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占弟妻(双重生)》
1. 受人之托
錾斧铿然,铮鏦声声漫山遍野。
小沙弥一路疾奔,从山顶寺庙闯入山中段的摩崖造像处。
穿行而过的道旁尽是赤膊挥錾的役夫,锤凿落下,碎石纷飞。再往前,岩龛下屏息凝神的镌匠围坐着,为佛像开脸,持粉本(1)核对尺寸的匠师们蹲在崖边高声比划,沸反盈天。
小沙弥脚步不停,直冲到那面尚未动凿的平整崖壁前,望见立在崖壁木架上的年轻女子,眼睛亮了亮。
“林施主!”
女子身着素色青衣,与翠柏苍松相溶,似从这山光里生出来一般,琼姿玉貌,素面无华。她手上拿着狼毫,正在与身侧的匠师研讨什么,引得对方频频颔首。
许是周遭声音太杂,女子太过专注,她并未听清,小沙弥只得气喘吁吁地爬上阶梯。
近了些才听到女子清冽音色:“此处主佛衣纹,应当顺着崖石层理走,避免日后渗水崩裂,还有胁侍菩萨宝冠,纹样要与下方供养人龛呼应……”
“林施主!”小沙弥登顶后呜呼哀哉,双腿发软就差跪倒。
林晏桢从纸稿里抬起头来,就看见扒在栏杆上气不接下气的的小沙弥,不免得好笑:“慧明小师傅,何事如此急切?”
小沙弥连忙站直,合掌行礼:“是师祖有要事寻您商讨,遣小僧来请您过去一趟。”
这位师祖正是本寺住持弘俨法师,亦是这片造像的发愿人与总营造都料(2)。
澧朝之内,论释典造像仪轨,崖石营缮之法,无出其右。
眼下这绵延数里的龛窟规制,经变选题,乃至依山就势的整体排布,全由他一手擘画。
林晏桢自然不敢拖慢,当即将佛造像稿子递与领班匠师:“我去去就回。方才敲定的几处,你们先按照我说的修改,等我回来再最终核验。”
匠师们连声应答,林晏桢这才拾级而下,随小沙弥往山上的佛寺行去。
“林工。”
“林工。”
“林工。”
沿途的画师,镌匠和役夫见了她,无不停了手中物,纷纷行礼。
林晏桢颔首致意,沿石阶上行。这座弘俨法师耗费半生心血的禅林依山而建,寺中不重殿宇奢华,佛经典籍却浩如烟海,往来官绅多有布施,香火不断,是极有声望的梵刹。
不多时便到了方丈院的门前,院门前两株古柏,浓荫铺地,阳光钻进枝叶罅隙间泄漏而出,洒落在树下坐着的弘俨住持身上,镀了层似有似无的金边。
他年逾七旬,面容清癯,霜眉长垂,眸明似星,枯瘦的手捧着几张画稿凝神细看。
最上面是林晏桢昨日递来的西方三圣造像。见她过来,弘俨住持示意小沙弥退下,方止不住赞叹道:“林施主,这几卷画稿,妙极,妙极!”
“这拿这西方三圣像来说,佛容庄严圆满,风骨仪轨皆是上乘!还有这卷《父母恩重经变》,生老病死和人间烟火都画进了佛理里,便是贫僧看了也心生触动,实在难得啊!”
相比于弘俨法师的激动,林晏桢可以说是心如止水。
活了两辈子的人,若是画技无法精进到这地步,她还不如当场羞愤自绝。
现在能让她心起波澜的唯有每月十五发工钱的时候。
“主持谬赞了。”她客套地回。
弘俨法师对她平淡自处习以为常,只是思及某件事,难掩犹豫之色:“今日请林施主过来,是有一事相求。只是此事……或许会给你惹来些许麻烦。”
“住持但说无妨。”林晏桢敛容正色,为表现这话的真诚,她补充道,“当初是您力排众议,将这全窟造像的粉本设计全权托付于我。于我而言,您对我有知遇之恩。凡您有所托,晏桢无有不从。”
弘俨住持面色动容,不禁叹息:“此事说来,是贫僧的一桩私念。贫僧有位忘年之交,月前他遭奸人算计,生死不明。适才得到消息,他竟辗转至黑市,成了任人买卖的奴隶。”
“非是贫僧不愿亲自出面,实有不得已的理由。他身份特殊,牵扯朝堂权斗,贫僧是方外之人,一旦出面,整个澄岩寺或被卷入党争漩涡。”
“思来想去,在这江宁之地,唯有你才能悄无声息地把人救出来。”
黑市处于城南回水巷,紧挨着漕运码头,是鱼龙混杂的三不管地界。官差收了好处,对这里的龌龊勾当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日里巷内便阴翳蔽日,两侧歪歪扭扭的棚户挨挤着,多是形形色色的人蛰伏其间,昏黄油灯笼隔着布帘晃出重重鬼影,风一吹,满巷浊气黏腻地荡漾其间。
林晏桢甫一踏进巷子里,仿若莲花落进泥沼,瞬间成了所以目光的焦点。
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斜倚在棚户柱上赌钱,见她孤身一人,立马啐掉嘴里的草茎,骂骂咧咧围上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之人张大光着膀子,毫不加以掩饰的视线游走在她身上:“哟,哪来的娇滴滴小娘子,跑到这个地方?莫不是心痒寂寞,来找哥哥们寻乐子的?”
跟着的喽啰们哄笑一团:“看这细皮嫩肉的,定是哪家大家闺秀偷跑出来的,哥哥们好好疼疼你,保准你来了就不想走!”
话音未落,那张大狞笑着伸出手,直往林晏桢脸颊摸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啧啧摇头,只当这柔弱女娘今日要栽在这里。
谁知眨眼间,变故陡生。
林晏桢眼覆寒霜,不闪不避,出手快如闪电,扣住对方伸来的手腕。
“咔嚓”脆响,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张大被拧得跪倒在地,整条右臂以诡异的角度垂落,疼得浑身痉挛,顿时没了嚣张气焰。
刚才还哄闹的人群,转瞬噤若寒蝉。
喽啰们先是一愣,旋即恼羞成怒,抄起木棍要动手。不待他们近身,林晏桢一脚踹中最前面那人的胸口。
那壮汉霎那间飞出去数尺远,撞至木柱上,一口鲜血喷出来,当场晕死了过去。
剩下的人举着木棍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不敢再往前挪。看热闹的更是大气不敢出。
林晏桢冷冽的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众人,一字一句地道:“请问,奴隶交易市场,在何处?”
同一时间,所有人指向深巷,异口同声:“往前走东北方向。”
林晏桢温和地道了声“多谢”,然后拧了张大另一条胳膊,遂挥了挥袖,翩然离去。
众人:“……”
林晏桢穿出暗沉夹道,眼前豁然开朗,空旷大街上随处可见锁在囚笼中的奴隶,不少买家睨着眼挑拣着。
她来到最大的贩卖楼,方跨过门槛就有人热情地迎了上来:“貌美娘子,可有心仪的货?我们这儿应有尽有。”
“将你们主事叫出来,就说是晏清画院的人来谈一笔大买卖。”林晏桢微笑道。
那人听到“晏清画院”这四个字,紧忙收起谄媚的笑,恭敬回道:“娘子稍等。”
他脚底抹油似的跑上二楼,不多时,房间的门推开,主事王三扶着肚子上的一圈横肉,堆起和善的笑奔下来:“原来是林娘子造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呐!”
他拱手道:“不知林娘子想要谈什么买卖?”
林晏桢从袖子里掏出男子画像递过去:“我要买这个人。”
王三看了画像,脸色微变,他惋惜地一拍掌心:“哎哟,您来晚了!此人今早突发高热暴毙了,咱就让人将他扔去了乱葬岗。您看这事闹的,不如看看咱这儿的其他货?”
林晏桢心头一沉:“死了?”
她可不想白跑一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你带我去乱葬岗,我亲自验。”
王三似被她盯得发毛,脖子往后缩了缩:“这,这乱葬岗野狗横行,哪还找得到全尸?林娘子何必为难小的。”
林晏桢一眼就瞧出他的心虚,冷笑:“为商者,以信立身,倘若你再欺瞒,当心我拆了你这破地方!”
黑市消息传得最快,林晏桢前脚刚走,后脚她废掉两个壮汉的事就传遍街巷。
王三更是清楚林晏桢这人是什么脾气,她说出口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王三拍了拍嘴:“林娘子,是小的嘴贱瞒了您!那人是好好的,只是……只是被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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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先一步定下了!”
“您也知道,这顾氏是世家大族,在江宁几乎是一手遮天,更别说那位二小姐是家中最受宠的嫡女。”
“今早她一眼看中了这人,当场付了全款,就等傍晚派家丁来提人。这契书都签了,您就莫要为难小的吧!”
林晏桢听他这套托辞只觉头疼,手摊开:“契书,拿来。”
王三迟疑着不敢动,林晏桢给出一个眼刀,对方登时不敢耽搁,连忙去里间取出契书呈上。
林晏桢看了眼落款,讥笑出声,将其当场撕碎,扬了。
王三脸色煞白,失声喊道:“你,你这是作甚!你这是坏了黑市的规矩!”
林晏桢烦不胜烦,拔出腰间的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再废话小心你的命!”
王三汗毛直立,举起手来颤声道:“有,有话好好说。”
与此同时,屋两侧的暗门猛然破开,十几个打手蜂拥而出,目色凶狠地提刀将她围住。
林晏桢漫不经心地环视这些人,幽幽道:“正好,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动作快,还是我手里的刀快。”
她手上一用力,王三顿时魂飞魄散,急忙扯着嗓子喊:“都退下!都给老子滚回去!”
打手们一愣,面面相觑,王三急得额头青筋暴起:“都聋了?!滚!!”
众人不敢违逆,悻悻收了家伙,退回了暗门里。
王三双手合十哀求:“娘子,祖宗!我算是怕了您了!您这闹了一通,顾小姐那边我怎么交代啊?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林晏桢笑了:“好说,你只管告诉她,人是我林晏桢带走的。想讨说法,让她亲自去江临坊松筠巷的晏清画院找我。”
王三欲言又止,最终在林晏桢的威胁下妥协:“罢了,您里边请,小的这就带您去见人。”
林晏桢收刀入袖,倨傲地抬了抬下巴:“前面引路。”
王三点头哈腰,提起灯盏引她去地下室,越往里走,潮气越盛。
他一面走,一面碎碎念:“不是小的多嘴,这奴隶性子烈得很,来了这几日,天天砸笼子,饭也不吃,水也不喝,真不知您和顾小姐看上他什么,脸吗?”
林晏桢想到弘俨住持给她的那幅画像,的确是个好颜色,当得起宗之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的美称。
正想着,王三推开了一间黑屋。
屋门一开,难掩的血腥气扑来,林晏桢不禁蹙眉。
屋内唯余顶上巴掌大的气窗,泄出微弱的天光,堪堪照亮屋正中那只巨大的铁笼。
笼中白衣男子伤痕累累地背靠铁栏,席地而坐,犹如折翼的鹰隼陷进泥潭里,乱发几近遮了大半张脸,唯有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露在外出。
他手脚皆缠着粗重的铁链,双目微阖,仿佛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企图暗自蓄力,振翅而出。
“您看,就是他了。”王三指了指笼中人。
男人骤然睁开了眼。
顷刻间,汹涌的杀意如有实质般射来!
林晏桢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瞳色深似寒潭,里面全是凶戾狠劲,让她想起曾经在山林间遇到的猛虎,吃人的杀伐之气只怕下一息就能挣断锁链,将所有人碾成肉泥。
周围的空气仿若冻住般,王三拽着林晏桢往后退了两步,颤声道:“就是这副鬼样子!当时我从乞丐堆里把他捡回来,全身是伤,跟个死人似的。谁知道醒来不知报恩也就算了,之前还想杀了我……”
他絮絮叨叨地说,林晏桢根本没听进去多少。
因为她忽然察觉到,那股噬人的杀气,消散了不少。
男人定定地望着她,漆黑的眼瞳里,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尾逐渐泛红,紧接着,一滴泪滚落了下来。
这只凶兽收了尖牙利爪,此时像被遗弃在雨里的孤犬,扒在铁栏上满眼无措和委屈,眼泪越落越凶。
林晏桢怔忡地摸了摸脸。
难不成她已经凶神恶煞到这个地步,直接把人给吓哭了?
2. 主人怜惜
林晏桢抛开这荒谬的想法,将视线挪回王三身上:“开个价吧。”
王三搓了搓手,笑呵呵道:“林娘子是爽快人,小的也不绕弯子。”
他比出个手势:“一口价,八十贯!”
八十贯,便是三个身强力壮的丁奴加起来,也卖不到这个价钱。
“你怎么不去街上抢呢?”林晏桢冷嗤,“二十贯,按市价给你,人我带走。”
“那可不成!”
王三收起脸上惯有的笑,眼里藏起的精明与阴鸷暴露无遗,他挺直了腰,高声道:“你也看见了,这是顾小姐要的人,我是冒着得罪顾氏一族的风险让给你,少一文都不行!”
“你要是不愿意,请回!”
林晏桢好整以暇地打量他的盛气凌人,与将才唯唯诺诺判若两人。
他拿准了她势在必得,还想用顾氏的名头压她。
林晏桢反问:“你当真和顾小姐谈好了买卖?”
王三扬首道:“契书你都亲眼见了,还能有假?”
