十步。”沈明珠默算了一下,“也就是说,他们如果从五里外缩到二百步以内,就在射程之中了。” “对。” “那他们为什么不缩?” 秦嬷嬷沉默了一瞬。“因为他们不是来杀人的。” “是来抢东西的。”沈明珠说,“他们知道我手里有暗道的信件,但信件在谁身上,他们不确定。所以他们在等,等我们分散。等一个能快速抢了就跑的机会。” “那就不给他们机会。”叶松在前面说。 “不。”沈明珠摇头,“要给。” 叶松回头看她。 “给他们一个假机会。”沈明珠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让他们觉得能动手,然后把他们留下。” 第三天。 清风驿遥遥在望。 远处的驿站在夕阳下只是一个灰色的小点,土墙、茅顶、一面褪了色的驿旗在风里无精打采地挂着。 沈明珠在距离清风驿还有五里的地方下令停下。 “休息。”她说。 队伍在官道旁停了下来。萧令仪的商队卸了几辆车上的篷布晾晒,做出一副要在路边过夜的样子。叶松带着老兵们在四周“散开”,看起来像是去打水、拾柴。 实际上,十个老兵已经按照陆青云提前画好的地形图,埋伏在了官道两侧的矮树丛和土坡后面。 沈明珠下了马。她解下腰间的短刀,放在马鞍上。然后从怀里取出油布包裹,很随意地放在了一辆空车的车板上。 萧令仪看到了。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你把证据放那儿,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沈明珠说,“但车板上那个包裹里,是叶叔的换洗衣服。” 萧令仪的嘴角抽了一下。“叶将军的衣服?” “嗯。他的脏衣服。包了三层,大小跟油布包裹差不多。” “……你确定北狄人抢了以后不会当场打开?” “他们抢了就跑。不会停下来看。骑术好的人,信奉一条准则:抢完再说。”沈明珠的语气很淡,“等他们跑出半里地打开一看,那味道应该很提神。” 萧令仪忍不住笑出了声。“沈姑娘,你比你爹坏多了。” “嬷嬷教的。” 秦嬷嬷在旁边面无表情:“我没教。” 天黑了。 篝火点起来了。萧令仪的商队围着火堆吃干粮。翠竹蹲在火堆旁烤红薯,她从驿站换来的,两个巴掌大的红薯,烤得皮焦里软,香气飘了十丈远。 “姑娘,要不要吃一个?”翠竹举着红薯冲沈明珠喊。 “不吃。” “可好吃了,皮一剥就是金黄金黄的,” “翠竹。”沈明珠的声音忽然很轻,“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你趴在车板上不要动。” 翠竹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看沈明珠。沈明珠没有看她,目光投向了官道北面的黑暗中。 翠竹把红薯默默放进了袖子里。 “好。”她说。 秦嬷嬷骑在马上没有下来。她的目光扫过四周,营地周围是低矮的灌木和几棵歪斜的老槐树。地形开阔,有利于骑兵冲锋,但也有利于包抄。 “姑娘。”秦嬷嬷低声说,“他们会在后半夜动手。” “嬷嬷怎么知道?” “北狄人的习惯。后半夜人最困,汉人的篝火也熄得差不多了。他们的马眼比人眼好使,黑夜里骑术优势最大。” 沈明珠点了点头。“嬷嬷以前跟北狄人打过?” 秦嬷嬷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刀鞘上的绑带解开了,这意味着随时可以拔刀。 叶松在旁边听到了。他搓了搓手。“嬷嬷,到时候我配合你?” “你负责左翼。”秦嬷嬷说,“六个老兵埋伏在矮树丛里。剩下四个跟陆青云在右翼。” “中间呢?” “中间,我。” 叶松看了她一眼。“嬷嬷,你一个人?” 秦嬷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叶松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凉。 “够了。”他说,“嬷嬷一个人够了。” 三更。 月亮被云遮住了。 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块木炭还泛着暗红的光。商队的人东倒西歪地躺在车旁。叶松打着呼噜,呼噜声大得隔着二十丈都能听到。 沈明珠裹着毯子靠在一辆车的轮子上,闭着眼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没有睡。 她在听。 夜风里有虫鸣,但虫鸣在一刻钟前忽然停了。这是官道旁的旱蛐蛐,它们只有在附近没有大型动物活动的时候才叫。虫鸣停了,说明有人在靠近。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 马蹄声。 很轻。裹了布的马蹄,但还是有声音。三匹马,从北面的黑暗中冲了出来。速度极快。 第一个人直奔那辆放着“油布包裹”的空车,他俯身在马背上,手一伸就抓住了车板上的包裹。动作流畅得像一只猎鹰扑兔。 第二个人负责掩护,手里是一张弯弓,弓弦已经拉满。 第三个人断后,转身就跑。 从冲出来到抢走包裹,前后不到五息。 快得惊人。 但, 叶松的呼噜声停了。 不是被惊醒,是他根本就没睡。 “动手。”沈明珠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十个老兵同时从矮树丛和土坡后面冲了出来。他们没有喊杀,沈长风教出来的兵不会在突袭时喊叫。他们无声地从两侧合围,像两把钳子。 陆青云动得更快。 他从最近的一棵老槐树上直接跳了下来,落在第二个人的马背上。一只手锁住了对方拉弓的手腕,另一只手的短刀已经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别动。”陆青云的声音很轻。 第二个人挣扎了一下,然后感觉到脖子上的刀锋冰冰凉凉的。他不动了。 第三个人反应最快,他猛抽了一鞭,马往南冲。但他没跑出三十步,秦嬷嬷的身影从黑暗中闪了出来。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只听见“咔”的一声,马腿没断,但马忽然跪了下去。秦嬷嬷一掌拍在了马的膝盖弯上,精准到可怕。 马跪了。人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还没等他站起来,秦嬷嬷的脚已经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嬷嬷。”沈明珠从毯子里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留活口。” “知道。”秦嬷嬷面无表情地多踩了一脚。 第一个人,那个抢了包裹的,跑出了半里地。他骑术极好,一溜烟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但他没有跑远。 因为他打开了包裹。 半里地外传来一声北狄语的怒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他说什么?”沈明珠问陆青云。 陆青云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最接近笑的表情。“他说,‘这是什么东西?!’” 叶松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那是老叶穿了半个月没洗的衣服,嘿嘿嘿,” 萧令仪从车上探出头来,头发乱成了鸡窝。“……我就知道。下次加钱。” 两个活口被绑在了一棵树上。 沈明珠站在他们面前。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很年轻,但眼神很沉着。 两个北狄人穿着汉服,但正如陆青云说的,他们的身板和面部轮廓都带着明显的北狄特征。颧骨高,眼窝深,皮肤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 “陆叔。”沈明珠说,“你通北狄语。问他们,乌兰让他们来的?” 陆青云用北狄语问了一句。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陆青云又问了一句。 还是不说话。 陆青云看了沈明珠一眼。沈明珠想了想。 “告诉他们,我可以放他们走。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乌兰回去以后,跟大汗说了什么?” 陆青云翻译了。 其中一个人,年纪大一些的,终于开了口。他说了一串北狄语,语速很快。 陆青云听完,脸色微变。 “他说,乌兰回去告诉大汗:‘南朝的将军有个女儿。比将军更难对付。如果要攻雁门关,先除掉这个女人。’” 沈明珠沉默了一瞬。 “还有呢?” “还有,大汗没同意。大汗说:‘不急。先看看南朝的内斗够不够他们忙的。’” 沈明珠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大汗知道韩家和北狄的暗道?” 陆青云又问了一句。北狄人点了点头。 “他说,暗道是乌兰跟韩家谈的。韩家出铁器,北狄出马匹。但大汗觉得韩家不可靠,所以派人来抢信件。信件里有北狄一方的承诺,大汗不想让南朝的皇帝看到。” 沈明珠深吸了一口气。 这条线,比她想象的还深。 韩家跟北狄的交易不只是走私,还有军事层面的勾连。暗道、铁器、马匹,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而三皇子,在中间扮演什么角色? “放了他们。”沈明珠忽然说。 叶松一愣。“放了?” “放了。”沈明珠看着两个北狄人,“让他们回去告诉大汗,信件我留下了。但北狄大汗的名字,现在不在我要对付的名单上。” 陆青云翻译了。 年纪大的北狄人看着沈明珠,看了很久。然后他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话。 “你,胆子大。” “谢谢夸奖。”沈明珠面不改色。 年轻的那个北狄人一直没说话。但他在被松绑的时候,看了沈明珠一眼,那种目光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打量。像是在记住这个人的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青云注意到了。他靠近沈明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年轻那个不简单。他手腕上有纹身,是北狄王庭近卫的标记。” “近卫?”沈明珠的心跳快了一拍。 “乌兰不会随便派近卫出来抢东西,除非他对这件事非常重视。” 沈明珠沉默了一瞬。 “越重视,越好。”她说,“说明这些信件的分量比我想的还重。” 叶松在旁边听了个大概。他搓了搓手。“姑娘,要不要再审审?” “不用了。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沈明珠转向两个北狄人,“放了他们。让他们回去。” 秦嬷嬷在一旁看着整个过程。她没有出声,但沈明珠能感觉到嬷嬷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那种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欣慰。 两个北狄人被放走了。 第三个,那个抢了叶松脏衣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己骑马跑了。大概是打开包裹之后气得失去了理智。 叶松有点可惜。“可惜了,我那件衣服还挺暖和的。” “叶叔,你那件衣服,就算北狄人送回来你也别穿了。”沈明珠说。 “为什么?” “因为翠竹闻到了,会死给你看。” 翠竹从车板上探出头来。“什么味道?我怎么闻到了一股,” “没有。”沈明珠说,“你闻到的是烤红薯。” “哦。”翠竹缩回去了。 萧令仪从另一辆车上探出头来。“沈姑娘,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挺漂亮的。‘我只对付自己人’,这话传到北狄大汗耳朵里,等于告诉他:韩家是我们的内政问题,你别插手。”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萧姐姐果然做生意做多了,什么话都能听出弦外之音。” “做生意嘛。”萧令仪微笑,“话里话外,都是谈判。” “这笔账,” “我记着。” 沈明珠笑了一下。 她抬头看天,云层散开了一点,露出了几颗星星。北斗七星挂在天幕的正北方,那个方向是雁门关。 她转过身,面朝南方。 京城在一千里外。 “走。”她说,“连夜赶路。到清风驿再休息。” 队伍重新上路了。 马蹄声在夜色里回荡,比来的时候更快,也更稳。 沈明珠握紧了缰绳。怀里的油布包裹贴着她的胸口,那才是真正的证据。 叶松的脏衣服,只是一个彩头。 但彩头背后的信息,比证据还重要。 北狄大汗在等南朝内斗。 那就让他等,等到韩家倒了、暗道断了、雁门关固若金汤了,他就会发现,他等的那场内斗,已经有人替他收拾干净了。 沈明珠微微笑了一下。 翠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红薯还攥在手里,半个已经凉透了。她蜷在车板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桂花糕……还有吗……” 沈明珠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翠竹。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秦嬷嬷。 秦嬷嬷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但沈明珠注意到,嬷嬷的左手在微微颤抖。那只手刚才拍了一匹马的膝盖弯,发力极大。 “嬷嬷,手没事吧?” “没事。”秦嬷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老骨头,还撑得住。” “回京以后,让苏姐姐给你看看。” “不用。” “嬷嬷。” “……嗯。” 沈明珠知道这个“嗯”的意思。嬷嬷答应了。 她不再多说。 月亮从云缝里钻了出来,照在官道上。马蹄声在月光下回荡。 叶松在最前面,十个老兵分列两侧。陆青云在暗处。萧令仪在车上,大概在做梦也在算账。 沈明珠低头,轻轻摸了一下腰间的铜哨。 辰。 快了。快回来了。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八章 回京 沈明珠回京的消息,比她本人先到了三天。 是信鸽带回来的,梁宽养的那六只信鸽,从清风驿放出来的那只最快。梁宽在松涛阁后院接到信鸽的时候,差点把手里的包子扔了。 “回、回来了!”他抱着信鸽冲进了松涛阁大堂,差点跟端茶的赵掌柜撞了个满怀。 “毛毛躁躁的,”赵掌柜稳住了茶盘,“跑什么?” “沈姑娘回来了!”梁宽把信条递给赵掌柜,“从清风驿发的信,再有三天就到京城!” 赵掌柜接过信条看了一眼。然后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沈明珠回来了,而是因为信条上除了“三日后抵京”之外,还有四个字。 “铁证在手。” 赵掌柜深吸了一口气。他把信条折好,放进袖子里。 “你去找石安。”他说,“让石安立刻通知殿下。” “石安在哪儿?” “程子谦那儿。帮忙整理文书,大概已经被程子谦念叨到想打人了。” 梁宽转身就跑。 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了该知道的人。 程子谦在松涛阁后院拍了一下桌子:“铁证在手,意思是暗道的信件拿到了!加上我们手里荆州的走私账册,证据链完整了!” 石安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你激动什么?证据回来了还得有人整理。不还是你干?” 程子谦的激动之情瞬间消退了三成。“……你说得对。” 裴行止在松涛阁的屋顶上,他喜欢待在高处。听到消息后他没有下来,只是把手里的酒壶晃了晃。 空了。 他想了想,从屋顶跃下来,去赵掌柜那儿要了一壶新的。 赵掌柜递酒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裴公子,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兴。”裴行止接过酒壶,“沈姑娘平安回来,当然高兴。” “那你笑一个。” 裴行止笑了一下。笑容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他提着酒壶又上了屋顶。 三天后。 十月十八,京城的银杏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满地金黄。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有一种微微的刺痛。 沈明珠的车队在午时抵达了京城南门。 她没有走正门。萧令仪提前安排了,商队从南门外的小路绕到了西门,混在进城的商贩队伍里进了城。 十辆大车已经卸了九辆,剩下的一辆装着沈明珠和翠竹。 “到了。”萧令仪从前面那辆车上探出头来,“西门进去,走崇仁坊,避开东市和朝堂那边。” 沈明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京城的街道还是那个样子,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馒头铺的蒸汽、炒栗子的香气、还有远处寺庙的钟声。 翠竹已经忍不住了。“京城,京城,姑娘我们回来了!” “嗯。”沈明珠放下车帘。 “我好想吃东市的糖葫芦,还有贺老三茶馆的桂花酥,还有,” “翠竹。” “嗯?” “先回家。” “哦。”翠竹老实了一秒。然后又忍不住从车窗探出头去,“啊!包子铺,肉包子,” 秦嬷嬷骑在车旁。她面无表情地伸手把翠竹的脑袋按了回去。 “坐好。” “……嬷嬷你手劲好大。” 车队经过崇仁坊的时候,沈明珠注意到路边有一棵老柳树。 柳树下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料子不算好,但洗得很干净。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低着头在看。身旁放着一把折扇,折扇上挂着一根墨色的穗子。 老柳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 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沈明珠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认得那件青色长衫。也认得那把折扇。 车帘被风吹开了一角。 他抬起头,像是恰好抬起头。 目光穿过人群、穿过车马、穿过崇仁坊嘈杂的叫卖声,落在了那一角掀开的车帘上。 隔着三丈远。 他没有笑。她也没有笑。 只是对视了一瞬。 然后车帘落下了。 沈明珠靠在车壁上。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不多。就一点点。 “姑娘?”翠竹凑过来,“你脸怎么红了?” “没红。” “红了红了,跟那边摊子上的柿子似的,” “翠竹。” “嗯?” “闭嘴。” “哦。” 柳树下。 顾北辰收起了书。 他看着车队缓缓远去,消失在崇仁坊的拐角处。 手里的书,他其实一页都没翻。 从两刻钟前坐到柳树下开始,他就在等。 石安从街角冒了出来。“殿下,看到了?” “嗯。” “平安回来了。”石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嗯。” “那您,该回了吧?在柳树下坐了两个时辰,再坐下去路过的大娘要把您当算命先生了。” 顾北辰站起来。他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动作很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吧。”他说。 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石安。” “在。” “明天,让梁宽去将军府送一趟东西。” “什么东西?” “一盒桂花糕。” 石安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很明智地闭了嘴。 消息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不是沈明珠回京的消息,那只是小范围知道。炸锅的是另一件事。 雁门关八百里加急军报,三天前就到了皇帝案头。 军报上写的是:北狄游骑三百人突袭雁门关东翼,被守军击退。斩敌二十七,俘获三人。其中,“沈将军之女沈明珠在城墙上以弓箭射落北狄前锋旗帜,守军士气大振”。 这份军报,是沈明珠走之前让沈明玉拟的。措辞很讲究,不夸大,不煽情,就是实事求是。但“沈将军之女在城墙上射箭”这几个字,本身就足够震撼了。 朝堂上分成了两派。 一派觉得,了不起。将军之女有其父风范,巾帼不让须眉。 另一派觉得,荒唐。女子怎么能上城墙?军营里怎么能有女人?这不是坏了规矩吗? 冯达是后一派的急先锋。 “沈家的女儿,不在家里绣花做女红,跑去军营里射箭杀人?”冯达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这算什么?将门虎女?还是,抛头露面、不守妇道?” 他说完,满脸正气。 然后陈正言站了出来。 陈正言今年四十三岁。他是监察御史,品级不高,但嘴巴很利。他站在朝班里,身材瘦小,看着不起眼。但他一开口,声音洪亮得像铜钟。 “冯大人。”陈正言说。 冯达转头看他。“陈大人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陈正言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杀气,“只是想问冯大人一个问题。” “请说。” “北狄三百骑兵突袭雁门关,守军拼死抵挡,城墙上箭矢如雨,冯大人。”陈正言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度,“如果是你站在城墙上,你敢拉弓吗?” 冯达的脸抽了一下。 “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正言追问,“城墙上的人只有两种,拉弓的和不拉弓的。沈姑娘拉了弓,射落了北狄前锋旗帜。冯大人,你呢?” 冯达语塞。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噗嗤”笑了一声,是兵部的赵怀安。他假装咳嗽遮掩了过去。 皇帝坐在御座上。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德站在皇帝身后。他看着朝堂上的争论,面上笑眯眯的。 冯达还想说什么,但他旁边的同僚拉了他一把袖子。 “别说了。”那人低声说,“皇上在看你。” 冯达闭了嘴。 散朝后。 冯达在马车里擦了一把冷汗。 “陈正言那个,”他骂了一句,但没骂出口。 他的幕僚坐在对面。“大人,以后少在朝堂上提沈家的事。现在风向不对。” “什么风向?” “皇上没有表态,但他没有驳回那份军报。军报现在在兵部存档,等于是朝廷认可了沈姑娘在雁门关的事。” 冯达的脸色更难看了。 “韩大人那边,” “韩大人让你消停几天。”幕僚压低声音,“先别出头。” 冯达叹了口气。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街上的百姓在议论纷纷。他听到了一个字眼, “三箭。” 有人在说沈明珠三箭射落了北狄旗帜。 冯达放下了车帘。 “一箭。”他嘟囔着,“军报上写的是一箭,怎么变成三箭了?” 没人回答他。 贺老三的茶馆。 消息在茶馆里传得更快,也更夸张。 “听说了吗?沈将军的女儿,在雁门关射箭!一箭射了三百步!” “三百步?你吹的吧?军弓最远才一百步!” “人家将军的女儿,能跟普通人比吗?” “我听说的版本是,她站在城墙上,一个人射了三箭,每一箭都射中了北狄的骑兵。最后一箭,把前锋的旗帜射落了!” “厉害,真厉害,” “将门虎女啊,” 贺老三坐在柜台后面,听着茶客们的议论,嘴角一直挂着笑。 他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慢悠悠地泡着茶。 萧令仪推门进来的时候,贺老三正往茶里加了一勺桂花蜜,这是他的独门秘方,茶馆里最贵的一壶茶。 “萧姑娘。”贺老三站起来,把那壶茶推到了萧令仪面前。 萧令仪坐下来,看了看茶壶。“桂花蜜?这是你留给自己喝的那壶?” “今天高兴。”贺老三笑了笑,“请你喝。” 萧令仪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桂花蜜和好茶叶泡在一起,入口柔滑,回甘绵长。 “好茶。”她说。 贺老三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什么东西,不是精明,不是世故,而是一种……认真。 “萧姑娘。”贺老三说,“以后沈姑娘要买的消息,不收钱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萧令仪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以后沈姑娘要买的消息,不收钱了。”贺老三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萧令仪放下茶杯。“贺老三,你卖了半辈子消息,今天跟我说不收钱?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贺老三笑了笑。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旧茶叶罐子,罐子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写着“雁门关”三个字。 “我老家是雁门关外面的一个小村子。”贺老三说,“二十年前北狄入侵,村子被烧了。全村三百多口人,跑出来的不到五十个。” 萧令仪没有说话。 “我爹死了。我娘带着我和弟弟逃到京城。我弟弟在路上没了,饿死的。”贺老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到了京城以后我什么都干过,卖水、扛包、跑腿。后来发现卖消息最挣钱。一卖就是二十年。” “贺老三,” “贺某卖了半辈子消息。”贺老三看着萧令仪的眼睛,“佩服的人不超过五个。” “第六个?” “沈姑娘是第六个。”贺老三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力度,“她是真的敢站在城墙上的人。不是动嘴皮子的,是真的拉弓射箭的。贺某这辈子,最佩服这种人。” 萧令仪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笑了。 “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贺老三也笑了。 “以后,”他说,“不只是沈姑娘的消息。韩家、兵部、东宫,凡是我茶馆里能听到的,一个字不落,全给你。” 萧令仪端起茶杯。“成交。” 两人碰了碰杯。 桂花蜜茶的香气弥漫在茶馆里。 傍晚。将军府。 沈明珠回到了家。 林氏在门口等着,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她拉住沈明珠的手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有伤没有疤没有少一根手指头。 “瘦了。”林氏说。 “没瘦,” “瘦了。”林氏的声音有一点发抖,“去厨房,我炖了鸡汤。” 沈明珠没有推辞。她跟着母亲走进了厨房,热腾腾的鸡汤在砂锅里冒着泡。满屋子都是鸡汤的香气。 翠竹已经冲进了厨房。“夫人,我也要喝!我在路上吃了半个月的干枣,干枣,” “有你的。”林氏笑了笑,“锅里够三个人喝的。” 秦嬷嬷站在门口。她看了一眼厨房里的温馨场景,没有进去。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之后,她坐在床沿上。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一千多里路。从京城到雁门关,再从雁门关回来。一路上她没有闭过眼,现在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老了。”她自己说了一句。 然后她就睡着了。 将军府书房。 沈长风在等着。 沈明珠喝完鸡汤之后,擦了擦嘴,走进了书房。 沈长风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酒,他不常喝酒。但今天他喝了。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沈明珠在他对面坐下。 她从怀里取出油布包裹,放在桌上。 沈长风看了一眼包裹。没有伸手去拿。 “先说说。”他说,“路上,怎么样?” “路上遇了两回事。”沈明珠说,“第一回是伏击,韩守仁派的。在官道上被叶叔和陆叔解决了。第二回是北狄,乌兰的人。三个斥候,来抢信件的。” 沈长风的眉头动了一下。“北狄的人追出了关?” “追了三百里。”沈明珠说,“我设了个套,他们抢走的是叶叔的脏衣服。” 沈长风看着她。 沈明珠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长风忍不住,也笑了。 他倒了一杯酒。“你,长大了。” “爹。”沈明珠没有接这个话。她打开了油布包裹,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摊在桌上。 “暗道信件。韩守仁截留军需的清单。还有三封密函。”她指着最上面那封信,“爹,你看这个名字。” 沈长风低头看。 信纸上有一个名字,顾文。 “三皇子的长史。”沈明珠说。 沈长风沉默了。 他拿起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信,把面前的酒杯推给了沈明珠。 “喝一口。”他说。 沈明珠接过酒杯。喝了一小口,辣得皱了皱眉。 “好了。”沈长风收回酒杯,“剩下的,等明天再说。今天先歇着。” “爹,” “这是军令。”沈长风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将军的威严。 沈明珠看着父亲。 然后她站起来。“好。明天再说。” 她走到门口。 “珠儿。”沈长风叫住她。 “嗯?” “你做得很好。” 沈明珠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那种松弛,是从雁门关出发以来第一次出现的。 “晚安,爹。” 她走了出去。 沈长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三皇子。 这个名字,他没有想到。 他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书桌上的信纸上,顾文两个字泛着冷冷的光。 沈长风把酒一饮而尽。 “韩元正。”他自言自语,“你这盘棋,比我想的大得多。”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九章 三皇子 松涛阁后院。 这是沈明珠回京后的第二天。 后院的那棵歪脖子枣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伸着,像一只骨瘦嶙峋的手。枣树下的石桌上摆满了文件,堆得比方锦书的柴垛还高。 程子谦坐在石桌的一端。他面前铺了三张大纸,每一张上画满了箭头、人名和连线。他的嘴从进入后院就没停过。 “,荆州的走私账册上,出货时间是三月、五月、七月、九月,每隔两个月一批。北境暗道信件里提到的接货时间,也是三月、五月、七月、九月。时间完全吻合。” 他拿起第二张纸。 “走私的东西,荆州这边的记录是铁器三百斤、火药两箱、北狄制式箭簇一百支。北境暗道那边的接收清单,铁器三百斤、火药两箱、箭簇一百支。数量完全吻合。” 他拿起第三张纸。 “走私的路线,从荆州码头经水路到北境的中转点,再从中转点通过暗道运进关外。钱塘提供的路线图,跟白清河在驿站截获的人员往来记录完全吻合。三条证据互相印证,走私链是完整的。” 他说完了。 石安在旁边靠着枣树。他听了大约半刻钟,准确地说,他在第三分钟就开始走神了。但程子谦说到“完全吻合”的时候他精神了一下。 “所以,证据够了?”石安问。 “证据够了。”程子谦说,“但不是最重要的。” “什么最重要?” 程子谦看向石桌的另一端,顾北辰和沈明珠坐在那里。 顾北辰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衫。他的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沈明珠坐在他对面,她换回了素色的衣裙,但头发还是扎成了北境时候的样子,一个简单的发髻,没有钗环。 “最重要的,”程子谦拿起一封信,放在桌子正中间,“是这个名字。” 信纸上两个字,顾文。 后院安静了一瞬。 “三皇子的长史。”沈明珠说。 “对。”程子谦点了点头,“顾文是三皇子身边最亲近的人,除了秦洵之外。他出现在北境暗道的密函里,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裴行止从枣树后面转了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他总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第一种,三皇子在跟北狄做交易。” “第二种。”程子谦接过话头,“三皇子在利用韩家跟北狄的暗道,做自己的事。” “什么事?”石安问。 程子谦看了顾北辰一眼。 顾北辰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程子谦。”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觉得,三皇子要的是什么?” 程子谦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三皇子要的不是北狄。”他说,“他要的是韩家。” 后院更安静了。 “你凭什么判断?”沈明珠问。 “因为三皇子的母亲。”程子谦说。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那是陈文远在翰林院旧档中找到的。 “淑妃赵氏,三皇子生母。昭和八年薨逝。官方记录是病故。但,”程子谦指着纸上的一行字,“陈文远查到了一条旧记录,淑妃薨逝前三天,韩元正的夫人进过一次宫。进宫的理由是‘探望贵妃’,但实际上贵妃那天不在宫中。” “韩夫人去见了谁?”沈明珠追问。 “不知道。记录只到这里。”程子谦说,“但如果你把这条记录和淑妃薨逝的时间放在一起看,” “你的意思是,淑妃的死跟韩家有关?”石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确定。”程子谦说,“但三皇子,确定。” 他又抽出一张纸。 “我查了三皇子近五年的行踪,表面上他是最安分的皇子。不争不抢,不结交大臣,不出入朝堂。但,”他在纸上划了几个圈,“他的长史顾文,在过去三年里秘密见过四个人。第一个是韩家在荆州的一个管事,就是钱塘。第二个是北境驿站系统里的一个人,名字查不到。第三个是兵部的一个小吏,已经辞职了。第四个,” 他停了一下。 “第四个是谁?”沈明珠问。 “第四个,是严九。” 沈明珠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严九,那个从韩家追杀中被救出来的前刑部小吏。那个记忆力惊人、能背出十年来经手的每一份案卷的“活档案库”。 “三皇子的人接触过严九?”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不是接触,是试图收编。”程子谦说,“在我们救出严九之前一个月,顾文曾经通过中间人找过严九。严九拒绝了,他不信任任何皇子。但这说明,三皇子一直在收集韩家的把柄。” “他在积蓄力量。”顾北辰终于开口了。 萧令仪靠在院门口,她一直在听。这时候她插了一句:“如果三皇子真的在搜集韩家的证据,那他手里的牌,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 程子谦点头。“对。他比我们早动手至少三年。三年时间,足够收集到很多东西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他没动手。”裴行止说,“三年了,他拿着那些证据,一直没出手。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到。”沈明珠说,“三皇子没有朝堂上的人脉,没有军方的支持。他手里只有证据,但证据不够。他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石安挠了挠头。 “一个能让韩家露出致命破绽的契机。”沈明珠说,“方家翻案是第一步。韩宏道被追查是第二步。如果韩家的兵部根基动摇了,三皇子就会出手。” “也就是说,”程子谦的眼睛亮了,“我们现在做的事,正在替三皇子制造他等了三年的时机。” 后院沉默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北辰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明珠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是一种……复杂的东西。 “三哥,”顾北辰的声音很轻,“从八岁起就没了母亲。他在宫里长大,没有母族庇护,没有大臣依附。他是所有皇子里最安静的一个。” “安静到,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裴行止说。 “对。”顾北辰点头,“但安静不代表没有心思。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石安问。 “等一个时机。”顾北辰说,“一个能让韩家倒台的时机。” 程子谦接过话。