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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作者:词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想要记住他的味道。就像四年前,我记住了咖啡的味道。这一记,将会是我的一辈子。]


    chapter 05


    不多时,茅坑门处挪出来一道人影,手电筒的光也跟着照出来。


    依朵赶忙走近,扶住他的那一刻,他身上淡淡的清香盖过茅坑的臭味拂上她的鼻尖。


    怎么会有男人那么香啊?


    依朵垂着脑袋,扶着他往外走,不自觉轻轻嗅了嗅,呼吸间便都是他身上的浅浅气息。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要记住他的味道。


    就像四年前,她记住了咖啡的味道一样。


    这一记,也将会是她的一辈子。


    上了木梯,阿妈叫住她,没忍住又看眼男人,说药煮好了,又叫她早些休息。


    依朵应了声,扶着人进屋。


    温聿白朝着姑娘母亲点头示意,进屋时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房间布局。


    门口进去的墙角处堆着些看不清的杂物,左侧靠墙是一张木床,床对面有个木桌,上面摆着些杂物,下面堆着两大个木箱,看着就是一间卧室。


    他迟疑地看向姑娘:“你晚上,睡哪儿呢?”


    “我跟我阿妈睡一处。”依朵扶着他坐在床上,指了指桌子上方贴着的照片,“这是阿哥的房间呢,他打工去啦,你睡他这里。”


    温聿白看过去,光线有些暗,细看才看清照片里一高一矮站着两个穿佤族服饰的男人和男孩。


    他猜测:“这是你阿哥和阿爸么?”


    “是呢。”依朵点头。


    温聿白抬眸看她,“可我好像没在家里看见你爸,他也跟你哥一起出去打工了吗?”


    依朵正要转身的动作一顿,抿了抿唇,说:“不是呢。阿爸在我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不然家里也不会这么穷,阿哥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出去打工。


    她说完,朝着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去,“我去给你端药。”


    温聿白面色懊恼一瞬,转头看向姑娘的背影,出声道:“不好意思。”


    依朵转头又笑了笑,去了灶屋。


    提起火塘边上煨着的陶罐,往瓷白大碗里倒了满满一碗浓稠的草药。是叶阿婆留下的消炎化瘀、疏风止血的草药。就一大把,但是要吃三天,一天吃三顿,这是今晚的第一顿。


    依朵端着碗去屋子,放在床边的木柜子上,转头看他:“头道药会很苦,你等凉一些再喝。”


    温聿白依旧看着她,等她说完,他伸手去端,“不怕,我吹吹就好。”


    依朵没话说,看着他吹了吹,面不改色地喝下去,自己先替他苦上了,要知道叶阿婆的药可苦可苦了。


    可惜家里没糖,连白砂糖都没有。


    接过他喝完的碗,依朵跑回灶屋放好,随后提起火塘上的铜壶,倒了一大盆热水。


    家里的毛巾很旧了,她不好意思给他用,想起阿哥屋里没用过几次的毛巾,端着水和香皂进了屋,一把扯下阿哥的毛巾泡进水里,端到他面前,“洗个热水脸再睡觉吧。”


    温聿白看了眼舒肤佳香皂,开口说谢谢。


    他没拒绝,依朵就知自己没做错,心底有些高兴,拧干毛巾递给他。


    温聿白接过,先擦了擦脸,而后翻个面擦了擦脖子,最后才擦了擦手。


    他擦脸的动作很优雅,脖颈微微仰起,动作不急不躁,擦手也是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擦得细致,看着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依朵接过毛巾洗干净挂好,端着水出去倒了,又重新倒了盆热水端进去,是给他洗脚的。


    温聿白还坐在床边,见她又端了盆热水进来,嘴唇开开合合,是说给自己洗脚的。他弯了弯唇角,再次说了声谢谢,抬脚泡进热水里。


    受伤的那条腿从下午开始就一直都是冷冰冰的,热水一泡,神经都舒适了不少。


    温聿白侧头,见姑娘站在床边等着,出声道:“你也去洗漱吧,等你洗完,我应该泡好了。”


    依朵嗯了声。他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好意思再待这里看他洗脚,转身去了灶屋。


    家里没有多余的洗脚盆,依朵先洗了个脸,漱口的时候才想起没给他牙刷,但家里也没有多余的了,毛巾还可以用阿哥的,牙刷却是不行。


    她在心底轻轻一叹。


    还是好穷哦。


    洗漱完,她舀了瓢冷水冲脚,也不用洗脚盆了,冲完就坐在小板凳上晾了会儿。


    等脚晾干,她趿拉上鞋子去了阿哥屋子,他已经泡好了,依朵走过去把水端到门外倒了。


    转回身,便跟一直看着她的眸子对上,依朵怔了怔,说:“那你……早些休息。”


    温聿白点头,目送她转身,正要找电灯开关,姑娘忽而又从门口探头,“要关灯吗?”