“那契书,装得倒是像,但骗得过旁人,骗不了我。”
林晏桢双手抱臂,气定神闲地道:“我成天和纸墨打交道,一眼就发现那契书用的是低廉的生宣,而这名门望族立契,必定会用楮皮熟宣拿来长久保存。”
她微笑着:“想来你这儿庙小,还没做过这等买卖。”
王三脸色如土,梗着脖子道:“那是因为顾小姐是临时起意,没有带你说的那什么宣纸!”
“原来如此。”林晏桢拉长语气,继续道,“那契书上的钤印,用的是最劣等的桐油朱泥。顾家一般会用贡级朱砂印泥,这也是顾小姐忘带了?”
王三愤而振袖:“自然!”
林晏桢气笑了,她拍掌道:“好得很!好得很啊!”
她用看废物的眼神看他:“王主事还不知道吧,这顾二小姐前两日才入了画院,拜我为师,她的字迹我一清二楚,与你契约上落款的字迹,全然不同!”
她逼近一步,阴沉着脸:“我当着你的面撕了那废纸,是给你留个脸面,不想当场戳穿你哄抬市价的伎俩!”
“你既然给脸不要,那我现在就去顾府,亲自问问我的学生,她到底有没有在你这里签过这么一份契书!”
“届时,你伪造世家契书,欺瞒买家,哄抬物价,这几条罪名,别说你这奴隶场开不下去,就是整个江宁,你也休想再踏进一步!”
一连串话如同晴天霹雳砸在脑门上,王三不可置信地瞠目,呆若木鸡。
等他消化了这炮语连珠,方知这次是踢到钢板上,吓得全身抖得像筛糠,直接软跪在地哭喊:“林娘子饶命,饶命啊!”
“是小的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小的一般见识!价钱好说!价钱全听您的!”
他哆嗦地道:“二十贯!就按市价来!小的一分钱都不多要!”
林晏桢道:“十贯。”
王三脸都绿了,他现在只想赶紧把人打发掉:“好!好!就十贯!”
钱货两讫,林晏桢接过钥匙,打开牢门。
男人蜷缩在囚笼里,衣衫褴褛,满身伤病,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饶是自诩心硬的她也忍不住软和了语气:“还能走出来吗?”
“能。”
男人似许久未曾开口,嗓音嘶哑得厉害,他撑住铁栏欠身走出来。
这一站,才显出他身形,肩宽窄腰,高出她一个头还多,极具压迫感。
林晏桢心头一跳,不知为何有种熟悉感。
她再次认真端详此人的面容,纵然狼狈,也难掩其卓绝骨相。
眉骨凌厉,鼻梁高挺,薄唇色淡,最动人心的是那双凤眸,蓄积的泪光将落不落,惹人爱怜,想让人亲自拭去。
林晏桢恍惚了瞬息,急忙定神。
美色误人啊!
她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门,解开架在他腕上的粗链,才发现腕间勒痕与链子黏在一起。
她狠心扒开铁链,这无疑从他身上扒开一块皮。
意料之中的痛吟声半点也无,林晏桢问:“疼吗?”
对方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映出她的拧眉担忧的神色。林晏桢捕捉到他嘴角略微上扬的弧度,不禁纳闷。
这人笑什么?
正常人不该疼哭了吗?
好生奇怪的人。
她暗自嘀咕,谨防再次受到男狐狸的迷惑,将钥匙塞到他怀里:“脚镣自己解。”
男人蹲下身,镣铐哐当落地。
林晏桢看着同样血肉模糊的脚腕,咬了咬牙,怒视王三。
躲在角落降低存在的王三吓得脸上的肉抖了抖,他卖个笑,道:“林娘子,这也不能怪小的,不锁起来他会杀我们的。”
林晏桢指着男人身上的鞭痕,质问:“他身上的伤哪来的?”
王三声音发虚:“这奴隶不听话……当然要小惩大诫。”
林晏桢摁了摁眉心,压制住怒火。
她生气的,是她得为了治他的伤花钱!
本就不富裕的日子雪上加霜,林晏桢笑不出来,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晦气地方。
“走。”林晏桢伸手作势去扶他,谁料对方竟然躲开了。
“奴满身污垢,不敢玷污了主人。”男人低眉顺眼,谨小慎微地挪开距离,生怕冒犯了她。
林晏桢乐得清闲,不咸不淡地甩了句“随你”,大步出了地下室。
*
黑市不远处停着辆马车,玄衣劲装的女孩坐在车辕上,看着那几个地痞龇牙咧嘴地过来,道:“你们方才那场戏,演得不错。”
张大揉了揉两条胳膊,苦道:“绿萼姑娘,虽说是戏,但能不能告诉你家小姐,动手再轻些。”
“不真点,怎么能达到敲山震虎的效果?”绿萼从怀里掏出鼓囊的钱袋,“放心,亏待不了你们。接着!”
张大接过扔来的钱袋,习惯性地掂了掂分量,一时喜笑颜开,和身后的小弟们快速“分赃”。
走之前张大对绿萼喊道:“下次有这生意记得也叫上我们兄弟几个!”
绿萼摆手表示知道了,然后对着巷口望眼欲穿。半个时辰过去,总算看见熟悉的身影,她当即从马车上跳下来,朝她挥手:“小姐!这儿!”
林晏桢几个跨步走到她面前:“等久了吧?”
绿萼摇了摇头,好奇地打量她身后跟着的男人,咂舌道:“小姐,他是?”
林晏桢道:“说来话长,回家再说。”
上了马车,林晏桢与男人相对而坐,绿萼负责驱车。
她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喉,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浓长的睫毛微垂,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神情晦暗:“我叫王名,原是定远大将军帐下的军师。”
林晏桢如被棒喝,手中的茶水险些抖了出去,她惊愕道:“你是沈崇珩的人?!”
王名点了点头:“主人……认识大将军?”
林晏桢脑子里顿时闪现出那张戴着修罗鬼面的脸。岂止认识,还是她那未婚夫的兄长。
林晏桢又喝了一大口茶压压惊,借此掩饰慌乱:“不认识。”
王名不再言语,乖觉地坐着,但不知为何,林晏桢总觉得他有些阴郁。
气氛蓦地低沉,她干巴巴地转了个话题:“那你为何会沦落至黑市?”
王名道:“月前,将军在西南境破敌大获全胜,谁知回京的路上遭小人算计,身受重伤。奴为了掩护将军逃走,伪装成将军引开刺客,被打落山崖,再醒来时躺在江岸上,才得知被水流冲到江宁地界。”
“后面的事,主人应该能猜到了。”
饥寒交迫又无人相助,倒在乞丐堆里面被人贩子捡走充作奴隶,怎一个凄惨了得。
林晏桢放下茶盏,分外同情:“你既是沈将军的军师,自然不必为奴为仆,待到伤好后,便自行离去。”
此话一出,男人眼眶挂着的盈盈泪珠霎那间砸了下来,他跪至身前,拽着她的袖摆,凄凄哀哀地道:“主人是要赶奴走吗?”
美人落泪,梨花带雨般,柔弱不堪打击。
林晏桢咽了咽嗓子,有些干。
她别开脸,又灌了一口茶:“你是沈将军帐下的智囊,若他得知你在我这儿为奴,恐怕会提着刀冲过来杀我。”
王名粲然一笑,别有风情:“当年奴因沈将军救命之恩,才跟随将军西征,现恩情已经报完了,将军自是不会干涉奴的选择。如今主人买了奴,奴自然是主人的。”
俊美无俦的男人在她面前温言细语,伏小做低,是个人都难免心猿意马,何况林晏桢这个俗人。
理智摇摇欲坠。她忍了忍,道:“我救你,是受澄岩寺主持所托,你要报恩应该去找弘俨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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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名拽着她袖摆的力道收得更紧:“弘俨大师于奴有恩,但真正把奴从牢笼里救出来的,是主人您啊。”
他委屈地说,近乎哀求:“奴如今家破人亡,天下之大,除了留在主人身边,想不到能去往何处,还请主人怜惜!”
林晏桢哑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想到他这特殊身份,只怕那些刺客不会放过他,江宁或许是个安全之地。
她闭眼叹息,罢了。
“要留下也可以,但我这里不养闲人,我有两条规矩,你若答应,便留下。”
王名乖顺地颔首:“主人请讲。”
“画院开课时,内院皆是女弟子,你只可住在前院西侧的杂院,无事绝不可踏入内院半步。”
“好。”
“平日里你负责守好门户,料理院中的杂务。”
“这是奴分内之事。”
“行,我说完了。”
王名郑重道:“主人放心,奴尽数记下,若有半分违逆,任凭主人处置。”
马车里的安神香静默地燃起,除开马车碾过石路的轱辘声,唯闻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林晏桢看着他温顺的模样,目光徐徐落在他眉骨上沾染的灰痕,心口莫名一动。
鬼使神差地,朝着他的脸伸出了手,擦去尘灰。
触及他眉心的刹那,两人俱是一僵。
袅袅的安神香宛若停在了半空。
指尖温热的触感顺着指骨一路烧上来,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王名浓密的睫毛轻颤,眼底悄无声息地涌动着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在狭窄的空间弥漫出来。
就在这时,车外忽地传来绿萼清亮的声音:“小姐!咱们到家啦!”
林晏桢如梦初醒,像是被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
太,太荒唐!
她怎么对一个刚救回来的男人,做出这般举动!
就因为他那张脸吗?
林晏桢强装镇定,理了理头发,率先出了马车,仓皇间差点崴了脚,还是绿萼扶住她。
“小姐当心!”
林晏桢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炙热的视线粘在她身上,她不敢与之对视,只吩咐道:“绿萼,你去给这位王公子准备衣物和热水,嗯,还有金疮药。那什么,我想起还有几张粉本没有细化,先忙去了。”
她恍恍惚惚地回到房间,取了冷水往脸上泼,才消去热度。
见鬼!她这是被人下了降头吗?
林晏桢抹去脸上的水珠,水面倒影着一张清丽困惑的脸庞。
难不成是因为她这两辈子从未真正地有过男人,所以遇到个绝色的就难以自持?
她用力晃了晃脑子,甩去这些胡思乱想,从书架上找了本佛经誊抄静心。
不知抄了几遍,直到手酸才压下躁动。
林晏桢搁下笔,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不多时,传来了叩门声。
“进。”她只当是绿萼送茶进来,随口应声。
门被推开,传来恭谨温润的男声:“主人。”
林晏桢倏然睁眼,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立着的男子濯去满身血污后,换了件青蓝衣袍,衬得他身形岩岩若孤松之独立,轩昂挺拔。这卓然风仪恰似美玉出璞,朗月破云,竟叫满室的笔墨檀香都黯然失色,只余下他一身清光,皎皎似岭上雪。
林晏桢在此时终于理解了半个时辰前心旌摇曳的自己。
她正襟危坐,肃然道:“来找我是有何事?”
王名道:“奴许久未见弘俨大师,亦想当面致谢,主人可否应允,带奴去见他?”
林晏桢道:“当然可以,明日一早我们一同上山。这时辰也不早了,你先回房休息吧。”
王名恭声应答,却未如林晏桢预想中的告退离开,反倒迈步,朝她大步而来。
林晏桢蹙眉,刚要开口训斥,高大的身躯就欺近身前。
皂角香和草药味顿时充斥鼻息间,林晏桢睁大了眼,对方双臂撑在圈椅两侧的扶手上,将她困在了这方寸椅间,退无可退。
距离缩至毫厘,近得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此刻的倾轧,让她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与初见时的戾气隐隐重合,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也在这怔忡间,王名抬手,朝她的唇瓣逼近……
3. 家主与奴
窗牖半掩,晚风穿堂掀起案上经卷哗哗作响,烛火蓦地一晃,将二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的指尖按至她的唇边,指腹带着微凉的薄茧轻轻摩挲。
林晏桢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容色,呆坐着,忘了反应。
须臾,王名起身退开,垂首道:“是奴冒犯了。”
沉重的阴影撤去,林晏桢长吸一口气,正要发作,就看见王名指腹上浓黑的墨渍,当即明白了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墨痕已无,想来是抄录时不慎蹭到了。
后知后觉的热意从耳根烧到脸皮,林晏桢真想找个地缝里钻进去:“咳咳咳,这个我,我知道了,额……这个时辰不早了,你回房休息吧。”
直到木门合上,林晏桢才动了身,晕乎乎地爬上床,抱起枕头捂住脸。
*
风雨重重地拍打着木窗,惊雷闪电轰然炸响,照出明灭不定的内室,和地上凌乱散落的画稿。
女人坐在案前,双手紧捏着画笔,根根骨节发青,笔下歪扭的线条抖成软塌的条虫,匍匐在糙纸上肆意地嘲笑她。
“不……不会的……我的手……”她面色苍白淋漓,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濡湿了衣襟。
她用力掰着颤抖的右手,想要稳住,可那只手抖得越发厉害,连笔也快要握不住了。
“哐当”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狂风席卷着冷雨强盗似的闯了进来,吹得满地残画四处乱飞,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跳动,将灭不灭,撑着一线生机。
锦衣华服的男人冲上来,一把扫开案上的笔墨,夺走她的画纸,冷笑道:“林晏桢,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还名动京华的画师!这要是拿出去给他们看,怕是要贻笑大方吧!”
“沈,修,齐!”林晏桢见到来者,双目充血,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
如果不是他,她何以沦落至这个地步!
“把画还给我!”她扑过抢,却被轻易制服,一个推力将她撞在桌角上,后腰钻心般的剧痛令她眼前发黑,身体不由得蜷缩。
沈修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早就告诉过你,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守好三从四德!你非要在外抛头露面,丢尽我沈家的脸,这些都是你应得的报应!”
“报应?”林晏桢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好笑极了,“我的手变成这样,是谁害的?是你沈修齐找人打断了我的手筋!也是你把我圈禁在这里做个摆设的物件!你居然说这是报应?”