“如果三皇子的目标是韩家,那他跟北狄暗道的关系就说得通了。他不是在帮韩家,他是在收集韩家通敌的证据。暗道信件里的‘顾文’,不是交易的参与者,而是,” “卧底。”沈明珠说。 “对。”程子谦用力点头,“三皇子把自己的长史,安插进了韩家跟北狄的交易链里。他在暗中搜集证据,等着有一天一击致命。” 后院沉默了很久。 萧令仪靠在院门口。她一直在听,没有出声。这时候她走进来,在石桌旁坐下。 “如果是这样,”萧令仪说,“三皇子是敌还是友?” “既不是敌,也不是友。”顾北辰说,“他是,变数。” “他要的跟我们一样,扳倒韩家。”沈明珠慢慢说,“但他的目的不只是扳倒韩家。他要的,是为母报仇。” “为母报仇。”顾北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站了起来。 “这个证据太大了。”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程子谦、裴行止、石安、梁宽、萧令仪、沈明珠。 “大到,包括对付我自己的哥哥。” 后院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枣树枝丫的声音。 沈明珠看着他。 “殿下。”她说,“三皇子的事,暂时不碰。至少现在,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顾北辰看向她。 “韩家是第一步。”沈明珠的声音很稳,“韩宏道、韩守仁,走私通敌的铁证在手。先用这些,把韩家在兵部的根基连根拔起。三皇子,以后再说。” “沈姑娘说得对。”程子谦立刻表态,“一步一步来。先近后远,先易后难。韩宏道的走私账册加上北境的军需截留记录,这些是板上钉钉的实证。拿上朝堂,韩宏道至少要停职。” “至少?”石安问。 “至少。”程子谦说,“如果操作得好,不只是停职。” 顾北辰看了沈明珠一眼。 沈明珠回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只有一瞬。但在那一瞬间,一些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已经传达了。 “好。”顾北辰坐回去,“先动韩宏道。” “那三皇子的线,”裴行止问。 “盯着。不动。”顾北辰说,“让陆青云的人盯着顾文,但不接触、不打草惊蛇。三皇子如果是在搜集韩家的证据,说明他迟早会出手。等他出手的时候,我们再决定站哪边。” 裴行止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去安排。”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殿下。” “嗯?” “茶凉了。”裴行止指了指顾北辰面前的茶杯。 顾北辰低头看了一眼,茶确实凉透了。 “你去安排你的事。”顾北辰说,“我的茶不用你操心。” 裴行止“嗤”了一声,走了。 石安凑到顾北辰旁边。“殿下,我给你换杯热的?” “不用。” “凉茶喝了伤胃,” “不用。” 梁宽在更远的地方小声嘀咕:“殿下是心里热,不需要热茶。” 石安回头瞪了他一眼。梁宽缩了缩脖子。 沈明珠站起来。 “我也走了。”她说,“回去跟嬷嬷商量一下,账册上朝堂的事,需要提前布局。” “等等。”顾北辰叫住她。 沈明珠转头。 顾北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 “桂花糕。” 沈明珠接过来。纸包还有一点温,是刚做好不久的。 “今天做的?”她问。 “嗯。”顾北辰的语气很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 “谢谢。”她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把纸包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殿下。” “嗯?” “半年前,你在这个后院只有赵掌柜和石安两个人。” 顾北辰微微一愣。 沈明珠环顾了一圈后院,程子谦在整理文件,石安在喝水,梁宽在喂信鸽,萧令仪在打算盘。枣树下的石桌上堆满了来自北境、荆州、京城的情报。 “现在,不一样了。”她说。 然后她走了。 顾北辰站在枣树下。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石安凑过来。“殿下,” “嗯。” “您笑了。” 顾北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在笑。 他把手放下。“干活。” 石安乐了。“得嘞。” 晚间。将军府。 沈明珠回到书房。秦嬷嬷已经在等着了。 “嬷嬷。”沈明珠坐下来,“账册上朝堂的事,我有一个想法。” “说。” “不能一个人说。”沈明珠说,“要三个人说。” 秦嬷嬷看着她。 “方远山,户部。赵怀安,兵部。陈正言,御史台。”沈明珠在桌上摆了三枚棋子,“三个人,三个系统,三份折子,同一天递上去。” “三份折子说同一件事?” “不是同一件事,但指向同一个结论。”沈明珠的声音低了下来,“方远山质疑兵部的账目,他是户部尚书,质疑账目是他的本职。赵怀安提出军需异动,他是兵部侍郎,提军需也是分内之事。陈正言弹劾兵部管理失职,他是御史,弹劾是他的本行。” “三个不相关的人,同时在说一件事。”秦嬷嬷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沈明珠说,“皇上看到一个人说,会觉得是个人恩怨。看到三个不相关的人同时说,就会觉得:这件事,朝堂上已经有共识了。” “三个人知道彼此在配合吗?” “不知道。表面上各自独立。”沈明珠说,“但递折子的时机,由我来统筹。” 秦嬷嬷沉默了一瞬。 “姑娘。”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沈明珠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三枚棋子。 三枚棋子摆成了一个三角形。 “嬷嬷。”她说,“棋盘上最稳的结构,是三角。” 秦嬷嬷看着她。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动手?” 沈明珠抬起头。 “等贺老三的消息,韩家最近在做什么。等萧令仪的消息,韩家的商路有没有异动。等严九整理完最后一批口述,确保每一个数字都能对上。” “三条线都确认,就动手?” “动手。” 秦嬷嬷站起来。“那老身去安排纪云娘,加强对韩府的监视。动手之前,不能有任何意外。” “嬷嬷。”沈明珠叫住她。 “嗯?” 沈明珠从袖子里取出那个纸包,桂花糕。她打开纸包,取了两块。一块留给自己,另一块递给秦嬷嬷。 “吃一块。” 秦嬷嬷看着那块桂花糕。 “谁做的?” “……有人送的。” 秦嬷嬷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太甜了。”她说。 沈明珠咬了一口自己那块。 桂花糕很甜,甜得让人忍不住弯了嘴角。 “嗯。”她说,“是挺甜的。” 秦嬷嬷咬了第二口。然后她把剩下的半块放在了桌上。 “姑娘。”她忽然说。 “嗯?” “五殿下的桂花糕,做得比夫人的粗糙。” 沈明珠的嘴角抽了一下。“嬷嬷,” “但甜度刚好。”秦嬷嬷站起来,“不多不少。” 她走了。 沈明珠看着秦嬷嬷的背影,忽然觉得嬷嬷今天的话格外多。 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 甜度刚好,不多不少。 她把最后一口吃完了。然后擦了擦手指。 窗外的月亮很亮。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章 桂花糕 十月二十。 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天上有人拿着一把洒壶在浇花。街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将军府的厨房里。 林氏系着围裙,袖子卷到了胳膊肘。她面前的案板上摆着一排模具,桂花糕的模具,刻着梅花、兰花、竹叶三种花样。 她在做桂花糕。 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女儿回来了。女儿从北境回来了,瘦了一圈,脸上被风吹得有些干燥。做母亲的能做什么呢?做一盘桂花糕。 “夫人,蒸笼热了。”厨娘在旁边说。 “再等等。”林氏把最后一块面团按进了模具里,梅花形的。她按得很仔细,每一个花瓣的弧度都修整过了。 翠竹趴在厨房门口。她的鼻子一直在动,桂花糕还没蒸,但桂花蜜和糯米粉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厨房。 “夫人,能不能给我多留两块?” “行行行”林氏笑了笑,“你平时不是只吃一块吗?” 翠竹挠了挠头。“那个,不是给我吃的。是,是想给,” “给谁?” 翠竹的脸忽然红了一下。“没、没给谁。就是觉得,做多了好。万一有客人呢。” 林氏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好。多做几块。” 翠竹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她转身往厨房里冲,冲了两步又回来。 “夫人,那个……能不能做成小兔子形状的?” “小兔子?”林氏愣了一下,“模具里没有小兔子的。” “那我去刻一个!”翠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那是秦嬷嬷教她防身用的,但她平时拿来削水果、刻木头、剥栗子壳,什么都干。 “你去刻,别把手切了。” “不会不会,”翠竹兴冲冲地跑去了院子里的木工棚。 林氏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丫头,十七岁了,还像个孩子。 但也好。将军府里,需要一个像孩子一样的人。 桂花糕蒸好的时候,整个将军府都能闻到甜香。 沈明珠从书房走出来。她在书房里已经待了一上午,桌上铺满了文件。严九的口述整理稿、萧令仪送来的商路分析、纪云娘的韩府监视报告。 她揉了揉脖子。 桂花糕的香气飘了过来。 她走进厨房。 林氏正在把蒸好的桂花糕从模具里倒出来,一块一块排在竹匾上。梅花的、兰花的、竹叶的,颜色金黄,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娘。”沈明珠靠在门框上。 “饿了?”林氏头都没抬。 “嗯。” “洗手。” 沈明珠洗了手。林氏递给她一块,梅花形的。 沈明珠咬了一口。 桂花糕入口软糯,甜而不腻。桂花蜜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有一种温温柔柔的味道。 “好吃。”她说。 林氏笑了笑。她又递了一块过来,这次是兰花形的。 “别在书房里待太久。”林氏说,“你爹说你昨晚灯亮到三更,” “有事要忙。” “什么事,非要熬到三更?” 沈明珠没有回答。她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林氏看着女儿。她不问,她知道女儿做的事不是她能参与的。但她能做的,是让女儿吃饱、穿暖、不要太累。 “今天下午,你爹请了叶松来家里吃饭。”林氏说,“我炖了一锅鸡汤。” “叶叔来?”沈明珠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能喝多少?” “上次来喝了三坛。”林氏叹了口气,“你爹陪他喝,喝到后半夜两个人在院子里比划刀法。吓得秦嬷嬷差点出来打人。” 沈明珠笑了。 下午。将军府。 叶松来了。 他穿了一件新衣服,是沈明珠让翠竹去成衣铺买的。叶松在北境穿了十五年的军装,回到京城以后穿什么都不习惯。那件新衣服他反反复复穿了三次,每次都觉得领口太紧。 “嫂子,”叶松一进门就冲着林氏喊,声音大得隔了三个院子都能听到,“我闻到鸡汤了!” “叶将军来了。”林氏从厨房探出头来,“先坐,汤还没好。” “不着急不着急,”叶松一屁股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 沈长风从书房出来。他看着叶松,叶松看着他。 两个在北境一起待了十五年的男人,在京城将军府的院子里对坐。 “老叶。”沈长风说。 “将军。”叶松说。 “别叫将军,在家里叫将军太生分了。” “那叫什么?大哥?” 沈长风瞪了他一眼。“你几岁?” “三十九。” “我三十八。” 叶松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那,贤弟?” 沈长风不想跟他说话了。 鸡汤端上来的时候,叶松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锅老母鸡汤,炖了两个时辰,汤色金黄,油花浮在表面。里面加了红枣、枸杞和几片山药。锅盖一掀,蒸汽裹着香气扑面而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松端起碗就喝。一口下去,他的眼圈红了。 “太久没吃嫂子的饭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林氏在旁边给他盛了第二碗。“慢点喝,锅里还有。” “嫂子,”叶松喝了第二碗,声音更哑了,“十五年。十五年没喝过这么好的汤了。北境那边,喝的都是清水煮的面疙瘩。有时候连面疙瘩都没有,” “别说了。”沈长风推了他一下,“喝你的汤。” 叶松“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他忍不住了。他把碗放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将军,不,大,不,老沈。” “你到底想叫什么?”沈长风无奈地看着他。 “老沈。”叶松红着眼睛说,“这就是我拼命要守住的东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秋雨还在下。细细的雨丝落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打在金黄的落叶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沈长风拍了拍叶松的肩膀。没有说话。 林氏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翠竹在厨房门口偷偷看,看到叶松哭,她自己也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因为她手里还端着一盘桂花糕。 “叶、叶将军,”她端着盘子走出来,“吃块桂花糕,甜的,别哭了,” 叶松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大口,半块糕塞进了嘴里。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要不要再来一块?” “来。” 翠竹又递了一块。 叶松一口一块,两块桂花糕下去,他的情绪终于缓过来了。他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脸。 “行了。”他大声说,“老叶不哭了。丢人,” “不丢人。”沈长风说。 叶松看着他。 “想哭就哭。”沈长风的声音很轻,“在北境,你从来不哭。十五年,一次都没哭过。” “那不一样,” “一样。”沈长风说,“在北境不哭,是因为不能哭。在家里,可以。” 叶松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掉眼泪。他使劲吸了吸鼻子。 “老沈,你也煽情了。” “滚。” 沈明珠从书房走出来。她看着这一幕,叶松满脸泪痕嘴里塞着桂花糕、翠竹端着空盘子一脸茫然、沈长风靠在石凳上表情复杂、林氏在旁边盛汤。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好。 前世的将军府,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 那一世,叶松没有回来。他死在了雁门关外。 沈明珠的眼睛微微酸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来。“叶叔,留几块桂花糕给我。” “你不是在书房忙吗?”叶松嘴里还塞着半块糕。 “忙也要吃东西。” “那你吃,”叶松把盘子推过来,“嫂子做的桂花糕,比北境的干饼好吃一万倍。” 沈明珠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酒是晚饭以后才开始喝的。 沈长风从书房搬出了两坛子酒,不是好酒,是叶松从北境带回来的军中烧酒。烈得能烧嗓子。 “来。”沈长风倒了两碗。 叶松端起碗一口闷了。 “好酒。”他说。 “这叫好酒?”沈长风皱了皱眉。他喝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气。 “北境的酒,就得辣。”叶松又倒了一碗,“不辣,怎么暖身子?冬天在城墙上巡逻,风刮得人骨头疼。喝一口烧酒,从嗓子一直烧到肚子。暖了。” 两人喝了三碗。叶松的话匣子打开了。 “老沈,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营里的小崽子们天天问:‘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叶松的声音低了下来,“老沈,营里的弟兄们……靠着你呢。” 沈长风没有说话。 “还有明玉那小子,”叶松说,“你不在的时候,他天天在城墙上走。从东翼走到西翼,再从西翼走到东翼。来来回回,一天走十趟。我问他走什么,他说‘我替爹看着。’” 沈长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还有卫昭,那小子不爱说话。但你走的那天晚上,他在城墙上坐了一夜。第二天眼睛红了,死不承认哭了。” 沈长风放下酒碗。 “老叶。”他说。 “嗯?” “够了。别说了。” 叶松看着他。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畅快。 “好好好,不说了。喝酒,” 两人碰了碰碗。 酒喝到第四碗的时候,沈长风忽然问了一句。 “老叶,你说珠儿在雁门关那一箭,你在下面看到了?” 叶松放下酒碗。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亮光,那种只有在说起打仗的时候才会有的亮光。 “看到了。”他说,“老叶亲眼看到的。” “怎么样?” “怎么样?”叶松一拍大腿,“老沈,你那闺女,不得了!” “别拍我的桌子,” “那一箭,从城墙上射下去,距离至少一百二十步!北狄的前锋举着旗帜冲在最前面,你闺女拉满了弓,‘嗖’,旗帜应声而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百二十步?”沈长风皱了皱眉,“我教她的时候,最远只练过八十步。” “所以我说不得了!”叶松的嗓门又起来了,“她肯定偷偷练过,不然一百二十步,那弓的拉力,” “行了。”沈长风端起酒碗,“别吼了。我女儿的事,我知道。” 叶松嘿嘿笑了。“老沈,你嘴上不说,心里得意得很吧?” 沈长风喝了一口酒。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酒喝到第五碗的时候,叶松开始说胡话了。 “老沈,你说,等仗打完了,我能不能在京城开个铺子?卖什么好?卖包子?卖面?” “你做的面,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我在北境做了十五年的面,” “那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叶松想了想。“那,卖酒?” “就你这酒量,卖一天亏一天。” 叶松嘿嘿笑。“那你帮我想想,” “等仗打完再说。”沈长风端起酒碗。 “好。等仗打完。” 两人又碰了碰碗。 院子的另一头。 沈明珠坐在廊下。雨停了,天边露出了一抹晚霞。 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不是林氏做的那一批,是早上从袖子里掏出来的那个纸包里剩的最后一块。 顾北辰送的。 她咬了一口。 比母亲做的,甜一点。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松涛阁的事,全阵营情报共享。程子谦的分析、裴行止的情报、萧令仪的商路、严九的口述、北境的信件。 所有的线,汇聚到了一起。 她又想起了顾北辰递给她桂花糕时候的表情,很淡,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他的手指,有一点点烫。 桂花糕是刚做好的,他的手指被蒸笼烫过。 他说是他自己做的。 沈明珠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了。 她起身拍了拍裙子。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院子里的银杏树在晚霞里泛着金光。远处传来叶松和沈长风碰碗的声音,还有叶松越来越大的嗓门。 “这就是我拼命要守住的东西。” 叶松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了一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虎口有一个茧子。那是拉弓留下的,在雁门关城墙上拉了三箭。 是啊。 这就是她拼命要守住的东西。 夜深了。 沈长风和叶松终于喝完了酒。叶松趴在石桌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沈长风也有点晃,他扶着门框进了书房。 林氏让人把叶松抬到了客房。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翠竹已经打着哈欠回了房,她今天吃了六块桂花糕,肚子圆得像个球。 秦嬷嬷在沈明珠的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确认四周安全之后,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明珠坐在书房里。 桌上的文件已经收好了。她面前只剩一盏灯,灯焰在微微跳动。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提起笔,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写了五个字。 “桂花糕很甜。” 她看着这五个字。 然后又加了一行。 “谢谢。”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了一个小信封里。 明天让梁宽带去松涛阁。 她吹灭了灯。 窗外的月亮从云缝里钻了出来,照在将军府的屋檐上。 很安静。很好。 今天是暴风前最后的宁静。 她知道。 但至少今天,桂花糕是甜的,鸡汤是热的,叶叔的呼噜声是响的。 这就够了。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一章 帝心 十月二十三。 皇帝已经三天没上早朝了。 对外的说法是“龙体微恙,暂歇数日”。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每天三次请脉,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但谁也不敢多说。 李德站在乾清宫的门口。 他今年五十二岁。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从一个扫地的小太监一步步爬到太监总管的位子。他笑了四十年,笑得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但今天他没有笑。 “李公公,”一个小太监端着药碗走过来,“太医说,今天的药加了参。” 李德接过药碗。看了一眼,碗里的药汁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加参,加几分?” “三分。” 李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三分参,太医上个月还说“不宜补过”。现在加到三分,说明底子在亏。 他端着药碗进了寝殿。 寝殿里很暗。 帘子放了一半,只有一点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空气里弥漫着药气和檀香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觉得有些闷。 皇帝靠在床头。 他今年五十六岁,但看起来像六十。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宽大的寝衣裹在身上,显得人更瘦了。 “药来了。”李德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皇帝没有伸手。他看着那碗药,看了很久。 “李德。” “老奴在。” “今天,外面什么动静?” “回万岁爷,御史台递了三份折子。两份弹劾兵部账目不清,一份请旨核查北境军需。” 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哪三个人?” “方远山、赵怀安、陈正言。” “方远山,”皇帝闭上了眼睛,“刚翻了案就开始咬人了。” “万岁爷,方远山咬的不是人。是账。”李德的声音很轻,“户部质疑兵部的账,是分内之事。” 皇帝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李德差点没听清。 “让沈长风来。” 李德的手微微一顿。 “万岁爷,沈将军?” “嗯。”皇帝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很浑浊,但在浑浊的深处,有一点什么东西在闪。“让他来。朕,想跟他说说话。” “是。”李德躬身退了出去。 沈长风接到宣召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信。 信是沈明玉从雁门关寄来的,第二批军需已经到了,但韩守仁被查以后消停了不少。“妹妹走后,韩守仁的人收敛了很多。但暗地里,他在销毁东西。” 沈长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李德的人到了,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沈将军,万岁爷请您入宫。” 沈长风换了官服。 出门的时候,沈明珠正好从书房出来。 “爹,” “入宫。”沈长风说了两个字。 沈明珠看着父亲。“皇上,” “宣我的。” 沈明珠沉默了一瞬。 “爹。”她说,“皇上最近频繁召太医,他在等一个出手的理由。” 沈长风看了女儿一眼。 “我知道。”他说。 “所以,”沈明珠的声音放低了,“您今天面圣,不是去汇报军情的。是去给他那个理由的。” 沈长风没有回答。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等我回来。” 他走了。 沈明珠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将军府的大门外。 秦嬷嬷从暗处走出来。 “嬷嬷。”沈明珠说,“今天,可能是个关键的日子。”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让纪云娘盯着宫门口。” “好。” 沈明珠回到书房。她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 秋风灌了进来,带着院子里枯叶的气味。 她想起了前世。 前世,沈长风也被宣过一次入宫。但那一次不是皇帝主动召见,而是韩元正设的局。沈长风进了宫,等他的不是皇帝的询问,而是一份已经拟好的“罢免诏书”。 那天沈长风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 沈明珠永远记得那个画面,父亲站在将军府的大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像是快要站不住了。 这一世,不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关上窗子。 “不会了。”她低声说。 翠竹在门口探头。“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沈明珠坐回桌前,“去泡壶茶。等将军回来。” “好嘞!” 乾清宫。 沈长风在殿外,等了一刻钟。 李德亲自出来迎他。 “沈将军,请。” 沈长风跟着李德进了寝殿。 殿里的光线很暗,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等眼睛适应了暗光之后,他看到了床上的皇帝。 他的心沉了一下。 上次面圣是十天前,那时候皇帝虽然气色不好,但还能坐直了说话。现在,他靠在床头,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臣,沈长风参见陛下。”沈长风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坐。” 李德搬了一把椅子。沈长风坐下了。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皇帝看着沈长风。看了很久。 “长风。”他说。 这个称呼,沈长风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了。上一次皇帝叫他“长风”,是十五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年轻的将军,刚刚被派去北境镇守雁门关。皇帝在太和殿设宴为他践行,拍着他的肩膀说:“长风,替朕守好北边。” “臣在。”沈长风说。 皇帝沉默了一瞬。 “朕,老了。”他说。 沈长风没有接话。 “你在北境十五年。”皇帝继续说,“十五年,朕只召你回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册封太子那年。第二次是今年。” “是。” “你知道朕为什么不常召你回来吗?” “臣,不知。” 皇帝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是很累了。“因为你在北边,朕放心。雁门关有你在,朕就不用操心那个方向。” 沈长风低下了头。 “但,”皇帝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锐利,“兵部的账,朕不放心。” 沈长风的心跳快了一拍。 “朕看了方远山的折子。”皇帝说,“九万两,去了哪里?” “臣,” “不用说。”皇帝抬了抬手,“朕知道去了哪里。朕只是,在等人说。” 沈长风抬起头。他看着皇帝的眼睛,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什么东西更亮了。 “陛下,” “你说。” 沈长风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他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臣在北境十五年,年年上报军需缺口。年年得到的回复是‘已拨付’。但到手的,从来没有足额过。” “差多少?” “最少的一年差两成。最多的一年,差五成。” 皇帝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搁在被子上的手,攥紧了。 “臣带了账册回来。”沈长风说,“北境十五年的军需收支,每一笔都有记录。跟兵部的拨付记录对照,缺口一目了然。” “你带了账册?” “是。”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沈长风沉默了一瞬。 “因为臣,在等。” 皇帝看着他。 “等什么?” “等陛下问臣。”沈长风说。 两人对视了三息。 然后皇帝,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深一些,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你,跟你女儿一样。”皇帝说,“都是能忍的人。” 沈长风没有接这句话。 “朕听说,你女儿在雁门关射了三箭。” 皇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欣慰,“将门虎女。” 沈长风没有说话。 皇帝靠回床头。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长风。”他说。 “臣在。” “但愿忠臣不寒心。”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沈长风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跪下。 “臣,不敢寒心。”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再说话。 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李德走了进来。 “万岁爷,该喝药了。” 皇帝睁开眼。“送沈将军出去。” “是。” 李德一路送沈长风走到了宫门口。 这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宫门口,李德停下脚步。 “沈将军。”他笑眯眯地说。 沈长风转头看他。 “陛下,许久没跟人说这么多话了。”李德的声音很轻,“上一个能让陛下说这么多话的人,是三年前的事了。” 沈长风看着李德。 “李公公。”他说,“陛下的身体,” 李德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在笑容后面,有一种沈长风看不透的东西。 “沈将军保重。”李德说。 他躬了躬身。然后转身回了宫。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对了,”李德回过头,笑眯眯地说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关的话,“最近天凉了。将军府那边,要添炭了吧?宫里刚拨了一批新炭,上等银丝炭,烧起来没有烟。我让人给将军府送二百斤过去。” 沈长风愣了一下。 送炭? 太监总管亲自安排给将军府送炭,这不是一般的人情。 “多谢李公公。”沈长风说。 “不谢。”李德笑了笑,“天冷了,保重身体要紧。将军保重,令嫒也保重。” 他特意提了沈明珠。 沈长风看着李德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 这个老太监,说了一辈子的场面话。但今天这几句,不是场面话。 送炭。提沈明珠。 这是在告诉他,皇上记着你们家。皇上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宫门缓缓关上了。 沈长风站在宫门外。 秋风吹过,吹得他的官服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天很高。云很淡。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的光线照在宫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皇上在等。”他自言自语,“他在等一个出手的理由。” 他转身走了。 将军府。 沈明珠在书房等着。 沈长风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桌上摆棋子。不是围棋,是她自己的“棋盘”。三枚棋子代表方远山、赵怀安、陈正言。另外三枚代表韩宏道、韩元正、宋先生。 还有一枚,放在最上面。 代表皇帝。 “爹。”她抬头。 沈长风在她对面坐下。 “说了什么?” 沈长风把面圣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沈明珠听完。 她的手指在那枚代表皇帝的棋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愿忠臣不寒心。”她重复了一遍皇帝的话。 “嗯。” “这句话,不是安慰。”沈明珠说,“是信号。” 沈长风看着她。 “皇上在说,他知道。他知道兵部有问题,他知道韩家在做什么。但他不能直接出手,因为韩元正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年。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天下人都觉得‘这是公正的’的理由。” “所以,” “所以他等方远山、赵怀安、陈正言的折子。”沈明珠说,“三个不相关的人同时说一件事,这就是理由。” “你觉得,他会动韩宏道?” 沈明珠看着桌上的棋局。 “会。”她说,“但不会现在。他在等,等更多的证据、更大的声势。等到朝堂上的声音大到他不能不管的时候,他才会动手。” “那我们,” “继续推。”沈明珠把一枚棋子往前移了一格,“方远山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赵怀安的明天递。陈正言的后天递。三份折子,三天。三天之内,让皇上看到:这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一群人在说话。” 沈长风看着女儿。 他忽然想起了沈明珠七岁那年,她第一次学下棋。她坐在棋盘前,小小的手指捏着棋子,问他:“爹,怎么才能赢?” 他说:“看全局。不要只看眼前这一步。” 她当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现在,她在看全局。 