    温聿白难得多看了她几秒。相处不过短短时间,她却接二连三地猜中他的想法。这样的姑娘,不是心思细腻,就是擅长了察言观色。


    “多谢。”又在灯光熄灭时惯常加了句,“晚安。”


    依朵拉门的手顿在那里,心脏一时间麻麻的。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跟她说晚安。


    六年前她还在市里读书时,同宿舍一个家底还算富裕的同学跟她早恋男友打电话,就会甜甜地说晚安。


    她鼓足了勇气,瓮声瓮气地回了声:“晚安。”


    随后飞快关了门,逃也似地奔回了睡处。


    阿妈给她留着灯,屋里两张床,朝向都一样,中间一个双开门的木柜子,柜子上面放着达(dax:爷爷)打的木箱子。


    叶嫩妹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着鬼追噶(被鬼追吗),跑得乒铃乓啷呢。”


    依朵关门的动作一顿,悄声嘀咕:“有那过响呢噶……”(有那么响吗)


    叶嫩妹翻了个白眼,倒回枕头,“牛都着你嘿醒咯。”(被你吓醒了)


    依朵吐了吐舌头,飞快关好门,爬上自己的小床,拉好蚊帐,这才捂着胸口直挺挺倒在床上。


    阿妈拉了灯,屋内一片漆黑。


    依朵睁着眼,越想越懊悔。


    刚刚怎么表现得像个毛毛躁躁的小屁孩一样啊。


    一点都不稳重呢。


    -


    秋收时节,家里正在收玉米,依朵起来时阿妈已经下地了。


    她洗漱完便开始烧火做饭煮猪草,时不时探出脑袋看一看阿哥的屋子,也不知道他起来了没。


    把米饭煮上后,她终于是擦了擦手,往阿哥的屋子走去,在门口站了几秒,她才抬起手,敲了敲门:“你醒了没?”


    屋内静悄悄的,像是还没睡醒。


    依朵便不继续敲了,转身就要回灶屋,却忽然听见一声鞋子蹉在木板上的声音。


    她一顿,转回身,就见木门被拉开,门后的男人显然也是被她吓了一跳,随即出声:“早。”


    依朵讷讷地回了声早。


    她刚刚不是敲门了吗?怎么还能被吓到?


    温聿白看了眼天色,朝阳灿烂,大约是上午八九点的样子。


    屋檐之外是一栋栋棕褐色的小楼隐在树木间,蓝天一碧如洗。


    是个好天气。


    他转头看向姑娘,她身后的木屋里有青烟环绕,便问:“你在做早饭么?”


    依朵点头,也跟他有来有往:“还早呢,你要不再睡会儿?”


    温聿白视线落回她的脸上,摇了摇头,说:“我去个厕所。”


    依朵哦了声,正要去扶他,男人又说:“给我根木杖就好,不用麻烦你。”


    依朵顿了顿,折回灶屋。


    木杖没有,但是烧火的木头倒是很多。


    她找了根长的,再砍了根短的架在长木头的顶端用布条包裹了起来,弄成简易的T字形木杖送出去。


    温聿白接过看了眼,唇角微弯,夸道:“真是心灵手巧。”


    依朵羞得连连摆手。


    温聿白架在胳膊下,高度刚刚好,便杵着一挪一拐地往木梯走去,依朵看着他背影远去,转过身笑了笑,回了灶屋。


    等他再回来已经是二十多分钟之后了,站在楼梯下看着牛圈里的黄牛。她们这边基本都是这样的,木头盖的房子,上下两层,上面住人,下面关牛。


    依朵是见他一直不回来,怕出什么事,火急火燎出来才看见他津津有味地跟那头撞过他车的黄牛对视着。


    他像是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神灵,哪怕是一身黑衣黑裤,受伤那条腿的裤腿鼓鼓的,还撑着根木杖,但他站在那里,就与这个贫穷落后的村寨格格不入。


    很多年后,依朵才知道,那叫气场。


    由优渥出身和良好教养,以及见多识广赋予他的非凡气场。


    见她出来,男人仰头看她,早晨的阳光洒下金黄的光线,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倒映着寨子里的秋日清晨,美得令人窒息。


    依朵呼吸钝钝,一时反应不过来。听到他说请帮一下忙才知道他上木梯困难了,忙下去,伸手扶住他另一边的胳膊,带着他往上走。


    她不知道说什么,他也安静无话。


    清晨的鸟雀叽叽喳喳飞过,才叫这片刻不会尴尬到令人窒息。


    回了屋子,依朵又返回灶屋。


    两分钟后,她端来一碗早饭和一碗黑乎乎的草药,背上背了个背篓,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温聿白有些诧异:“你要出去吗?”


    依朵点头:“嗯,给大伯和阿妈送早饭,顺带去放牛。”


    怕他一个人在家无聊,她找来阿哥带回来的《边城》,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了。


    “你先在屋里看会儿书,我去去就回。”


    温聿白接过,沉默片刻,忽而抬首看她,“还是去昨天放牛的那个地方吗?”


    依朵摸不着头脑,但寨子里的牛都往那边放的,便点了点头,“是呢,怎么啦?”


    温聿白说:“能请你帮个忙吗?”