沈修齐踩着地上的稿纸,狠力碾碎:“对,我就是要废了你,让你安分守己,乖乖做我沈家妇!”
一道惊雷震耳欲聋,仿佛将林晏桢的神魂撕裂,她浑身痉挛,心口似被一只手死死抓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指着门口,喝道:“你给我滚出去!滚!”
沈修齐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她:“林晏桢,你别忘了,这是沈家。今晚我会再来这里,教教你怎么尽人妻的本分!”
他松开手,甩袖离去,丢下满室狼藉。
风雨凄凄,雷声呜咽。女人看着无法拳握的双手,一股铁锈味汹涌地冲上喉咙。
鲜红的血溅在雪色纸上,绽开惨烈悲戚的花,唯一的烛火不堪侵扰,终在呼啸飘摇中泯灭光亮。
“轰隆——!”
雷声炸裂,林晏桢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周身被冷汗浸透,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快要撞出胸腔。
她茫然地睁着眼,良久才从梦里回过神。
雨夜,窗外雷鸣轰轰,和她前世殒命时,何曾相似。
林晏桢倒回床上,脑子有些发木,她呆呆地盯着帐顶到天亮。
雷雨停歇,但那股浸骨的寒意,像幽灵似的缠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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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久未散。
林晏桢浑浑噩噩地下床,更衣洗漱,去厨房寻些吃食随意应付早膳。
雾气蒙蒙,竹林潇潇,林晏桢远远望见厨房里的人,脚步一顿。
王名站在灶台前拿着长勺在锅里搅合着白粥,时不时地去添柴加火。热气蒸腾中,氤氲了一室烟火。
受梦里刺激,林晏桢一想到王名曾是沈家人的下属,就有些厌屋及乌。
她转身准备出门去街上吃面,还没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王名的声音:“主人?”
林晏桢顿感头大,跑还是不跑?
她现在跑会不会太刻意,又失她家主风范?
可现在不跑,和他待一处定是不自然。
林晏桢还在天人交战,人就已经来到她跟前,他俯下身凑了过去。
这次林晏桢反应迅速,立马往后跳了一步,道:“作甚?”
王名看着她的眼睛,道:“主人眼下乌黑,昨晚没休息好吗?”
“……做了个噩梦。”林晏桢生硬地转话题,“你不去看锅里吗?小心粥糊了。”
王名温柔地笑:“已经煮好了,就等主人了。”
林晏桢眼神躲闪,四处乱瞟。
她现在是明白了,不能看此人太久。就这张脸放到哪个地方都会引得人驻足流连,诱惑性委实太强,容易迷失自我。
“那我去叫绿萼起来一起吃。”她找了个理由先离开。
错身之际,手腕忽地被一只大手握住,动不了分毫。
林晏桢错愕间仰头,就对上那双子夜般深沉的眼眸,似深不见底的潭渊,要将她的灵魂给吸进去。
“主人,奴已经给绿萼姑娘单独备好一份早膳,待她醒来随时可用。”
林晏桢一时哑然怔住,不太灵光的脑子转了转。
他这言外之意,是只想和她一同用膳?
4. 秀色可餐
林晏桢眯了眯眼,审视王名。
她愿意收留他,是因为他是弘俨主持的好友,她相信法师看人的眼光。至于王名昨日那套为奴的说辞,她并未相信。
惮赫千里的定远大将军,桀骜神武,南征北战十多年无一败绩。能得他亲点的军师,怎会甘愿委身他人?初见之时的杀气腾腾方是他的真面目。
她只是好奇,他非要留下来,究竟图什么?她一个无权无势无财的画师,委实没有什么可图的地方。
不过就算她主动去问,他也未必会如实回答,如此想想,还不如做个睁眼瞎。
“行,那就一起吃吧。”
膳厅中央的案上摆着两碗浓稠的白粥,一盘烙得金黄的肉饼,还有一碟酱菜,简单清淡,很符合京城中人近乎刻板的早膳“三件套”。
林晏桢拿起肉饼咬了一口,酥脆焦香,肉味浓郁,再喝一口配了酱菜的白粥,正好中和了油腻,味道刚好。
体内的那股寒气被驱散了不少,她不由得喟叹一声,看向对坐的王名,夸了句:“厨艺不错。”
王名露出赧然的笑意:“主人午饭想吃什么?奴提前备好。”
林晏桢放下粥碗,似笑非笑地看他:“怎么,你这是要把厨房琐事全揽了?”
王名低应了声“嗯”,理所应当地道:“主人在外辛劳,这些事,奴来做就好。”
见他是认真的,林晏桢道:“澄岩寺管午饭,每旬休沐日我会留在画院开课,届时你随便做点就行。”
王名追问:“奴听闻江宁之人,多嗜辣,爱面食,常煮暖锅,主人亦然?”
林晏桢喝了口粥,道:“我没有嗜好和忌讳,不用特意费心思。”
王名忽地沉默,适才温润的笑意在嘴角凝滞,然后渐趋收敛,他轻声说:“这样不好。”
林晏桢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什么不好?一顿饭而已。”
王名不语,只是用那双深沉的眼睛望着她,里面藏了她难以辨明的情绪,似翻倒江河,狂涌骇浪,拥有着摧毁万物的煞气。
但落在她身上,尽皆化作万千柔情的潺潺春水,想要抚平她的棱角,浸透她的四肢百骸,从里到外地包容她。
林晏桢心头发紧,她垂目避开这道难以忽视的视线,将剩下的半块肉饼塞到嘴里,囫囵道:“我吃好了,你吃完收拾妥当,我们便上山去澄岩寺。”
她忍住拔腿跑掉的冲动,使劲地嚼完咽下,好在没有噎住,保全了家主形象。
她故意板着脸道:“另外,你虽说是我买下的,但我这里没有太多的规矩,不必称奴道仆的。”
撂下这话,她自认是从容地离开膳厅,一回到房间,她迅速关门,揉着两侧咬酸的腮帮子,直呼苦也。
殊不知那温软恭顺的男人,目光锁着她消失的回廊尽头,指腹摩挲着她将才用过瓷碗。碗沿还残留着她唇瓣碰过的的余温,他细致地描摹那处的弧度,近乎虔诚。
而后,他慢条斯理地端起,就着她碰过的地方,一口一口地吞入腹中,贪婪且意犹未尽。
氤氲阴冷的雾气覆盖至庭中,蛰伏的毒蛇若隐若现,在肆意地窥视着他的猎物,耐心地等待真正的捕猎之时。
*
霁日破开累累云层,暖光顺着临江的崖壁倾泻而下,融进凿刻成型的大佛里,法相庄严,悲悯肃穆地注视着底下做工的匠人。
林晏桢甫一爬上核心工区段,就被人给拦下来。
“周工?”林晏桢纳闷地看向神色急切的老画师周务,视线移到紧随而来的年轻画师赵生,旋即了然几分。
这二人为了设色问题常争论不休,这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应是争执了好一会儿。
“林工,你来说说这事!”周务拿起昨日谈及的还未定下色料的线稿,那是临江而立的大佛。
他厉声道:“这中心主龛的释迦牟尼佛身色,自古以来皆是用明雄黄打底,敷贴足赤红金箔才符合规制,那赵小子非要乱改,简直荒谬!”
赵生对林晏桢欠身行礼,解释道:“林工,主龛坐北朝南,每日午间日光直射,加上江面反射,通体贴金的眩光比之常光强了许多。”
“信众礼佛时若因这金光看不清佛容,谈何见像生信,入观念佛?所以在下提议用雄黄调淡赭石打底,淘洗泥金通敷佛身,只在局部贴金。”
“小儿休要胡诌!”周务吹胡子瞪眼,指着他鼻子骂道,“古制岂能因环境改变?通体贴金是经文明定,这泥金再细,也不如赤金箔庄重,你小子是在投机取巧!”
“我是在实事求是!”赵生的气性也激起来了,“造像是做给信众看,应该讲究实用!”
两人作势又要撸起袖子架起来,林晏桢连忙按住他两:“二位!冷静!冷静!!”
围着的几个画工面面相觑,这两人各执一词,不知该站哪边。
林晏桢在略显混乱的场面中,挤出点心神对静候在旁的王名道:“我现下脱不开身,只能找人带你去见主持。”
王名颇为理解地道:“主人放心,此前我与弘俨大师往来多次,认得路。”
林晏桢还没来得及思忖王名明知路程,为何还让她带路的问题,就被周赵二人的争辩吵得头疼至极,哪还顾及了其他。
王名见两人虽争得面红耳赤,但对林晏桢持礼甚恭,才往山上走去。
寺中扫地僧得知他的来意,将他引到北山,此处临着崖壁,风急天高,凿击声橐橐不息,回响在层层叠叠沿壁搭建的木架上。
弘俨主持立于其上,双手分握凿与锤敲击岩面,石壁上已初具观音像的轮廓。
王名攀上高架,走上前朝他行合十礼:“弘俨大师。”
弘俨停下手里的活,银白眉须舒展开来,他连忙放下物什回礼:“沈将军,别来无恙。”
澧朝境内,唯有一人能当得起沈将军的名号。沈崇珩端详着上方低眉慈目的观音面,道:“多年未见,大师的镌凿功夫已臻化境。”
“遥想当年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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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识,便是在广钰郡的石壁上一同镌刻了《维摩诘经变》。”弘俨笑着拿起另一套锤凿,递至他面前,“贫僧正愁这段衣纹转折处少了些力量感,沈将军不妨一试?”
沈崇珩接过后微调凿子角度,小锤轻敲,凿子切入岩石。不过须臾,劲挺流畅的衣纹线跃然石上,衬得观音衣袂猎猎。
弘俨点头赞许:“沈将军的雕刻技艺亦更胜从前。”
二人相视一笑,分外默契地站至一左一右进行镌刻,沈崇珩借此致谢:“大师的相救之恩,沈某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前世,是弘俨搜查到他的踪迹,亲自将他救出藏在澄岩寺养伤,虽然不知这次为何变成林晏桢,但两世恩情,他铭记于心。
弘俨淡然笑道:“沈将军与贫僧相交多年,这是身为友人应该做的。贫僧这次托林施主救你,是希望你把这份情记在她身上。”
沈崇珩落锤的手稍顿,旋即恢复了稳当,等着对方未尽的下文。
弘俨道:“沈将军可知,林施主与令弟自小定下过婚约?”
话落,沈崇珩的凿子偏了轨迹,一下子砸中虎口,连带着神魂亦阵阵发麻。他握紧拳,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诧:“沈某常年驻守边外,只知他与京城林氏有婚约,从未过问名讳,竟不知会是林姑娘。”
弘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沉浸在回忆里:“贫僧最初与林施主相识是在两年前的水陆法会上,亲眼看见她在现场作出《临江观音变相图》。说实话,贫僧从未见过那般有灵气的佛画,也是这幅画,让她在江宁画坛上一举成名。”
“此后,她凭借画技立足于此,开办画院招收女弟子,不问门第,不收束脩。如此心性与本事,贫僧由衷钦佩,故聘请她做了本寺造像的画工都料。”
弘俨停下手里的活,看向沈崇珩带着恳切:“贫僧亦是偶然知晓,她一介孤女舍弃世家贵女的身份来到江宁,虽不知期间发生过何事,也隐约猜得几分。希望日后林施主若有难处,沈将军能多照拂她一二。”
沈崇珩面色平静,实则暗中咬紧牙关,极力隐藏内心翻滚不息的思绪。他不得不面对下意识忽视的问题,前世林晏桢始终待在京城,今生为何突然出现在江宁?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这一世为何提前与她相遇?
还是说她也是……
此念头一出,沈崇珩周身发寒。倘若真有如此凑巧之事,那她对沈家岂不是恨之入骨!
面对千军万马都了无遽容的人,此时眼里惶惶难掩。
“沈将军?沈将军?”
耳边若即若离地传来弘俨法师的声音,沈崇珩深吸了一口气,似溺水之人终于被人拖上岸,心有余悸。
他现在如此庆幸昨日隐了身份,否则凭他是害她身死之人的兄长身份,就断了他靠近林晏桢的任何机会。
沈崇珩堪堪定下心神,道:“大师放心,林姑娘于沈某有救命之恩,便是没有大师嘱托,沈某也绝不会让她受到半分委屈。”
5. 你别哭啊
太阳行至日中,一铺杨柳观音立像刻就而成,像高六尺,观音立与莲台上,左手托净瓶,右手执杨柳枝,天衣流转如回风舞雪,颇具吴带当风的气韵。
弘俨拂去莲台底下的石屑,道:“总算成了,就差最后设色贴金。”
“师祖!”哒哒的脚步声跑了过来,慧明差点没能刹住扑到弘俨身上,沈崇珩眼疾手快拽起慧明的后领将人拎起。
慧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圆润的光头,道:“师祖,林施主在崖下议会,说是主佛龛的上色问题还需您过去定夺。”
搭起的简易议事棚内,长案上摊满了各式粉本,古龛记录和颜料样本等等。林晏桢坐在案前右侧首位,对面是以周务为首的老派画师,右手边是以赵生为首的年轻画工,双方争执不下。
“我画了二十多年佛画,从京城到江宁,哪尊佛像全身不是阎浮檀金色?”周务道,“你们非要搞什么泥金,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要说我们澄岩寺连设色的规矩都不懂!”
赵生拿出前代的敞口佛龛画样给他们看:“我们这次的主佛龛也是这种样式,周工不妨去看看如今这座佛龛受潮后是何种模样?不过百年间,贴金之处空鼓脱落了十之八九。”
他望向坐在棚门纳凉的中年镌匠,喊道:“吴师傅,您是前辈,又常年雕刻石像。您来说这吸潮的红砂岩,金胶油能否粘牢得住?”