而且看得比他清楚。 “好。”沈长风站起来,“我去写一封信给赵怀安,提醒他明天递折子的措辞。” “不用太详细。”沈明珠说,“赵叔是兵部侍郎,他知道怎么说。只要告诉他一句话就够了。” “什么话?” “‘皇上在听。’” 沈长风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走出了书房。 沈明珠一个人坐在桌前。 “但愿忠臣不寒心。”她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前世皇帝从来没有对父亲说过“忠臣”两个字。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 她吹了灯。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二章 萧令仪 韩家的反击比沈明珠预想的快。 不是朝堂上的反击,是市井里的。 十月二十五。方远山递折子的第二天。 京城的大街小巷忽然冒出了一股子流言,像水银泻地,渗进了每一个茶肆、酒楼和街角巷尾。 流言的内容很简单。 “听说了吗?沈将军的女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跑去军营里住了五天。五天!跟一群大老爷们混在一起。” “啧啧啧,不守妇道啊。” “我听说,她在城墙上跟士兵们一起射箭。射箭!一个姑娘家!” “将门虎女?我看是不知廉耻吧。” 这种话,从东市传到西市,从茶楼传到酒肆,从白天传到晚上。短短一天之内,传遍了半个京城。 传话的人不像是随便说的,措辞太统一了。每一个版本都在强调“未出阁”“军营”“五天”这几个关键词。 沈明珠在将军府书房里听到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喝茶。 纪云娘是来报信的。 “姑娘。”纪云娘站在书桌前,面色如常,“韩家散了谣言。从今天早上开始,东市、西市、南市同时传开的。我查了一下传话的源头,至少有七八个人在不同的地方‘无意中’提起了这件事。每个人的说法,几乎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沈明珠放下茶杯。 “一模一样。”纪云娘说,“连‘不守妇道’四个字都没变过。” 沈明珠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微妙的表情。 “韩家的手段,越来越下作了。”她说。 “要不要让陆叔去查,” “不用查。查了也没用,散谣言这种事,韩家做得很干净。你找不到源头的。”沈明珠说,“对付谣言,不是去堵。是去,” 她没说完。因为翠竹冲进来了。 “姑娘!姑娘!”翠竹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外面,外面有人在说,” “我知道。”沈明珠说。 “说你不守妇道!”翠竹的眼圈红了,“气死我了,你明明是去送军粮的!你在城墙上救了那么多人,他们怎么能这么说!” “翠竹,” “我去跟他们吵!”翠竹转身就要跑。 “站住。”沈明珠的声音不大,但翠竹立刻停住了。 “你去吵,能吵赢几个?”沈明珠说,“京城几十万人,你一个一个吵过去?” 翠竹的嘴扁了一下。“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说?” “让他们说。”沈明珠说,“说够了,就该轮到我们说了。” “我们说什么?” 沈明珠没有回答翠竹。她看向纪云娘。 “让赵虎去锦绣坊,告诉萧令仪,我有事找她。” 锦绣坊。 萧令仪听完沈明珠的来信,把手里的账本“啪”地合上了。 “韩家这招,下三滥。”她说。 她坐在锦绣坊后院的小厅里,面前的桌上堆着几匹新到的绸缎。她的掌柜站在旁边,低着头等指示。 “去。”萧令仪对掌柜说,“把城里八家铺子的掌柜都叫来。下午,在后院碰头。” “八家都叫?”掌柜有些惊讶。 “八家都叫。”萧令仪说,“还有,让陈婆子也来。” “陈婆子,那个在东市卖布头的?” “对。”萧令仪说,“陈婆子的嘴巴,比京城所有的茶馆加起来都好使。” 掌柜应了,转身去安排。 萧令仪靠在椅背上。她的眼睛微微眯着,在想事情。 韩家散谣言,不稀奇。方远山的折子递上去了,韩家急了,先用谣言搅浑水,这是他们的惯用手段。目的是什么?不是真的想让京城百姓觉得沈明珠“不守妇道”,而是要让朝堂上的大臣们觉得:沈家在民间的名声不好。 名声不好,折子的分量就轻了。 这是釜底抽薪。 “你们想从名声上做文章?”萧令仪自言自语,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那就来,比比谁更会说话。” 下午。锦绣坊后院。 八个掌柜坐了一排。 他们分别经营着萧家在京城的八家铺子,四家绸缎铺、两家首饰铺、一家成衣铺、一家茶叶铺。每家铺子都在京城的繁华地段,每天接待的客人从官夫人到商家女眷,从丫鬟到媒婆。 这八家铺子,就是八个消息集散地。 萧令仪站在众人面前。 “今天叫你们来,只有一件事。”她说。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从明天开始,你们八家铺子的伙计、绣娘、掌柜,在跟客人聊天的时候,把这些话‘不经意’地说出去。” 第一个掌柜接过纸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 “听说沈将军的女儿去雁门关,不是去玩的。是去送军粮的。八万石军粮,五万将士的命。” “城墙上那一箭,射落了北狄的旗帜。那可不是射着玩的,是救人命的。” “你说不守妇道?一箭救了上百条人命,叫不守妇道?那什么叫守妇道,窝在家里看着将士们饿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个掌柜看完,抬头看萧令仪。 “东家,这些话,” “不是让你们背,是让你们用自己的话说。”萧令仪说,“关键就三个字,‘救人命’。把话题从‘不守妇道’转到‘救人命’上。让京城的人自己想,一个姑娘家冒着生命危险去北境送粮食,这叫不守妇道?” “明白了。” “还有,”萧令仪看向门口,“陈婆子来了吗?”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从门口挤了进来。她穿着一件花布衣裳,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但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精明得像只老鼠。 “萧东家,您找我?” “陈婆子。”萧令仪说,“你在东市卖布头,每天跟多少人说话?” “少说,四五十个吧。”陈婆子眉开眼笑,“从早说到晚,嘴就没停过。” “好。”萧令仪递了一锭银子过去,“明天开始,你帮我传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沈将军的女儿,在雁门关城墙上,一箭射落了北狄的旗帜。”萧令仪顿了顿,“记住,是三百步。” “三百步?”陈婆子眼睛一亮,“军弓才一百步,三百步那得多厉害,” “就是要让人觉得厉害。”萧令仪说,“你不用说得太精确,就说‘听说三百步’。让人自己去传。传着传着,数字会越来越大。但没关系,关键是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一箭,救了人命。” 陈婆子把银子揣进怀里。“萧东家放心,三天之内,包管全城都知道。” “好。”萧令仪说,“去吧。” 陈婆子笑嘻嘻地走了。 第三个掌柜,成衣铺的掌柜,在离开前犹豫了一下。 “东家,有一件事,” “说。” “韩家的二夫人,昨天来我们铺子定了三套冬衣。定金付了。还没做。” 萧令仪看了他一眼。“做。照常做。” “但,” “做好了送过去。”萧令仪说,“我们不是韩家,不搞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客人就是客人。生意就是生意。” 掌柜点了点头。 “但是,”萧令仪微微一笑,“量体裁衣的时候,如果二夫人的丫鬟们说了什么有意思的话,你记下来。” 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明白了。” 掌柜们也散了。 萧令仪一个人坐在后院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韩家啊韩家。”她自言自语,“你们散谣言,我散事实。看看,老百姓更愿意信哪个。” 三天后。 京城的舆论,翻了。 东市的茶楼里。 “一箭三百步!沈将军的女儿,神射手!” “三百步?我听说是五百步,” “管他几百步,人家一个姑娘家,敢站在城墙上拉弓!你行吗?” “我不行,但我佩服!” “你说不守妇道?射箭救了上百条命叫不守妇道?那我问你,你媳妇在家守妇道,北狄打进来了谁去挡?” “,这话说得对!” 贺老三的茶馆。 贺老三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他今天的心情特别好。 茶馆里坐满了人,比平时多了一倍。每个人都在讨论沈明珠的事。 贺老三不时地插上几句。 “嘿,你们光说三百步,知道当时什么情况吗?”他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我有内幕消息”的样子,“北狄三百骑兵,三百!冲着雁门关东翼来的!守军死守,弓箭快射光了,就在这时候,” “就在这时候怎么了?”茶客们的脖子都伸长了。 “沈姑娘,提起弓,‘嗖’的一声,一箭!”贺老三一拍桌子,“北狄前锋的旗帜,应声而落!” “好!”茶客们叫好。 “从那以后,全军高呼。五万将士,喊的是什么?喊的是‘沈姑娘威武’!” “好!” 贺老三得意极了。他在故事的基础上添油加醋了不少,但核心信息没变:沈明珠送了军粮、射了箭、救了人。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茶馆角落里听着。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默默喝茶。 但他出了茶馆以后,直奔松涛阁。 他叫陈文远,翰林院的书呆子。他不是来搜集情报的,他是来喝茶的。但他听到了贺老三的故事以后,觉得应该跟程子谦说一声。 “民间的舆论,已经翻了。”他到了松涛阁,一口气说完。 程子谦放下笔。“好。这是萧令仪的手笔,比韩家的那些人高明十倍。” “为什么?” “因为韩家散的是谣言,是假的。假的东西,传着传着人就会怀疑。但萧令仪散的是事实,是真的。真的东西,越传越有力。” 陈文远想了想。“有道理。” “你回去吧。”程子谦说,“翰林院的旧档,继续查。永州旧案的佐证,越多越好。” “我知道我知道,”陈文远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你知道那批旧档的纸张用的是什么工艺,” “回去查!” “好好好,” 冯达那天经过贺老三茶馆门口,听到了这些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的脸,绿了。 他的幕僚赶紧拉着他走了。 “大人,别听。走。” “三百步,”冯达的声音发抖,“军报上写的分明是一箭,怎么变成了三百步五百步了?” “大人,百姓传话您也信?” “我不信,但皇上信不信?” 幕僚沉默了。 朝堂上。 更大的风暴在酝酿。 赵怀安的折子在方远山之后第二天递了上去。 他没有像方远山那样直接质疑账目,他的角度更刁钻。他从“北境军需异动”切入,他是兵部侍郎,对兵部的运作了如指掌。 折子里写的是:过去三年,兵部拨付给雁门关的军需物资,在中转环节出现了大量“损耗”。损耗率,从正常的百分之五飙升到了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的损耗,要么是有鬼,要么是兵部的人连物资都看不住。 无论是哪种,兵部都有责任。 赵怀安在折子的最后写了一句话, “臣恳请陛下命三司会核兵部近三年军需拨付旧账。以正视听、以安军心。” 陈正言的折子在第三天递上去了。 他走的是御史弹劾的路线,更直接、更锋利。他弹劾的不是具体的人,而是兵部的“管理失职”。 “兵部掌天下兵马粮草之事,然近年来军需拨付混乱,账目不清,北境将士食不果腹而兵部尚书安坐京城,臣不知兵部在管什么?臣不知兵部尚书的俸禄,是拿来做什么的?” 这话说得很重,但陈正言就是这种人。他不怕得罪人,他的御史台就是用来得罪人的。 三份折子,三天,三个不同的角度,指向同一个结论:兵部有问题。 皇帝坐在御座上。 他看完了三份折子。 李德站在他身后,面上笑眯眯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皇帝把折子放下。 “传旨。”他说。 朝堂上安静了。 “命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会核兵部近三年拨付旧账。” 韩宏道站在朝班里。 他的脸,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恐,不是愤怒。是一种,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表情。像是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不知道是今天。 他低下了头。 旁边的冯达看到了他的表情,冯达的手开始发抖。 散朝的时候,冯达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朝堂。 他的幕僚在马车里等他。 “大人,三司会核,” “别说了。”冯达一屁股坐进了马车里。他的背上全是冷汗。 “韩大人,韩大人会怎么办?” 冯达闭上了眼睛。 “我怎么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风向变了。” 锦绣坊。 萧令仪听到消息的时候,三司会核的圣旨已经下了。 她放下手里的算盘。 “成了。”她说。 然后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了一壶酒,不是茶,是酒。她给自己倒了一杯。 “沈姑娘。”她举起酒杯,对着空气说,“这一局,你赢了。” 她喝了一口。 然后她又拿起了算盘。 “下次,加钱。”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锦绣坊后院里响了起来,一直响到了天黑。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三章 账册 三司会核的消息传到韩府的时候,韩元正正在书房下棋。 宋先生坐在对面。两人的棋局已经走到了中盘,黑白棋子交错纠缠,像是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 韩宏道推门进来。 他的脸色很差,不是苍白,是一种铁青色。像是被人在脸上浇了一盆冷水。 “父亲,“韩宏道开口了。 韩元正没有抬头。他拿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的右下角。 “坐。”他说。 韩宏道坐下了。 “三司会核,”韩宏道的声音有些发紧,“查的是兵部三年旧账。” “我知道。”韩元正依然没有抬头。 “三年旧账,查到最后,” “我知道。” 韩宏道的嘴闭上了。他看着父亲,韩元正坐在棋盘前,面色平静得像一池秋水。但韩宏道从小看着父亲长大,他知道,父亲越平静,心里越在翻天覆地。 宋先生在旁边喝了一口茶。他的眼睛在茶杯后面看了韩宏道一眼,那一眼很淡,但韩宏道忽然觉得背上发凉。 “宋先生。”韩宏道转向宋先生,“你说,怎么办?” 宋先生放下茶杯。 “韩大人,”他说,“三司会核查的是兵部。查不到韩家。” 韩宏道愣了一下。 “兵部的账,是兵部的人做的。”宋先生说,“韩大人是兵部尚书不错,但账目的具体操作是下面的人干的。只要,” “只要把下面的人交出去。”韩元正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韩宏道。 “宏道。” “父亲,” “你手下,有几个人知道得太多?” 韩宏道的脸色更难看了。“三个。主簿张奎,管账的。书吏刘全,管文档的。还有,” “还有谁?” “还有我的幕僚,”韩宏道的声音低了下来。 韩元正看了他三息。 然后他把棋子放回了棋盒里,不是落子,是不下了。 “这一步走了就回不了头。”韩元正说,“你,还押吗?” 韩宏道沉默了很久。 “押。”他说。 韩元正点了点头。 “那就按老规矩,弃车保帅。”他站起来,“你手下那三个人,在三司会核之前处理干净。账目,能改的改,不能改的,烧。” “烧?”韩宏道的声音发抖。 “兵部的档案房,着过一次火。”韩元正的声音很平,“再着一次,也不稀奇。” 宋先生在旁边咳了一声。 “首辅大人,”宋先生说,“火,不建议。” 韩元正看了他一眼。 “三司会核还没开始,兵部就着了火?”宋先生摇了摇头,“太明显了。皇上会怎么想?” 韩元正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宋先生觉得,怎么办?” “不烧。”宋先生说,“但,可以‘丢’。” “丢?” “兵部的档案,每五年汰一次旧。今年刚好是汰旧的年份。”宋先生微微笑了,“把那三年的账本,混进汰旧的档案里。汰旧的档案,送去旧库封存。旧库在城外,查起来要费一番功夫。等他们找到旧库的时候,账本可能已经被‘虫蛀’了。” 韩元正看着宋先生。 “先生,高。” 宋先生笑了笑。“不高。只是,给韩大人争取时间。三司会核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要账本不在,他们就没有实证。没有实证,查到最后也只是‘管理不善’。管理不善,最多,” “降级。”韩元正说。 “对。降级。不是停职,更不是革职。” 韩宏道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那,” “但是。”宋先生的笑容忽然收了,“有一样东西,你们藏不了。” “什么?” “沈长风的账册。” 韩宏道的脸又变了。 松涛阁。 程子谦在后院。 他面前摊着一张大纸,上面画满了时间线和箭头。纸的左边是“韩家可能的动作”,右边是“我方的应对”。 “韩家一定会在三司会核之前做三件事。”程子谦对着石安说,他说了一刻钟了,石安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第一,销毁兵部的账本。” “嗯。”石安强撑着点了点头。 “第二,处理知道太多的人。就像当初对严九一样,灭口。” “嗯。” “第三,反击沈家。从朝堂上反击,可能是弹劾沈长风‘越权干政’或者‘挟功自重’。” “嗯。” “你听了吗?”程子谦瞪了他一眼。 “听了。”石安打了个哈欠,“三件事,烧账本、杀人、弹劾。” 程子谦气得牙痒,但不得不承认,石安的总结很精准。 “对。”他说,“所以我们要在韩家动手之前,先走一步。” “怎么走?” “账本,韩家要销毁。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拿到。” “怎么拿?” “不用拿。”程子谦说,“因为我们手里已经有了,沈将军的账册。北境十五年的军需收支,每一笔都有记录。这个账册跟兵部的拨付记录一对照,缺口一目了然。韩家就算把兵部的账本全烧了,沈将军的账册也能证明:钱,没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韩家,” “韩家销毁的是兵部的账本,但他们不知道沈将军手里有一套完整的对账记录。”程子谦的眼睛亮了,“这就是我们的底牌。” “好。”石安站起来,“那第二件,杀人呢?” “韩家要灭口的人,我们要保。让陆青云盯着兵部那几个人,一旦韩家动手,我们截下来。” “第三件呢?反击沈家?” “这一条,沈姑娘已经在布了。”程子谦说,“三份折子、舆论反击,她比我想得周全。” 石安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挺佩服沈姑娘的?” “你不佩服?” 石安想了想。“佩服。” “那就对了。”程子谦收起了大纸,“走。去找殿下,把这些告诉他。” 朝堂。 三司会核正式开始了。 大理寺卿何宗岳领衔,都察院和刑部各派了一名主事协助。三人组成核查组,进驻兵部。 何宗岳走进兵部大堂的时候,韩宏道站在门口迎接。 “何大人,请。”韩宏道的笑容很得体,“兵部的账册已经备好,何大人随时可以查阅。” 何宗岳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笑。 “韩大人,”何宗岳说,“我要的不是备好的账册。我要的是,原始档案。” 韩宏道的笑容僵了一瞬。 “原始档案,”他说,“何大人,兵部的档案房每五年汰一次旧。三年前的原始档案,可能需要去旧库调取。” “旧库在哪儿?” “城外,南山旧库。路程,大约一天。” 何宗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好。”他说,“那就派人去旧库调。同时,请韩大人把在兵部大堂里能找到的所有相关文档,全部,不要遗漏,移交给核查组。” 韩宏道的嘴角抽了一下。“自然。” 何宗岳走进了兵部大堂。他身后跟着周行舟,大理寺推官。冷面冷心的周行舟。 周行舟在经过韩宏道身边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韩宏道看着两人的背影,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第二天。朝堂。 沈长风递了折子。 这份折子,是沈明珠帮他写的。措辞经过了反复斟酌,每一个字都精准到位。 折子的内容很简单,沈长风把北境十五年的军需账册呈上。 “臣在北境十五年,年年记账。军需的每一笔收支,粮草多少石、冬衣多少件、药材多少箱,臣都有完整记录。臣恳请陛下将此账册转交三司核查组,与兵部拨付记录对照核实。” 折子递上去了。 账册也递上去了。 厚厚的一摞,十五年的记录。每一页都是沈长风亲笔写的。字迹工整、数字清晰。 皇帝看了一眼账册的封面。封面上只有五个字, “雁门关军需。” 他把账册递给了李德。“转三司。” “是。” 韩宏道站在朝班里。 他听到“十五年账册”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十五年。 完整的十五年。 他销毁的是兵部三年的账本,但沈长风拿出来的是十五年的。 十五年的对照,缺口会有多大? 他不敢算。 旁边的冯达注意到了韩宏道的异常,他悄悄扯了一下韩宏道的袖子。 “韩大人,” 韩宏道没有理他。他直直地站着,像一根被冻住的木头。 方远山站在朝班的另一端。他看了韩宏道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赵怀安站在方远山旁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陈正言站在御史班中。他的手拢在袖子里,手心微微出汗。但他的背,挺得笔直。 三个人。 三个不同的系统。三个不同的角度。 他们不知道彼此在配合,至少表面上不知道。 但他们的折子、他们的发声、他们在朝堂上的站位,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稳定的三角形。 沈明珠不在朝堂上。她在将军府的书房里,等消息。 消息是梁宽带回来的。 他跑得满头大汗,从松涛阁一路跑到将军府。 “沈、沈姑娘,”他趴在门口喘气,“账册,递上去了,皇上,转给了三司,” 沈明珠站起来。 “韩宏道呢?” “韩大人,脸色铁青,散朝的时候,走路都在打晃,” 沈明珠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好。”她说。 “还有,”梁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殿下让我带给您的。” 沈明珠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 “账册已到。下一步,等三司结论。” 下面一行更短, “桂花糕收到了。也很甜。” 沈明珠看着那两行字。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秦嬷嬷从门外走进来。“姑娘,前面的消息?” “账册递上去了。”沈明珠说,“三司会核开始了。韩宏道,扛不住了。” “他会反扑。”秦嬷嬷说。 “会。”沈明珠点头,“但他能反扑的空间,已经不大了。兵部的账本,他在销毁。但我们有沈家的账册,这是他销毁不了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司会核,要多久?” “如果顺利,十天。”沈明珠说,“十天之内,结论就会出来。” “十天,韩家能做很多事。” “所以,”沈明珠看向秦嬷嬷,“这十天,让陆青云和纪云娘全力盯着韩家。特别是韩宏道手下那三个人,张奎、刘全、还有他的幕僚。韩家可能会灭口。” “知道了。”秦嬷嬷转身就走。 “嬷嬷。”沈明珠叫住她。 秦嬷嬷停下脚步。 “还有什么?” 沈明珠走到桌前。她拿起一枚棋子,黑色的,放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嬷嬷。”她说,“这一步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秦嬷嬷看着她。 “姑娘,什么时候回过头?” 沈明珠看着秦嬷嬷。 然后她笑了。 “说的是。” 她把棋子按实了。 韩府。 韩元正坐在书房里。 桌上摆着一壶冷茶、一副棋盘、一封从朝堂上传回来的消息。 消息很简短,“沈长风递了十五年账册。三司已接手。” 韩元正看完了。他把消息放在烛台上,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宋先生站在旁边。 “大人,”他说,“账本的事,来不及了。” “我知道。” “十五年的账册,对照兵部的记录,缺口会清清楚楚。就算我们销毁了兵部的账本,三司也可以用沈长风的账册作为参照。只要有参照,缺口就是铁证。” “我知道。” “韩大人,韩宏道大人,恐怕,” “必须牺牲。”韩元正的声音没有波动。 宋先生沉默了。 “弃车保帅。”韩元正说,“宏道在兵部,他的位子已经保不住了。与其让三司查出更多东西,不如主动让他退下来。停职,比革职好。降级,比下狱好。” “那韩家,” “韩家不会倒。”韩元正站起来,“韩宏道是一颗棋子,重要的棋子。但韩家不只有一颗棋子。” 他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暮色笼罩着韩府的院子。 “让宏道上一份自辩折子。”他说,“态度要诚恳,承认管理不善、主动请求停职待查。把责任推给下面的人,张奎、刘全,让他们顶罪。” “主动停职,”宋先生想了想,“这倒是一步棋。主动停比被动停,体面得多。皇上也会觉得韩家识趣。” “对。”韩元正转过身,“而且,停职不是终点。等风头过了,还能起复。” 许怀远在门口站着。他一直在听,听完之后他忍不住了。 “大人,”他走了进来,“就这么认输?” 韩元正看了他一眼。 “小许。”他说,“什么叫认输?” “让韩大人停职,就是认输啊!”许怀远的声音里带着急切,“我们还有别的牌,三皇子那边的安排,” “三皇子的事,不急。”韩元正的声音忽然冷了一度,“小许,你犯过一次急躁的错。不要犯第二次。” 许怀远的嘴闭上了。 宋先生在旁边看了许怀远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警告。 “首辅大人说得对。”宋先生说,“退一步,不是输。是,换一个战场。” 韩元正点了点头。 “去安排吧。”他说,“宏道的折子,明天一早递上去。” 宋先生应了,带着许怀远退了出去。 韩元正一个人站在窗前。 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枚旧铜钱,那枚他随身带了三十年的铜钱。铜钱的边缘已经被摸得光滑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他把铜钱放在掌心里。 “沈长风。”他轻声说,“你养了一个好女儿。” 他把铜钱收回袖子里。 然后他坐回了棋盘前,把那盘没下完的棋,一子一子地收了起来。 这盘棋,不下了。 但下一盘,会更大。 十月二十八。 韩宏道的自辩折子递上去了。 折子写得很诚恳,承认兵部管理不善,主动请求停职待查。 皇帝看了。 “准。” 一个字。 韩宏道,兵部尚书,停职。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朝堂上一片哗然。 方远山在户部衙门里听到消息,他放下了手里的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方锦书说:“去松涛阁,告诉五殿下。” 赵怀安在兵部衙门里听到消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很蓝。他深吸了一口气。 陈正言在御史台听到消息,他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他在御史台干了十五年,弹劾过无数人。但从来没有一次,弹劾的结果来得这么快。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地方,但在同一个瞬间,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 风向,真的变了。 将军府。 沈明珠站在书房的窗前。 纪云娘带来了消息,“韩宏道停职。” 沈明珠听完,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了。深秋的风吹过,枝丫在微微摇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翠竹从门口探进头来。“姑娘,韩宏道停职了!” “嗯。” “我们赢了?” 沈明珠转过身。 “没有赢。”她说。 翠竹一愣。“没赢?那,” “韩宏道停职,只是韩家弃车保帅。韩元正还在。宋先生还在。三皇子的线,还没动。”沈明珠走回桌前,“这一步,只是把韩家在兵部的根基撬松了。离拔根,还早。” 翠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秦嬷嬷从门外走进来。 “姑娘。” “嬷嬷。” 两人对视了一瞬。 “下一步?”秦嬷嬷问。 “下一步,“沈明珠说,”等三司会核的结论。等韩家的下一步动作。等,“ 她顿了顿。 “等皇上。” 秦嬷嬷点了点头。 “那现在呢?” 沈明珠想了想。 “现在,”她说,“翠竹。” “啊?”翠竹从门口探进头来。 “去厨房,跟娘说,晚上做桂花糕。多做几块。” “多做几块?给谁?” 沈明珠没有回答。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翠竹看到了那个笑容,虽然不明白,但她颠颠儿地跑去了厨房。 秦嬷嬷也看到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走的时候,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像是夜空里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桂花糕的香气从厨房飘了过来。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四章 停职 三司会核的折子还没到兵部,韩宏道的停职令先到了。 朝堂上一片寂静。 皇帝没有上朝。李德站在龙椅旁边,手里捧着一道圣旨,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清清楚楚。 “兵部尚书韩宏道,任上账目不清,军需调拨失当,着即停职待查。兵部事务暂由左侍郎署理。” 就这么几句话。 没有大段的斥责,没有列举罪状,甚至没有用“革职”,只是“停职待查”。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分量。 冯达站在御史台的队列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下意识地往韩元正的方向看了一眼,韩元正站在文臣首列,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赵怀安站在兵部的位置上。他的双手交叠在笏板后面,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方远山站在户部的位置上,目光平直。昨天他递的那份折子,兵部账目三十一处疑点,今天有了回音。 陈正言站在监察御史的位置上。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三个人。三份折子。同一天。 皇帝不是傻子。 散朝后。 韩元正的轿子走得很慢。 宋先生坐在轿子对面,这不合规矩,丞相的轿子里不该坐别人。但今天没人管规矩。 “大人。”宋先生的声音很低。 韩元正没有睁眼。他靠在轿壁上,手里转着那枚旧铜钱。铜钱被他的手指磨得锃亮,三十年了,正面的字都快磨没了。 “宏道停职,是弃车保帅。”宋先生说。 “嗯。” “但,皇帝用的是‘停职待查’,不是‘革职’。这意味着,” “意味着他还在看。”韩元正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很平。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看了太多棋局的人才有的平静。大风大浪见多了,这一阵算什么。 “宏道的事,我早就有准备。”韩元正说,“兵部的账本,能查的都已经清过了。查不出大问题。” “三司会核,” “让他们查。”韩元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淡淡的轻蔑,“查到最后,最多是‘管理失当’,罚俸降级。停职三个月,回来还是尚书。” 宋先生沉默了一下。“大人有把握?” “没有。”韩元正忽然说了真话。 宋先生的眉头跳了一下。 “但我有底线。”韩元正把铜钱攥在手心里,“宏道是弃子,他自己知道。兵部那个位子,丢了可以再拿。但如果让人顺着兵部查到军需、查到走私线、查到北境,” 他没有说完。 宋先生接上了。“所以大人昨夜连发了三道急信。” “焚账、散人、改道。”韩元正一字一顿,“顾长史那边,照旧。” 宋先生心里一动。“顾长史”,这是三皇子身边的人。韩元正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跟提其他线完全不同。不是命令,是,协商。 “大人,三殿下那边……” “不用管。”韩元正闭上了眼,“三殿下有他自己的算盘。他的算盘跟我们不冲突,至少目前不冲突。” 轿子继续走。 宋先生没有再问。他看着韩元正手里的旧铜钱,三十年前的东西了。韩元正年轻的时候穷得叮当响,一枚铜钱都要攥在手心里掂量半天。后来他做了丞相,金银堆满了库房,但那枚铜钱一直带在身上。 “宏道会恨我。”韩元正忽然说。 宋先生没有接话。 “但他应该恨。”韩元正的声音很轻,“当棋子的人,早晚要恨下棋的人。” 周先生在门口站着。他的脸色很差,韩宏道是他的主公,主公被停职,他比谁都坐不住。 “太傅。”他走了进来,“就这么认了?” 韩元正看了他一眼。“什么叫认了?” “韩大人停职,对方还会继续追。”周先生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底下的急切。“我们还有别的牌,三殿下那边,” “三殿下的事,不急。”韩元正的声音忽然冷了一度。“周先生,宏道被停职,你比他还急。急,就容易出错。” 周先生的嘴闭上了。 宋先生在旁边翻了一页书。他没看周先生,但那个“不看”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退一步不是输。”宋先生说,“是换一个战场。” 韩元正点了点头。“去安排吧。宏道的请罪折子,明天一早递上去。” 宋先生应了。周先生跟在后面出了书房。两人走在回廊上,谁都没说话。但那个沉默,不是默契,是分歧。 贺老三茶馆。 韩宏道停职的消息传到茶馆的时候,茶馆炸了。 不是真炸。是满堂茶客像煮开的锅一样沸腾起来。 “兵部尚书停职?”一个胖商人拍着桌子,“韩家的天,塌了吧?” “塌什么塌。”旁边一个瘦子嗤了一声,“人家丞相还在呢。停职又不是砍头。” “那也了不得!兵部啊,六部里头排第二的衙门!说停就停,皇上这是动真格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贺老三站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擦着杯子,一只手拨着算盘。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今天的茶钱肯定翻倍”的微妙笑容。 “贺掌柜,你消息灵,说说呗?”胖商人凑过来。 贺老三放下算盘。“消息?消息要钱。” “你就不能免费说一回?” “不提钱我喝什么茶?”贺老三理直气壮地敲了敲柜台,“五十两。今天的价,涨了。” “五十两!昨天不是四十吗?” “昨天韩宏道还没停职呢。今天的消息,值这个价。” 胖商人肉疼了半天,掏了银子。 贺老三接过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够。他把银子往柜台下面一塞,然后压低声音: “三份折子,同一天递的。户部方远山,说账目有疑。兵部赵怀安,说军需异动。御史台陈正言,说管理失职。三个人、三个衙门、三份折子,”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串联?”胖商人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什么意思也没有。”贺老三又拿起了算盘,“我只卖消息。分析,不在服务范围内。” 胖商人噎了一下。 贺老三继续擦杯子。他的眼角瞟了一眼角落里那张桌子,两个生面孔坐在那里,点了最便宜的粗茶,一碗都没喝,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这两个人,不是来喝茶的。 贺老三心里跟明镜似的。 半个时辰后。 锦绣坊后堂。 萧令仪坐在账桌前,面前摊着贺老三刚送来的消息条子。她的眉毛微微拧着,不是因为消息内容,而是因为消息来得太快了。 “两个人。”