    难得他需要她帮忙,依朵问都没问就一口答应下来:“阔以啊。”


    雨后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山川成青绿色绵延万里。


    寨子里鸡鸣狗吠,牛羊哞哞咩咩叫着出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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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朵赶着五条黄牛走在大路上,棍子甩了甩,满脸困惑,他说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


    “哞——”


    一声牛叫从前方路下传来。


    依朵抬头看去,路边坐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路下的草丛中昂着脑袋咀嚼的大黄牛正是刚刚出声的始作俑者。


    依朵出声:“小燕,今日来呢早呢嘛,也不约约我。”


    瘦干身影转过身来,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姑娘,因长期营养不良,她的颧骨凸出,脸颊凹陷,便显得那双漆黑的大眼有些不搭,一股怪异之感。


    她不回话,依朵也习以为常,将牛赶到她下方,“帮我看着些噶,太阳落山我就来接咯。”


    说完背着背篓就往昨天翻车的地方赶去。


    十几分钟后,她放下背后的背篓,顺着昨天爬出来的路钻到没有车窗的车门里,在方向盘正对的座位处找了找,摸到一个白色的金属坨坨,拿出来一看——


    嚯!智能机!


    机子有一个巴掌那么大,除了中间一个圆圆的按钮外就都是屏幕了,后背的金属壳上印着个咬了一嘴的苹果。


    依朵摸了又摸,她的手机是个直板机,哪个牌子的也不知道,是阿哥买给她的,已经用了三年了,按键摁坏了一个,听筒也不灵了,每次打电话都得开扩音,人多的时候就会很尴尬。


    这种智能机她去年就听阿哥说过了。说可以触屏,可以看电视,拍照也清晰,反正哪哪都好,就是很贵,连村长家的依慧都买不起呢。


    她现在也算是见识过了。


    依朵把手机放进兜里,又仔细地在车内找了找,从座位缝隙里找出一只没有线的‘耳机’,又从挡风玻璃处找出一只。


    找到他要的东西后,依朵便爬回公路,背上背篓往回走。


    “嘀——”


    汽车鸣笛声从身后传来。


    依朵靠边站,往后看,一辆灰色小汽车驶来,在她旁边停下,车窗降下,里面的人喊她:“依朵,放牛噶。”


    说曹操曹操到,是村长家的依慧,汉名赵一慧。


    她是寨子里首个读得起大学的女孩,就在茶城农业大学。


    依朵懵懵地点了点头,看看她再看看车子,后知后觉一声惊呼:“哇嘚!你会开车了噶?!”


    她这时候还是大学生呢,怎么就会开车了呢?!


    自己连小汽车都没坐过几回呢!


    赵一慧好笑:“大一那年就考了驾照了。”探身推开车门,“回克嘛,我带你一截。”


    走回去得四十多分钟,依朵也不推辞,爬上车坐好。


    赵一慧松开手刹,启动车子。这车还是她阿爸的老款桑塔纳,跟教练车没啥区别,她开得也顺手。


    她边开着车边问:“听说昨日寨子这边有直升飞机过来噶?”


    依朵点头:“是呢,阿伯说怕是有大人物来了。”


    赵一慧肯定道:“不是怕是,是真呢有大人物来了。”


    “我跟你讲,昨日黄昏,整个茶城全面戒严,到处都是警察呢。今早梦县公安局派出老多老多警察了,听阿爸说要前往各乡镇维护治安秩序呢。”


    依朵惊讶,居然能惊动这么多人,随口问了句:“是哪个来了啊?”


    赵一慧摇头:“我也认不得,估计在保密阶段。”


    依朵噢了声,随后就不怎么感兴趣了,她垂眼看了眼手里的东西。


    “依慧,你给认得这个东西?”她拿着东西递到赵一慧面前。


    赵一慧开着车,随意瞥了眼,“这不是耳机——咦?怎么没线?”


    不等依朵说话,她单手掌方向盘,一把抓过依朵手里的东西看了眼,肉粉色的,看着跟耳机似的,但略微长一点弯曲一点,像耳朵的轮廓,上面还有两个开关,一个刻着+号,一个刻着-号。


    “这是……”她心底隐隐约约有个答案,但不敢确定,“助听器噶?”


    依朵顿住,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听说这个名字了。


    一个多小时前,男人问能帮他一个忙吗,那时依朵爽快答应了下来,随即才问要做什么。


    他当时说:“要麻烦你顺带去一下昨天翻的车里,帮我拿一下手机跟助听器。”


    依朵当时没听清后面那三个字,只听清手机便拍着胸口答应下来,等赶着牛出了寨子,她才疑惑起来,又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但当时他怕她不知道,还特意形容了一下——


    “肉棕色的,像耳机一样的款式,但是没有耳机线,只有两只耳机的那个东西就是了。”


    赵一慧见她默认,惊了:“你从哪整来这东西呢?”


    依朵垂着眼没回,沉默了会儿,问道:“依慧,你给认得它是用来做什么呢?”


    赵一慧随口便说:“助听器咯,顾名思义就是帮助听不见声音的听障人士听声音——”随即一顿,扭头又看她一眼,“你耳朵咋过了噶?”


    依朵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已经听不见她后面的话了,嘴巴张张合合,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听不见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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