竖耳凑热闹的吴师傅被意外点了名,只觉脖子嗖嗖的冷,他尴尬地咳了声,顶着数道视线硬着头皮说:“这红砂岩孔隙大,潮气从石缝里往外渗,金箔那肯定会起翘,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两边作势又要吵起来。俶尔,听到吴师傅恭敬的声音:“主持!”
满棚人不约而同地看见弘俨法师走了进来,纷纷行礼。
“诸位施主还请安坐。”弘俨摆手走到上首主位坐下,他含笑着环视众人,“你们只管接着论,贫僧也想听听你们的高见。”
所有人重新落座,视线齐刷刷地落在林晏桢身上,等着她陈词总结。林晏桢停下手中的狼毫,摊开还未干涸的墨纸,平静地道:“大家说的都有道理。”
众人:“……”
林晏桢看向周务:“周工坚持用明雄黄这点,我十分赞成。明雄黄耐光耐潮,即便江宁多风多雨,也能稳住底色多年。”
周务闻言,脸色这才稍霁。
林晏桢又转向赵生道:“赵工的考量也很细致,眩光刺目的问题,还有临江龛窟的金箔病害,我们也不能忽视。”
莫名地,赵生清俊的面容红起来。
林晏桢没在意,视线回到适才写下纸张上:“关于底层封固和底色,我提议按照《齐民要术》写的熬胶法,以高纯度明雄黄,加鹿角胶,兑微量的黄矾固色,封住砂岩孔隙。设色上,佛像‘肉相好’(1)处,可参考吴大家画佛,泥金淘洗五遍取最上层的金膘。另外肌理处用淡赭石和石绿做‘高染法’(2)分染。”
林晏桢环视神色各异的众人:“在座各位以为如何?”
周务愣了片刻,细思后恍然,叹道:“林工两方兼顾,还解决了大家的问题,我等自然敬服。”
能将暴脾气周工安抚下来,其余人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
弘俨颔首道:“贫僧再补两句,采用阎浮檀金的目的是让佛身金色圆满,但这并不代表一定要全部贴金。几年前贫僧游离四方,曾阅览过一本名为《画佛帐法》的古籍,里面记载临江佛龛应该用泥金敷身,局部贴金,以避水眩光。且那西境龟兹石窟的临河造像,也有同类规制,并非无据可依。”
他循循道:“还要注意的是,黄矾封固当为胶十矾一,多则石面发脆,过犹不及。”
众人豁然,再无半分异议。
林晏桢朗声道:“既然如此,就按这个法子调颜料打样,先用小龛试色,没问题了再上主龛。”
“且慢!”弘俨突然转了话锋,神色罕见地严肃起来。
正打算离开的画工们又紧忙地坐回去,一时竟有些惴惴不安,等着主持发话,整个棚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弘俨法师俶地露出和蔼的笑容:“时候不早了,诸位施主先去斋堂用饭吧,准备物料的事不急。”
所有人:“……”
还以为是方案出现什么疏漏,谁曾想平日沉肃的主持是故作此态,悬着心落下来的同时,又为方才如临大敌的样子感到赧然,不禁捂脸低笑。
霎时,将才议会上双方的针锋相对,化作了对彼此的调侃,闹哄哄地散了。
林晏桢离开前,对弘俨作揖礼:“劳烦法师专程跑一趟,不然还不知要闹到何时。”
“今日这桩事,林施主处理得恰到好处,就算没有贫僧,林施主也会让众人信服。”弘俨道,“摩崖造像少说也要三五年才能完工。日后诸如此类的难处只多不少,只愿众擎易举,把江宁石刻做成能流传百年的盛事。”
林晏桢郑重道:“法师放心,晏桢定当尽心竭力。”
*
澄岩寺的斋堂设在山门殿东侧,此时早已坐满了用饭的工匠与僧人。林晏桢甫一进去,就看见沈崇珩正坐在靠窗处,案前放着两碗盛好的素斋。
她径直走过去,才落座,周围不少人似有似无地瞟来。没坐片刻,吴师傅幽幽地飘来:“林工,这位面生得很啊,是你带来的朋友?”
林晏桢夹了一筷子青菜,面无表情地道:“他是主持的友人。”
吴师傅露出你两绝对有事的表情,揶揄道:“四舍五入,那也是你林工友人。不知这位公子贵姓?年岁几何,籍贯何地?可有婚配?”
林晏桢摁了摁突突跳的太阳穴:“吴师傅,如果我没有记错,令爱已经成婚,你问这些,莫不是想改行做红郎?”
这话不大不小,全数落尽看热闹的人耳朵里,顿时引得满堂哄笑。
吴师傅没讨到乐子,还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飘回了自己的位置。
四周的目光散去,林晏桢吃了两口,发现对面的沈崇珩缄默着没动筷子。
她拧眉,问:“不喜欢吃素斋?”
沈崇珩的声音很低很轻:“主人方才,为何不说明我和主人之间的关系?”
林晏桢夹饭的手一顿,随口道:“人多眼杂,说多错多,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原来,我是主人的麻烦。”他的声音更低了,林晏桢险些没听清,一抬头就见对方的眼尾微微发红,盈盈泪光蓄在眼眶中。
她毫不怀疑,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那泪水得汹涌而出。
林晏桢两辈子,何曾遇到过这般爱哭的男人,尤其是金相玉质的男人哭起来,太惹人爱怜,仿若她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她急张拘诸地从袖中掏出干净的丝绢递过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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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沈崇珩接过却没擦,泪眼婆娑地望着她:“那主人这么不愿让旁人知晓,我是你的人吗?”
林晏桢头都大了,她压低了声音:“你非要让全寺的人都知道,你是我买回来的奴隶?”
“对。”沈崇珩一字一顿,咬得极重,“我要所有人都知道,我只是主人您的奴隶。”
林晏桢心脏蓦地狂跳,连呼吸也卡住了。
奴隶不过是随意转卖的物件,毫无支配权。但加了这个前缀,意味着他甘愿把所有交到她一人手里,这不容拒绝的独有性是在告诉她,除她之外,再不会认第二个人为主。
林晏桢握筷的手收紧,送到嘴里的饭食之无味。她索性从褡裢(3)里掏出一张前几日勾出线稿来看,转移注意力。
“主人,我看见有的画师手里会拿着很大张的画稿,上面还有密密匝匝的针孔,那是什么?”沈崇珩问道。
林晏桢顶着混乱的脑子解释道:“那是粉本上的刺孔漏样,我们会把粉本……也就是你说的画稿,铺在凿好的石面上,然后用装了细炭粉的布包扑打,拓出线稿。”
沈崇珩似对这些有着极大的兴趣:“丈高的石壁和造像需得完全拓印上去,难不成你们要直接在同等尺寸的粉本上起稿作画?”
林晏桢笑了:“哪能一开始就上巨幅,我们今日议的主尊佛,通高三丈六尺,单莲台宽九尺,我手里这张就是缩绘的小样。”
“小样主要是线稿,得先呈给主持一审,通过后再做设色彩稿,标清凿刻深浅层次,这个得过主持和总领镌匠的眼。二审后就是定版,我们会同镌匠和石作把头勘踏崖壁,再调整画稿分好墨线格子。”
“最后才是绘制一比一的正稿大样,一般用连幅熟宣或者是细绢拼接成同等幅面,落实所有线稿和标记,和镌匠反复核对无误后,才会做刺孔和扑粉过稿。过稿后还要用墨线复描一遍,确认无差,镌匠们才会动工凿刻。”
沈崇珩听得认真,眼睛一直黏在她身上。
“明白了。”他的手伸了过来,“但用饭的时候看这些会伤眼睛,不妨交给我来保管吧。”
林晏桢没有防备,眨眼之间,粉本就被对方抽走。她下意识去夺,方触及其边缘,沈崇珩手腕倏地向内一旋,似游龙摆尾,顷刻间,粉本已换至左手。
林晏桢诧然,她也不示弱,顺着他旋腕的轨迹反向扣去,锁住他左手腕脉,另一只手按死粉本边缘,手肘顺势横封,挡住他回手的路径。
谁知沈崇珩非但没退,反而借她横封的力道,手往上一抬一翻,再一挑,粉本又从左手换到了右手,避开她的锁扣。
两人就着这方寸宽的案几,你来我往过了数十招,快若惊鸿掠影,案上的素瓷碗盏只轻轻晃了晃,周围用饭之人只顾着说笑,竟无一人察觉到这边激烈的交锋。
林晏桢借他换招的间隙,当即出手,快准狠地扣住了他的左腕,刚要用劲,就听见对面的人闷哼一声,脸色白了几分。
林晏桢立马松了手,这才想起他昨日的伤势,懊恼道:“对不住,我忘了你的伤!疼吗?”
她探身过去想去掀他的袖口看伤,沈崇珩将手背过去,委屈道:“那主人答应我,吃完了再看这些,我就不疼了。”
林晏桢:“……”她怎么感觉被人下套了?
6. 以身相许
用完午膳,林晏桢朝沈崇珩摊手:“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吧?”
沈崇珩含笑地递过去,林晏桢正要去接,一个声音闯了进来:“林工!”
林晏桢循声看去,赵生抱着一叠卷稿跑了过来:“原来你在这儿,可算找着了!”
他铺开画稿至桌案上,兴奋地说:“上午听了你的话,我回去琢磨着把西侧胁侍文殊和普贤菩萨龛的草稿改了改,有几处想法想跟你请教。”
林晏桢素来惜才,对方肯用心琢磨,自然乐意提点。她往长凳内侧挪了挪,空出的位置:“坐过来,正好我也看看你改的稿子。”
赵生连忙谢过,挨着她坐下,滔滔不绝地道:“文殊菩萨的狮座大多肃然踞坐,但我想改出踏云欲行的状态,还有你看这天衣的地方,我也做了叠压处理。”
林晏桢顺着他指着的位置端详,肯定道:“这样改确实灵动了不少,不过要注意狮爪的刻线要预留些深度,方便镌匠下刀。”
“好!”赵生说得愈加激动,“我打算在文殊的身色上用蛤粉打底,衣饰上用石青分染,普贤用石绿铺底,赭石勾边,这样就能和主佛的金色拉开层次……”
林晏桢颔首赞许,时不时提醒几句,譬如天衣阴刻线需顺着布纹经纬走,不然胶矾水封不住,设色时极易晕染漫漶。两人聊得愈发投机,忘乎所以。
忽的,林晏桢感觉到颈上阵阵阴寒,好似被一条冰冷的蛇盘上。她不禁打了个冷颤,鬼使神差地,看向对面的沈崇珩。
沈崇珩正襟危坐,给出个乖觉的笑,无甚奇怪。林晏桢自嘲是她太敏感,又继续和赵生敲定细节。
案几对面,沈崇珩脸上的笑意随着林晏桢低头,荡然无存,他紧盯着赵生渐趋挨近林晏桢的肩,妒意在暗地里疯长。
右手扣上左腕,隔着层纱布,嵌进那道铁镣磨出的勒痕里,生生将创口撕开口子,血瞬间浸透纱布,沿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衣摆上。他再次扬起漫不经心的笑,眼中却浮现出暴戾之色。
赵生抱着改好的画稿,对林晏桢道谢。林晏桢这才想起粉本还在沈崇珩手里,甫一抬首,就看见他搁在案上的左手,惊呼道:“你的手!”
沈崇珩似是才反应过来,慌乱地把手往身后藏,强颜欢笑:“没事的,主人,一点小伤。”
林晏桢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左臂,掰到面前,掀开他的袖子。苍白到将近透明的指骨被殷红的血糊满,触目惊心。再往上,层层纱布吸饱了血,隐约可见底下泥泞的皮肉。
她又急又气:“是不是和我过手的时候伤口就裂开了?你怎么不和我说?硬撑着干什么?”
沈崇珩抿了抿唇,泫然欲泣:“我见主人与这位公子聊得正投契,怕扰了你们的兴致,不敢作声。”
林晏桢有一瞬心悸,她难以言明这样的感受,不忍再责怪,语气也软了:“得赶紧找僧医处理,再拖下去,伤口要溃坏了。”
“不用麻烦的,主人。”沈崇珩喏喏道,“我有金疮药,只是没有剪刀,剪不开纱布。”
林晏桢立马转头对赵生道:“赵生,你改画稿随身带了剪刀吧?可否借我一用?”
赵生显然被那骇人的伤势吓到,他紧忙从褡裢里掏出一把小巧剪刀:“给。”
沈崇珩凉凉地飘来一句:“多谢赵公子。”
“不用……”谢字登时卡在喉咙里。
赵生猝不及防地撞上戾气横生的眼,那里面的警告之意昭然若揭。前一刻还温驯无害的人,此时杀意毕露,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赵生如坐针毡,趁着林晏桢低头扶沈崇珩的手腕,抱着画稿溜了。
还算识时务。
沈崇珩很满意,静静凝睇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她吐息轻软,落在创口上,似羽翎撩过,酥酥痒痒,轻易化去他的煞气。
沈崇珩的心揉成一汪水,他不受控地前倾,想要抚平她蹙起的秀眉,吻上她的额头,唇瓣将触未触之际,林晏桢蓦地仰首。
距离缩近,鼻尖快要碰到一起,她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唇上,还有她身上好闻的墨香,缠绕着他的心神。
迷离恍惚中,他望进那双澄澈空明的眼睛,全无半点旖旎情思,干净坦荡得像把雪亮的刀刺进心脏。刹那间,情躁湮灭,涩然怅惘胀满胸中。
林晏桢头往后仰,拉开这过于亲昵的距离:“药已经上好,我去寻僧医借点纱布。”
沈崇珩沉沉应了声,直勾勾地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没关系,就算换来的只有怜悯也没有关系。他反复告诫自己,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终有一日,她的眼里,只能装得下他一人!