她对面前的纪云娘说,“贺老三说茶馆里来了两个生面孔,坐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点,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张纸条。” 纪云娘的眼睛动了一下。“纸条上写了什么?” “‘有货要出。’”萧令仪把纸条推过去,“贺老三说,这是韩家暗桩的暗语。‘有货要出’的意思是,‘我有消息要卖’。” “韩家暗桩主动卖消息?”纪云娘的语气难得带了一丝意外。 “韩宏道停职,风向变了。”萧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大树要倒,猢狲先散。这两个人,是马奎手下的外线。他们嗅到了危险,要给自己留后路。” “真散还是假散?” “这就是问题。” 将军府。书房。 沈明珠站在桌前。 萧令仪、纪云娘、秦嬷嬷三个人围坐在她对面。翠竹端着茶盘站在门口,她已经学会了在这种场合不插嘴,只负责倒茶。 虽然她的耳朵竖得比贺老三茶馆里那两个暗桩还高。 “两个暗桩主动到茶馆卖消息。”沈明珠把纸条放在桌上,“萧姐姐怎么看?” “我看,八成是真散。”萧令仪说,“韩宏道停职这件事对暗桩的冲击比对朝堂大。朝堂上的人还可以观望。但暗桩不行,暗桩靠的是‘上面有人罩着’。上面的人倒了,暗桩就是无根之木。” “但也有两成可能,是韩家故意放出来的诱饵。”纪云娘接上,“用假散引我们收编,然后里应外合。” 沈明珠看着纸条。 “不要急着收编。”她说。 三个人都看着她。 “先听他们说什么。让他们把消息卖出来,我们只听,不接。”沈明珠的语气很平,“如果是真散,他们卖的消息会越来越详细,因为他们急着证明自己的价值。如果是假散,他们卖的东西会‘恰好’指向一些无关紧要的方向。” 秦嬷嬷在旁边点了点头。 “让陆青云跟两天。”沈明珠抬头看向纪云娘,“盯着这两个人,看他们卖完消息之后去了哪里、见了谁。如果他们卖完就走,是真散。如果他们卖完之后偷偷去了某个地方,” “那就是报信。”纪云娘接上。 “对。”沈明珠说,“韩家的暗桩是一张网。网开始破了,但破在哪里、破了多大,我们要亲眼看到。不能只听他们说。” 萧令仪的嘴角弯了一下。“沈姑娘,你越来越像你爹了。” “像我爹什么?” “像一个统兵的人。”萧令仪说,“不急、不躁、不贪。” 翠竹在门口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我家姑娘从小就这样。” 秦嬷嬷头也没回。“安静。” 翠竹立刻闭嘴。 同一时刻。赵府。 赵蕊坐在花厅里。她面前放着一杯茶,凉了,没人动。 赵怀安今天没回来吃午饭。 朝堂上的事赵蕊已经听说了,韩宏道停职,她爹递的折子是三把刀里的一把。这意味着,赵家已经站到了台前。 再也退不回去了。 赵蕊看着那杯凉茶,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天冷。是心里冷。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做什么。她也知道沈明珠在做什么。她甚至知道这一切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扳倒韩家。 但“知道”和“不怕”是两回事。 韩家经营了三十年。朝堂上一半的人跟韩家有牵连,有些是利益,有些是把柄,有些是血亲。赵怀安递了那份折子之后,韩家会怎么报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赵蕊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爹今天出门的时候,腰板比平时直了一寸。 下人来报:“二殿下来了。” 赵蕊愣了一下。 顾承安走进花厅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朝堂上的官服,他连衣裳都没换就来了。 “赵姑娘。”他的语气比平时急了一分。 “二殿下怎么,” “你爹没事。”顾承安先说了这句。 赵蕊张了张嘴。她想说“我没担心”,但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朝堂上散朝之后,冯达那个狗东西在廊下拦住你爹,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顾承安的眉头拧着,“我恰好路过。替你爹挡了。” “挡了?”赵蕊的眼睛微微睁大,“怎么挡的?” “我就站在你爹旁边,看了冯达一眼。”顾承安的嘴角动了一下,“冯达就不说了。” 赵蕊看着他。 顾承安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谁都不得罪”,二皇子,母族不显,靠的就是八面玲珑。他今天替赵怀安出头,这意味着什么,赵蕊心里门儿清。 “二殿下,你不该来的。”赵蕊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知道。”顾承安说。 “你替我爹出头,韩家会记着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顾承安没有回答。他站在花厅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你爹做的事,是对的。”他说,“对的事,总该有人站在旁边。” 赵蕊看着他。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闺阁女子看男人的眼神,不是仰慕,不是羞涩。是一种重新打量的目光。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 “你不只是想往上爬。”赵蕊轻声说。 顾承安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没什么。”赵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热的,二殿下坐吧。” 顾承安犹豫了一下。“我,只是来报个信,” “坐。”赵蕊说。 顾承安坐了。 赵蕊看着他,这个二皇子,平时滑不溜手的一个人,今天连衣裳都没换就跑来了。 “你的朝服皱了。”赵蕊说。 “啊?”顾承安低头看了看。 “下次来,换件衣裳。” “下次?”顾承安抬头。 赵蕊没有接话。她起身去吩咐换茶。转身的时候,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确实弯了。 夜。将军府。 沈明珠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是韩元正的三道急信的内容。 “焚账、散人、改道。” 陆青云的消息传回来了,那两个到茶馆卖消息的暗桩,卖完之后各自回了住处。没有去任何可疑的地方。第二天一早,其中一个收拾了包袱出了城,往南走了。另一个还在,但已经开始变卖家当。 “真散。”沈明珠说。 秦嬷嬷站在她身后。“马奎那边呢?” “陆青云说,马奎没动。”沈明珠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十五个暗桩,散了两个。马奎知道,但没有追。” “不追,说明他也在等。” “等韩元正的下一步指示。”沈明珠点头,“但指示来之前,他手下的人已经开始自己做选择了。这就是‘停职’的威力。” 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然后她拿起了另一张纸,裴行止今天截到的那封急信。 “顾长史处照旧。” 六个字。 顾长史,三皇子身边的人。韩元正在大面积收缩的时候,唯独对三皇子这条线说“照旧”。 这意味着什么? 沈明珠看着这六个字。 “嬷嬷。”她说。 “嗯。” “韩元正在弃车保帅,但他保的不是韩宏道。” “他保的是什么?” 沈明珠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保的,是三皇子那条线。” 窗外的风吹过院子里的枯枝。冬天快来了,京城的夜越来越冷。 “翠竹。”沈明珠忽然喊了一声。 翠竹从门口探进头来,嘴角又有渣。 “烧壶热水。今夜不睡了。” “姑娘,又不睡?”翠竹苦着脸。 “嗯。” “那,能不能先把桂花糕吃完?放了两天了,再不吃就硬了。” 秦嬷嬷瞪了她一眼。 翠竹缩了缩脖子,去烧水了。 翠竹端着热水回来了。沈明珠喝了一口,烫的。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五章 密网 松涛阁后院。 程子谦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顾长史,顾文。三皇子府长史。昭和十年入三皇子府,此前在吏部做了两年文书。履历干干净净。” 顾北辰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的茶总是凉的。不是不爱喝热的,是每次端起来还没喝就被什么事打断了。 “太干净了。”顾北辰说。 “对。”程子谦推了推面前的纸,“干净到不正常。一个吏部文书,两年之内连升两级,然后被三皇子府点名要人。是谁替他说了话?我查了三天,吏部的推荐信上,有一个印章。” “谁的?” “韩宏道。” 石安站在门口,嘴里叼着草。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把草吐了。 “韩宏道推荐人进三皇子府?”石安皱眉,“韩家跟三皇子,不是不对付吗?” “表面上不对付。”程子谦竖起一根手指,“三皇子的母亲淑妃,死在冷宫里。坊间都说是韩贵妃的手笔。三皇子跟韩家有杀母之仇,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所以?” “所以,如果韩家往三皇子府安了一个人,而三皇子知道这个人是韩家的,那他为什么不赶走?”程子谦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一个解释,三皇子需要这条线。” 顾北辰放下了茶杯。 “他需要韩家以为自己在三皇子府有眼线。”顾北辰的声音很轻,“这样韩家就不会在暗处再安第二个人。” “反过来,三皇子也可以通过这个‘眼线’向韩家传递他想让韩家知道的消息。”程子谦把手一摊,“一个明面上的暗桩,比十个暗处的暗桩更有用。因为你可以控制它传什么。” 石安听了半天。“所以,顾文是韩家的人,但三皇子拿他当传声筒?” “差不多。”程子谦说。 “那顾文自己知道吗?” “这就是问题。”程子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如果顾文知道,他就是双面人。韩家以为他是自己人,三皇子也以为他是自己人。他谁的人?谁也不知道。” “那如果他不知道呢?” “如果他不知道,他就是一枚被两方同时使用的棋子。”程子谦摇了摇头,“不管哪种情况,这个人都很危险。” 顾北辰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后院里那棵老松树。松针在冬风里抖了抖,落了几根在石板上。 “裴行止截的那封信,‘顾长史处照旧’。”顾北辰背着手说,“韩元正在全面收缩,唯独三皇子这条线不动。这说明,三皇子那条线,比兵部更重要。” “比兵部更重要的东西,”程子谦接上,“只有一样。” “什么?”石安问。 程子谦和顾北辰同时看向他。 石安后退了一步。“你们别这么看我,我又不傻。” “储位。”程子谦说。 石安的脸色变了。 韩府。书房。 周先生站在韩元正面前。他没有跪,在韩元正面前跪的只有下人。他站着,但腰弯了三分。 “大人,马奎的外线出了问题。”周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两天前那两个去茶馆卖消息的人,已经被对方的暗卫标记了。” 韩元正坐在书桌后面,在看窗外的月亮。冬天的月亮比秋天的更亮,因为空气更干净。 “然后呢?”韩元正问。 “应该立刻收紧马奎的网络。散出去的暗桩召回来,重新,” “急什么。”宋先生的声音从书架旁边传来。他手里拿着一卷旧书,看起来是在看书,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听。“你急着收网,反而告诉对方‘这些人确实是我们的’。不动,他们反而要猜。” 周先生咬了咬牙。宋先生的话永远有道理,但永远不合他的脾气。 “周先生。”韩元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先生立刻安静了。 “你犯了一个我年轻时犯过的错。”韩元正转过头来看着他。 周先生的眉毛拧了一下。“什么错?” “急。看到了危险,第一反应是堵住它。但堵住一个洞,会在别的地方开一个更大的洞。” 周先生沉默了。 “马奎的网,散就让它散。散掉的是最外围的人,本来就不可靠。留下来的才是根基。”韩元正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让马奎做一件事,把散掉的那些暗桩曾经经手过什么事、知道什么消息,列一份清单给我。” 韩元正的眼神冷了下来。“我不在乎他们跑了。我在乎他们跑出去之后,会说什么。” 周先生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去吧。” 周先生退出书房。 宋先生合上了书。“大人,周先生最近太急了。韩大人停职之后,他,” “他急着证明自己还有用。”韩元正说,“急着证明自己的人,最容易犯错。” 宋先生沉默了一下。“那,沈家那边呢?” “沈家那个丫头,她不急。”韩元正把铜钱放在桌上。“她在等。等我们自己散,然后一个一个地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比她爹更难缠。”韩元正闭上了眼,“管好三殿下那条线就行。其他的,都是小事。” 第二天。 周先生犯了韩元正说的那个错。 他没有等马奎的清单。他自己带了两个人,去“确认”那两个散出去的暗桩是不是真的散了。韩宏道被停职以后,外线的事就没人盯了。周先生不放心,他在暗线上干了二十年,不亲眼看到就睡不着觉。 但他太急了。他去的时候被人看到了。 不是陆青云的人,是一个更意外的人。 梁宽。 梁宽今天本来是去给程子谦买包子的。松涛阁附近那家包子铺的灌汤包,程子谦馋了三天了,终于舍得花五十文让梁宽去买。梁宽买完包子往回走的时候,在一条巷子口看到了三个人。两个普通衣着,但走路的姿态不像普通人。步伐整齐,目光警觉,标准的暗桩做派。第三个人穿着灰色长袍,走路带风,冷面冷相,不像是出来闲逛的。 梁宽从街头混混做到暗卫,对“不对劲”这三个字有天生的嗅觉。他没有跟上去。蹲在墙角啃了一口包子,然后看到那三个人进了一间铺面。铺面门口挂着“刘记杂货”的招牌。 包子凉了。但消息比包子重要。他揣着包子一路小跑回了松涛阁。 “刘记杂货?”程子谦放下包子,他刚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对。城南第三条巷子。三个人进去的,为首那个穿灰袍,四十来岁,冷面冷相。” 程子谦翻出了一份名册,那是他花了两个月整理的京城暗桩据点可疑名单。“刘记杂货,没有。但,”他的手指停住了,“城南第三条巷子里,隔壁的‘老孙裁缝铺’是马奎外线的接头点。两间铺面共用一面墙,如果后门通着呢?” 梁宽“啊”了一声。 “你说的那个灰袍,”程子谦忽然问,“什么长相?” “四十来岁,瘦高个儿,留了两撇鼠须。说话细声细气的,但眼神冷得很。” 程子谦的脸色变了。他从另一叠纸里抽出一张画像。“是他吗?” 梁宽凑过去看了看。“有点像,但画得丑了点。” “画像都丑。”程子谦说,“这个人,周先生。韩宏道的首席幕僚。管外线暗桩的人。” 梁宽的脸色也变了。“韩家的幕僚,亲自去了马奎暗桩的据点?” “不。”程子谦慢慢说,“韩家的幕僚,暴露了马奎暗桩的据点。” 他抬头看向石安。“去告诉殿下,周先生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石安放下手里的包子,他也只吃了一口。“敌人的错误,就是我们的收获。”程子谦把画像放回去,嘴角带着一丝笑。 傍晚。松涛阁。 顾北辰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两封信,一封是裴行止截出来的追信,一封是程子谦的分析报告。追信只有一句话:“三殿下那边的安排不变。”程子谦的报告核心也只有一句话:“顾文是双面人。但他效忠的是三皇子,不是韩家。” 裴行止从门外走进来。青灰色的旧袍,领口有些磨损了,但洗得很干净。 “消息确认了。”裴行止在桌边坐下。“刘记杂货后门确实跟老孙裁缝铺通着。周先生不知道自己暴露了这个据点。” “韩元正呢?” “韩元正还不知道。周先生没敢跟他说,他知道自己犯了错。”裴行止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对敌人失误的冷淡评估。 “宋先生叫他不要急。韩元正也叫他不要急。”顾北辰说,“但他偏偏急了。韩宏道被停职,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越有经验的人犯这种错,越难纠正。”裴行止说。 顾北辰看了他一眼。 “刘记杂货这个据点,先不动。”顾北辰说,“知道它在哪里,比拔掉它更有用。” “盯着?” “盯着。看谁进谁出,拼图就会越来越完整。” 裴行止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方锦书今天去赵府送信,碰到了苏婉清。” “嗯?” “他说苏姑娘给人诊伤的时候很认真。”裴行止背对着顾北辰,声音很淡。“他原话是,‘原来认真的女人这么好看’。” 顾北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锦书,终于开窍了。” “是啊。”裴行止的声音更淡了。 他走了。 顾北辰看着他的背影,青灰色的旧袍在门框的光影里一闪,就消失了。松涛阁的后院很安静。风吹过松树,松针簌簌落下来。赵掌柜在前面收拾桌椅,“今天的茶卖了三壶。比昨天多一壶。”没有人回应他。但赵掌柜不在乎,自己点了点头,继续擦桌子。 顾北辰低头看着那两封信。三皇子。韩家。顾文。周先生。马奎。棋盘上的线越来越多,但所有的线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储。” 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冬天的夜来得早,天黑了,风更冷了。但松涛阁的灯,还亮着。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六章 惊疑 顾北辰已经三天没有睡好了。 不是因为忙,虽然确实忙。是因为“三皇子”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松涛阁。深夜。 程子谦把一叠纸摞在桌上。纸摞有半尺高,那是他花了三天整理出来的三皇子行踪记录。 “昭和十年到昭和十五年,五年的行踪。”程子谦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三殿下在京城的行踪几乎没有异常。每日去文华殿读书,每月初一十五进宫请安,偶尔去城外寺庙烧香,无外乎这些。” “但?”顾北辰说。 “但,他的人的行踪有异常。”程子谦抽出一张纸,“顾文,三皇子府长史。他在昭和十二年到十三年之间,有七次不在京城的记录。吏部档案上写的是‘奉公出差’,但我查了出差批文,七次里有三次,没有对应的批文。” “无批文出差?”石安在旁边皱眉。 “对。三次无批文出差。去了哪里?不知道。做了什么?不知道。”程子谦把那张纸推到顾北辰面前,“但我查到了一个细节,这三次‘出差’的时间,跟韩家在荆州的三次走私转运时间,完全吻合。”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北辰看着那张纸。他的手指在纸边缘停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 “三哥。”他轻声说。 程子谦和石安都没有说话。 顾北辰很少提他的兄弟们。他跟太子、二皇子、三皇子之间的关系,程子谦只知道一个大概。五殿下在宫里长大,母亲早逝,被淑妃养过一段时间。淑妃后来被打入冷宫,五殿下就成了没人管的孩子。 “三哥过去待我极好。”顾北辰的声音很低。 程子谦不知道该不该接话。他选择闭嘴。 “三哥比我大三岁。淑妃被打入冷宫之前,他常带我在御花园里抓蛐蛐。”顾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不是笑,“他抓蛐蛐的时候,笑得很大声。像个普通的孩子。” 石安低下了头。 “淑妃死后,三哥不笑了。”顾北辰说,“不是不高兴,是那种笑彻底从他脸上消失了。像有人拿了块布,把他嘴角的弧度擦掉了。” “殿下,”程子谦终于开口,“三殿下跟韩家的关系,” “杀母之仇。”顾北辰说了这四个字。 “但顾文是韩家安进去的人,三殿下留着他,” “不是因为信任韩家。”顾北辰转过身来,他的眼神比平时暗了几分,“是因为他要利用韩家。” 程子谦倒吸了一口气。“利用韩家,做什么?” “复仇。”顾北辰说,“三哥要的不是韩家给他的那些小恩小惠,他要的是韩家的命。但他不动手。他等。等韩家自己出问题,然后他推一把。” “等了五年?”石安难以置信。 “三哥的耐心,比你想象的要好。”顾北辰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是佩服,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着一面镜子里的自己,但镜子里的人走了另一条路。 “殿下。”程子谦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三殿下要对付韩家,那他跟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为什么不,” “不。”顾北辰打断了他,“不一致。” 程子谦愣了。 “我们要的是扳倒韩家,让朝堂回归清明。”顾北辰一字一顿,“三哥要的是毁掉韩家,报母亲的仇。这两件事,听起来像,做起来不像。” “有什么区别?”石安问。 “扳倒,是用证据、用律法、在朝堂上光明正大地推翻他们。毁掉,”顾北辰顿了一下,“是不择手段。” 后院的风忽然大了。松针落了一地。 “三殿下如果在暗中布局,他布的是什么局?”程子谦的脑子已经转起来了,“如果他要利用韩家的漏洞,他需要什么?” “他需要韩家犯更大的错。”顾北辰说。 “韩家已经在犯错了,兵部停职、暗桩瓦解,” “不够。”顾北辰摇头,“对三哥来说,停职不是错。停职只是麻烦。三哥要等的那个错,是一个足以让韩元正万劫不复的错。” 程子谦的后背凉了一下。 “所以,我们现在做的每一步,扳倒韩家的每一步,” “都有可能被三哥利用。”顾北辰说完这句话,走到了窗前。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但程子谦认识他三年了,知道这种“平”是什么意思。 不是平静。是在压着什么。 第二天清晨。 消息来了。 不是好消息。 “顾文,连夜失踪了。” 陆青云的报告很简短。三皇子府长史顾文,昨夜子时从府邸后门离开,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个随从。去向,不明。 “跟丢了?”沈明珠看着陆青云。 陆青云的脸上难得有一丝复杂的表情。“不是跟丢,是他走的那条路,属下的人不敢跟。” “什么路?” “皇宫西侧的夹道。”陆青云说,“那条夹道,只有宫里的人才能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明珠的眉头皱了起来。“顾文进宫了?” “不确定。他进了夹道之后,属下的人就看不到了。” “三皇子知道吗?” “不知道。三皇子昨夜一直在府里,灯亮到四更天。” 沈明珠和顾北辰对视了一眼。 顾文失踪了。在三皇子不知情的情况下,或者,在三皇子假装不知情的情况下。 “有两种可能。”沈明珠说。 “第一种,顾文是韩家的人,韩元正收到了风声,把他撤走了。” “第二种,顾文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派他去做一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第二种。”顾北辰和程子谦同时说。 “理由?”沈明珠问。 “韩元正如果要撤人,不会让他走宫里的夹道。”程子谦说,“那条夹道只有宫里的人能用,韩家用不了。” “所以,是三皇子安排的。”沈明珠点头,“三皇子在韩宏道停职的第三天,连夜把自己的长史送进了宫。” “他去见谁?”石安问。 所有人都沉默了。 能在深夜见人、通过宫墙夹道进出的,只有一种人。 宫里的人。 “李德?”程子谦猜。 “不一定是李德。”顾北辰说,“但一定跟皇帝有关。” 将军府。 同一个上午。 秦嬷嬷从外面回来。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气”的不好,是那种“发现了麻烦”的不好。 “姑娘。”她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沈明珠抬头。 “我抓到了一个人。”秦嬷嬷说。 “什么人?” “一个尾巴。跟了石安三天了。” 沈明珠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跟石安?” “对。石安每次从松涛阁出来,都有一个人在暗处跟着。距离保持得很好,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但,” “但嬷嬷不是普通人。” 秦嬷嬷哼了一声。“老身昨天傍晚等在松涛阁对面的巷子里。那个尾巴出现的时候,老身从背后捏住了他的后颈。” “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秦嬷嬷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是秦洵的人。” 沈明珠的手停了。 秦洵,三皇子唯一的心腹谋士。淑妃旧人之子。 “秦洵派人跟踪石安,是在跟踪顾北辰。”沈明珠慢慢说。 “不只是跟踪。”秦嬷嬷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是从那个暗哨身上搜出来的,“他在记录石安的行踪,几时出松涛阁,去了哪里,见了谁。每天一份,用信鸽传回去。” 沈明珠看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小,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墨,干了之后几乎看不清。但秦嬷嬷用火烤了一下,字迹就显了出来。 “石安。辰时出松涛阁。去包子铺。巳时去赵府送信。午时回松涛阁。未时出,去城南,巷口有人等候,” “巷口有人等候”,这一条让沈明珠的目光停住了。 城南。昨天梁宽看到周先生的那条巷子,也在城南。 “秦洵在监视顾北辰的所有人。”沈明珠把纸条放下,“他不是在监视,他是在‘画地图’。画出顾北辰的整个人际网络。” “三皇子要这些做什么?”翠竹端茶进来的时候听到了最后一句,忍不住问了一声。 “知己知彼。”沈明珠说,“三皇子不是旁观者,他是局中人。他在下一盘自己的棋。而我们,” 她看着窗外。 “我们在他的棋盘上。” 秦嬷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个暗哨,怎么处置?” 沈明珠想了想。“放了。” “放了?”秦嬷嬷有些意外。 “嬷嬷捏了他的后颈,他回去肯定会跟秦洵说。秦洵就知道他的暗哨被发现了。”沈明珠的语气很平,“这就够了。” “够了?” “让三皇子知道,我们看到了他。”沈明珠说,“他知道我们看到了他,他就会小心。小心的人,动作会变慢。动作变慢,我们就有时间。” 秦嬷嬷看着她。 “姑娘。”秦嬷嬷沉默了一会儿,“你处理这些事,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像我父亲的哪一点?” “四两拨千斤。”秦嬷嬷说,“不动手。动脑子。” 沈明珠笑了一下。“嬷嬷会动手就够了。” 秦嬷嬷哼了一声。但她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夜。松涛阁。 顾北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程子谦的分析报告和陆青云的跟踪记录。 裴行止坐在对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桌上的蜡烛烧了一半,蜡油顺着铜台往下淌,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滩。 “顾文去了宫里。”顾北辰说。 “嗯。” “秦洵在监视我们。” “嗯。” “三哥,不是旁观者。” “嗯。” 顾北辰看了裴行止一眼。“你今天话特别少。” 裴行止抬了抬眼皮。“该说的你都说了。我说什么?” “说你怎么想。” 裴行止沉默了一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想,三殿下比韩家更难对付。”他说。 “为什么?” “韩家的目的很清楚,保权、保命、保家。你知道他们要什么,就能算他们下一步做什么。”裴行止的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但三殿下,你不知道他要什么。复仇?夺嫡?还是,别的什么?你不知道他的底牌。” “底牌。”顾北辰重复了这两个字。 “韩家的底牌,我们已经翻出来大半了。兵部、走私线、暗桩、军需,都在我们手里。”裴行止说,“但三殿下的底牌,我们一张都没翻到。” 顾北辰沉默了很久。 蜡烛又短了一截。 “所以,接下来的棋。”顾北辰说,“不只是对韩家。” “对。”裴行止站了起来,“还要对三殿下。” 他走到门口。 “行止。”顾北辰叫住了他。 裴行止回头。 “谢谢你。” 裴行止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跟我说真话。”顾北辰的声音很轻,“程子谦分析得很好,但他分析的是局势。你说的,是人心。” 裴行止看着他。 灯火下,五殿下穿着那件旧袍,领口的磨损比上个月更重了。但他的眼神,比上个月更亮。 “不用谢。”裴行止说,“我说真话,因为你听得进去。” 他走了。 顾北辰独自坐在桌前。 三皇子不是旁观者,他是局中人。 这意味着,棋盘上不是两方。是三方。 他。韩家。三皇子。 三个人下同一盘棋,但每个人的棋谱不一样。 顾北辰拿起笔。 他在纸上画了三个圆,重叠的部分很大,但每个圆都有一块独立的区域。 那块独立的区域,就是每个人的底牌。 他盯着那三个圆看了很久。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三个圆上,像三面盾牌。 或者,三把刀。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七章 实锤 将军府。书房。 “姑娘。属下这一个月,摸清了马奎十五个暗桩中的十一个。” 沈明珠坐在桌后。桌上摊着一张京城地图,陆青云亲手画的,粗糙但精准。地图上标着十一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写着暗桩的代号、所在位置、负责范围。 “十一个。”沈明珠看着地图,“剩下四个呢?” “两个在城外,属下的人手不够,还没查到。”陆青云的声音很平,“另外两个,可能已经撤了。韩宏道停职之后,马奎收缩了一批人。但他收缩得很粗糙,有的撤了,有的没撤,像是没来得及统一行动。” “慌了。”秦嬷嬷站在沈明珠身后,冷冷说了两个字。 “不完全是慌。”陆青云微微摇头,“马奎是个老手。他不会慌。但,他手下的人会慌。停职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暗桩底层的人不知道上面还保不保得住他们。有人选择跑,就是之前到贺老三茶馆卖消息的那两个。有人选择等,但等的时候心不定,动作就会走形。” “走形的暗桩,最好找。”沈明珠说。 “对。”陆青云点头,“属下就是从走形的那几个入手,顺藤摸瓜,摸出了这十一个。” 沈明珠看着地图上的红点。十一个暗桩,分布在京城的四个方向。城东三个、城西两个、城南四个、城北两个。覆盖了商铺、茶楼、驿站、民居。 “这十一个暗桩,有三个在韩宏道停职后主动找到贺老三卖消息。”陆青云继续说,“加上最早的两个,一共五个暗桩已经松动了。” “五个松动。六个还在。”沈明珠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还在的六个,要不要拔?” “不必。”陆青云说。 沈明珠挑了挑眉。 陆青云很少主动提建议。他是一个执行者,上面说做什么,他做什么。但今天他说了“不必”两个字,这意味着他有自己的判断。 “说说。”沈明珠说。 “留几个在那里,我们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不知道我们知道。”陆青云的声音还是很平,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像是一个猎人看着陷阱里的猎物,不急着收网,“比拔掉他们更有用。” “为什么?” “拔掉他们,马奎会知道我们的侦察能力。他会换一套布局,我们又要重新来过。”陆青云说,“但如果不拔,我们可以通过他们的动向,判断韩家下一步要做什么。他们是我们的,眼睛。” 沈明珠看着他。 “陆叔。”她说。 陆青云微微抬头。 “你真是天生做这行的。” 陆青云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沈明珠看到了。那是陆青云难得的笑意。 “属下,以前只会跑。”陆青云低下了头,声音沉了下来,“十年前庚字营散了之后,属下跑了十年。直到遇到姑娘,属下才知道,跑,不是唯一的选择。” 秦嬷嬷在旁边看着陆青云。她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翠竹从门口探进头来。“姑娘,陆叔要不要喝碗热汤?厨房刚炖了,” “来一碗。”沈明珠替陆青云答了。 陆青云犹豫了一下。“属下,” “坐下喝。”沈明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是命令。” 陆青云坐了。翠竹端来了热汤,是鸡汤,炖了两个时辰,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陆青云端起碗。他喝了一口,然后他的手顿了一下。 “好喝。”他说了两个字。声音闷闷的。 翠竹在旁边偷偷笑了。“陆叔,要不要再来一碗?” 陆青云摇了摇头。“一碗够了。” “那,配个馒头?”翠竹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馒头,白面的,热乎乎的,“刚出锅的。” 秦嬷嬷看了翠竹一眼。“你怀里揣了多少吃的?” “就这一个!”翠竹急忙辩解,“我怕陆叔饿着,” “你自己不饿?” 翠竹的眼神闪了一下。“我……刚才在厨房吃过了。” “吃了什么?” “……两个。” 秦嬷嬷的嘴角抽了一下。 陆青云看着翠竹。他接过了馒头,掰成两半,把一半递回去。 “你留着。” 翠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接过那半个馒头三口就塞完了。 沈明珠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她要守住的东西。不是棋盘。不是权力。不是那张写满了名字的大纸。 是这个。 一碗热汤。半个馒头。一个吃完了还想再吃的丫鬟。一个终于学会笑的暗卫。一个站在暗处从来不说累的老嬷嬷。 还有……,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铜哨。 松涛阁。同一天下午。 程子谦飞奔进后院,差点绊在门槛上。 “殿下!北境急信!” 顾北辰从桌后站了起来。 程子谦把一封信拍在桌上,信封上沾着泥和汗,像是一路快马不歇送过来的。信封的蜡封已经裂了,程子谦跑得太急,蜡封被颠碎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高若兰的鸽子,从雁门关直飞过来的。”程子谦喘着气,“北狄,集结了。” 顾北辰撕开信。 信很短,高若兰的字一向精练。 “北狄三部于大漠以南集结,兵力超预期。原估三万,现看至少五万。雁门关粮草撑两月。明玉已加固东翼。请速筹备后援。” 五万。 原来预估的三万变成了五万。 顾北辰把信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五万北狄,雁门关只有三万守军。”程子谦的脸色不太好看,“加上粮草只够两月,如果朝廷不增援,” “朝廷会增援。”顾北辰说,“但问题不是增不增,是谁来增。” 程子谦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兵部,韩宏道刚被停职。兵部现在群龙无首。调兵增援需要兵部批文,但兵部左侍郎是个和稀泥的老好人,没有韩宏道的授意,他不敢签调兵令。 “韩家会拿北境做文章。”顾北辰的声音很冷,“北狄集结,正好给韩家一个借口。他们可以说''韩宏道不在,兵部就乱了,必须让他复职''。” “釜底抽薪。”程子谦咬了咬牙。 “不止。”顾北辰说,“如果北境真的出事,韩家还可以说''是谁把韩宏道停职的?是谁耽误了军国大事?''” “把锅甩到我们头上。” “对。” 石安站在门口,拳头攥得咯咯响。“那怎么办?” “先把消息传给沈姑娘。”顾北辰说,“北境的事,她比我们更了解。” “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等父皇的态度。”顾北辰走到窗前,“北狄集结的消息,父皇一定已经知道了。但他已经两天没上早朝了。” “两天没上朝?”石安皱眉。 “李德传出来的话,‘陛下偶感风寒,在养心殿静养’。”程子谦说,“但我觉得,不只是风寒。” 顾北辰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张铅色的幕布。 皇帝两天没上朝。北狄五万大军集结。韩宏道停职。三皇子暗中布局。 所有的线,都在收紧。 “殿下。”程子谦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陛下,病重呢?” 