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方歇,倦鸟归林,斜阳坠西山,工匠们陆续收工往山下走。
林晏桢是最后离开的,她昏沉发胀,满脑子都是弘俨主持的话。
要参考经书描写的地狱,结合主持想要的进行重新绘制,还要通俗易懂地画出来,让目不识丁的百姓也能理解。
啧……她还不能凭空臆想创个新样。
越想越乱,夕阳的逆光又照得她眼睛疼,她烦躁地抬手挡了挡,继续往前走。
手臂忽然被人抓住,往后一带,林晏桢惊呼一声,跌进了结实宽厚的怀抱里。
背后是有力的心跳声,她堪堪站稳,才发现前方是横斜的枝干,将才险些撞上去。
林晏桢闻到极淡的药香,不用回头就知道对方是谁:“多谢。”
锢着腰际的粗臂紧了紧,似在心有余悸,他的下颚抵在她的脖颈间,呼吸撩过,温热的痒意刺挠进心扉去。
林晏桢浑身紧绷,这简直跟野兽捕捉到猎物后,深嗅食物散发的气味,准备饱餐一顿一样。
出于天生的警觉,她用力挣开他,往后退到安全距离,戒备地直视他。
沈崇珩温和地说:“主人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连路也没看清?”
那担忧关切的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林晏桢审视他,没有感觉到方才那危险气息。
她这才放下警惕,看来赵生的话她还是入了心,否则她怎么会荒唐地觉得,王名会吃了她。
“没什么,就是忙了一整天,有些累了。”
“明日开始休沐,主人可以好生歇息。”沈崇珩和她并肩而行。
林晏桢叹气:“不行,明日画院开课。”
沈崇珩忽地站定在她面前,他低下身平视她,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你一直把自己绷得这么紧吗?”
还真是一只眼巴巴的绒毛犬,时刻紧张着主人,等着主人的回应。
林晏桢手指动了动,想去揉他的发,他的乌发顺滑,仅用一根灰色的发带半竖着,摸起来手感一定很不错。
伸至中途才想起他们还没下山寺,举止不能太过,只好半途转了弯,曲指轻敲他的额头,戏言:“谁让我是家主呢?我当然要努力养家糊口。”
沈崇珩不语,也抬起了手。林晏桢警铃大作:“你干什么?”不会要敲回去吧?
他的指腹轻柔地落在她的眉峰,细细抚平:“主人这是装了多少心事,连说笑也拧着眉。”
误解了某人,林晏桢心虚得乱瞟。
“主人别怕,我和你一起养家。”
澄岩寺沉静在山中,唯有偶尔的鸟语声,沈崇珩的话无比清晰地传到她的耳边。
天际染起半边浅黛,羞赧得似遮面含情的美人。林晏桢一路快步地回到家,活似背后有恶狗在追。
“小姐?”绿萼看着蒙头直冲过来的林晏桢,满脸绯红,还有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的沈崇珩,眼笑眉舒,登时明白了什么,对沈崇珩喝道,“你是不是欺负我家小姐了!”
林晏桢一个趔趄,沈崇珩恰到好处地扶着她:“小心。”
晚了一步的绿萼瞪圆了眼:“你放肆!扶就罢了,摸我家小姐的腰作甚!”
林晏桢烫到似地跳出沈崇珩的怀里,眼瞅着绿萼要撸起袖子拼命,赶紧挡在二人之间:“等等!误会,都是误会!”
她给沈崇珩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回房暂避,沈崇珩微笑地说:“好的主人,今夜奴就在房间等您,为奴烙字。”
林晏桢:“……”
绿萼顿时暴跳如雷:“恬不知耻的奴隶,光天白日居然敢勾引我家小姐!”
沈崇珩道:“绿萼姑娘,这是主人今日亲口答应奴的,你可不要污蔑我。”
绿萼呸了一声:“狐狸精,仗着一张脸迷惑了小姐,我可不会!早看你不顺眼了,姑奶奶我今儿个就让你长点教训!”
她硬起拳头要砸过去,林晏桢赶紧拦腰把人抱住,冲沈崇珩道:“还不赶紧回房去!”