*
夕阳西垂,金火点燃山川海流,烧得热烈灿烂。林晏桢心情愉悦地收工,和沈崇珩回到书院后,叮嘱道:“回房就好生歇着,养伤要紧,这几日不许碰重活,包括做饭,知道吗?”
沈崇珩道:“主人,我这伤不碍事的。”
林晏桢一记眼刀飞去:“这是命令。”
沈崇珩只好讷讷地道:“是,都听主人的。”
林晏桢满意地哼哼两声去了后院书房,绿萼正在里面扫尘,见她回来高兴地迎上来:“小姐,你回来啦!”
“绿萼,有件事要叫你去做。”林晏桢从屉子里取出钱袋,吩咐道,“到回春堂买最上等的生肌膏,还有消瘀定痛的散药,也要最好的。”
绿萼打开钱袋一看,就知道是要给谁买的,她忍不住嘟囔:“小姐,他一个奴隶,随便用点金疮药养养就罢了,何必要花这冤枉钱买那些好药?”
她抱怨道:“再说这个月的账上本就紧巴巴的,除去经营画院,资助学子,买奴隶花的银子,还有雇人演黑市那出戏的花销,再花这笔钱,咱们往后的日子更难过了。”
林晏桢翻出崭新的画纸平铺在书案上,头也没抬地说:“不是有很多豪绅富户托人来求画吗?我多接几幅润笔,补上就是。”
“可小姐你已经够累了!”绿萼急得跺脚,“平日里要去澄岩寺,回家后还要熬夜改稿,好不容易能休息几天又要给女学子们开课,如今再接这些外快,你身子怎么熬得住?”
“只是辛苦这个月而已。”林晏桢撸起袖子调颜料,不容置喙地道,“快去吧。”
绿萼为自家小姐鸣不平,也不敢忤逆她的话,只好出了门去。
林晏桢定了定神,抛去所有杂念,挥毫落笔,这一画就到了夜露深重之时,等放下笔,案上不知何时放好了一个木盒,还没打开就闻到浓郁的草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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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了风,吹得手里的灯笼光影乱晃,林晏桢来到沈崇珩的房门前,正要抬手敲门,门先一步打开了。
“主人,你怎么来了?”沈崇珩讶然,他侧了身出位置,“夜里风大,您快进来,别染了寒气。”
林晏桢提灯进屋,身后房门随之合上,隔绝外面凛冽的风声。屋内只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出简单的陈设,一桌一椅一床。
林晏桢将手里的药盒放在桌上,言简意赅:“你以后换药就用这个。”
沈崇珩犹豫地接过一看,嘴唇嗫嚅,试探性地问:“这药……很贵吧?”
“还行。”林晏桢模棱两可地答。
沈崇珩握紧药盒,闷声道:“谢谢主人。”
林晏桢:“?”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沈崇珩道:“对了,今日离寺前,弘俨大师找过我,问我愿不愿意到澄岩寺做镌匠,按月给工钱。我想着,若是主人应允,我便去,也好……替主人分担些。”
林晏桢很是意外:“你竟然还精通镌刻?”
“我母亲曾经是镌匠,我自小跟着她学。”沈崇珩解释道,“当年我与弘俨大师在崖壁上一同凿刻经变(1),才结为友人。”
说罢,他踌躇着从袖子里取出锦盒:“还有这个,是从大师那里求来的安神香,一直想着给您。”
林晏桢打开锦盒,里面整齐地排着线香,清雅微甜的沉香令人心旷神怡。她没想到他会将她昨夜失眠的小事记着:“既是给我的,为何白日里不拿出来?”
橘色暖光的浸染下,沈崇珩修长的脖颈温润似玉,他垂首敛目避开她的视线:“我怕您不喜欢这香气,也怕您觉得我多事,唐突了您。”
“所以你纠结到了现在,又是怎么想通,肯给我了?”林晏桢看着他拘谨的模样,叹息,“抬头,看着我说。”
他如是照做,眼波流转间盛着满室摇荡的灯辉,摄人心魄:“总该试一试,才知道主人的心意。”
林晏桢闭了闭眼,此刻想着的是,还好她不是个色令智昏的人,否则她非得挟恩图报不可!
她撑着脆弱的理智,道:“王名,你在我面前,不必这般提心吊胆地看我脸色,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平等些,比如像我和绿萼一样,做个知交好友。”
“我不愿意。”
沈崇珩脱口而出,固执得让林晏桢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隔着窄小桌案,他探身向前,游弋的光色在他俊美的容颜裁出半明半昧的轮廓,那些心绪掩入影子里,她根本捉摸不透。
他的嗓音变得有些低哑,一字一句地敲打在她心尖上:“只有做主人的奴仆,才能名正言顺地将我的一切都献予您。”
林晏桢不由得屏住呼吸,无措道:“你为何会这样想?我只是救了你一命,何至于让你如此……”
“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
他截断她的话,阴影倾轧降下,然后握住她的手,按在他的胸膛上。
掌心下是他蓬勃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衫传导过来,震得她手心发麻。她想要缩回来,却被他紧紧摁住,无法动弹。
甚至,他牵着她的手,往他衣襟里面探入:“只要是主人想要,奴的身子,亦为主人敞开。”
7. 前世初见
江面晓雾攀上苍莽山壑,弥漫至摩崖崖壁,影影绰绰间,錾凿声交杂相和,匠人们分踞各处龛位,落锤间尘埃四起。
崖壁中层的独立龛内,身形颀长劲健的男子立在高架之上刻石,他粗布着身,袖口高挽至肩,露出硕壮有力的弯臂。
面前的地藏菩萨立像左托宝珠,右执锡杖,法相端凝。男人横眉冷竖,下颔紧绷,胸腔里似有巨兽横冲直撞,将破体而出。他落锤愈发狠重,要把那狂兽钉进石壁,封回地狱深处。
两个多时辰后,石尘渐熄,他收了锤錾,倦乏地靠在木架立柱上,汗湿的衣裳紧贴在脊背上,随着紊乱的气息起伏不定。
“沈将军,你的心不静。”
苍老平和的声音自高架下传来,弘俨法师立在龛前,注视着刚完工的造像,眼含悲悯。
沈崇珩拭去下颚的汗迹,嗓音有些嘶哑:“大师。”
弘俨缓步踏上高架:“将军入寺以来,日日栖身崖壁,锤錾不辍,不眠不休。贫僧斗胆一问,将军此番造佛,意在礼佛奉法,还是遣怀泄愤?”
阴翳打在沈崇珩的脸上,他缄默着,是在变相回答。
弘俨摇头轻叹:“四周无人,将军若信贫僧,不妨将心里话尽诉于此。”
沈崇珩双手紧握,手背青筋虬起,仍难以压下惊涛骇浪般的心绪。
匀息半晌,才道:“此次西征回京,截杀我的刺客里,有数十名大内高手,为首之人,是我入宫伴读时,亲授武艺的恩师。”
徒受师刃,其中锥心刺骨之痛,唯有亲历者能明白。弘俨手中念珠一顿,眉间不忍之色愈浓。
“除了天子,还有谁能调动他们?”沈崇珩失望地闭上眼,“少时他尚居东宫,曾与我一起对天立誓,待他日身登九五,我为镇疆将臣,必君臣同心,护澧朝河山,共靖北境,绝不再以和亲奉银之策屈事戎狄。”
说到此处,他颓然滑坐,喉咙滚出几声嗬嗬冷笑:“如今想来,可笑至极!”
弘俨宽慰道:“将军这十余年来,南征北讨,收复失土,已然兑现了当年的诺言,无愧初心,更无愧天下黎庶。”
沈崇珩寒声道:“可到头来,我得到的是什么?是众叛亲离,帝王猜忌,他们全都想置我于死地!”
弘俨正色道:“人心之念,非无端而起。今日之事,或有隔阂误会,或有奸佞构陷,其中是非曲直,需得将军亲自回京,问个明白。”
“问个明白?”沈崇珩反复嚼碎了这四个字,才将愤懑怨恨一并咽了下去,独余荒芜苍凉聚于心头。
他仰头望向慈悲的地藏菩萨,自嘲道:“十岁那年我被父亲弃于军营,第一次杀人后,我刻出一尊菩萨像,祈祷他能渡我出业海。可我求了十余年才知晓,这十方神佛,根本渡不了罪孽深重的暴徒。”
他将锤錾郑重置于龛前石台,对弘俨合十行礼后,再也不言半句,踏下高架,身影隐入外间雾气中。
龛内的地藏立像,不悲不喜,静对人世。忽而,菩萨眼角处,裂开一道细纹,蜿蜒似泪。
僧人拨弄念珠,对着造像静默良久,喧了句:“阿弥陀佛。”
*
京畿南麓,望京驿栈,距皇城不过二十里,乃是南北驿道的咽喉要冲。栈内人声鼎沸,聚集三教九流,酒饭香气四溢。
沈崇珩覆半额面具入栈中,要了二楼上房,行至窗前,他将木窗推开一道窄缝,视线扫过熙攘堂口,并无异样,除了……
角落一隅,身着青罗裙的女子调弄颜料,案上立了块小木牌,刻着:一则故事,买一幅画。
案前一对布衣夫妻怀中,稚童瘪着唇啼哭不止,任凭父母百般哄劝,也无济于事。
女子搁下狼毫,叉腰对稚童皱起鼻尖,道:“哎呀,别哭啦,我最怕别人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给你看喽?”
她挤眼抿唇,做出呜呜咽咽的滑稽哭相,稚童一怔,破涕为笑,埋进母亲怀里偷偷觑她。
女子眉眼弯起,重新执笔作画,一身清宁隔断满堂喧扰。
房门忽传叩响,传来熟悉的青年声:“家主。”
沈崇珩收了心神,淡声道:“进。”
青年推门而入,躬身恭禀:“回禀家主,黄校尉所部已驻守京郊鹿林原,亲卫亦扮作商队分批入城,潜伏于各处商号,随时听候调遣。”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沈崇珩眸色暗沉,合上窗扇:“今日在此暂歇,明日入城。”
“属下遵命。”陆巡道,“家主连日未曾用饭,属下这就叫店家将膳食送至房中。”
沈崇珩脑海里莫名地闪过那抹青影,道:“不必,下楼用。”
二人下楼刻意隐匿气息,寻了个略偏的位置坐下。沈崇珩余光瞥向堂角的那名女子,她沉浸于画作中,案头摆着头青石青,蛤粉和矿料石绿,这些颜料价值不菲,而她毫无吝惜地用于人像画上。
倘若京中画院的人得知,岂不得暴跳如雷,骂她暴殄天物。
沈崇珩轻笑一声,对面的陆巡亦发觉异样:“家主,那女子的衣料用的是吴地的浣花绫,只有贵女穿得,这样的人跑到这鱼龙混杂的驿栈,没有婢仆随从,实在蹊跷。”
他不自觉地取下腰间的横刀,握紧。自江宁一路北上,沿途遭遇的暗桩探子数不胜数,虽说都被解决了,可离京越近,越不能出差池。
“二位客官,你们要用点什么?”小二弓着腰提壶过来,斟满热茶,堆着笑问菜品。
陆巡缓了神色,报了几样菜式,小二应声退下。
就这间隙,女子收笔,揭起素绢递与那对夫妻。二人捧着画连连道谢,抱着孩子欢欢喜喜离开了。
陆巡见她收拾行囊笔砚,快要坐不住了:“属下这就跟上她。”
“先不要轻举妄动。”沈崇珩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言语制止住他。
哪知,清亮的女声突兀地自侧方传来:“欸?你还要盯我到什么时候?”
青影一晃,已至陆巡近前,她没好气地踢了他屁股下的条凳:“本姑娘忍你很久了,你知不知道!”
陆巡猝不及防,身随凳晃,剑直接掉在地上。他腾地蹿起来,手忙脚乱去捡,面色涨红,引得女子朗声大笑。
沈崇珩起身致歉:“是在下管教不严,冒犯了姑娘,在下给姑娘赔罪。”
女子抱着胳膊挑眉:“好啊,那你打算怎么个赔罪法?”
陆巡沉了脸:“你别不识好……”
“姑娘想要什么,只要是在下给得起的,尽管开口。”沈崇珩抬手打断陆巡。
女子脱口而出:“我想要你门外拴着的那匹马。”
陆巡瞪大了眼,不可思议:“你可知那是踏雪乌骓,日行千里,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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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难换,岂是尔等张口就能要的?”
女子下巴微扬:“我当然知道。”
沈崇珩露出兴味的笑,原以为自己在暗处观察,不曾想从踏入这驿栈起,他就被盯上了。
他道:“你若能驯服它,这马,我便送给你。”
“好说!”她自得道,“本姑娘可是出了名的驯马高手。不过我也知道,你这宝马价值连城,总不能让旁人说我占了便宜。这样,我给你画一幅全身画像,抵了这马的折价,如何?”
陆巡冷嗤道:“你一幅画能值几个钱?家主他什么样的名家画作没见过,岂会稀罕……”
“好。”沈崇珩道。
陆巡如雷轰顶,错愕地看向自家主上:“家主?!”
女子视若无睹道:“画像需凝神静气,此地喧哗吵闹,公子若不介意,小女子想要去你房间作画。”
陆巡脸色大变,斥道:“堂而皇之要进他人的房间,你可知廉耻二字!”