顾北辰转过身来。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程子谦从来没见过那种眼神。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暴风雨要来了”的清醒。 “各皇子府,今天有什么动静?”顾北辰问。 “太子一早进了宫,到现在没出来。”程子谦翻着手里的消息条子,“二殿下今天去了赵府。三殿下,没有动静。他昨天和今天都待在府里,没有见任何人。” “三皇子最安静。” “对。” “最安静的,最可怕。”顾北辰说。 他回到桌前坐下。 “收紧我们的暗桩。”他对石安说,“从今天起,松涛阁的进出路线换一条。每天换。程子谦,你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点列一份清单给我。裴行止,” “行止今天出去了。”石安说,“他说去查一条线。” “什么线?” “没说。” 顾北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裴行止最近独自行动的次数,多了。 但他没有追问。 “好。”他说,“等他回来再说。” 傍晚。 李德派了一个小太监到松涛阁。 小太监穿着普通的衣裳,不像宫里的人。他在赵掌柜的引导下进了后院,见到了顾北辰。 “五殿下。”小太监行了一个礼,动作很规矩,一看就是李德教出来的,“李公公让奴才传一句话。” “说。” 小太监压低了声音。 “陛下说,想见五殿下。只见五殿下。” 顾北辰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日辰时。从宫北侧门入,李公公亲自接。” “知道了。” 小太监又行了一个礼,退了出去。 程子谦等小太监走远了才开口。“殿下,陛下单独召见你,” “嗯。” “只见你,不见太子、不见二殿下、不见三殿下,只见你。” “嗯。” “这,”程子谦的声音有点抖,“这是什么意思?” 顾北辰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松涛阁后院的那棵老松树在冬风里沙沙作响,松针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父皇要见他。 只见他。 父皇,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过他了。上一次,是三年前。那次他在松涛阁刚开张,父皇微服来过一次。那时候父皇的脸色还好,虽然已经有了白发,但步伐稳健。 三年了。 “子谦。”顾北辰回头。 “在。” “把这个消息传给沈姑娘。用最快的方式。” “是。” 程子谦转身要走。 “等一下。”顾北辰叫住了他。 “嗯?” “再加一句,让她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顾北辰看着天边,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碾到城楼上。 “变天的准备。” 夜。将军府。 沈明珠看着程子谦传来的纸条。 “陛下召见。只见五殿下。做好变天准备。”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纸条燃了。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灰烬落在桌面上,被她用手掌轻轻拂开。 “嬷嬷。”她说。 秦嬷嬷站在暗处。 “从明天起,将军府加一倍巡夜。陆青云的人全部到位。纪云娘盯紧将军府周围三条街。” “姑娘觉得,” “我觉得,皇帝撑不了多久了。”沈明珠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两天没上朝。北狄集结的消息压着不发。韩宏道停职的后续也压着不处理。他在等,但他等的不是时机。”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自己好起来。”沈明珠说,“但如果他好不了,” 她没有说完。 窗外的风刮过屋檐,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冬天真的来了,第一场雪,可能就在这几天。 “翠竹。”沈明珠喊了一声。 翠竹从偏房跑出来,她刚刚在偷吃干枣。 “去把爹的书房里那幅京城城防图取来。” “城防图?”翠竹的眼睛瞪大了,“姑娘,要打仗了吗?” 秦嬷嬷瞪了她一眼。 翠竹缩了缩脖子,跑了。 沈明珠独自站在窗前。 她的手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那里系着一个铜哨。哨上刻着一个“辰”字。 明天,他要进宫了。 进宫见皇帝。 沈明珠不知道那场对话会说什么。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所有的事情都会加速。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八章 雪夜 雪下了。 京城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雪粒子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屋顶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松涛阁后院那棵老松树的松针上。 松针被雪压弯了一点,然后弹回来,抖落一小片雪花。 松涛阁。后院。 沈明珠是翻墙进来的。 秦嬷嬷在暗处跟着。陆青云在更远的暗处跟着。老规矩,两层保护。 但今天多了一层。 “姑娘,下雪了路滑,你就不能走一次正门吗?”翠竹在将军府的墙根下等着,冻得跺脚。她不能跟进去,秦嬷嬷说“你去了只会添乱”。 “回去等着。”沈明珠落在墙另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翠竹在墙那头小声嘀咕:“每次都翻墙,衣裳都蹭脏了好几件了……” 秦嬷嬷在暗处“嘘”了一声。 翠竹闭嘴了。 后院的灯亮着。 顾北辰坐在桌前。跟上次一样,桌上摆了茶,两个杯子。 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桌边搁着一个炭盆。 炭盆不大,铜制的,里面烧着几块银炭。火光暗红色的,不旺,但暖。 沈明珠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雪粒子落在她的发顶和肩上,她没有拂掉。 顾北辰抬手帮她拂去头顶的雪粒。 “头上有雪。”他说。 “嗯。”沈明珠在桌对面坐下,顺手端起茶杯,茶是热的。今天是热的。 “你今天泡了热茶。”她说。 “下雪了。”顾北辰说,像这是一个完整的解释。 沈明珠没有追问。她喝了一口茶,龙井。不是好茶叶,松涛阁的茶叶一向普通。但热水加茶叶的组合在冬夜里喝,足够好了。 “进宫的事,说说吧。”沈明珠放下茶杯。 顾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今天辰时,我从北侧门进的宫。李德在门口接的。” “嗯。” “李德领我走的不是正路,是一条旧御道。从前只有先帝散步的时候才走。现在荒了,路边的石板长了青苔。” “避人耳目。”沈明珠说。 “对。连皇后都不知道这条路。”顾北辰的声音低了下来,“养心殿,帘子全放下来了。光线很暗。我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药味。” 沈明珠的手微微攥紧。 “父皇,瘦了。”顾北辰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整理情绪。 “他躺在榻上。头发散着,比上次见白了很多。脸色,不是正常人的黄,是那种透着灰的黄。太医在旁边,但太医看到我进来就退出去了。” “陛下说了什么?” “他让我坐到床边。”顾北辰说,“然后他说,''北辰,朕有多久没见你了?''” “我说,''回父皇,上次见面是中秋家宴。''” “他笑了。但那个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我忘了''的笑。” 沈明珠没有说话。 “然后他问了北境的事。”顾北辰继续说,“他问‘北狄集结的事你知道了?’我说知道。他问‘雁门关撑得住吗?’我说撑得住,但需要增援。” “他怎么说?” “他说‘朕知道’。然后他沉默了很久。”顾北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 他顿了一下。 沈明珠等着。 “他说,‘北辰,朕老了。你还年轻。’”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盆里木炭“噼啪”一声轻响。 沈明珠看着顾北辰。他的脸在炭火的暗红色光芒下半明半暗,跟那次下棋的夜晚一样。但今天他的表情不一样。那次他是克制的。今天,他是沉重的。 “他还说了什么?”沈明珠问。 “没了。”顾北辰摇头,“他说完那句话就闭眼了。李德进来,示意我该走了。我出来的时候,李德送我到侧门口。他说了一句,” “什么?” “‘五殿下,陛下许久没跟人说这么长的话了。’” 沈明珠低下头。 她看着茶杯里的茶,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来,像一片片小小的绿色的船。 “他在托付。”沈明珠说。 顾北辰没有接话。 “‘朕老了,你还年轻’,这句话不是感慨。”沈明珠抬起头来看着他,“这是一个父亲在对儿子说,‘我快不行了。以后的事,要靠你了。’” “我知道。”顾北辰的声音很轻。 “你接不接?” “这不是接不接的问题。”顾北辰说,“他是我父皇,不管他以前对我怎样。他病了。他叫我去,我去了。他说了那句话,我听了。” “然后呢?” “然后,”顾北辰看着炭盆里的火,“我出了宫。走在回松涛阁的路上。雪刚开始下,很小的雪。落在脸上,凉的。” 他停了一下。 “我忽然想,如果父皇真的不行了。太子暂摄朝政。韩家会怎样?三皇子会怎样?二皇子会怎样?北境的仗怎么打?朝堂上的人会站哪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但沈明珠听出来了。那不是平静。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理性下面。 “这些,我们之前都推演过。”沈明珠说。 “推演是推演。”顾北辰说,“真的走到这一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推演的时候,‘皇帝病重’是一个棋盘上的变量。”顾北辰的声音低了下去,“走到这一步,他是我父亲。” 沈明珠看着他。 炭盆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一块木炭裂开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芯。 她忽然想伸手,像上次下棋的夜晚一样。她的手动了一下。 但这次,她没有缩回去。 她伸手把炭盆往顾北辰那边推了推。 “你离炭盆太远了。”她说。 顾北辰低头看了看炭盆。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炭盆又推回来了。推到了两个人中间偏向沈明珠的位置。 “你刚从外面进来,你比我冷。”他说。 “我不冷。” “你的手在抖。” 沈明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至少不全是因为冷。但她没有纠正。 “若陛下有变,”她把话题拉回来,“我们要准备的事有三件。” “说。” “第一,确保北境增援不被韩家拦住。沈长风在朝堂上要第一时间上折子请求增兵。不能让韩家拿北境做文章。” “嗯。” “第二,太子暂摄朝政的消息一出,各方势力会重新站队。我们的人,方远山、赵怀安、陈正言,要提前通气。不能让他们在混乱中做出错误的选择。” “嗯。” “第三,三皇子。”沈明珠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一直在等。等的就是这个时机。皇帝一旦倒下,他会动。” “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不知道。但,”沈明珠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他比我们更早知道皇帝的状况。顾文失踪那天进的宫,很可能就是去确认皇帝的病情。三皇子在我们之前,就已经在布局了。” 顾北辰沉默了。 窗外的雪大了一些,不再是细碎的雪粒,开始有了雪花的形状。落在窗棂上,一片一片地堆积起来。 “还有第四件。”沈明珠忽然说。 “嗯?” “萧姐姐的商路。”沈明珠说,“韩家走私线被截断之后,他们一定会找新的路。萧令仪说最近荆州那边有几条暗线在试探,可能是韩家在重新布局。” “你让萧令仪盯着?” “盯着了。但萧姐姐说,如果韩家动新的商路,她可能需要更多的银子来跟进。”沈明珠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做情报,最费的不是人,是银子。” “需要多少?” “萧姐姐原话是,‘沈姑娘,你让我算了一夜,算出来的数字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沈明珠学着萧令仪的语气,“‘这笔账我记着,等打完仗再说。’” 顾北辰忍不住笑了一声。“她还是那句话。” “她永远是那句话。”沈明珠的嘴角也弯了一下,“但她从来没真的催过账。” 两个人安静了一瞬。 “还有一件事。”顾北辰忽然说。 “什么?” “裴行止。” 沈明珠看着他。 “他最近独自行动的次数太多了。”顾北辰说,“他不说去哪里。不说查什么线。我,不想问他。但,” “你担心。” “不是担心。”顾北辰想了想,“是,不安。他藏了什么事。” 沈明珠看着桌上的茶杯。裴行止,那个穿青灰色旧袍、替方锦书挡过刀的年轻人。他的沉默里,一直有些东西。沈明珠感觉到了。但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让他去吧。”沈明珠说。 “嗯?” “裴行止,不是会背叛你的人。”沈明珠的语气很笃定,“他如果藏了什么事,一定有他的理由。你信他就好了。” 顾北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沈明珠想了想,“他看你的眼神。” “我的眼神?” “他看你的眼神,像一个人看着自己最珍惜的东西。”沈明珠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但话已经出口了。 顾北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克制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你说这话的时候,”他说,“你知道你也在看着我吗?” 沈明珠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 窗外的雪花落在屋檐上。融了一半,另一半堆在那里,白莹莹的,像一层薄薄的棉。 炭盆里的火很安静。不旺,但够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张桌子、两杯茶、一个炭盆。不近,但也不远。 “有你在就不冷。” 顾北辰说了这句话。 然后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没有打算说这句话的,它就那么从嘴里跑出来了。像一匹脱缰的马,来不及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明珠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息,或者五息,或者更久。时间在这一刻变得不准确。 然后沈明珠低下了头。 “茶凉了。”她说。 “嗯。”顾北辰也低下了头。 他去给她倒茶。手微微碰到了茶壶,茶壶是热的。他的手也是热的。 沈明珠接过茶杯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非常轻。非常短。 但都没有缩回去,停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沈明珠收回了手。 顾北辰也收回了手。 “该走了。”沈明珠站起来,“雪大了。再不走,脚印太明显。” “嗯。”顾北辰也站了起来。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厚斗篷,青灰色的,旧的,但很厚实。 “外面冷。”他把斗篷递过来。 “不用,” “拿着。”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了。 斗篷上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松涛阁的衣裳都带着这个味道。 她披上斗篷。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翻过了后墙。动作干净利落,但她落地的时候踩在了雪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 秦嬷嬷的身影在暗处闪了一下,确认安全。 沈明珠往将军府的方向走。雪落在她的斗篷上,青灰色的布面上很快铺了一层白。 她走了十几步。 然后她的手,无意识地攥了攥斗篷的领口。 松香味。 很淡。但她闻到了。 松涛阁。 顾北辰站在窗前。 他看着沈明珠的身影消失在雪夜里,青灰色的斗篷在白色的雪幕中晃了几下,然后就看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石安从前面走过来,看到他站在窗前吹冷风,皱了皱眉。 “殿下,关窗吧。冷。” “嗯。”顾北辰没有动。 石安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看桌上,两个茶杯,一个炭盆。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灭了。 “殿下。”石安犹豫了一下,“沈姑娘走了?” “嗯。” “沈姑娘穿的那件斗篷,是殿下的吧?” “嗯。” 石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是一个细腻的人。但有些事,不需要细腻也能看出来。 “明天,可能就是变天的日子。”顾北辰忽然说。 石安的表情变了。“殿下,” “准备好。”顾北辰关上了窗。 雪花被挡在了窗外。但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还在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 像一颗心。 快要灭了,但还没有。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九章 夜局 将军府。书房。 沈明珠铺开了一张大纸。 纸很大,铺满了整张书桌,边角垂下来一寸。是上好的宣纸,林氏用来写家书的那种。沈明珠从母亲的书房里“借”了一张,林氏还不知道。 翠竹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秦嬷嬷站在沈明珠身后。 “今夜,盘一遍棋。”沈明珠拿起笔。 墨是翠竹磨的。翠竹磨墨磨了三年,手艺终于好了一点。至少不再把墨溅到自己脸上了。 沈明珠提笔。 笔尖落在宣纸上,暗卫、情报、朝堂、武力、证据、资金。一行接一行。 陆青云、纪云娘。萧令仪的锦绣坊、贺老三的茶馆、白清河的驿站、高若兰的鸽子。方远山、赵怀安、陈正言。严九脑子里装着的三十个案子…… 翠竹在旁边数着手指头。”嬷嬷、叶松叔、沈平叔、高姐姐,光能打的就四个了。” “四个能打的,够了。”秦嬷嬷冷冷说。 翠竹偷偷翻了个白眼,但动作很小,秦嬷嬷没看到。 沈明珠一口气写了小半个时辰。写完最后一行,她把笔放在砚台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名字、线条、箭头,铺满了整张宣纸。 秦嬷嬷站在沈明珠身后,看着这张纸。 她看了很久。 很久。 书房里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和窗外隐隐的风声。 “姑娘。”秦嬷嬷终于开口了。 沈明珠回头。 秦嬷嬷的声音,沈明珠从来没听过这种语气。不是冷硬,不是命令,不是评判。是一种很深的、带着厚重分量的东西。 “半年前你……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沈明珠看着她,秦嬷嬷什么都猜到了。 “只有老身。和翠竹。”秦嬷嬷说,“一个老婆子,一个馋丫头。” 翠竹在旁边“哎”了一声,但没有反驳。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 “现在,”秦嬷嬷看着那张纸,“你有了这些。” 沈明珠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墨迹。写了太多字了。 “现在有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秦嬷嬷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到门口。 “翠竹。”她说。 “嗯?” “去烧水。” “又烧水?”翠竹苦着脸。 “姑娘要喝茶。” “姑娘今天已经喝了六杯了,” “第七杯。去。” 翠竹跑了。 秦嬷嬷站在门口,背对着沈明珠。她的肩膀,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像是在深呼吸。 又像是在忍住什么。 韩府。 同一个夜晚。 韩元正坐在书房里下棋。 对面没有人。他自己跟自己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找不到对手的时候,自己就是最好的对手。 宋先生站在旁边。 “大人,三司会核的结果快出来了。” “嗯。”韩元正落了一枚黑子。 “最多,''管理失当''。韩宏道降级留任。” “嗯。”韩元正又落了一枚白子。 “但,皇帝的态度让人担忧。”宋先生的声音压低了,“两天没上朝,不只是风寒。” 韩元正停了手。 他没有看宋先生。他看着棋盘,黑白交错,像一幅无人看得懂的画。 “该来的都会来。”他说。 “大人,” “宏道的事,只是开胃菜。”韩元正的声音很轻,“真正的菜,还没上桌。” “大人指的是,” “皇帝一旦倒下,太子暂摄朝政。太子,是韩家的女婿。”韩元正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说,韩家是输了还是赢了?” 宋先生的眼睛微微张大。 “兵部,丢了。但东宫,还在。”韩元正落了最后一子,棋盘上的形势忽然逆转了。黑子包围了白子,但白子在包围圈里做了一个活眼,两个眼,活了。 “大人好棋。”宋先生低声说。 韩元正没有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三殿下那边,有消息了吗?” “秦洵来过一次。说三殿下的话是,‘随他查。该让他知道的,让他知道。’” 韩元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三殿下,越来越像他母亲了。” “淑妃?” “淑妃,当年在宫里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安静。安静了十几年,然后有一天,她做了一件事,把整个后宫翻了个底朝天。”韩元正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是恐惧,是警惕。 “大人的意思是,” “三殿下在等。”韩元正说,“等什么,我还不知道。但他等的东西,跟我等的不一样。” 窗外的雪还在下。韩府的院子里积了一层白,很薄,但很亮。月光照在雪上,反射出银色的光。 “宋先生。”韩元正忽然说。 “在。” “你觉得,沈家那个丫头现在手里有多少棋子?” 宋先生想了想。“暗卫、情报网、朝堂上几个人,加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少了。”韩元正替他说完了,“半年前她什么都没有。现在,她有了一张网。” “大人觉得,她的网能跟韩家比吗?” “不能。”韩元正说,“但,她不需要跟韩家比。她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刻,往网上拉一把。” 他转过身来。 “把周先生叫来。” “大人,这么晚了,” “叫来。有事情要安排。” 宋先生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韩元正独自站在书房里。他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上,很长,很瘦,像一把竖起来的刀。 “沈明珠啊沈明珠。”他低声说了一句,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自言自语。 “你织你的网。我织我的。” “看谁先把谁兜住。” 将军府。 沈明珠把那张大纸折好。 不是随便折的,她折得很仔细。先对折,再对折,然后卷起来,用一根细绳扎好。 “嬷嬷。”她把卷好的纸递给秦嬷嬷。 “嗯。” “放到书房暗格里。跟父亲的账册放在一起。” 秦嬷嬷接过纸,她的手很稳。 “姑娘。”秦嬷嬷忽然说。 “嗯?” “你方才写的那些,暗卫、情报、朝堂、武力、证据、资金,” “嗯。” “少了一样。” 沈明珠挑了挑眉。“什么?” 秦嬷嬷看着她。 “人心。” 沈明珠愣了一下。 “这些人跟着你,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命令。”秦嬷嬷的声音低了下来,“是因为你值得。” 沈明珠张了张嘴。但她没有说出什么。 秦嬷嬷已经转身走了。 翠竹端着热水回来,看到姑娘一个人站在书房中间,对着空气发愣。 “姑娘?” 沈明珠回过神来。 “嗯。” “水烧好了。喝茶吗?” “喝。”沈明珠坐下来。 翠竹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没有茶叶,翠竹忘了放。 “翠竹,你忘了放茶叶。” “啊,”翠竹手忙脚乱地去抓茶叶罐。 沈明珠看着翠竹忙碌的背影。 这个丫头,跟了她两辈子。上辈子翠竹死在了将军府被抄家的那天晚上。她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糕,是沈明珠最后给她的。 这辈子,翠竹还在。桂花糕还在。 沈明珠低下头。 翠竹回来了。茶叶放好了。 “姑娘,今夜睡不睡?” “不睡。” “我就知道……” “翠竹。” “嗯?” “桂花糕还有吗?” 翠竹的眼睛亮了。“有!我藏了三块!” “给我一块。” “真的?姑娘要吃?”翠竹飞奔出去,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猫终于看到了鱼。 沈明珠端着茶杯。 窗外的雪还在下。安安静静的,像整个天地都在屏息等待。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 甜的。 很甜。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一十章 晕厥 皇帝倒了。 消息来的时候是寅时,天还没亮。 皇宫。养心殿。 李德跪在龙榻前。 他跪了一夜了。膝盖已经麻了,但他不敢动。 皇帝是在子时倒下的。先是头疼,太医用了针,暂时止住了。然后是呕吐,吐了两次,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太医的脸白了。 第三次,皇帝忽然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翻白,整个人往后倒在了龙榻上。 太医扑上去。 “陛下!陛下!” 皇帝没有回应。 他的脸色灰白,像一张被雨淋过的宣纸。嘴唇发紫。手脚冰凉。但,还有呼吸。很浅、很弱的呼吸。 李德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封宫。” 他的声音不大,但养心殿里的人都听到了。太医、宫女、小太监,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宫门落锁。任何人不得进出。消息,不传。” 李德的声音很稳。但他跪在地上的时候,腿在抖。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三十年里他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皇帝倒下的消息,如果在错误的时机传出去,死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卯时。 宫门急闭的消息传出去了,不是李德传的。是宫墙上值夜的禁军换班的时候发现宫门没开。 消息像一阵风,从宫墙到内城、从内城到外城、从外城到每一个有眼睛有耳朵的人。 “宫门没开?” “今天不上朝?” “昨天也没上。” “连着三天了,” “你们说,是不是,” 没有人敢把那个词说出来。但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东宫。 太子顾承宣在卯时三刻得到了消息。 不是李德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的人。魏德顺,内侍省主簿,太子在宫中的暗线。 “殿下,陛下昨夜子时晕厥。养心殿封了。李德在里面。太医,有三个在里面,其余的都被挡在了门外。” 太子坐在书房里。他穿着中衣,刚从床上被叫起来。 “太医怎么说?” “不知道。消息出不来。” 太子沉默了三秒。 “传令,东宫侍卫加倍。本宫即刻入宫。” “殿下,宫门封了,” “用太子令牌。”太子站了起来。他的眼睛,魏德顺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太子的眼睛,里面不是担忧。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 “本宫是太子。宫门,拦不住本宫。” 二皇子府。 顾承安比太子晚了一刻钟得到消息。 他的消息来源不是宫里的人,是赵蕊。赵蕊的父亲赵怀安天不亮就被兵部的人叫走了,“宫门急闭,兵部待命”。赵蕊第一时间派人给顾承安送了信。 顾承安看完信之后做了一件事,他换上了朝服。 然后他出了门。 不是去宫里。 他去了兵部。 兵部,韩宏道停职之后,左侍郎主事。但左侍郎是个老好人,遇到大事就慌。宫门急闭的消息一传开,兵部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顾承安到的时候,左侍郎正在衙门里团团转。 “二殿下,您怎么来了?”左侍郎擦着汗。 “本王来看看。”顾承安的语气很平,比太子平得多,“兵部不能乱。京城的城防、禁军的换防,都是兵部的事。” “可,可韩大人不在,” “韩大人不在,还有你。”顾承安看着左侍郎,“你是左侍郎。兵部现在,你说了算。” 左侍郎的腰杆直了一点。虽然只是一点,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点就够了。 “按常规调度。”顾承安说,“禁军照常换防。城门照常开,不能因为宫门封了就封城门。百姓,不能慌。” “是,是。”左侍郎连连点头。 顾承安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如果有人拿着韩宏道的名帖来兵部要调兵,不准。谁来都不准。” 左侍郎的额头上又冒汗了。“这,” “本王说的。”顾承安的眼神冷了一度,“记住了。” 他走了。 左侍郎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三皇子府。 三皇子顾承平,没有任何动静。 他的府邸安安静静的。门房说,三殿下一早起来在书房读书,用了一碗粥、两个馒头。然后继续读书。 秦洵在书房里给他倒了一杯茶。 “殿下,宫门封了。” “嗯。”三皇子翻了一页书。 “太子已经入宫了。二殿下去了兵部。” “嗯。” “殿下,不做点什么吗?” 三皇子抬起头来。他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天生的、瓷器一样的白。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 “做什么?”他问。 秦洵张了张嘴。 “太子去了宫里,他在抢内廷。二殿下去了兵部,他在稳外朝。”秦洵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 “让他们去。”三皇子低下头,继续翻书。 秦洵的嘴角抽了一下。“殿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洵。”三皇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大,但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分量,“你比我更了解我母亲,她当年在宫里是怎么做的?” 秦洵沉默了。 “她什么都不做。”三皇子说,“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宫里,等所有人都动了,她才动。” “但,” “因为最先动的人,最先暴露。”三皇子把书合上了,“让太子去抢内廷。让二殿下去稳外朝。让韩家去焦头烂额。让所有人,都先动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的雪还在。白茫茫的一片。 “等他们都动完了,该让他们知道的,我再让他们知道。” 秦洵看着他的背影。 三皇子站在窗前,身形很瘦,但脊背笔直。像一根钉子。 “殿下。”秦洵低声说,“顾文的事,” “顾文已经办完了。”三皇子说,“他回来了。” “他见到了,” “他见到了该见的人。”三皇子没有说是谁,“知道了该知道的事。” 秦洵不再问了。 三皇子重新坐回桌前。他拿起了那本书,《孝经》。 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一句话,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 三皇子看着这句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 像是讽刺。 又像是悲伤。 将军府。 消息是陆青云带回来的。 “宫门急闭。皇帝昨夜晕厥。太子入宫。二殿下去了兵部。三殿下,没有动静。” 沈明珠站在书房中央。 沈长风也在,他比沈明珠更早得到消息。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把旧弓,不是要用,是习惯。遇到大事的时候,将军的手需要握着什么。 “珠儿。”沈长风说。 “爹。”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沈长风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他知道女儿手里有什么牌。从北境回来之后,父女之间的信任已经不需要言语来确认了。 “北境增援的折子,我今天就递。”沈长风说,“不等朝会。直接递到内阁。” “好。” “赵怀安那边,你打过招呼了?” “打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方远山呢?” “今天一早就会收到消息。他会在户部配合,拨军饷的批文不能断。” 沈长风看着女儿。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骄傲,沈长风不是一个会表达骄傲的人。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的女儿,已经长大了。 “爹。”沈明珠忽然说。 “嗯?” “你去递折子。家里的事,我来。” 沈长风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他拿起弓,走了出去。 沈明珠独自站在书房里。 她拿起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两个字。 “别睡。”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交给陆青云。 “送到松涛阁。给五殿下。” 陆青云接过纸条,无声地消失了。 翠竹从门外探进头来。“姑娘,” “去告诉纪云娘,今天开始,将军府周围三条街,每个路口都要有人。” “哦。”翠竹转身要走。 “翠竹。” “嗯?” “把那三块桂花糕收好。”沈明珠说,“以后,可能没时间吃零食了。” 翠竹的脸色变了。 她不懂政治。她不懂朝堂。她不懂什么暗桩、什么棋局。 但她听懂了这句话。 “姑娘,”翠竹的声音有点抖,“会打仗吗?” “不会。”沈明珠说,“但会比打仗更累。” 翠竹看着她。 然后翠竹做了一件事,她从怀里掏出那三块桂花糕。掰了一块,塞到了沈明珠手里。 “先吃一块。”翠竹说,“吃了再忙。” 沈明珠看着手里的桂花糕。 “翠竹,” “姑娘不吃我就不走。”翠竹的语气忽然很认真。 沈明珠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咬了一口。 “甜的。”她说。 “桂花糕当然甜。”翠竹的眼圈红了一下,但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了,“我去找纪云娘了。” 她跑了。 跑到门口的时候撞到了秦嬷嬷。 “跑什么!” “嬷嬷,我有正事!” “正事走着去,跑什么像话!” 翠竹放慢了脚步,但只慢了三步,就又跑起来了。 秦嬷嬷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然后她走进书房。 “姑娘。” “嗯。” “五殿下,今天会被单独宣入宫。” “我知道。” “他进了宫,出不出得来,不好说。” 沈明珠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秦嬷嬷也没有继续说。有些话,不需要说完。 沈明珠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完了。 甜。 但今天的甜,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温暖的甜。今天,是带着苦底的甜。像一杯加了蜜的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嬷嬷。”沈明珠说。 “嗯。” “帮我磨刀。” 秦嬷嬷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短刀?” “对。你给我的那把。” 秦嬷嬷转身,去取刀了。 沈明珠站在书房里。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影子很长。 但很稳。 青藤巷。 城南的一条小巷。 裴行止坐在一间酒肆的二楼。窗户开着,冬天的冷风灌进来,但他不在乎。他面前放着一壶酒,已经空了大半。 他从二楼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远处宫城的轮廓。宫墙很高,灰砖在雪后的阳光下反着白光。 宫门,今天关着。 裴行止端起酒壶,倒了最后一杯。酒已经凉了。冬天的酒凉得快。 他一口喝完。 然后他把酒壶放在窗台上。 楼下的巷子里走过几个行人,都在议论宫门的事。声音远远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裴行止没有听。 他在看天。 天灰蒙蒙的,雪停了,但云还没散。太阳躲在云后面,只漏出一点模糊的光。 “掌柜的。”他往楼下喊了一声。 楼下赵掌柜应了一声。“裴公子,还要酒?” “不了。”裴行止从窗台上收回酒壶,“问你个事。” “您说。” “你觉得,五爷这个人怎么样?” 赵掌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经营茶馆酒肆多年练出来的、四平八稳的笑。 “五爷是好人呐。”赵掌柜说,“做事厚道,待人实诚。咱们这松涛阁,好几回差点开不下去,都是五爷自个儿掏的腰包。” 裴行止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五爷身边的人呢?” “您说谁?石安?石安那小子,憨是憨了点,但心眼好。程子谦话多了点,但脑子灵光。梁宽嘛,就是个小混蛋,但跑腿快。” “还有呢?” 赵掌柜想了想。“还有,沈姑娘?” 裴行止没有说话。 赵掌柜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沈姑娘好啊,来了之后五爷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五爷,怎么说呢,像个旧袍子。穿着旧的,吃着冷的,连笑都是淡淡的。沈姑娘来了之后,五爷笑的次数,多了。” “多了。”裴行止重复了这两个字。 “可不是嘛。”赵掌柜擦着杯子,浑然不觉,“五爷有福气。有沈姑娘这样的,” 他停了一下,想找一个合适的词。 “,这样的知己。五爷有福气。” 裴行止看着窗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往常一样。但他的手,搁在窗台上的右手,攥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五爷有福气。”裴行止轻声说。 赵掌柜在楼下“嗯嗯”地应着,他没听清裴行止说了什么,只当是附和。 裴行止站了起来。 他把空酒壶放在桌上。拿起那件青灰色的旧袍,披在身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那扇窗,窗外是宫城的轮廓。灰色的。冷的。 然后他下了楼。 走出酒肆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急。 是因为,待得太久了,酒喝完了,再坐下去就不是喝酒了。是想心事。 裴行止不喜欢想心事。 想了也没用。 五爷有福气。 嗯。 那是五爷的福气。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变天 顾北辰被单独宣入宫。 消息是李德派人送来的,用的是跟上次一样的路子。小太监穿便衣,从松涛阁后门进来。 “陛下要见五殿下。只见五殿下。” 石安的脸色变了。“殿下,宫门都封了,你现在进去,” “备车。”顾北辰说。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朝服,是那件旧袍。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旧袍,领口磨损了,袖口打了补丁。 石安看着他。“殿下,换件好的吧?进宫,” “不换了。”顾北辰整了整衣领,“父皇上次见我的时候,我穿的就是这身。” 石安不明白。但他没有再劝。 程子谦站在门口。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没有说废话。 “殿下,进去之后,” “不用叮嘱。”顾北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子谦,如果我天黑之前没出来,” “殿下!”石安急了。 “让你别打断,”顾北辰看了他一眼,“如果天黑之前我没出来,把消息传给沈姑娘。只传给她。” 程子谦的嘴唇抿了一下。“是。” “石安。” “在!” “守好松涛阁。” “……是。”石安的声音闷闷的。 顾北辰走了。 宫门。北侧门。 李德亲自在门口等着。 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夜没睡的痕迹刻在脸上。但他的腰杆,还是直的。三十年的规矩养出来的腰杆,不是一夜不睡就能弯的。 “五殿下。”李德行了一个礼。 “李公公。” “请随老奴来。” 还是那条旧御道。石板上的青苔被昨夜的雪盖住了,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顾北辰跟着李德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回响,一前一后,一老一少。宫墙很高,把冬天的风挡在外面,但挡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李公公。”顾北辰忽然开口。 “殿下请说。” “太子,进宫了?” 李德的步伐没有变。“回殿下,太子殿下天亮前入的宫。现在在乾清宫东暖阁,等消息。” “父皇见他了吗?” “没有。”李德的声音很平,“陛下,只见您。” 顾北辰沉默了。 他们走过了一道宫墙。墙上的琉璃瓦被雪覆盖了,反射着冬天特有的冷白色光芒。远处的宫殿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幅画。但画里的人都在动,只是动作藏在墙后面,看不见。 李德忽然放慢了脚步。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要说话了。 “殿下。”李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老奴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顾北辰侧过头看他。李德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恭敬,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近乎挣扎的郑重。 “公公请讲。” 李德沉默了几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像是在替他犹豫。 “殿下知不知道,”李德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您母妃当年,给您取名字的时候,陛下在旁边看着。” 顾北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在他的记忆里,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残缺的、被时间和冷落磨掉了棱角的碎片。他知道母亲叫苏氏,知道她出身不高,知道她走得早。但关于她给自己取名字的那一刻,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 他一直以为父皇不在意。 “苏娘娘那时候身子还好。”李德的目光落在前方空旷的宫道上,像是在看着很多年前的某个画面,“刚生下殿下,太医说母子平安。苏娘娘抱着殿下,想了很久的名字。她对陛下说,这孩子叫北辰。” 李德的声音在冷风中微微发颤。 “出自《论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顾北辰没有说话。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几乎是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陛下当时笑了一下。”李德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没赐承字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一个他从小到大都在回避的地方。承字辈。太子顾承宣、二皇子顾承安、三皇子顾承平,唯独他,顾北辰。朝中有人拿这个笑话他,说他连皇子的排行都算不上,连一个“承”字都得不到。他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当作没听见。 “所以,我这个名字,”顾北辰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声。 李德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顾北辰。这个跟了皇帝三十年的老太监,在这一刻,眼神里没有卑微、没有谨慎,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老奴跟了陛下三十年。”李德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陛下不赐承字辈,不是不在意。是因为苏娘娘亲自取的名字,陛下不想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顾北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觉得改了就是对苏娘娘……不敬。” 这句话落在雪后的宫道上,无声无息的。但顾北辰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碎裂的是一层壳,一层他用了二十年搭建起来的壳。那层壳叫“父皇不在乎我”。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从宫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他旧袍的下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李德看着他,没有催促。三十年伺候皇帝的经验让他知道,有些时刻,沉默比任何话都重要。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但感觉像很久,顾北辰动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迈开了步子。 李德跟上了他。 又走了十几步。养心殿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灰色的殿顶在雪后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沉重。 “这话陛下从没跟任何人说过。”李德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低,“老奴也不该说。但今天,殿下要进去见陛下了。有些事,” 他顿了一下。 “知道比不知道好。” 顾北辰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挺直了一点。 养心殿。 帘子还是放下来的。光线还是暗的。药味还是那股药味,但比上次更浓了。浓到像是一堵墙,人走进去就被裹住了,裹得密密实实的,连呼吸都带着苦涩。 顾北辰走进去。 皇帝躺在龙榻上。 比上次更瘦了。脸颊凹了下去,颧骨突出来,像两块石头。头发散在枕上,全白了。上次还有几根黑的,这次一根都没有了。手搁在锦被外面,干枯的、青筋暴突的手,像冬天的老树枝。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而且,在顾北辰走进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动了。不是无力的、涣散的转动,而是一种精准的、清醒的注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油已经见底了,但灯芯还在烧,还有光。 “北辰。”皇帝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 “父皇。”顾北辰在榻前跪下。 “起来,别跪。”皇帝的手动了一下,想抬起来,但只抬了半寸就落下了,“坐,坐到朕旁边。” 顾北辰在榻边坐下。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皇帝脸上每一条皱纹。这些皱纹他以前没有注意过,因为他很少离父亲这么近。二十年来,他和这个人之间的距离,大多数时候是一座大殿的宽度,朝堂之上,皇帝在最高处,他在最远的角落。偶尔被召见,也是隔着御案、隔着帘子、隔着李德传话的声音。 但此刻,他坐在父亲身边。近到能闻见药味下面那层更深的气息,那是一个老人的气息。衰败的、疲倦的、正在一点一点被时间抽干的气息。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很慢地扫了一遍。然后停住了。 停在了那件旧袍上。 “你,还穿着这身旧袍。” 不是质问。不是感慨。是一种很奇怪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儿臣穿惯了。”顾北辰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还停在那件旧袍上,停在领口磨损的地方、停在袖口打了补丁的地方。 “你母亲,也穿旧衣裳。” 顾北辰的手指微微一颤。 “朕给她新的她不穿。说旧的舒服。”皇帝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温度,很淡的温度,像冬天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漏下来的那一点。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她说新衣裳太硬,穿着不自在。朕说你是朕的嫔妃,穿旧衣裳像什么话。她说,这才像我自己。” 殿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烛台上的蜡烛在微微噼啪作响。 皇帝的目光从旧袍上移开了,移到了顾北辰的脸上。 “你长得真像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顾北辰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咬住了牙,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他不能在父皇面前失态。不能。 皇帝似乎看出了他的忍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变了,从那种带着回忆的柔软,变成了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朕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好。” 顾北辰的身体微微一僵。 “毓庆宫的用度被克扣,朕知道。”皇帝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刀刻在石头上,“你穿旧袍、吃冷饭、住偏殿,朕都知道。冬天没有足够的炭火,夏天没有冰,朕知道。你的月例银子被内务府截了一半,朕也知道。” 顾北辰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以为父皇不知道。他以为那些苦,是他一个人的。是他默默吞下的、没有人看见的。他以为自己是被遗忘的那一个,宫里所有人都不在意的那一个。 但父皇说,朕都知道。 “你以为朕不管你。”皇帝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儿臣不敢,” “你没想错。”皇帝打断了他。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水。但那平静之下,有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东西。“朕确实没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养心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不是不想管。”皇帝的胸口缓缓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是不能管。” 他停了很久。久到顾北辰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你母亲走得早,没有母族撑着,你在宫里像一根没有根的草。”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要是对你太好,韩家会注意到你。注意到你,就会动你。” 顾北辰的喉结滚了一下。 “韩家的手,伸得比你想的长。内务府、御膳房、宫中的侍卫,到处都有他们的人。朕在的时候,他们尚且收敛。朕若是明晃晃地护着你,他们不会动你,但他们会记住你。”皇帝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记住你,比动你更危险。因为记住了,就会防备。防备了,就会在朕看不到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把你的路堵死。” “朕宁可让你被忽视,也不愿让你被盯上。”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顾北辰的眼眶热了。 他低着头。不让父皇看到他的表情。他的手攥在膝盖上,攥得指关节都在发疼。但他没有出声。二十年被忽视的委屈、二十年独自咬牙的苦,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个解释。不是不在乎。是,不能在乎。 殿内沉默了很久。 皇帝的呼吸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起一伏,沉重而缓慢。 “你的名字,‘北辰’。你母亲取的。”皇帝忽然又开口了。 顾北辰抬起头来。 “承字辈的皇子里没有你,朝中很多人拿这个笑话你。”皇帝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说你连名字都入不了皇家玉牒的正册。说你不配姓顾。” “儿臣知道。”顾北辰说。他的声音很平,这些话他听了二十年,早就磨出了茧子。 “你可有怪朕?” “这是母妃给儿臣的。”顾北辰说。他的目光落在父皇的脸上,很认真的、没有一丝闪躲的目光。“比什么都珍贵。” 皇帝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老眼,像两口枯井,但井底忽然有了一点水光。不是泪,皇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泪。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个老人在生命的暮年,忽然确认了一件他一直想确认的事。 然后,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笑。 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顾北辰看出来了。因为他从来没见父皇对自己笑过。从来没有。所以哪怕只有那么一丝弧度,他也认得出来。 “你母亲要是听到这句话,会高兴。” 顾北辰的鼻子又酸了。他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皇帝闭了一下眼。像是在蓄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变了。 变得锐利了。 那种快要燃尽的灯忽然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蹿了起来。不是回光返照,是一个帝王在最虚弱的时刻,依然没有放下他的刀。 “北辰。朕有话跟你说。” “父皇请讲。” “朕,不信太子。” 顾北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子,有韩家。韩家,有太多朕控制不了的东西。”皇帝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了木头里,“朕让太子暂摄朝政,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规矩。祖制如此,朕不能破。” “但规矩之外,朕需要一双眼睛。” 顾北辰看着父亲。 “看着他们。”皇帝说,“看着太子,看着韩家,看着所有的人。朕在养心殿里,什么都看不到。但你,” 他的手忽然动了,这次抬起来了。干枯的、青筋暴突的手,颤抖着,搭在了顾北辰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冬天的石头。但它搭在顾北辰手背上的力度,比上一次重了。不是因为有力了,是因为更急了。 “你替朕看。” “太子暂摄朝政期间,他会动很多东西。朕不怕他动,怕的是他动了之后朕看不见。”皇帝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北辰,“你的人,朕知道你手里有些人。不多,但够用了。” 顾北辰没有否认。 “不要跟太子正面冲突。不要让韩家知道你在看。”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最重要的话一字一句地刻进儿子的记忆里,“你只需要,看。看到了,记住。等朕好起来,朕要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如果朕好不起来了,” “父皇,” “还有沈家。”皇帝忽然加了一句,“沈长风,是朕信得过的人。但朕信得过,不代表太子信得过。太子暂摄朝政之后,沈家会是第一个被试探的。你,护着点,别让忠臣寒心。” 顾北辰的心跳了一下。“儿臣明白。” 皇帝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会儿。那只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着,像秋天枝头上最后一片叶子,随时可能落下。 “北辰,朕老了。”皇帝的声音低到了极限,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你还年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句话,跟上次一样。但这次,顾北辰听懂了上次没听懂的那层意思。 不是感慨。不是托付。 是,选择。 “儿臣,领命。”顾北辰的声音很稳。 皇帝的手缓缓放下了。他闭上了眼。呼吸了几口,每一口都很沉。 顾北辰以为这次召见结束了。他正要起身行礼, “北辰。” 皇帝的眼睛又睁开了。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不是帝王的锐利,不是老人的疲惫。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冰层底下流动的水。很深。很暗。但是温的。 “北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皇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捞回来的,带着三十年的灰尘和温度,“你母亲给你取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取的。” 顾北辰的喉咙堵住了。 “儿臣,”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只有一丝。但在这间安静得近乎死寂的养心殿里,那一丝颤抖,比任何声音都响。 “她比朕看得远。” 皇帝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 这一次是真的闭上了。他的呼吸缓缓平稳下来,像一个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的人。那张灰白的、衰老的脸上,皱纹依然深刻,但眉头松开了一点。只有一点。 召见结束了。 顾北辰站起来。行了一个大礼,不是朝堂上的官礼,是家礼。一个儿子对父亲的礼。额头触地的时候,他的眼睛闭着。睫毛是湿的。 “叫李德,进来。”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很微弱了。 顾北辰直起身。转身。走出去。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怕回头的时候,父皇会看到他的眼睛。 养心殿外。 李德送顾北辰到侧门口。 雪后的阳光照在宫道上,刺眼。顾北辰眯了眯眼睛。从暗沉的养心殿走出来,外面的光太亮了。亮得他的眼眶发酸,或者说,他的眼眶本来就是酸的,只是在暗处的时候可以藏住,到了光里藏不住了。 “五殿下。”李德低声说。 “嗯。” “陛下,会好起来的。” 顾北辰转过头来看了李德一眼。 李德的眼眶,红了。但他的腰杆还是直的。 “李公公。”顾北辰说。 “老奴在。” “您,辛苦了。” 李德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低下了头。 “老奴,不辛苦。” 顾北辰走了。 他走在旧御道上。石板上的雪已经化了一半,阳光照着,变成了一滩滩亮晶晶的水。他的靴子踩在雪水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在想事情,虽然他有很多事情要想。是因为他的腿,在发软。从膝盖到脚踝,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二十年。二十年的冷遇、二十年的忽视、二十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在刚才那间昏暗的殿里,被几句话翻了个底朝天。 他走过那道宫墙,就是李德跟他说起母亲的那道宫墙。琉璃瓦上的雪正在融化,雪水沿着瓦缝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石板上,声音很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的边缘,有一道亮光。不是阳光,是那种天快要放晴之前的、模糊的、犹豫不决的光。 像是在决定,要不要亮起来。 松涛阁。 顾北辰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石安在门口等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脸都冻僵了。看见顾北辰的那一刻,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快步迎上去,把大氅披在了顾北辰身上。 程子谦在堂屋里。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他看见顾北辰进来,站了起来,目光在顾北辰的脸上扫了一遍。 “殿下。” “嗯。” 顾北辰在桌边坐下了。石安要去换热茶,被他摆手拦住了。 “不用。” 堂屋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火烧得不旺,松涛阁从来没有足够的炭火。但顾北辰坐在那里,似乎并不觉得冷。 他看着石安和程子谦。这两个人,一个是从小跟着他的侍卫,憨厚得像块石头;一个是他亲手从泥坑里捞起来的谋士,话多得让人头疼。但此刻他们都很安静,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太子暂摄朝政。”顾北辰说。 石安和程子谦对视了一眼。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但从顾北辰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但,”顾北辰的声音顿了一下,“父皇让我看着。” 石安皱了皱眉。“看什么?” 顾北辰的目光从石安脸上移到程子谦脸上,又移到桌上那壶凉茶上。最后,移到了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上。 “看,所有人。” 程子谦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追问,他听懂了。石安没听懂,但他也没追问。他知道殿下说的话,他迟早会明白。 堂屋里又安静了。 顾北辰坐在那里,忽然伸手,拉开了桌边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张纸。 他拿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个字。 “储。” 是他上次写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发灰的黑色,笔锋凌厉,像一把刀。 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程子谦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认出了那个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石安也看到了。他不识几个字,但“储”这个字他认得。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 顾北辰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折得很仔细,边角对齐,一道折痕,两道折痕,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胸口的衣襟里。 贴着心口。 他没有说话。石安和程子谦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坐在松涛阁昏暗的堂屋里,炭盆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三张沉默的脸。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远处,宫城的方向,还有几点灯火。很远。很小。像冬夜里最后几颗没有落下的星子。 但就在他们看着的时候,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宫城的灯火终于在天明时暗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黑暗不在夜里,在天亮以后。 (本卷终)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章 元日 昭和十六年正月初一,天未亮,京城的鞭炮就响起来了。 从南城的坊市到北城的达官府邸,炮仗声此起彼伏,跟下了一夜的碎雪搅在一起,把整个京城闹得又冷又热。将军府门前的红灯笼是赵大昨天下午挂上去的,两只大红灯笼,一左一右,灯笼纸上写着“沈“字。赵大挂完之后退了三步端详,嫌左边那只歪了,又爬上去调了两回,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还踩空了一脚,差点把灯笼扯下来。翠竹在旁边看着,差点没笑出声。 沈明珠辰时就起了。林氏派人来叫她去正堂吃年饭,她说等一等,先把手头的信看完。桌上摊着三封信,一封赵蕊昨晚派人送来的,一封萧令仪从锦绣坊转来的,还有一封是陆青云的暗线汇报。三封信说的是同一件事:今天的元日大朝会上,皇帝会出席。 这个消息本身不算意外。但让沈明珠在意的是赵蕊信中附带的一句话,“我爹说,韩元正昨天下午去了趟太医院。不是看病,是见了太医院判官刘怀仁。待了半个时辰。“ 韩元正见太医院判官,不是为自己看病。那是为谁? 秦嬷嬷从外面进来,肩上落了几片碎雪。“姑娘,该去正堂了。将军在等了。“ “嬷嬷,韩元正昨天见了太医院判官。“ 秦嬷嬷的脚步停了一瞬。“他想知道皇帝的身体到底还能撑多久。“ “不只是想知道。“沈明珠把信折好收进暗格,“他想确认一个时间,确认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布局。“ “那今天的朝会,“ “今天的朝会,韩元正会比任何人都恭敬。“沈明珠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越是在准备动手的人,越是笑得温和。走吧。先吃年饭。“ 正堂里热气腾腾。 沈长风坐在上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棉袍,林氏让翠竹赶在年前做好的,照着他十年前那件旧袍的样式裁的,只是料子换成了厚实的松江棉布。沈长风摸了摸袖口,对林氏说了句“合身“,林氏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接话,只是给他碗里添了半勺年糕汤。 叶松坐在沈长风旁边,正伸筷子去夹桌上最后一块腊肉,一筷子到底,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响。赵大从对面伸过来的筷子扑了个空,瞪着他。 “先到先得。“叶松嚼着肉,理直气壮,“你手慢怪谁?“ “我那是让着将军!你倒好,“ “让谁都行,让了就是没了。这是铁律。“ 沈长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林氏又往桌上端了一盘新的腊肉,“行了,别抢了,这盘是刚切的。“ 沈明珠在林氏身边坐下。翠竹端来她的碗,白粥配两碟小菜,跟平时一样。翠竹自己已经吃过了,嘴角还沾着一点芝麻,大概是偷吃了芝麻汤圆。 “今天大朝会,爹什么时候进宫?“沈明珠喝了口粥。 “辰时三刻。“沈长风说,“百官卯时就要在午门外候着了。不过今年,“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明珠,“五殿下那边有什么消息?“ 沈明珠注意到父亲直接说“五殿下那边“,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半年前他绝不会在家里提起顾北辰,如今这四个字说出来,自然得像喝了口粥。 “程子谦分析了韩元正''养病''回来之后在朝堂上的三次发言,“沈明珠把碗放下,“他认为韩元正已经把太子架到了''半个摄政''的位子上。今天的大朝会如果皇帝出席,韩元正一定会做一件事,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太子代替皇帝宣读某一道旨意。哪怕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旨意,只要太子站在上面替皇帝开了口,这个先例就算立下了。“ 沈长风放下筷子。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明珠认得那种神情,十年北境磨出来的将军直觉在运转。 “如果让太子在今天开了这个口,“ “以后他就可以代天子发旨。“沈明珠说,“从''代宣''到''代决'',只差一步。“ 叶松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他擦了擦嘴上的油说了句很叶松的话:“那咱们把那姓韩的老头揪出来揍一顿不就完了?“ 赵大使劲咳了一声。叶松看看他又看看沈长风,嘟囔了一句:“大过年的,说揍人多喜庆。“ 林氏笑着摇头,起身去厨房端下一道菜了。秦嬷嬷站在门口一言不发,但她的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那个位置,藏着那把跟了她三十年的短刀。 午门外。卯时。 天还没有全亮,灰蒙蒙的晨光从东边的宫墙上透过来,照在百官身上。文武百官分左右两列在午门外站好了,人人穿着崭新的朝服,哈着白气,跺着脚,正月的京城冷得能冻断鼻子。 沈长风站在武官列的第三排。