“都听主人的。”沈崇珩一步三回头,黏黏糊糊地望着林晏桢,此等做派气得绿萼眼前黑了又黑。
“矫揉造作!虚情假意!寡廉鲜耻!心怀叵测!登徒浪子!阴险小人!”
热夏烫浪,人人心浮气躁,但凡碰到个似沈崇珩这个火苗,都得噼里啪啦地乱炸。
林晏桢泡了凉茶,等绿萼骂累了,递了过去:“歇会吧。”
绿萼一口灌下,愤然道:“小姐,此人分明是想对你图谋不轨!”
好耳熟的话,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这样劝她。林晏桢好笑地道:“你以为你家小姐看不出来?”
绿萼错愕:“那您还留下他?”
林晏桢思忖片刻,道:“适才有句话你说得没错。”
绿萼:“那句?”
林晏桢:“他还真是只狐狸精。”
绿萼倒抽口冷气,她看着林晏桢,企图从她的神情判断出谎话,但显然她失败了。绿萼痛心疾首,悲呼:“完了!”
林晏桢忍俊不禁,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昨日我画的山水图可送给了贾老爷?”
绿萼收放自如,从怀里掏出一包鼓囊的钱袋,晃了晃,喜笑颜开:“那是当然。”
林晏桢道:“那太好了,快给我点银子,我得上街劫富济贫,啊不对,济世救人。”
绿萼:“……”她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
林晏桢揣了钱袋去了回春堂,将要到门口,就见吴师傅拽着孙郎中往外走,那郎中背着个药箱,在拉动中踉跄了一下,他连连嚷嚷着别急。
“吴师傅!”林晏桢高声叫住他,挡到他们二人面前,“你这是要带孙郎中去哪?”
孙郎中刚要开口,吴师傅一把捂住他的嘴:“哦,是林……姑娘啊。没什么,我这老寒腿又犯了,疼得厉害,拉孙郎中去我住处给我瞧瞧。”
“我可没见过,老寒腿犯了还能如此健步如飞。”林晏桢揶揄道,“回春堂里有的是坐诊的地方,吴师傅的腿,是有什么旁人不能看的隐私?”
吴师傅老脸一红:“你这姑娘家家的,说些什么话!”
林晏桢抓住孙郎中的另一只胳膊,把钱袋一并塞进他手上:“孙郎中,麻烦您跑一趟水坡村,有个姓岳的小姑娘生病好些天了,刻不容缓,至于吴师傅的老寒腿,再等等吧。”
“那怎么行?我先来的!”吴师傅手上加了劲,拽着孙郎中就往东,“我的腿也疼得厉害,耽误不得!”
“人命关天呐,孙郎中!”林晏桢同样使劲,扯着孙郎中往西拉。
孙郎中一把年纪,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被两个力气不小的人一左一右扯着东倒西歪。
他面皮涨红,终于忍无可忍,咆哮道:“好了!都给我松手!大街之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们两个想救的是同一个人!”
他瞪着吴师傅:“你跟一个姑娘家较什么劲!折腾来折腾去,还救不救人了?赶紧带路!”
两人同时松了手,孙大夫不防,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哟喂叫。
林晏桢伸手去扶,孙大夫见到瘟神似的,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可别!你这手劲我可消受不起!”
林晏桢讪讪地收回去,那边的吴师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搓了搓脸,闷声道:“这事跟你没关系。”
林晏桢:“你就当我钱多,没地方花。”
吴师傅古怪地瞥了她一眼。
林晏桢:“孙郎中,尽管用最好的药,务必把小姑娘治好,不用省着。要是钱不够,吴师傅缺多少,我来补,还有,别跟石家人说是我给的钱。”
孙郎中吹胡子瞪眼:“你俩真有意思,做好事都跟做贼似的,我还得帮你们编瞎话。行了行了,赶紧走,再晚天就黑了!”