这理由委实站不住脚,之前她在这里尚能安之若素画完一家三口的人像,怎的到了他这里就不行。
沈崇珩倒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无妨,随我上楼。”
陆巡顿时呆若木鸡,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家主何曾对一女子这么上心纵容过?
“你在这守着。”沈崇珩丢下这句,起身回房。女子欣然地抱起行囊,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木门合拢,一室之内,适才跳脱张扬的女子瞬时消了气势,对着沈崇珩屈膝跪倒,惶急道:“还请公子救我!将才无礼之举,全是我走投无路的权宜之计,求公子恕罪!”
沈崇珩睨着地上的人:“我与你素昧平生,凭什么要救你?”
女子可怜兮兮地解释道:“我本是出京远行,采风作画,谁知回来途中遭遇山匪截杀。那些人明着是劫财,实则是受人指使,要夺走我的画!”
“我拼死逃了出来,马匹却被他们扣下,几经生死。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怕从这里出去再遇截杀,到时候只有死无葬身之地了!”
沈崇珩没有因女子的遭遇而动容,毫不留情地点破了她的伎俩:“所以,你在楼下一步步试探我的底线,能容你到何种地步?”
女子怆然欲泣的表情凝滞,旋即,双肩微微塌了下去:“……是。”
她卸去伪装,坦然承认:“我观公子行止间步幅沉稳,气息绵长,侍从腰间横刀是军阵制式,所以公子肯定是有能力护我一程。更何况那匹踏雪乌骓是军马中万中无一的神驹……”
她有些心虚地瞄了他一眼:“小女子绝无贪马之心,还请公子海涵。”
“故,你的所作所为,都是想要引起我对你的注意。”沈崇珩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女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如果沈崇珩没有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划过的狡黠之色,还真不知道这只偷摸的小狐狸又要开始“算计”什么。
沈崇珩许久没有见过如此鲜活有趣的人,他并不反感,甚至有些欣赏。
他道:“我从来不帮无名无姓之人。”
小狐狸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容易地答应,呆了几息反应过来,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对着他行礼:“我叫林晏桢,海晏河清的晏,国之桢干的桢!”
面具之下的沈崇珩眉峰微拧。林晏桢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8. 咬上一口
沈崇珩坐在榻上看着不远处作画的女子,纸窗透出的日光流淌在她身上,显得她柔和沉静,与将才的张扬全然不同。
许久未身处在安宁光景里,紧绷的神经不由得松了些。
“公子不必僵着,稍微动一动也无妨。”林晏桢从案上抬起头。
沈崇珩依言稍微活动了胳膊,问出一直不解的问题:“适才在楼下,你为何要用一个故事卖一幅画?”
林晏桢视线又落回画上,答:“闭门造车画出来的死气沉沉,博闻多见才会有灵感。”
沈崇珩赞同地颔首:“你有如此见地,可是翰林院画院的人?”
林晏桢摇头,神情有些落寞:“如今的画院已经不招女画师了。”
沈崇珩常年戍守边境,对京城朝堂的细枝末节知之甚少,故而纳闷:“为何?”
“两年前,大儒程敬渊上了一道《正女德疏》,说女子立世,德行为本,艺事为末。夫闺阃之内,持家守礼,相夫教子,方是天理正途。耽于笔墨丹青和琴棋艺事,必致心旌摇荡,不守本分,违礼灭德。”
“陛下准了这道奏疏,皇后又带头推行女德为先,上行下效,不过半年,画院便清退了所有女画师,定下了永不再录女子的规矩。”
林晏桢咬了咬唇,气冲冲道:“不过我也不稀罕,现在的画院死板刻薄,没有我林晏桢,那是他们画院的损失!”
沈崇珩沉声道:“京城乃首善之地,应当兼容并蓄,这次回京,我……”
话卡在喉间。此去刀山火海,他能否活着从宫里走出来犹未可知,又有什么资格去许诺什么?
林晏桢正在调颜料,似是没听清,问:“公子将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想说……”临阵不乱的人此时居然有些心虚无措,嘴比脑子反应还快地脱口而出,“我也有个故事。”
林晏桢很是意外,她立马坐直身板,应道:“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沈崇珩难得懵然,他哪里有什么故事?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屋内静了几息,林晏桢犹豫地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氛围:“故事嘛,不一定是公子你亲身经历的,道听途说的我也感兴趣。”
沈崇珩思忖了片刻,脑子里走马灯似地闪过无数个画面,犹如血淋淋的刀子刺入胸膛,他咬牙受着,将这些拔了出来,亮在女子面前。
“江南有个叫李义廉的布商,凭借些许才情入赘了当地的书香世家盛氏一族。婚后他与盛家小姐玉瑾琴瑟和鸣,靠着盛家根基,他用了不过五年的时间,从市井商贩成为富甲一方的豪绅。”
沈崇珩的手逐渐握紧:“可恨,人心易变。为了攀附京中权贵,李义廉暗中将盛家半数产业拱手送人,甚至捏造证据,构陷岳丈贪墨漕运官银。盛老爷一生清名尽毁,呕血而亡,盛老夫人受不住打击,也随夫而去。”
“盛玉瑾与他恩断义绝,却被他囚在后院,整日以泪洗面。从此以后,李义廉醉心于秦楼楚馆,一掷千金给一个歌姬赎身,将她养在外宅,没多久,就给他生了个私生子。”
“李义廉大喜过望,抬歌姬入府做平妻,为了给私生子腾位置,继承家业。他将幼学之年的长子扔去军营,自生自灭。”
“骨肉分离,盛玉瑾郁郁成疾,不过一年就香消玉殒,临死前,都没能再见亲子一面。”
沈崇珩声音滞了一瞬,林晏桢轻声问:“然后呢?”
“又过了五年,长子拿命拼出了军功,为母家翻案,手刃了亲父。”
沈崇珩揉了揉眉心,极度的疲惫涌上,他只想好生歇息,掀眸想打发人离开,就看见林晏桢微红的眼眶。
她这是哭了?沈崇珩愕然:“你……”
林晏桢闷声道:“盛小姐和她父母何其可怜,她的孩子何其无辜,可恨这负心汉,狼心狗肺,最后死在亲子手里简直是活该!”
沈崇珩看她一面不忿地抹泪,一面兢兢业业地作画,一时不知怎么才好。他往袖里摸丝帕,结果什么也没有,只能干巴巴憋出一句:“你别哭。”
林晏桢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抱歉,是我失态,让公子见笑了”
沈崇珩不想再谈及这个话题,问:“你的画,画得如何了?”
“已经画好了。”林晏桢收完最后一笔。
沈崇珩上前一看。画中男子玄衣危坐,修罗面斜覆半颜,余下半面棱然有锋,恍然有凛然风霜之气,与之眼里敛藏的沉静聚集于尺幅之间,神形兼备。
他摸了摸戴着的面具,这幅画,很大可能是他的遗像了。悲喜交加混杂在一起,难以言说,他滞涩道:“多谢,我很喜欢。”
林晏桢顶着红肿的眼睛解开腕上的手串,那上面串着九颗打磨圆润的菩提子,正中嵌着一枚小小的和田玉平安扣。
“这是我在寺庙里求的,还特意找大师开了光,很灵的!”她道,“你……”
她磕巴了一下:“若是公子日后再遇到故事里的那位少年,便把这个送给他吧。保佑他此后余生,刀枪不侵,顺遂平安。”
沈崇珩怔忡着,他何尝没有注意到女子那一瞬停顿的真意。
她知晓故事里的少年是谁,但她选择尊重,故作不知。
当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小狐狸。
他接过那手串,红艳的色彩和女子明艳的笑颜,宛若燃起的火,刹那间烧穿心脏,烫得他全身战栗。
他突然生出大胆而荒唐的念头,如果他这次回京能活着,如果他还能再见到她,如果……他想……
“兄长,这是我的新妇,林氏。”
刺耳的话音骤然响起,如厉鬼尖啸撕裂画面,眼前光景猝然间被无尽血色吞没。
白衣女子浸在血泊里,僵硬冰冷,眼神空寂地“盯”着他,像漆黑的漩涡在抽离他的魂魄,拉着他下十八层地狱,受斧钺汤镬之刑。
沈崇珩蓦地睁眼,整个人如从万丈高空坠落,神魂虚浮,落不到实处。
心口似被剜去一块,空得发疼,他疯了似的要寻什么填补。不及披衣,一把推开房门,跌跌撞撞地往某个方向跑去。
然后……他看见四方庭院的凉亭里,女子静坐在石桌前品茗,青萝裙裾曳地,鬓边簪了枝木簪,清婉似临水新荷,风一吹,倒影中的菡萏图就碎了。
如梦似幻,今夕何夕。
正在喝茶醒脑的林晏桢听到动静望了过去,就见沈崇珩失魂落魄地站在不远处,茫然道:“王名?你怎么了?”
沈崇珩大步冲上来,将她拽进怀里摁住,那力道之重磕得她脸疼。
砰砰作乱的心跳声和他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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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他的身上还带着晨时的雾气,潮湿火热地包裹着她的全身,她难言招架地陷入只隔着薄衣的肌理,挤压感充斥在心口。
林晏桢倏地忆起昨夜,他拉着她的手去贴实地感受他滚烫结实的胸膛,现下她是全然地被迫接纳他给予的燥热,毫无落荒而逃的余地。
“别走!”他仓皇地,重复地念叨着,“不要走,别离开我,求求你。”
处在极度脆弱敏感的人,若是反着来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偏激之事,林晏桢只好顺着他说:“好,我不走,不走。”
她尝试地拍了拍他的背,安抚性的动作有了显而易见的效果,对方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半晌,锢着腰背的两条铁臂松了些,林晏桢趁机往后撤了撤,稍微拉开了距离。
男人瞳眸失神,托着她的脸呆滞地注视着她,喃喃:“你是真实的吗?”
掌中的薄茧来回轻柔地擦过脸颊,酥痒感丝丝绕绕地缠绕至林晏桢的心尖。
她想偏头避开这暧昧的触碰,又被他强行地固定,侵略的气息逼近,他的额抵在她的眉间,四目相对,鼻尖相触,唇与唇之间只有毫厘之距。
林晏桢僵直着不敢动,口干舌燥。
“回答我。”他的嗓音低沉沙哑,不容她敷衍或拒绝。
林晏桢眼神闪避,他的视线太过灼热,仿佛要把她从内到外,从上到下地看穿,一缕不‖挂:“你……也做了噩梦吗?澄岩寺的安神香功效不错,你若需要我分你些。”
沈崇珩凝睇她良久,就在林晏桢快要维系不住,想要呵斥时,对方退了两步,神情晦暗不明。
林晏桢整理凌乱的衣裳,又端起已然凉透的茶灌了大口,清醒清醒。她斟酌话语道:“你还在好些了吗?晨霜露重,回去添点衣裳,别着凉了。”
她快速说完,赶紧溜,哪知袖子被人拽住,绊了她的步子。
“主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身后颤抖的声音显得患得患失,林晏桢不用回头,脑子里就轻易的描摹出对方那落泪心怜的样子,硬气的心肠很没有骨气地软了。
她清了清嗓子,端着家主威仪故意不看他,道:“我做噩梦醒来也很害怕,这不怪你,但是下次不许这样的!”
作为一个好家主,一定要学会体恤包容,林晏桢绝对不会承认,是因为对方那张脸才会和颜悦色。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此时此刻,她心目中正委屈难受之人,直勾勾地盯着她露出的那一截雪色后颈,指腹悄然摩挲着,细细回味刚才细腻温润的触感。
如果咬上一口会如何?
一定很香,很甜。舌尖舔过唇齿,痒意直往骨子里钻。
那应该会很漂亮,齿印似红梅开在她身上,妖冶动人,她想要换件高领的衣裳也遮不住艳色,只能含着薄怒的美人泪瞪着他。
晏桢,晏桢,桢娘,我的桢娘。
“是,主人。”
他软着声音应着,漆黑的眸子里全是浓稠的欲‖念,狂涌不歇。
真的好想,好想,将这美好似玉的人按在亭柱上,撕扯掉碍眼的东西,叼着她的后颈,听她婉转嘤咛,然后推到石桌上,掌着她一切感官,为所欲为。
怎么办,我的桢娘,我快要装不下去了。
9. 青出于蓝
林晏桢站在平整石壁前摸了摸后脖颈,不知怎的,从早上到现在,总觉得阴冷,被鬼缠上似的。
她望了望头顶的烈日,更是直呼:“奇怪!”
“哪里奇怪了?”赵生抱着一叠经书过来。
林晏桢打哈哈揭过,取了最上层的经书翻看:“这是主持选出来的待刻经本?”
赵生点头:“主持说这几部经义精妙,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敲定先刻哪一部。”
林晏桢为了画佛像,前期阅览了不少的经书,眼前这些皆是汉传佛教最核心的经典,她大都烂熟于心:“其他人是怎么想的?”
“意见没统一。”赵生苦恼地挠头,“有部分人说刻《心经》,也有几位主张刻《金刚经》,还有提《妙法莲华经》《佛说阿弥陀经》等等。”
林晏桢从经本里抽出两册译本不同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思量半晌,将意译本推到他面前:“非要选的话,我建议是刻罗什大师的译本。”
赵生忍不住发问:“为何不选《心经》?它言简意赅,还是般若核心。”
林晏桢道:“《金刚经》也是般若部根本经典,义理完备,此译本文辞雅畅,很容易理解到其中要义,更别说它是汉传各宗派共尊的定本。”
她指向旁边正在营造的几尊石像:“主持规划的是中央造世尊说法龛,《金刚经》又是佛陀亲口宣说,倘若能刻在上面,那就是法出有依,像立有本。我刚刚站在这儿比划了一下,这铺石壁体量宽绰,可以容下全本字数。”
赵生豁然拍手:“原来如此!听林工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应当如此!”