他穿着一品将军的朝服,腰佩沈家世代传下的虎头银扣。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旗。旁边的武官们不时偷看他,镇北大将军回京半年了,朝堂上的人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但每次看到他那张被北境风沙刻过的脸,还是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那不是权力的压迫,是杀过人的人才有的那种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怀安站在文官列靠前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朝服,兵部尚书的服色。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午门外的百官,在韩元正的方向停了一瞬。 韩元正站在百官之首。太傅的位子,无人能出其右。他穿着一身紫色朝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但精神极好,比三个月前“养病“之前还好。他半垂着眼皮,双手拢在袖中,像一尊佛。 “养病“三个月,不但没有削弱他,反而让他看起来更从容了。赵怀安在心里骂了一句,但面上一点不露。 午门缓缓打开。太监总管李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陛下驾到,百官觐见,“ 百官鱼贯而入。 太和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 这是昭和十六年的第一天,也是满朝文武在新年的第一次觐见。所有人都在看皇帝,不是出于忠诚,是在判断。判断龙椅上这个人还能坐多久。 皇帝今年四十五岁,但看起来像五十五。他的头发比三个月前又白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了,原本锐利的眉眼现在多了一层说不出的疲倦。但他的腰背还是直的,皇帝有皇帝的骄傲,哪怕身体在败坏,他坐在龙椅上的姿态依然不会弯。 李德站在皇帝身后,面上笑眯眯的,跟往常一模一样。但他站的位置比平时近了半步,近到如果皇帝往前倾,他伸手就能扶住。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比上一次朝会沙哑了不少,但音量还压得住这个大殿。 “谢陛下。“百官起身。 新年贺词、各部呈报、边关请安,流程一个接一个走下来,快而有序。太子顾承宣站在龙椅左下方的位子上,穿着储君的金色朝服,每隔几句就附和皇帝一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面容端正但不算出众,像一个合格的配角。 沈长风在武官列中静静听着。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太子每次附和皇帝之前,目光都会先往韩元正那个方向飘一下。只是一瞬,很快收回来,但沈长风看到了。 十年北境教会他一件事:看人不要看嘴,要看眼睛。嘴上说的可以练,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太子的眼睛在说,他每一句话都在等韩元正的信号。 各部呈报进行到兵部的时候,赵怀安出列。他的呈报中规中矩,北境军饷已经恢复正常调拨,雁门关守军士气良好,请皇帝放心。简短明了,不多说一个字。 赵怀安退回去之后,韩元正微微抬了一下眼皮。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太子。 太子往前走了半步。 “父皇,“他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一分,“儿臣以为,新年伊始,百官辛苦,当有恩赏。儿臣拟了一份赐宴名单,请父皇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是用储君专用的绢帛写的,格式正规,像一道正式的旨意。 沈长风的眉头动了一下。 赐宴名单。看上去是小事,新年赐宴,无非是选几个人进宫吃顿饭。但太子用的是储君绢帛,走的是正式呈报的流程。他在向所有人展示一件事,储君有权拟旨。 皇帝接过那卷绢帛,展开看了看。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几息,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太子,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准了。“皇帝说。只有两个字。 太子微微欠身,退回了位子。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沈长风注意到,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 那不是紧张。是得逞。 朝会散了。百官鱼贯退出太和殿。 沈长风走出午门的时候,赵怀安追了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谁都没有先开口。直到走出了内宫的范围,赵怀安才压低声音说了第一句话。 “沈兄,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份赐宴名单不是今天才写的。绢帛上的墨迹已经干了至少两天,他早就准备好了。“赵怀安的声音压得很低,“韩元正让太子在大朝会上用储君绢帛呈报,这不是赐宴,是在试探皇帝的底线。“ 沈长风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宫门上,那里停着韩元正的轿子。轿帘放下了,什么也看不见。 “皇帝准了。“赵怀安的语气沉了下来。 “皇帝不是不知道。“沈长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分析,“他是在看,太子背后站着谁。“ 赵怀安沉默了。 他们走出宫门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一角,里面坐着的是萧令仪。她今天穿了一件不算华丽的暗色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商人家眷。但她手里攥着的那把折扇上,扇面画的不是花鸟,是一张京城各大商铺的分布图。 “沈将军。赵大人。“萧令仪掀着车帘冲他们微微欠身,“新年好。要不要上来坐坐?我这车里暖和。“ 赵怀安看了沈长风一眼。沈长风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人多眼杂。 “萧姑娘新年好。“沈长风客气地回了一句,“改日再叙。“ “那改日。“萧令仪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走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赵怀安低声说:“她来做什么?“ 沈长风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她是来''看''谁跟谁一起出宫门。“ 赵怀安一愣,随即苦笑。“你女儿那边的人,个个都是鬼精鬼精的。“ 沈长风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转瞬就收了。 将军府。午后。 沈明珠在书房里等着。 沈长风回来之后把朝会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沈明珠听完没有立刻开口,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太子用储君绢帛呈报赐宴名单。“她放下茶杯,“皇帝准了。“ “准了。“ “那就是说,韩元正今天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沈明珠的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那张京城各府关系图上。这张图是程子谦花了三个月画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朝中两百多号官员的派系关系,用红墨、蓝墨、黑墨三种颜色分别标注了韩家的人、清流、和中间派。“今天之后,太子用储君绢帛发出的任何文书都有了先例。下一次他就可以不只是''赐宴'',可以是任何事。“ “程子谦说的跟你一样。“沈长风坐在对面,端起自己那杯茶,同样是凉的,他也喝了。将军喝惯了北境的冷水,不在乎凉不凉。 “还有一件事。“沈明珠从暗格里取出赵蕊那封信,推到沈长风面前。“韩元正昨天去了太医院,见了判官刘怀仁。“ 沈长风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沈明珠认得这个动作,那是父亲在思考时的习惯。 “他在摸皇帝的底。“ “嗯。“沈明珠点头,“他想知道皇帝还能撑多久。如果时间够,他会继续慢慢架空皇帝。如果时间不够,“ 她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门外传来翠竹的声音,“姑娘,赵蕊姑娘来了!说有急事!“ 沈明珠和沈长风对视了一眼。 “让她进来。“ 赵蕊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发髻上的珠花都歪了,脸上带着一种急切的兴奋,像是捡到了一块烫手但又舍不得扔的金子。 “明珠!“她一进门就压低嗓门,一边喘气一边往里走,“大消息!我爹刚从宫里回来就跟我说了,朝会散了之后,李德亲自追到宫门口找我爹,说皇帝正月里要逐一召见大臣,第一个就是他。“ “李德亲自来传话?“沈明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赵蕊点头。“我爹说,一般这种召见,随便派个小太监传一声就完了。李德是太监总管,亲自跑一趟,说明这事不一般。而且李德还多说了一句:''赵大人是头一个。''“ 沈明珠沉默了几息。皇帝要逐一召见大臣。不是新年的客套,是在“摸底“。他要在自己还能开口说话的时候,亲自了解朝中每一个人的立场。而李德亲自传话、特意点明“头一个“,这是在告诉赵怀安:皇帝信你。 赵蕊看着沈明珠的表情变了,有些紧张:“怎么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明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窗外,正月初一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未化尽的薄雪上,亮晃晃的。将军府门口的红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 “是大事。“她说。 沈长风坐在那里,端着他那杯凉茶,目光落在女儿身上。他没有插话。十年北境教会他另一件事,该让谁指挥的时候,就让谁指挥。 翠竹在门口探进头来。“姑娘,要不要给赵蕊姑娘倒杯热茶?她跑得满头汗。“ “倒。“沈明珠说,“再拿一碟桂花糕来。“ “桂花糕只剩三块了,“ “都拿来。“ 翠竹嘟囔着跑了。赵蕊在椅子上坐下来,总算喘匀了气。沈长风看了看这两个姑娘,一个满头大汗,一个沉静如水。他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像他当年在帅帐里接斥候回报的样子。 只不过帅帐里的斥候不吃桂花糕。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3章 分召 正月初三开始,皇帝的召见就启动了。 第一个被召进养心殿的人是赵怀安。他在养心殿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沈明珠派去盯着的梁宽回来报说,赵怀安从宫门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兵部衙门,而是坐在自家马车里闷了半盏茶才走的,“赵大人下车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也可能是被风吹的。“ “不是风吹的。“沈明珠把梁宽打发走,对秦嬷嬷说。 赵蕊傍晚的时候来了。她今天没有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而是安安静静地坐下,端着翠竹倒的茶喝了一口才开口。这个反常的举动让沈明珠立刻注意到了,赵蕊安静的时候,说明她爹跟她说了很重的话。 “皇帝问了我爹三个问题。“赵蕊放下茶杯,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格,“第一个是北境的军需还能支撑几年。第二个是国库的实际亏空有多少,不是户部报上来的数字,是真实数字。第三个,“ 她停了一下。 “第三个是什么?“ “第三问题……“赵蕊看着沈明珠的眼睛,“皇帝对我爹说:''怀安,你觉得朕这些年做得如何?''“ 沈明珠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瞬。 这不是一个皇帝该问大臣的问题。这种问题只有一种情况下才会问,他在做最后的交代。一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在回顾自己的一生。 “你爹怎么回的?“ 赵蕊深吸了一口气。“我爹跪下来说了四个字,''臣不敢评''。皇帝笑了,我爹说那个笑很温和,不像帝王,像一个很累的老人。然后皇帝挥手让他走了。“ 翠竹端着一碟点心从门口探进头。“赵蕊姐姐,吃酥饼吗?刚出炉的,“她看到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声音自己就小了下去,把碟子轻轻放在桌角退出去了。 正月初三到初五之间,皇帝不只见了赵怀安一个人。工部侍郎孙铭德、大理寺卿何宗岳、礼部右侍郎周寒松,都被逐一召进了养心殿。梁宽和萧令仪的人盯着宫门进出,每天记下谁进去了、待了多久、出来什么脸色。但这些人的谈话内容,沈明珠无从得知,她的消息网够不到这些人的书房。她能看到的,只有自己这边的几根线。 正月初五,方远山被召见。 他在养心殿待的时间更长,足足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方远山面色如常,但方锦书事后转告沈明珠说,他父亲回到家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晚,一个字都没跟任何人说。 “皇帝问他什么了?“沈明珠问方锦书。 方锦书摇头。“我爹不肯说。只说了一句,''圣上心里比谁都清楚。''“ 方锦书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衫,人比半年前精神了很多。他在松涛阁帮忙管事,同时兼着裴行止那边的联络工作。他的话虽然不多了,经过荆州那趟之后他不像以前那么冲动了,但眼神比以前锐利了三分。 “方锦书。“沈明珠叫了他一声。 “嗯?“ “你父亲不说,是因为皇帝问了他不该被外人知道的问题。“沈明珠在桌上铺开程子谦画的那张朝堂关系图,手指点了点方远山的位置,“你父亲在户部管了二十年的账。皇帝如果想知道韩家贪墨的真实规模,方远山是朝中唯一能说清楚的人。“ 方锦书的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皇帝在算总账?“ “不只是算。“沈明珠把关系图上几个名字圈了出来,赵怀安、方远山、林彦、陈正言,“皇帝在逐一确认,这些人是不是可以信任的。他在挑人。“ “挑人做什么?“ 沈明珠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落在关系图上“五殿下“三个字的位置,那三个字用淡墨写在图的角落,不起眼,但沈明珠知道,程子谦画这张图的时候特意把“五殿下“放在了所有势力的交汇点上。 “等消息。“她说,“皇帝还没见完人。“ 到初七为止,被召见的大臣已经有七八位了。萧令仪的情报上列了一串名字,有些沈明珠认得,有些连程子谦的关系图上都没有标注。皇帝的网撒得很广,不只是重臣,连六部的几个郎中都被叫进去了。 这一天轮到了林彦。 林彦是沈明珠的舅舅,翰林院侍读学士,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他在翰林院浸淫了十几年,对旧档、旧案、旧制了如指掌。皇帝召见他问的不是政事,问的是学问。 “陛下问我大燕开国以来的储位更迭有几次。“林彦回来之后在将军府跟沈明珠说,“每一次更迭的缘由、过程、结果,他让我一一说来。“ 沈明珠给舅舅倒了杯茶。“你说了?“ “我是翰林。“林彦的语气淡淡的,但言下之意很明确,翰林的职责就是据实讲史。“大燕开国三百年,储位更迭十一次。其中四次是正常传位,三次是废立,两次是兵变,还有两次,“他停了一下,“是老皇帝在病榻上改了主意。“ “改了主意。“沈明珠重复了这四个字。 “嗯。“林彦喝了口茶,“陛下听完之后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林卿以为,一个君主在选继承人的时候,最该看重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怎么回的?“ “我说,''看他守不守得住这天下。''“ 沈明珠看着舅舅。林彦的面容在灯下显得消瘦但沉稳,他不是那种慷慨陈词的人,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称过斤两的。这一点跟他那个远在金陵的老父亲一脉相承。 “舅舅,皇帝问这些话的时候,身边还有谁?“ “只有李德。“ “李德什么表情?“ 林彦想了想。“笑眯眯的。跟平时一样。但他在我说''看他守不守得住天下''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沈明珠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李德的眉毛动了,这意味着沈明珠舅舅的回答跟皇帝心里想的对上了。或者说,跟李德以为皇帝想听的话对上了。 “舅舅,谢谢你。“ “谢什么?“林彦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我是翰林。据实讲史是我的本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沈明珠,忽然说了一句不太像他风格的话,“珠儿,你外祖父来信了。他说''京城的风向变了,告诉珠儿小心''。“ “外祖父消息还挺灵的。“ “他在金陵关着门都能把京城的事看得一清二楚。“林彦的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感慨,“当年他要是不退,也不至于让韩元正一家独大。“ 他走了。 沈明珠独自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桌上摊着的那张关系图上,几个被皇帝召见过的名字旁边已经被她做了标注,赵怀安(已见)、方远山(已见)、林彦(已见)、陈正言(未见)。 还有一个名字,在所有名字的上方。 韩元正(未见,皇帝把他留到了最后)。 赵蕊说过,韩元正被召见的时间定在正月十五。元宵节。宫中大宴那天。 皇帝把朝中最重要的人放在最后,而且选了元宵这个日子。满城花灯、满朝笑脸、觥筹交错,在那种场合下对韩元正说的话,分量跟在养心殿里说的完全不同。 秦嬷嬷从外面进来。“姑娘,萧令仪来了。“ “让她进来。“ 萧令仪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的窄袖衫,看着像个精干的账房先生。她一进门就把折扇往桌上一拍。“沈姑娘,大消息。韩元正今天下午从相府出来去了一趟,你猜去了哪?“ “太医院。“沈明珠说。 萧令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知道了?“ “初一那天他就去过一次。这是第二次了。“ “不,这次不一样。“萧令仪把折扇收起来往袖子里一塞,压低了声音,“这次他不是去见判官刘怀仁。他是去见了太医院的掌薄太监,管药材出入库的那个人。“ 沈明珠的眼神变了。 太医院判官管诊脉开方,掌薄太监管药材进出。韩元正第一次见判官,是在了解皇帝的身体状况。第二次见掌薄太监,是在了解皇帝吃什么药。 了解身体状况是“知己知彼“。了解药方是, “他想动药?“秦嬷嬷从旁边冷冷说了一句。 萧令仪看了秦嬷嬷一眼。“不一定是动药。也可能只是在确认,皇帝的病是不是真的治不好。“ “也可能两者都有。“沈明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还是很好,正月初七的京城,雪已经化完了,屋檐下的冰棱滴着水。赵大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声音很规律。 “萧姑娘。“沈明珠转过身来,“你能查到韩元正跟掌薄太监说了什么吗?“ “查不到。太医院的人嘴很紧。“萧令仪摊手,“但我能查到一件事,掌薄太监今天回去之后调了三味药材的出入库记录。我在太医院后门有一个''认识的人'',他看到了。“ “哪三味药?“ 萧令仪伸出三根手指。“黄芪、当归、川芎。“ 沈明珠的脸色变了。 这三味药,苏婉清查苏氏死因的时候说过。单用无害,合用是慢性毒药。 “嬷嬷。“沈明珠的声音沉了下来。 “老奴在。“ “去找苏婉清。把这三味药的事告诉她。让她查,皇帝的现用药方里有没有这三味。“ 秦嬷嬷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出去了。 萧令仪看着沈明珠的表情,收起了折扇上的笑意。“沈姑娘,韩元正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对皇帝下毒吧?全天下都盯着呢。“ “韩元正永远不会做蠢事。“沈明珠坐回桌前,把关系图上韩元正的位置又看了一遍,“但他会做所有人都觉得他不会做的事。“ 翠竹从门口探进头。“姑娘,叶叔来了。他说梁宽练枪的时候把院墙打裂了一块,问你要不要修。“ “修。让梁宽自己补上。“ “叶叔还说他饿了,问厨房还有没有饭。“ “有。让刘婶给他热一碗。“沈明珠头也没抬。 翠竹跑了。萧令仪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你身边的人都挺有意思的。“ “她们不只是有意思。“沈明珠说,“她们都是我的命。“ 萧令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商人少见的东西,不是精明,是认真。 “沈姑娘,“萧令仪站起来,“正月十五之前,如果韩元正再去太医院,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 萧令仪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对了,你那个桂花糕还有吗?“ “剩两块了。“ “我买。多少钱?“ “不卖。“沈明珠的嘴角动了一下,“送你的。“ “那这笔账我记着。“萧令仪笑着走了。 院子里叶松端着碗蹲在廊下吃热饭,嘴里嚼得咯嘣响,看到萧令仪出来就站起来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萧掌柜新年好!“萧令仪被他吓了一跳,差点踩到门槛。 沈明珠听到外面的动静,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关系图。黄芪,当归,川芎。十八年前苏氏是这么死的。如果韩元正又想用同样的手段, 那她这一次不会让它发生。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4章 元宵 正月十五。满城花灯。 京城的元宵灯会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比年初一还热闹。原因很简单:年初一是祭祖跪拜的日子,谁都拘着;到了十五,该拜的拜完了,该磕的磕完了,满城上下都憋着一股劲儿要出来玩。东市的灯楼从正月十二就开始搭了,三层高的木架上挂满了彩灯,最顶上是一只五尺高的大红兔子灯,肚子里点着四根牛油大蜡,亮得能照半条街。卖汤圆的、卖面人的、放河灯的、猜灯谜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将军府的人也想出去看灯。翠竹从初十就开始念叨,被秦嬷嬷一句话按了回去,“今晚进宫。没空。“ 翠竹的脸一垮。 “明天补上。“沈明珠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翠竹的脸又撑起来了。 今晚进宫,是因为宫中有元宵大宴。每年正月十五皇帝都会在太和殿设宴,百官携眷出席,是一年中规格最高的宫宴之一。沈长风作为一品将军自然要去,林氏身体不好不宜入宫,沈明珠以将军之女的身份代母出席。 沈明珠选了一件浅灰蓝色的衫子。不张扬,不寒酸,混在人群里不会太显眼。翠竹替她梳头的时候试探着问了一句,“姑娘,要不要戴那支新簪子?就是上次萧掌柜送的那支银蝶。“ “不戴。今晚不是去出风头的。“ “那您戴什么?“ “什么都不戴。“ 翠竹有点不甘心地收好了银蝶簪,把一支最朴素的木簪递过来。沈明珠接过去别在发髻上,对着铜镜照了照,好。越不起眼越好。 秦嬷嬷在门口等着。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衣裳,腰间别着一把裁纸刀,不是真的裁纸刀,是她那把短刀换了个刀鞘。在宫中不能佩刀,但这把“裁纸刀“混在随身物件里,一般人看不出来。 “嬷嬷,苏婉清那边有消息了吗?“沈明珠上马车之前低声问。 “有了。“秦嬷嬷的声音更低,“苏姑娘说,皇帝目前的药方里没有那三味药。至少太医院的官方用药记录里没有。“ “官方记录没有,不代表真的没有。“ “苏姑娘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她需要见到皇帝本人的脉象才能确认。但要给皇帝把脉,“ “我知道。不急。今晚先看看韩元正。“ 马车动了。街道两侧的花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掠过,橘红色的光斑落在沈明珠的脸上又消失,像一张一张翻过去的牌。 太和殿。 宫宴的排场比中秋那次还大,毕竟是正月十五,皇帝今年又“龙体欠安“了好几回,朝堂上人心浮动,越是人心浮动,排场越要撑住。李德亲自督办了今晚的布置,殿内的金丝宫灯换了一批新的,每张桌上摆着八碟冷菜十碟热菜,中间一只烫金的元宵灯笼,灯笼里的烛火暖洋洋的,照在满殿红绸金缎上,好看得像一幅画。 沈明珠到的时候,命妇席上已经坐了大半。她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第三排靠右。赵蕊已经到了,就在她旁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两朵小珠花,整个人明亮得像一颗新剥的鸡蛋。 “明珠妹妹!“赵蕊压低声音凑过来,“你看到没有?韩元正今天精神好得很,比我爹还精神。我怀疑他这三个月不是在养病,是在养生。“ 沈明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韩元正坐在文官首席,紫色朝服一丝不皱,须发梳得纹丝不乱。他面前的酒杯一口没动,正微微含笑跟旁边的吏部尚书说着什么。那种从容和气度,确实比三个月前更甚,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病之后获得了某种更沉稳的力量。 沈明珠注意到韩元正旁边坐着的冯达,御史台的人,韩家的鹰犬。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绿色朝服,坐姿端正得过分,不时拿眼角扫殿内众人,像一只蹲在屋脊上的鸟,随时准备啄人。 “那个冯达,我爹说他最近在收集沈家的材料。“赵蕊压低声音,“弹劾你爹的折子就是他上的。“ 沈明珠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了。冯达不值得她多看,她在意的是韩元正手里端着的酒杯。那杯酒从宴席开始到现在,一口没动。一个在宫宴上不喝酒的人,心思不在宴上。 大殿另一侧,皇子席上五个位子坐了四个。太子居首,一身金色吉服,面容端正但眼神不安,他最近越来越不安了,韩元正养病回来之后,他在朝堂上的一举一动都像是被人牵着线的木偶。二皇子顾承安坐在太子下首,月白色长袍,表情松弛得有些刻意,他在装不在乎。三皇子顾承平坐在最角落,灰色衣裳,跟上次一样。他面前的酒菜一口没动,眼睛看着殿顶的金龙雕饰,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五个位子空着。 沈明珠的目光从空位上掠过,没有停留。她知道顾北辰在哪,不在殿里。他在殿外的偏殿候着,按往年惯例,他“不受宠“,没有正式座位。 宫宴开始。皇帝在百官起身行礼后端起酒杯,李德在旁边弯着腰,手虚扶着皇帝的胳膊肘,那个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在替皇帝整袖子。但沈明珠看出来了,李德是在防止皇帝端酒杯的手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新年大吉。众卿辛苦。“皇帝的声音哑而短,比半个月前大朝会上更弱了一些。 “谢陛下,“百官齐声。 酒过三巡,歌舞上来了。教坊司的舞姬在殿中央翩翩起舞,丝竹声和着灯火,把太和殿映得如梦似幻。在座的人有的看舞,有的饮酒,有的交头接耳,宫宴上的社交比宴席本身更重要。 沈明珠没有看舞。她在等。 等韩元正被留下来。 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皇帝忽然开口了。 “老五在吗?“ 声音不大,但在丝竹声的间隙中刚好传了出来。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不是安静,是一种微妙的凝滞。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 太子的酒杯停在唇边。韩元正的眼皮抬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落回去了。二皇子的嘴角那丝笑意消失了。三皇子终于把目光从殿顶收回来,看了一眼自己那个排在他后面的弟弟的空位。 “回禀陛下,五殿下在偏殿候着。“李德笑眯眯地答。 “让他过来。“皇帝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这一口他是真的喝了,不像之前只是沾沾嘴唇。“大过年的,一家人,别在外头站着了。“ 满殿皆惊。 这是皇帝第二次在公开场合主动提起五皇子,第一次是半个月前的大朝会。但那次只是一句话,这次是直接叫他过来坐。 太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笑。他转头看了一眼韩元正的方向,韩元正面色如常,微微含笑,仿佛皇帝叫谁过来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的手指,沈明珠注意到,在桌下无声地叩了两下。 冯达的脸色白了,他是唯一没藏住表情的人。 顾北辰从偏殿走进来。 他还是那件旧袍。灰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口打了补丁。在满殿的锦缎绸衣中间,他像一块没打磨的石头,不起眼,但硬。 他走到殿中央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起来。“皇帝挥了挥手,语气比对太子温和得多,但不是偏爱的温和,是一种审视之后的认可。“今晚是元宵,朕让你过来吃碗汤圆。“ “谢父皇。“顾北辰站起来,在末席坐下。石安在殿外急得来回踱步。 赵蕊在沈明珠旁边使劲按住自己的袖子,她想捅沈明珠,但克制住了。两个人谁都没看对方一眼,但沈明珠能感觉到赵蕊的膝盖在桌下轻轻碰了她一下。 意思是: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宴席继续。歌舞换了一轮,菜又上了三道。气氛看似恢复了正常,但殿内的暗流比刚才更汹涌了,皇帝当众叫五皇子入席这件事,到了明天,会传遍整个京城。 宴至尾声的时候,百官陆续告退。韩元正起身准备离去,但一个小太监追上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韩元正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转身,跟着小太监往养心殿方向走了。 沈明珠站在命妇席起身的人群中,目光越过人头看到了那个方向,韩元正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养心殿的宫道上。 皇帝把他留到了最后。 将军府。亥时。 沈明珠回到家的时候,沈长风还没回来,他在宫中还有应酬。翠竹在灯下等着,桌上摆着一碗热汤圆,是她特意让刘婶留的。 “姑娘,元宵快乐。“翠竹把汤圆推过来。 沈明珠坐下来吃了两个。芝麻馅的,很甜。 “韩元正被留下来了。“她吃着汤圆说。 秦嬷嬷从外面进来。“皇帝现在正在养心殿跟他说话。陆青云的人在养心殿外盯着,进去了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一个时辰。“沈明珠放下勺子,“比赵怀安的时间还长。“ “姑娘觉得皇帝会问他什么?“ 沈明珠想了想。“皇帝问赵怀安的是国库,问方远山的是吏治,问林彦的是史鉴。这三个人都是在被''考核''。但韩元正不一样,皇帝不需要考核他。皇帝对他太了解了。“ “那他留韩元正做什么?“ “问他一个问题。“沈明珠的目光落在碗里的汤圆上,圆的,白的,沉在甜汤底下。“赵蕊说过,皇帝会问韩元正''若朕百年后,何人可当大任''。“ 秦嬷嬷沉默了。 “这个问题不是在问韩元正的意见。“沈明珠说,“是在看韩元正的反应。韩元正怎么回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回答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翠竹端着茶壶进来,给秦嬷嬷倒了杯热茶,自己也拉了张凳子在门口坐下来。她已经学会了,姑娘和嬷嬷说正事的时候不插嘴,但也不走远。万一有跑腿的活儿,她得在。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赵大跑过来,“姑娘,将军回来了。“ 沈长风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冬夜的寒气。他今天喝了酒,但不多,眼睛很清。 “韩元正出来了。“他一进门就说。 “多久?“ “一个半时辰。“沈长风在椅子上坐下,翠竹赶紧去倒热茶。“他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宫道上碰见,远远看的。他走得很快,步子比进去的时候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步子乱?“ “不是慌。是,“沈长风想了想措辞,“是那种心里在急剧运转的步子。脚在走路,但脑子比脚快十倍。“ 沈明珠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长风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是陆青云塞给他的。“韩元正从养心殿出来之后,他的手微微发抖了大约十息。然后恢复了正常。“ 手抖了十息。 沈明珠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灯芯上烧掉了。灰烬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指轻轻拂散。 “韩元正这个人,三十年来在朝堂上不管遇到什么事都面不改色。“她说,“能让他手抖的,只有一种可能。“ 沈长风看着她。 “皇帝说了他不想听的话。“ 院子里又安静了。远处传来鞭炮声,正月十五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不像话。翠竹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上,有人在放烟火,红的绿的金的,在夜空中炸开又消散。 “好漂亮。“翠竹小声嘀咕了一句。 秦嬷嬷瞥了她一眼。翠竹赶紧把头缩回来。 沈明珠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被烟火照得忽明忽暗。远处的宫城轮廓在烟火的间隙中一闪一闪,宫墙上的灯笼依然亮着,一盏一盏的,像一双双不眠的眼睛。 皇帝问了韩元正什么,让这个三十年不变色的老狐狸手抖了十息?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皇帝问了什么,韩元正从今夜开始会更快。更急。更不择手段。 被帝王审视过的权臣,要么变得更恭顺,要么变得更危险。 韩元正不可能变得恭顺。 “爹。“沈明珠转过身来。 “嗯。“ “从明天开始,让陆青云把韩府的盯梢从一组改成两组。日夜轮换。“ “好。“ “还有,皇帝今晚叫顾北辰入席的事,明天会传遍京城。从明天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五殿下身上。我们跟他之间的联络,要再压一层。“ 沈长风点头。 翠竹在门口探进头来。“姑娘,汤圆凉了。要不要再热一碗?“ “不用了。“沈明珠看了看桌上那碗只吃了两个的汤圆,“把剩下的给叶叔送去。他爱吃甜的。“ 翠竹端着碗跑了。不到半刻钟就跑回来了,“叶将军说谢谢姑娘。他一口全干了。连汤都喝了。“ 沈明珠没有笑。