半个时辰后三人赶到了石家,林晏桢和吴师傅分外默契地躲到了门外不远处的干草垛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往那看。
孙郎中敲门后没多久,门就开了,石岳整个人犹如行尸走肉,全无精神,听见孙郎中说自己是巡诊路过,听说他家有病人,特意过来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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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红了眼,把孙郎中迎了进去,嘴里不停地道谢。
门重新关上,两人不约而同地收回了视线。
“师徒之间,应该坦诚相见。”林晏桢劝道,“你明明关心他,何必瞒着他。”
吴师傅鬓白的发潦草地垂下,沉默半晌才道:“我是个鳏夫,婆子走得早,唯一的女儿也远嫁了,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石岳是我一手带大的,他陪我到现在,说他是我半个儿子也不为过。”
“这孩子是块好料子,刻石有天赋,也肯下苦功,就是心思重,一遇到点小事就爱钻牛角尖。我又是一个老大粗,不会说那些漂亮话,更不知道怎么开解他。”
他抓起地上的干草撕,发泄苦闷:“上午骂狠了,也是怕他以后会犯了同样的事,万一哪一天我有个三长两短,谁来给他兜底?我要是明着帮他,他肯定觉得我是可怜他,那孩子心里更过不去。”
“唉!”吴师傅长长叹了口气,“他总该是怨我的。林姑娘,这些话我也只和你说,虽然你看起来年轻,但你比我们这些人看得还透彻,你不妨为我指点些迷津?”
“师父。”
沉浸在情绪里吴师傅:“林姑娘,下了澄岩寺你就不用叫我师傅,挺奇怪的,叫我老吴就行。”
“师父。”
“欸?都说了别叫师傅了。”吴师傅看向林晏桢。
林晏桢无辜地往他背后指:“我没说话。”
吴师傅嘴角些微抽搐,他机械地扭过头,石岳垂首低肩地站在他身后,已是泪流满面。
他抽噎着:“师父,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徒儿以后都会好好地听您的话……是徒儿不孝,只会给您惹麻烦,我保证,我以后会好好学镌刻,不再让您费心了。”
吴师傅无所适从,他最难应付地就是这个场面,下意识粗声粗气地说:“一天天哭什么哭,丢人现眼!赶紧给我擦干净!”
石岳囫囵地抹泪,隐忍着,把哽咽吞了下去。
林晏桢看着这对别扭的师徒,拍了拍吴师傅的肩膀:“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得坐下来好好聊聊才行,我就告辞了。”
回到画院时,天已经黑了。林晏桢准备回房,行至庭院,蓦地想起沈崇珩希冀渴求的模样。
他是真心想做她的奴隶?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再回神后,人已经站在了沈崇珩的房门前。
林晏桢:“……”
她做贼心虚地往回走,突地,房内传来了重物被掀倒的震响,紧接着是器物摔碎的声音。
林晏桢心头一凛,推开房门冲进去,入眼的画面令她心头一震。
桌案倾覆,茶盏破裂,铺了一地狼借。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是烧得通红的铁烙扎在炭火盆里面,旁边屈膝跪地的男人上衣大敞滑至腰际,他心口处,赫然烙着一个“桢”字!
烫至蜷缩的皮肉边缘还冒着肉眼可见的白烟,殷红的血顺着紧实的胸膛往下淌,在他麦色的肌肤上割出道道灼目的红痕。
他显然是刚烙完,额头上全是冷汗,又没有发出半点呻吟,只有那轻微发颤的身体泄露出隐忍的痛苦。
他扯动着苍白的唇,给出一个笑,像献宝似的,满足而欣喜地对她说:“主人,您看,我终于成了您的人了。”
他好似没有痛觉,手摁在了烙印上,笑容越来越大,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宣誓一般:“这是您留在我身上的印记,从此,我永远只属于您一个人。”
巨大的震骇冲击着林晏桢的神经,她脑子嗡鸣,血液僵流,唯有心脏那块,仿佛也被打上了烙印,在痉挛抽动,也要被烧穿了似的。
林晏桢握紧成拳。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一股无名的怒火腾起,她厌恶情绪失控的感觉,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满心满眼地望着她,无声地求她能垂怜半分。怒气变成了深深的无力感。
她艰难地错开他的视线,那炭盆冒出的热气烘得她眼睛干涩,有些酸痛。
“你……”千言万语,化作叹息,“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