林晏桢将经书放了回去,淡然道:“术业有专攻,这也仅是我的一面之词,决定权在主持身上,你只需把我原本的意思传达过去即可。”
赵生正想应道,旁侧就发生一阵骚动,主龛的悬空木架旁围了一圈镌匠,议论纷纷,声音最大的就数吴师傅的怒骂:“你睁大眼睛好好看,你刻成什么鬼样子!居然把主佛的眉刻偏了,你是没睡醒吗?!”
“师父,对、对不起……我错了……”人群中响起略显年轻的男声,还伴着隐忍的泣音。
“对不起?”吴师傅火气更盛,“一句轻飘飘对不起顶屁用!你当这是在河滩上瞎划拉的石子是吗!”
林晏桢拨开人群,就看到约莫十六岁的儿郎站在吴师傅面前,双肩颤耸,脸色煞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应是没休息好。
她记得他的名字,叫石岳,才来这里两个月,因为年纪小,性子活泼,所以大家都叫他小石头。
周围有几个镌匠不忍,上前打圆场:“吴师傅消消气,小石头还是个学徒,手生很正常的嘛。”
“对啊,哪个年轻的时候没出过差错。”
“吴师傅,佛像面前,这说话还是得文雅些。”
吴师傅:“你闭嘴!”
一时没人敢再说,还是这儿最年长的冯工把吴师傅拉到一边,语重心长道:“老吴,你又不是不晓得他家什么情况。爹死在战场上,娘又得了重病,家里还有个小妹要养,听说他妹妹这几天烧热不退,他心里肯定挂念,你多体谅些。”
谁知这话直接点燃了吴师傅,他怒发冲冠:“这里的工匠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就他难?”
他戟指着石岳:“我之前是不是和你说过,要心定手稳,不然别碰主龛?你非要逞能是要证明给谁看?上次莲台被你刻劈了,是谁帮你圆回来的?我念你家里难,半句重话没说,只让你长记性!结果呢?你的记性长到狗肚子里去了!”
石岳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他泣不成声:“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吴师傅面色铁青,怒其不争:“我今天骂你,是在教你这行的规矩!尤其是刻佛,需要的是虔诚!你要是还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趁早滚回去!”
不远处的赵生目瞪口呆了半晌,才喃喃道:“我的天,平日里看吴师傅憨厚随和,还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比周工还暴躁吓人。”
“小子,背后嚼舌根是会造口业的。”
耳畔飘来幽幽的熟悉声,赵生顿时汗毛倒立,蹦了一大跳扒在石壁上,惊魂未定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周务。
“周,周工!您不是在调石色打样吗?”
周务吹胡子瞪眼:“你能来这儿凑热闹,就不许我过来了?”
赵生干笑着说了句告辞,抱着经书赶紧溜之大吉。
林晏桢没理会背后那二人的插科打诨,她端详着世尊佛。佛面左边眉形偏低,眼睛也随之走形,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也导致整个面相失去了庄严感。
工匠这行,讲的是精益求精,虽说容许犯错,但绝不允许态度上出问题。吴师傅是总领镌匠的都料,石岳又是他亲自带的徒弟,他越生气,越是在意。
反观石岳这个小可怜,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所以吴师傅挑明了想给他一点教训。
在众人接连劝架下,吴师傅总算是顺着他们给的台阶下了,他把石岳打发下去,让他哪凉快哪待去,然后和其他人讨论该怎么补救。
有人提议:“我觉得最稳妥的方案就是把右眉也剔低,再微调两边的眼轮。”
冯工驳道:“不可!三庭五眼是提前打样定死的,整体压低后,比例就失调了!”
“那就用同料的砂岩补平左眉剔深的地方,再重新刻?”
吴师傅摇头:“粘补的石材时间长了会出现脱落和变色的情况,这是下下策。”
冯工问:“吴师傅,不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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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高见?”
吴师傅拧眉,凝着佛头须臾,指向了它的左脸:“剔浅左眉,颧部和上庭,抬起整体的高度。”
话落,鸦雀无声。
大刀阔斧的法子风险太高,稍有不慎毁于一旦,就连经验丰富的冯工也不敢拍胸脯保证。
气氛越发凝重,众人莫衷一是时,始终沉默的林晏桢开口道:“何不将错就错,把左边的平眉正目改成低眉垂目?你们看,右面威严相,左面悲悯相,岂不更好?”
霎时,数十道视线聚集在她身上,神色各异,比方才的安静还吓人。
林晏桢不太自在地道:“我也只是随便一说,有错误的地方……”
“不,你说得很对。”吴师傅难得露出点笑意,“我们刚才一直强调要改错,却忽视了因势利导,是林工一语惊醒梦中。”
他这一发话,气氛总算是活络了起来,但冯工表现得没有那么高兴:“思路不错,可具体该怎么操作还得细化。”
“在下有一些薄见,不知诸位可愿一听?”
正前方蓦然响起一道声音,人群闻言自动分开一条道,林晏桢看着沈崇珩踩阶上了高架,问:“你不是去北山刻石了吗?”
沈崇珩还没还得及回她,吴师傅就满脸愕然指向他:“你不是昨天的那个谁吗?”
沈崇珩拱手道:“在下王名,是主持聘来的镌匠,负责北山石刻,初来乍到,日后还望各位前辈能不吝赐教。”
冯工眯了眯眼,细细打量他:“原来你就是王名。”
吴师傅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但一时又没想起来。他暗戳了冯工一肘子:“你认识他?”
冯工斜视他:“广钰郡明岩寺的摩崖石刻,你晓得不?”
“这谁不知道,那石刻笔意高古,镌法精绝,早年就名动南北了,我来这儿之前还专门去那观摩过。神品!”
吴师傅竖起拇指,说起这个本来还热血澎湃,忽地对上冯工意有所指的眼色,感觉被电了下,通窍了。
他一拍大腿:“我记起来了!”
冯工道:“当年我还想和那位总都料切磋切磋,谁曾想被公事绊住了,没见着不说,还听到他隐退的消息,此后就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想到啊~”他感慨道,“这位总都料居然这么年轻,还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吴师傅震惊之余,随之而来的是无形的压力。谁让他是南山镌刻的负责人。
然而,下一息,他从震惊变成了惊悚。
这位只活在传闻里的人物越过他们,走到了林工面前,软言细语地喊了句:“主人。”
吴师傅:“啥?!!”
冯工:“哈??!”
其余人:“!!!”
林晏桢:“…………”
10. 惯会撒娇
林晏桢脑子嗡嗡作响。明岩寺摩崖石刻,她也曾向往之。
可惜她一介孤女,前世在族中长老们的施压下,被迫与沈修齐成婚,自此再未踏出过京城。
所以重生的第一件事,她就带着绿萼连夜逃到远离京城的江宁。为了在这儿站稳脚跟,她更是忙得无暇顾及。
她只当他是普通镌匠……不过反过来一想,能得主持亲眼,以友人相称的,也不会是寻常人。
沈崇珩向她解释来意:“住持听闻这边的情况,让我过来协助一二。”
林晏桢顶着射来的十多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堪堪压下千头万绪,扯回正题:“说说你的法子。”
沈崇珩指向佛面的几处,朗声道:“用平錾斜口将眉峰渡成圆转下坠,尖錾微调上眼睑,加深下眼睑的阴刻线,弱化眼轮下斜的偏差,最后在额间白毫相(1)周边补几道浅錾旋纹,转移观者的注意力。”
言简意赅的几句话引得周围的人频频点头。沈崇珩看向身后的吴师傅:“若是吴师傅信得过,修正之事便交予在下吧。”
吴师傅激动得脸在发红:“信得过!当然信得过!这求之不得啊!”
周遭的镌匠们亦想留下来观摩,直接一窝蜂围上来,林晏桢赶紧跳开包围圈,拽起还想继续看戏的周务离开此地。
“林工,你和那位……?”周务欲言又止,他不是个爱探听旁人私隐的人,只是怕这私底纠葛,耽误了正事。
壁龛内,林晏桢调着石色,道:“几日前我救了他,他为了报恩,在我这里做几日仆从,事了自会离去。”
周务了然点头,不再多言。
林晏桢心口莫名的闷堵,午间到了斋堂,果然看见沈崇珩坐在昨日的那地方等她。她第一反应是装作没看见,转念一想又觉太过刻意,好似她做了亏心事。
犹豫几息,林晏桢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看着面前的素斋,客套地道:“有劳。”
沈崇珩原本欣然的模样变成了惶遽不安,他试探地问:“主人是在生我的气吗?”
林晏桢还没答,他就急切地解释:“我不是有意瞒着,经此一劫,我只想和过往一刀两断,才没有提及旧事。”
林晏桢冷不丁地问:“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顿时,沈崇珩脸色发白:“主人,您是要赶我走吗?”
林晏桢冷硬开口:“我救你,是还住持的知遇之恩,我希望你能回到该去的地方,我也不想和京城,沈家有半分瓜葛,个中缘由,无须多问。”
她自认很冷静,但心口又传来割痛感,有什么在扯着她,不想她把话说得太绝。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她很烦躁。
沈崇珩缄默了很久,久到林晏桢都有些拿不准他的心思,她松了些口:“当然,这段时日你可以暂住在我这里,待到沈将军的旧部寻到你,再走不迟。”
沈崇珩忽然道:“我以为,昨夜那些话,主人能明白我的心迹。”
提及昨夜,林晏桢心头一跳。暧昧粘稠的烛色中,他握着她的手伸入衣下,她恍惚中不自觉地用了些力,他眸中潋滟,反应有些激烈地喘‖吟,情不自禁地唤着她主人。那俊美的容颜沾染上令人遐想的绯色,简直是一株有毒的罂‖粟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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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生姿,成熟魅惑,勾得人心痒难耐。
她又不是圣人,当然动了意念,但还好理智占了上风,没有更荒唐下去。
沈崇珩此时直直地望着她,那眼神与昨晚如出一辙,似一团炙热滚烫的暗火,要将她吞噬殆尽:“主人,还要我将话说得再明白些吗?”
林晏桢仓皇的躲开他的视线,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说:“我知道您气我昨日在这里,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可我只是想和主人说多说几句话,害怕您不理我,就像现在这样,连看也不愿看我一眼。”
林晏桢偏回头,木着脸:“我没有生气。”
沈崇珩:“他们都说,女子最喜欢口是心非。”
她一时语塞,索性破罐破摔:“……好吧,我有。”
沈崇珩又委屈地说:“主人果然是在生我的气。”
林晏桢差点被绷住冷脸。这人怎么有些孩子气,明里暗里地跟她撒娇?
沈崇珩察言观色,见她情绪好了些,才掏出心里话:“主人,我很早就厌倦了杀人,如今天下安定,那些人也已经不需要我了。倘若回去,他们只会想着如何将我……和沈将军铲除掉。”
乱世重将才,治世忌兵锋,古往今来的例子数不胜数,林晏桢不免得心惊。
“主人不喜欢京城和沈家,我也不喜欢。”沈崇珩的手摁在心口处,“卖身的奴隶,这里都会烙上主家的印记,以示专属。”
他眼里流露出渴望和兴奋:“主人既然在意我是沈家人的身份,不妨在我身上烙上您的印记。如此,我便完完全全是您的人了!”
11. 成何体统
林晏桢吃饭差点被噎死。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随时随地要把全部献给她的人。这这这,现在京城里的人都这么不矜持?上赶着要献身!
“倒也不必如此。”她撑住脸上的笑皮。
“还是要的,不然奴心里不安,总觉得主人会不要奴。”沈崇珩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是一只摇尾的犬乞求她降下恩赐。
林晏桢又差点没顶住,张口要答应,思想激烈搏斗中还把舌头咬了一口。
她冷嘶了声,暗中叫苦不迭,倘若以后真把这只妖精带在身上,她得要日日抄经才能坐怀不乱。
沈崇珩兴致盎然地提议:“主人,今日回家我们就做吧。”
林晏桢:“什么?!”
“林工?林工?!”
五指在眼前晃动,焦急的呼唤将恍惚的神志拉了回来,林晏桢懵然地坐着,才发现她对着案上半成的设色粉本坐了不知多久。
赵生站在案前,狐疑地收回手:“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林晏桢摁了摁突突跳的太阳穴,满脑子荒唐的画面躁得她脸热,她深吸几口冷气才平复下去,稳着寻常的语气道:“找我有事?”
“是上午刻经的事,主持决定先取用罗什大师译本的《金刚经》!”赵生道。
林晏桢淡然地应了声:“知道了。”
她掀眸,见赵生没有要走的意思,又问:“还有别的事?”
赵生明显在踌躇,支吾道:“我,我听那些师傅们都在传,那位新来的王镌匠,是你的……奴仆?”
上午那句石破天惊的“主人”,直接在工坊里炸开,不过几个时辰,传得人尽皆知。
林晏桢头更疼了,这下倒好,往后逢人怕是都要拿这事来问她,他们两个算是在众人心里绑定在一起了。
她合理怀疑王名是故意的,赶也赶不走!
林晏桢心里嘀咕着,面上不动声色:“如他所说,我是他的家主。”
赵生突然反常地凑上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声道:“林工,你还是要提防着点那个人,他未必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良善无害。”
林晏桢能摸清王名的些许脾性,此人既要做军师出谋划策,又要披甲上阵浴血搏杀,被那位沈大将军当牛做马地压榨,能活下去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她理解他的身不由己,只要他对她没有露出恶意和算计,她也懒得计较。
退一万步讲,有位霞姿月韵,金相玉振的男子,在跟前小意温柔,贴心伺候,也着实赏心悦目,无聊时还能逗弄解闷。
她一下想通了其中关窍,也不想着把人先赶走了。
不过,她错愕的是赵生,他从来不会对一个半生不熟的人报以这样的态度。
赵生以为她不在意,语速又快又急:“林工,你信我,我的直觉从来没错过!他那样的人何苦屈身来做个奴仆?其中定然有什么猫腻!恐怕他接近您,是另有所图,总之没安什么好心!”