但嘴角弯了一下。 院子外面的烟火渐渐停了。正月十五过去了。 京城最热闹的一天结束了。但皇宫里最安静的那间殿,养心殿,今夜的灯,比任何一盏烟火都亮得更久。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5章 觐见 正月十八。 皇帝召见五殿下的旨意是一早下的,不是通过内侍省的正式渠道,而是李德派了一个小太监,穿着便服,从宫门侧门出去,绕了两条街才到了毓庆宫。小太监进门的时候石安差点把他当贼拿了。 “陛下口谕,五殿下午后未时到养心殿觐见。“小太监喘着气说完,又补了一句,“李公公说让殿下不用换朝服,穿平时的衣裳就行。“ 石安的表情一变再变。“不用换朝服?见皇帝不穿朝服?“ “这是李公公的原话。“小太监说完就走了,脚步比来时还快,像后面有鬼追。 顾北辰在偏殿听到了。他放下手中的书,翻到一半的《北境志》第三卷。这本书是他让人在松涛阁淘来的旧版,书页泛黄,上面有他自己做的批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比正文还多。 “殿下,“石安冲进来,“皇帝要见您!午后!不用穿朝服!这,“ “我听到了。“顾北辰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最高一层,那一层放的都是他最重要的东西:《北境志》三卷、一份手绘的北境防线图、一本他自己写的朝堂人事笔记、还有一张折了很久的棋谱,上面是沈明珠在第一卷教他的那步“打入“变招,墨迹已经褪色了。 他伸手把那张棋谱从书架上取下来。看了很久。 “石安。“ “在!“ “出去。让我安静一会儿。“ 石安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退出去了。他在门外站了一刻钟,来回踱了二十七步,程子谦来的时候数了数他的脚步。 “石安你在干什么?“ “殿下让我出来的。“ “为什么?“ “他在想事情。“ 程子谦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上了。他回头看着石安,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 “你紧张什么?“程子谦问。 “殿下要见皇帝。“ “那是好事啊。“ “好事?上次殿下进宫出来之后脸色就不对,这次又去,“石安的声音有点发抖,“子谦,你说,皇帝会不会,“ “不会。“程子谦的语气很笃定。他虽然胆小,但在分析朝堂的事情上他谁都不怕。“元宵夜皇帝当众叫殿下入席,那不是随口一说。那是做给所有人看的。皇帝在向满朝文武表态:五皇子在我眼里不是废物。“ 石安愣了一下。“那他今天叫殿下去,“ “是要看看这个''被人认为是废物''的儿子,到底有多少真本事。“程子谦往石安手里塞了一个馒头,他怀里永远揣着吃的,这是做了三年穷举人养成的习惯。“吃了。别饿晕在门口。“ 石安接过馒头,张嘴咬了一口。没味道。他心里全是殿下。 午后未时。养心殿。 顾北辰走进养心殿的时候,殿内只有两个人,皇帝和李德。 养心殿不是上朝的地方,是皇帝的私人起居殿。这里比太和殿小得多,但布置精细,处处透着一种积年的沉厚。案上摊着几份折子,笔架上搁着一管用了多年的兼毫。窗户半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进来,照在地砖上一道一道的,把殿内切成了明暗交替的条纹。 皇帝坐在案后。他今天没有穿龙袍,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常服,袖口挽了半截。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的热气已经散了,大概放了有一阵子了。 他看起来比宫宴上更疲倦,但也更放松。没有了满殿百官的目光,他不需要撑着那副帝王的架子。他就像一个累了很久的中年人,坐在自己书房里等一个晚辈来喝茶。 “老五来了。“皇帝抬头。他的目光比声音更有力,那双眼睛在灰暗的面容中依然锐利,像两根钉子。 “儿臣叩见父皇。“顾北辰跪下。 “起来。坐。“皇帝指了指案前的一把椅子,那是平时李德坐的位子。李德已经退到了殿角,双手垂立,笑眯眯的。 顾北辰坐下了。他穿的果然是那件旧袍,灰蓝色的,洗得发白。这件袍子他穿了三年多了,袖口的补丁是石安缝的,针脚粗得像锯齿。 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旧袍扫到他的面容,瘦削但沉稳,二十岁不到的年纪,眉目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老五,你可有什么想对朕说的?“皇帝的声音比朝堂上要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期待?不,不是期待。是好奇。像一个老棋手看到了一步意想不到的落子,想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顾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不是在看摆设,是在确认没有第三个人。李德算半个,但李德是皇帝的影子,有他没他是一样的。 “父皇,“他说,“儿臣有一份关于北境军务的条陈,想请父皇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不是用正式奏折的格式,折的方式更像一封长信,纸是普通的桑皮纸,不是官用的绢帛。 皇帝接过去展开。 第一页是雁门关的防线分析,从城墙的高度到护城河的宽度,从守军的编制到换防的时间表。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个位数。皇帝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些数字兵部的人都未必说得这么清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页是北狄兵力的部署推演,北狄王庭、东部诸部落、西部的达鲁部,各自的兵力、骑兵构成、进攻习惯、弱点所在。地图画得极其详细,上面标注了北狄最近三年的兵力调动方向,这些信息不是从兵报上抄的,是经过独立分析和交叉验证的。 第三页是一份补给线路优化方案,从京城到雁门关的粮草运输路线,哪一段走水路更快,哪一段走陆路更安全,哪几个驿站是可能的瓶颈,全部标注得一清二楚。 皇帝越看越慢。他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是一份对韩宏道克扣军饷方式的技术分析。不是指控,而是从兵部调拨流程的角度,逐条说明哪些环节存在漏洞、可以被利用来截留军饷。 他把条陈放在案上。沉默了。 殿中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声音。日光已经从窗棂移开了,殿内暗了一些。 皇帝看着顾北辰。很久。 “这是你写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之前的疲倦,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儿臣这些年闲来无事,读了些兵书。“顾北辰的措辞依然谦卑,“又托人从边关带了些消息。不成体系,让父皇见笑了。“ “不成体系?“皇帝把条陈又翻了一遍,指着第二页北狄的部署图,“老五,兵部的参谋做出来的东西都没你这份详细。你说你''闲来无事'',你到底闲的时候做了多少事?“ 顾北辰没有回答。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愤怒,是震惊之后的重新审视。他在重新看这个“废物“儿子。看他的眉眼、他的坐姿、他的手,那双手一直稳稳地放在膝上,没有一丝抖动。十八年了,这双手在所有人面前都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不打算做任何事的人。 但这份条陈不是一双“不打算做任何事“的手写得出来的。 “老五。“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像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你这些年,装了多久的傻?“ 殿内更安静了。李德在角落里轻轻吸了一口气,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顾北辰抬起头。这是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在父皇面前抬头不低下去。他的目光跟皇帝的目光对上了,不是对抗,是坦诚。 “儿臣不是装傻。“他说。声音很平静,像一湖水。“儿臣是在等父皇问。“ 皇帝愣住了。 整个人僵了大约三息。然后, 他笑了。 不是帝王的笑,是一个父亲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忽略的孩子原来最出色时的那种笑。笑声里有太多东西搅在一起,惊喜、赞叹、一丝愧疚、还有几声止不住的咳嗽。 李德跨前一步。“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把咳嗽压下去了。他擦了擦嘴角,手帕上没有血。但他攥了一下又松开,没让任何人看到那块手帕。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朕的儿子里,还真藏了一个。“ 顾北辰叩首。“儿臣不敢欺父皇。只是,时机未到,不敢妄动。“ “时机。“皇帝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顾北辰身上。灰暗的面容在这一刻多了一层温度,像冬天快结束的时候雪下面透出来的一点绿。 “你像你母亲。“他说。声音忽然轻了。“苏氏当年,也是这么沉得住气的人。“ 顾北辰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了。只是一瞬。 “母妃的事,“ “朕知道。“皇帝打断了他。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回避,是还没准备好展开。“有些事,朕心里有数。“ 他没有再说下去。顾北辰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在这句话上各退了一步,皇帝不解释,顾北辰不追究。至少现在不。 “条陈留下吧。“皇帝拍了拍案上那份文书,“朕会仔细看的。你,回去吧。“ 顾北辰起身行礼。走到殿门口的时候皇帝又说了一句话。 “老五。“ “儿臣在。“ “你那件袍子,该换了。“ 顾北辰回头看了一眼。皇帝没有看他,正低头翻条陈。但他的嘴角有一丝弧度,很浅,转瞬即逝。 “儿臣的袍子还能穿。“顾北辰说。 他推门出去了。殿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照在台阶上暖洋洋的。石安在台阶下面等着,满头大汗,脸都白了。 “殿下!你在里面待了,快两个时辰了!“ “走吧。“顾北辰走下台阶。他的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些,不是急切,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石安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殿下的背挺得很直,旧袍在午后的斜阳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光。他走得稳,像一个终于不需要假装的人。 石安的鼻子一酸。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沙子进眼睛了。风太大。“ 前面的顾北辰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在台阶下面的某一级,顿了一瞬。 然后继续走了,步伐轻快。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十八年 毓庆宫。 顾北辰从养心殿回来之后,偏殿里安安静静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走进去换了件衣裳,旧袍换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换上了另一件旧袍。石安在门外看了一眼,差点没忍住:“殿下您就不能换件不旧的?“ “不用了,都是旧的。“ “那是因为殿下不让买新的!每次我说去裁缝铺您都说''没必要'',“ “嗯。没必要。“ 石安被噎住了。 顾北辰在偏殿坐下来,把那份留在养心殿的条陈默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写了三份副本,正本给了皇帝,一份在松涛阁锁着,一份在将军府暗格里。三份内容一样,但三份上面的笔迹分别是他自己的、程子谦的、和沈明珠的。这样即使有一份被韩家截获,也无法通过笔迹直接指向他。 这个主意是沈明珠出的。她说:“你的字太好认了,你那手瘦金体全天下独一份。“他回了句“那你的字呢“,她说“我的字像我爹,满朝武将都那个笔迹,轻易查不出来。“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程子谦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嘴角,愣了一瞬。三年了,他第一次看到殿下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松涛阁那种淡淡的微笑,是一种从心底冒出来的、藏不太住的东西。 “殿下,面圣可还顺利?“程子谦小心翼翼地问。 “嗯。“ “陛下怎么说?“ “他说我装了的傻。“ 程子谦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陛、陛下原话?“ “原话。“ 程子谦吞了口唾沫。“然、然后呢?殿下怎么回的?“ “我说,儿臣是在等父皇问。“ 程子谦的茶杯这次真的掉了。幸好是空的,在地上滚了两圈没碎。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嘴巴已经张到了最大,“殿下!您就这么,直接,当面,跟皇帝,“ “子谦,你说话能不能不要一个字一个字蹦?“顾北辰看着他。 “我紧张!“程子谦把茶杯捡起来按在桌上,十指抠着杯沿。“殿下,这句话说出去,那就是,您等于告诉皇帝您这么多年全是装的,全大燕都被您骗了,您,“ “我没有骗。“顾北辰的声音平了下来。“我只是没说。“ 程子谦张了张嘴,咽下了后面的话。他是谋士,他知道“没说“和“骗“之间的区别,在朝堂上,这两个字的差距就是活和死的差距。 “然后呢?“ “然后父皇笑了。连说三个''好''。咳嗽了一阵。说我像我母亲。“ 程子谦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感慨。他坐了下来,罕见地没有说话。一个话极多的人忽然不说话,那就是他真的被触动了。 门外传来一阵闷响,石安在院子里。 他在打拳。不是练武的那种打拳,是情绪激动到没地方发泄、只能对着空气打的那种。一拳一拳的,虎虎生风,把廊下挂着的灯笼都震得晃了。 “殿下威武!殿下英明!殿下,“他一边打一边喊。声音大得隔壁院子的太监都探出头来看。 福顺从内室走出来,他听到了所有的话。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太监没有像石安那样嚷嚷,也没有像程子谦那样震惊。他只是站在门槛上,手指摸着腰间那串旧钥匙,苏氏当年住的那间偏殿的钥匙,那间偏殿早就封了,钥匙也没有门可以开了。但他带了。 他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钥匙上的铜锈。没有说话。眼泪是后来才流下来的,很安静,一滴一滴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渗出来的水。 他等这一天等了。 苏娘娘。您看到了吗?您的孩子,终于被看见了。 石安的拳打了大约两刻钟。打到最后一拳的时候他的脚被廊下的一块石砖绊了,“嗷!“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福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老太监的脚不经意地伸在了那块石砖旁边,石安确信自己不是被石砖绊的。 “你!福顺叔你故意的!“ “老奴年纪大了。脚慢。“福顺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脚。 石安揉着被绊疼的脚踝坐在地上,气鼓鼓的。“我好好的在庆祝,“ “隔壁院子的人都看过来了。“福顺的声音淡淡的,但石安注意到了,他的眼角有泪痕。已经擦过了,但红印子还在。 石安不说话了。他坐在地上看着福顺,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这个老太监。在宫里伺候了一辈子。他伺候过的主子大半都不在了,苏氏娘娘走了,先帝走了,苏氏住的那间偏殿也封了。他留下来,是因为他得看着苏氏的孩子长大。 他也等了。 “福顺叔。“石安的声音闷闷的。 “嗯?“ “殿下出息了。“ 福顺没有接话。他擦了擦手指上的铜锈,那串钥匙被他摸了太多次,铜锈都要磨没了。 “嗯。“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一个字的分量,比石安的两刻钟拳术加起来都重。 顾北辰推门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安坐在地上揉脚踝骂骂咧咧,福顺站在旁边一脸无辜。程子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蹲在墙角啃一个冷馒头,他一紧张就吃东西。 三个人看到顾北辰出来,动作都停了。 石安揉脚踝的手停了。福顺摸钥匙的手停了。程子谦嚼馒头的嘴停了。 顾北辰看着他们。 这是他的人。一个莽撞但死忠的侍卫。一个跟了他的老太监。一个话太多但脑子好使的谋士。再加上不在这儿的裴行止、赵掌柜,他当作家人的这些人。 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恰到好处的笑。是一种真正放松的笑,没有城府,没有伪装。像一个终于回到家的人,看到家里的灯还亮着时的那种安心。 “石安,地上凉。起来。“ “殿下我,“ “起来。“ 石安爬起来了。 “福顺叔,进来吃饭吧。“ “老奴不饿,“ “进来。子谦你也是,别蹲墙角了,像什么样子。“ 程子谦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跳起来。“殿下!那我把今天的朝堂分析说,“ “现在别说。“顾北辰走回屋里。“今天不谈正事。吃饭。“ 三个人跟着他走进偏殿。桌上摆着四碗粥和几碟小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摆好了。 福顺看了一眼。那是他准备的,在顾北辰进养心殿之前就准备好了。四碗粥。不多不少。 他总是准备四碗。一碗殿下的,一碗石安的,一碗自己的。第四碗,以前是留给苏氏的。后来苏氏不在了。再后来程子谦来了,第四碗就成了程子谦的。 程子谦不知道这个。他只是每次吃的时候都会多喝一碗,因为福顺的粥熬得确实好。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翠竹。 她是来送药的,沈明珠让她给福顺带一盒养身丸。“姑娘说福顺爷爷腰不好,这是苏婉清苏姐姐新配的方子。“ 翠竹进门的时候石安正好端着碗从桌边站起来,两个人差点撞上。石安一个急停,粥差点洒了。 “你,你怎么来了?“石安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端着碗突然看到人的那种慌张的红。 “送药啊。“翠竹把药包递给福顺,然后不经意地看了石安一眼,石安的袖口卷着,露出前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刚才他在院子里打拳来着。翠竹在门外就听到了,他那虎虎生风的拳头声和“殿下威武“的大嗓门。她那时候站在院门口没进来,踮着脚尖往里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就没敢再看了。 “药送到了,那我走了,“翠竹把药包往福顺手里一塞就转身要跑。 福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翠竹的脚步顿了一下。 石安在她身后喊了一句:“翠竹,你要不要喝碗粥?福顺叔熬的,“ “不了不了我还得回去,姑娘等着我,“翠竹跑了。脚步声在廊下噼里啪啦响,跑到拐角处才停下来。 她站在拐角后面,捂着脸。 脸好烫。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烫。 偏殿里,石安端着碗站在原地呆了三秒。 程子谦在旁边慢慢嚼着咸菜,目光在石安和门口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低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福顺也什么都没说。但他收药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他在仔细看石安的表情。 老太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看不出来? 顾北辰没有看这些。他坐在桌前慢慢喝粥。粥很烫,冒着白气。偏殿里灯火暖融融的,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外面的夜色已经深了。毓庆宫的院子里,只有那几棵老松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端着碗,想起了今天在养心殿里说的那句话,“儿臣是在等父皇问。“ 他忽然觉得这碗粥比任何时候都好喝。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顾北辰在养心殿待了将近两个时辰,这个数字在当天傍晚之前就在京城各府之间传开了。太监、侍卫、宫女,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一个人看到五殿下从养心殿出来的时间,减去他进去的时间,就够了。 太子顾承宣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 他正在东宫批阅韩婉儿替他整理好的折子,其实不是“批阅“,是在韩婉儿用朱砂标好的位置上写“知道了“或“准了“三个字。这事他干了三个月了,从最初的不习惯到现在已经驾轻就熟。韩婉儿说这叫“天子理政“,他觉得这叫“替韩家盖章“。但他不敢说。 邱夫人端着茶进来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殿下,五殿下刚从养心殿出来。在里面待了快两个时辰呢。“ 太子手里的笔停了。朱砂在折子上滴了一个红点,像一滴血。 “两个时辰?“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分,“父皇召见本宫都不超过半个时辰。“ 韩婉儿从内室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家常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面容清淡从容。她听到了那句话,邱夫人说话的时机和音量都是经过计算的,确保太子和韩婉儿同时听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下不必多虑。“韩婉儿在太子身旁坐下,给他换了一支新笔,刚才那支被朱砂浸坏了。“父皇近来身体不好,见人的时间长一些也正常。何况五殿下平日不常见驾,父皇多问几句也是有的。“ “多问几句用不着两个时辰。“太子的语气闷闷的,像一个总是被忽略的孩子突然发现父亲在关注别人。“上次元宵宴上父皇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叫他过来,如今又单独见这么久,他到底跟父皇说了什么?“ 韩婉儿的手指在笔架上停了一瞬。她没有回答太子的问题,而是转头对邱夫人说了句看似无关的话:“邱嬷嬷,殿下的参茶该换了。这一壶泡太久了。“ 邱夫人领会了。她端着茶出去的时候经过门口低声对一个小太监说了几个字。那个小太监立刻快步往外走了,他的方向是韩府。 韩府。 韩元正在书房里下棋。对面没有人,他在自己跟自己下。这是他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就摆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复杂,但他落子的速度不慢,像是脑子里已经算过了后面十步。 宋先生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在韩府,宋先生是唯一不用敲门的人。 “太傅。五殿下在养心殿待了将近两个时辰。“ 韩元正的手没停。他把一枚黑子落在了盘面右上角,那个位置看上去无关紧要,但宋先生知道,那步棋把白子的一条退路堵死了。 “知道了。“韩元正说。 “太傅不觉得,“ “觉得什么?“韩元正终于抬头看了宋先生一眼。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口古井,三十年的朝堂浸润让他的表情比任何面具都管用。“五殿下在养心殿待了两个时辰。说明什么?说明皇帝对他有了兴趣。但有兴趣不等于有决定。皇帝对很多人都有过兴趣,二殿下,三殿下,甚至那个连朝堂都不关心的四殿下。有兴趣的人多了,最后坐上去的只有一个。“ 宋先生犹豫了一下。“但这次不一样。元宵夜皇帝当众叫他入席,那不是一时兴起。“ “当然不是一时兴起。“韩元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表情。“皇帝在做一件事,他在给所有人看:我还有选择。我不是只有太子一条路。“ 他又落了一子。白子被围得更紧了。 “但这不代表他真的会选五皇子。“韩元正放下棋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松,松针在冬日的薄阳中泛着暗绿色的光。“皇帝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权衡。他选太子,是因为嫡长。他留我,是因为需要我治国。他放着五皇子不管不问,是因为五皇子''没用''。现在,他发现五皇子有用了。但有用的人不一定是最终的选择。有用的人,有时候只是用来制衡的筹码。“ 宋先生在他身后站着,没有接话。 “查他身边的人。“韩元正重复了元宵夜说过的那句话,但这次的语气更重了。“不只是石安和福顺。查沈家。查松涛阁。查所有跟五皇子有过接触的人。“ “周先生已经在,“ “不要周先生。“韩元正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冷了一度。“周先生太急。急了会露马脚。你亲自去查。“ 宋先生微微欠身。“是。“ 韩元正重新走回棋桌。他拿起那枚刚才犹豫了一瞬的白子,看了看,又放回了棋盒里。没有落。 “还有一件事。“他说。 “太傅请说。“ “元宵夜我在养心殿跟皇帝说话。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宋先生等着。 韩元正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半晌,他轻声说了出来, “他问我:''元正,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入翰林那年,先帝问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宋先生一愣。“先帝问了什么?“ “当年,我二十三岁中了进士,入翰林院。先帝,那时候皇帝还是太子,在一次经筵上随口问我:''韩卿,你觉得做大臣最重要的是什么?''“ “太傅怎么回答的?“ “我说,''忠。''“韩元正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先帝笑了。他说:''韩卿还年轻啊。等你再老一些,就知道比忠更重要的是知止。''“ “知止。“宋先生重复了这两个字。 “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韩元正把棋盒的盖子合上了。“先帝说了三十年,我没听。如今皇帝又把这句话翻出来了。“ 他看着窗外的老松。松针在风中微微颤动。 “宋先生。“ “在。“ “你觉得,我到了该''知止''的时候吗?“ 宋先生沉默了。 韩元正没有等他回答。他自己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什么滋味的笑。 “算了。问你也白问。“他走回书案坐下,“传周先生来。我有事吩咐他。虽然他急,但急的人有急的用处。“ “是。“ 宋先生退出去了。门关上之后,韩元正独自坐在书房里。棋盘上的残局摆在那里,黑子占了大半个盘面,白子被挤在角落,但角落里的那几枚白子之间,暗藏着一条活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棋盘上所有的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黑的一边,白的一边。收完之后棋盘空了。 空棋盘在灯下泛着淡淡的木纹色。 韩元正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慎独。 他写完看了一会儿,把纸撕了。纸屑落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 二皇子府。 “什么?两个时辰?“顾承安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他的幕僚李安在一旁压低声音说:“殿下,五殿下在养心殿,“ “我听说了!“顾承安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但脸上的表情克制得很好,这是他从小练出来的本事,心里再翻江倒海,脸上只有三分情绪。“本王一直以为最大的对手是太子。太子背后有韩家,有东宫,有二十多年的嫡长名分。没想到,还有一个藏了的老五。“ 李安正要说什么,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殿下在说五殿下的事?“ 赵蕊站在门口。她今天不是来传消息的,是来还一本书的。上次二皇子借给她一本诗集,她看完了要还。但她刚好听到了最后那两句话。 顾承安的表情一僵。他挥手让李安退下,“改日再说。“ 李安识趣地走了。 赵蕊走进来把诗集放在桌上。“《陶潜集》。还你。“ “看完了?“ “看完了。你圈的那些句子我都看了,你果然喜欢''采菊东篱下''那种调调。“赵蕊在椅子上坐下来,“但你不是陶渊明那种人。你的野心比他大得多。“ 顾承安被她说得一愣。“我,“ “你刚才说''最大的对手是太子''。“赵蕊的目光很直,“二殿下,你跟太子争、跟五殿下争,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顾承安张了张嘴,突然发现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他知道答案但不想在她面前说出来。那个答案太赤裸了,龙椅。他想要的是龙椅。 赵蕊没有逼他回答。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诗集还了。我该走了。“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二殿下,五殿下跟你不一样。你争是因为不甘心。他藏了,不是因为不甘心,是因为在等。能等的人,你争不过。“ 顾承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茶已经凉透了。 三皇子书房。 顾承平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看书,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北狄语译本。他的谋士秦洵在旁边来回踱步。 “殿下,五殿下在养心殿,“ “两个时辰。我知道了。“顾承平翻了一页书,连头都没抬。 秦洵急了。“殿下!这不是小事!如果皇帝真的,“ “秦洵。“顾承平终于抬起头。他的面容清瘦,眼神淡漠,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但那潭水底下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急什么?老五从养心殿出来,说明他亮牌了。亮了牌的人,从此就是靶子。你知道做靶子是什么感觉吗?“ 秦洵愣了。 “所有的箭都会朝他射。“顾承平把书合上。“太子不会坐视,韩家不会罢手,二哥不会甘心,甚至本王的人也会盯上他。他现在是满朝文武的焦点。焦点,是最危险的位置。“ “所以殿下认为,“ “本王什么都不认为。“顾承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什么也没种,光秃秃的。他喜欢空旷的院子,不喜欢花花草草。“老五亮牌了。很好。让他去当那个靶子。本王,继续看书。“ 秦洵攥了攥拳头。他想说“殿下不能再等了“,但他看到顾承平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得很专注。 秦洵没有再说话。 将军府。夜。 沈明珠坐在书房里等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陆青云送来的,韩元正书房的灯亮到了子时。他在半夜召了宋先生和周先生。 第二个消息是赵蕊带来的,她从二皇子府出来之后直接来了将军府。“顾承安今天接到消息之后摔了茶杯,但他没有做什么。他在想。“赵蕊顿了一下,“他这个人,比太子聪明,但没有五殿下的耐心。“ 第三个消息是梁宽跑腿带回来的,太子在东宫发了一通脾气,韩婉儿在旁边安抚了半个时辰才安静下来。邱夫人之后去了韩府,在韩元正书房待了两刻钟。 三个消息拼在一起,画面就清楚了:顾北辰面圣两个时辰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每一只青蛙都跳了起来。 “程子谦分析过了,他说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会把注意力放在五殿下身上。“沈明珠对秦嬷嬷说,“韩家会查他、太子会防他、二皇子会忌他、三皇子会,“ “看热闹。“秦嬷嬷说。 “不只是看热闹。三皇子那个人,“沈明珠停了一下。她想起了在废弃道观发现的北狄文残纸。三皇子不是在看热闹。他在等所有人互相消耗,等到最后,摘桃子。 翠竹从门口进来。“姑娘,松涛阁送来了一封信。石安带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明珠接过信。拆开。 顾北辰的字迹。只有两行, “父皇问我装了多久的傻。我说:儿臣是在等父皇问。“ “父皇说我像母亲。“ 沈明珠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翠竹在旁边探头。“姑娘,五殿下写的什么?你怎么笑了?“ 沈明珠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没什么。“ 她确实在笑。不是那种冷静的、计算过的笑,是一种从心底冒出来的、藏不住的笑。很轻,很浅,但翠竹看到了。秦嬷嬷也看到了。 秦嬷嬷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嬷嬷。“沈明珠收了笑,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从明天开始,我们跟五殿下之间的联络通道要先压一压。他现在是满城的焦点,任何跟他有关联的人都会被查。“ “老奴明白。“ “还有一件事。“沈明珠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苏婉清今天下午派人送来的回复。“苏婉清说皇帝的官方药方里确实没有那三味药。但她需要一个机会,亲自给皇帝把脉才能确认有没有在药方之外被人加了东西。“ “给皇帝把脉,那得进宫。“ “嗯。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正月十八的京城没有花灯,元宵过了,该热闹的热闹完了,该安静的安静了。但将军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翠竹在门口的凳子上坐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她又要睡着了。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 “去睡吧。“ “姑娘不睡我也,“ “我说去睡。“ 翠竹打着哈欠走了。秦嬷嬷也退到了外面。 沈明珠独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儿臣是在等父皇问。“ 他等了。 她把信凑到灯芯上。火苗舔上纸面,两行字在火光中蜷曲、变黑、消失。灰烬落进铜盘。 但那两行字她已经记住了。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凤起九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