“而且,他昨日看我的那个眼神,分明是想……”
“主人。”
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赵生如被棒喝,未尽之言登时卡在喉咙里。
他一转身,就看见沈崇珩立在门口,粗衣布带也掩不住他迫人的气势,一个视线扫来,瞬间令赵生在热夏感受到彻骨冰寒。
他昨晚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他这阴冷的眼神,像被密密匝匝的毒蛇给盯上,盘踞在他四周,要将他撕咬吞没。
“原来赵公子也在,莫不是又来向主人请教?”沈崇珩微笑着走来,故意将末尾两字咬紧。
赵生被刺了一下,面色冷然:“王工,这是工坊,你这样的称呼太不合适吧?”
沈崇珩反唇相讥:“赵公子无凭无据地诋毁在下,难道就合适了?”
赵生怒视道:“别在林工这儿装无辜,你自己最清楚,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沈崇珩笑容不减,悠悠道:“在下安的心,和赵公子的心,自然是一样的。”
赵生振袖指向他:“你——!”
“你们行了!”林晏桢忍无可忍,“佛门清净之地,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赵生不得不按耐火气,别开脸。沈崇珩这才禀明来意:“主人,主持有请。”
“好。”林晏桢起身准备离开,又不太放心地看向他们。
沈崇珩心领神会,乖巧地说:“主人放心,我会和赵公子好好聊聊,解除误会。”
林晏桢这才迈步出了门,赵生硬着语气道:“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聊的,我劝你……你你你想做什么!”
沈崇珩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剪刀指向他,吓得赵生连连后退,冷汗涔涔:“王名,你疯了不成?这里是佛门重地!”
沈崇珩逼近:“在赵公子眼里,在下竟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赵生背抵在墙面,退无可退,他惊惧地要逃,手腕被人钳住,力道大得要将他骨头捏碎。
赵生疼得脸色惨白,拼了命地挣动:“放手!”
沈崇珩无动于衷,另一只手扬起锋刃,对着赵生:“既然赵公子一口咬定在下心术不正,我若不做些什么,岂不是辜负了你?”
话落,尖刃当即刺向赵生的胸口!
旋即,一记凄厉的惨叫响彻在画室中!
世界死寂了几息,预想中的疼痛没来,只有一声“笃”的锐响在左耳畔震响,神魂发麻。
赵生使劲睁开眼,战战兢兢地偏头去看,瞳眸颤动。剪刀钉进身后的岩壁,离他只有半寸之距。
他顿时脱力,双腿发软根本站不住,只能瘫靠着墙壁,像一条被拍上岸的翻肚鱼大口粗气。
还没从劫后余生的恐惧里缓过神,手上就被塞进了什么物什。
他低头一看,险些跪倒,把那东西扔出去。
“拿稳了,这可是你的东西。”沈崇珩警告道。
赵生揪着发抖的双手握住剪子,看怪物似的眼神盯着他。
沈崇珩退开几步,慢条斯理地拍去袖上沾染的灰尘,脸上仍旧挂着温和纯良的笑:“赵公子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近日太过操劳,以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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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志恍惚,总觉得有人要加害于你?不过是一把剪子,怎就吓成这副模样?”
“你、你明明……”赵生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明明什么?”沈崇珩睨着他,他撕开笑面具,阴恻恻地低语,“我只想让赵公子明白一件事,该是你的,我不会要,不该是你的,你也别想争。否则下次,我就不会再手下留情!”
赵生咽了咽口水,牙齿打颤地挤出话来:“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林,林姑娘是个很好的人,我绝对不会让你伤害她!”
沈崇珩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感到新奇。他哂笑道:“这世上,最不会伤害她的人是我,至于你,可以滚了。”
*
禅房内檀香袅袅,弘俨主持正临窗看粉本,见林晏桢进来,笑着命小沙弥奉茶相迎:“贫僧叫林施主来,是想一起核阅两山绘事总稿。”
南北两山由林晏桢总领,往下分曹理事,譬如南山释迦主佛龛、胁侍菩萨和诸天护法诸相,由周务任画匠领班,总领其事。赵生等分任佛相作头、佛衣作头,专司佛面开相和背光宝饰诸细项等等。
其余山水云气、供养人、龛楣……也各有分任画工,层层递辖,各安其位,但这些都需要林晏桢来掌眼,故而她对这些粉本如数家珍,核阅起来效率很高。
弘俨拿起另一叠线稿,递到她面前,强调道:“这是北山呈上来的《地狱变相图》线稿,也是贫僧想要和你商议的一件要紧事。”
林晏桢正色道:“法师是觉得有不妥之处?”
弘俨反问道:“林施主,依你所见,地狱究竟是什么模样?”
“……”已经死过一次的林晏桢很想说,她也不知道。
所以她只能照本宣科:“地狱分八寒八热,复有孤独地狱和无间地狱。其中有铁床铜柱、刀山剑树、镬汤炉炭、碓磨锯凿诸苦,皆是众生造下十恶重罪,业力所感,堕入其中,长劫受苦,无有出期。”
弘俨道:“的确,寺观壁画和摩崖石刻,凡绘制地狱变相,皆以此为模本。但贫僧近来常想,世人惧死后堕入地狱,又怎知地狱不止在死后,更在现世?”
林晏桢一知半解,她道:“还请法师解惑。”
弘俨道:“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一念贪嗔,便是地狱根苗,一念造恶,便在地狱之中。你看那背信弃义,鸟尽弓藏之辈,日夜忧惧反噬,寝食难安,此非无间地狱?苛待弱小,凌辱孤寡之人,良心难安,夜有惊梦,此非铁床地狱?”
“口蜜腹剑,妄语害人,搅弄是非者,千夫所指,声名尽毁,此非拔舌地狱?争名夺利,机关算尽,到头来一场空者,求不得,怨憎会,此非八寒地狱?”
他叹息:“世人看地狱变相,只当是看死后的果报,转头便依旧我行我素。贫僧想请施主画的,是现世的地狱,让观者明晓,因果不虚,在于当下。”
林晏桢略微发愣。她听闻弘俨法师在法会之上,曾有辩才无碍,独步一方的赞誉,果然名不虚响。
当然,佩服完了,她的头也更疼了。
12. 只属于您
暮鼓方歇,倦鸟归林,斜阳坠西山,工匠们陆续收工往山下走。
林晏桢是最后离开的,她昏沉发胀,满脑子都是弘俨主持的话。
要参考经书描写的地狱,结合主持想要的进行重新绘制,还要通俗易懂地画出来,让目不识丁的百姓也能理解。
啧……她还不能凭空臆想创个新样。
越想越乱,夕阳的逆光又照得她眼睛疼,她烦躁地抬手挡了挡,继续往前走。
手臂忽然被人抓住,往后一带,林晏桢惊呼一声,跌进了结实宽厚的怀抱里。
背后是有力的心跳声,她堪堪站稳,才发现前方是横斜的枝干,将才险些撞上去。
林晏桢闻到极淡的药香,不用回头就知道对方是谁:“多谢。”
锢着腰际的粗臂紧了紧,似在心有余悸,他的下颚抵在她的脖颈间,呼吸撩过,温热的痒意刺挠进心扉去。
林晏桢浑身紧绷,这简直跟野兽捕捉到猎物后,深嗅食物散发的气味,准备饱餐一顿一样。
出于天生的警觉,她用力挣开他,往后退到安全距离,戒备地直视他。
沈崇珩温和地说:“主人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连路也没看清?”
那担忧关切的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林晏桢审视他,没有感觉到方才那危险气息。
她这才放下警惕,看来赵生的话她还是入了心,否则她怎么会荒唐地觉得,王名会吃了她。
“没什么,就是忙了一整天,有些累了。”
“明日开始休沐,主人可以好生歇息。”沈崇珩和她并肩而行。
林晏桢叹气:“不行,明日画院开课。”
沈崇珩忽地站定在她面前,他低下身平视她,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你一直把自己绷得这么紧吗?”
还真是一只眼巴巴的绒毛犬,时刻紧张着主人,等着主人的回应。
林晏桢手指动了动,想去揉他的发,他的乌发顺滑,仅用一根灰色的发带半竖着,摸起来手感一定很不错。
伸至中途才想起他们还没下山寺,举止不能太过,只好半途转了弯,曲指轻敲他的额头,戏言:“谁让我是家主呢?我当然要努力养家糊口。”
沈崇珩不语,也抬起了手。林晏桢警铃大作:“你干什么?”不会要敲回去吧?
他的指腹轻柔地落在她的眉峰,细细抚平:“主人这是装了多少心事,连说笑也拧着眉。”
误解了某人,林晏桢心虚得乱瞟。
“主人别怕,我和你一起养家。”
澄岩寺沉静在山中,唯有偶尔的鸟语声,沈崇珩的话无比清晰地传到她的耳边。
天际染起半边浅黛,羞赧得似遮面含情的美人。林晏桢一路快步地回到家,活似背后有恶狗在追。
“小姐?”绿萼看着蒙头直冲过来的林晏桢,满脸绯红,还有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的沈崇珩,眼笑眉舒,登时明白了什么,对沈崇珩喝道,“你是不是欺负我家小姐了!”
林晏桢一个趔趄,沈崇珩恰到好处地扶着她:“小心。”
晚了一步的绿萼瞪圆了眼:“你放肆!扶就罢了,摸我家小姐的腰作甚!”
林晏桢烫到似地跳出沈崇珩的怀里,眼瞅着绿萼要撸起袖子拼命,赶紧挡在二人之间:“等等!误会,都是误会!”
她给沈崇珩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回房暂避,沈崇珩微笑地说:“好的主人,今夜奴就在房间等您,为奴烙字。”
林晏桢:“……”
绿萼顿时暴跳如雷:“恬不知耻的奴隶,光天白日居然敢勾引我家小姐!”
沈崇珩道:“绿萼姑娘,这是主人今日亲口答应奴的,你可不要污蔑我。”
绿萼呸了一声:“狐狸精,仗着一张脸迷惑了小姐,我可不会!早看你不顺眼了,姑奶奶我今儿个就让你长点教训!”
她硬起拳头要砸过去,林晏桢赶紧拦腰把人抱住,冲沈崇珩道:“还不赶紧回房去!”
“都听主人的。”沈崇珩一步三回头,黏黏糊糊地望着林晏桢,此等做派气得绿萼眼前黑了又黑。
“矫揉造作!虚情假意!寡廉鲜耻!心怀叵测!登徒浪子!阴险小人!”
热夏烫浪,人人心浮气躁,但凡碰到个似沈崇珩这个火苗,都得噼里啪啦地乱炸。
林晏桢泡了凉茶,等绿萼骂累了,递了过去:“歇会吧。”
绿萼一口灌下,愤然道:“小姐,此人分明是想对你图谋不轨!”
好耳熟的话,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这样劝她。林晏桢好笑地道:“你以为你家小姐看不出来?”
绿萼错愕:“那您还留下他?”
林晏桢思忖片刻,道:“适才有句话你说得没错。”
绿萼:“那句?”
林晏桢:“他还真是只狐狸精。”
绿萼倒抽口冷气,她看着林晏桢,企图从她的神情判断出谎话,但显然她失败了。绿萼痛心疾首,悲呼:“完了!”
林晏桢忍俊不禁,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昨日我画的山水图可送给了贾老爷?”
绿萼收放自如,从怀里掏出一包鼓囊的钱袋,晃了晃,喜笑颜开:“那是当然。”
林晏桢道:“那太好了,快给我点银子,我得上街劫富济贫,啊不对,济世救人。”
绿萼:“……”她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
林晏桢揣了钱袋去了回春堂,将要到门口,就见吴师傅拽着孙郎中往外走,那郎中背着个药箱,在拉动中踉跄了一下,他连连嚷嚷着别急。
“吴师傅!”林晏桢高声叫住他,挡到他们二人面前,“你这是要带孙郎中去哪?”
孙郎中刚要开口,吴师傅一把捂住他的嘴:“哦,是林……姑娘啊。没什么,我这老寒腿又犯了,疼得厉害,拉孙郎中去我住处给我瞧瞧。”
“我可没见过,老寒腿犯了还能如此健步如飞。”林晏桢揶揄道,“回春堂里有的是坐诊的地方,吴师傅的腿,是有什么旁人不能看的隐私?”
吴师傅老脸一红:“你这姑娘家家的,说些什么话!”
林晏桢抓住孙郎中的另一只胳膊,把钱袋一并塞进他手上:“孙郎中,麻烦您跑一趟水坡村,有个姓岳的小姑娘生病好些天了,刻不容缓,至于吴师傅的老寒腿,再等等吧。”
“那怎么行?我先来的!”吴师傅手上加了劲,拽着孙郎中就往东,“我的腿也疼得厉害,耽误不得!”
“人命关天呐,孙郎中!”林晏桢同样使劲,扯着孙郎中往西拉。
孙郎中一把年纪,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被两个力气不小的人一左一右扯着东倒西歪。
他面皮涨红,终于忍无可忍,咆哮道:“好了!都给我松手!大街之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们两个想救的是同一个人!”
他瞪着吴师傅:“你跟一个姑娘家较什么劲!折腾来折腾去,还救不救人了?赶紧带路!”
两人同时松了手,孙大夫不防,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哟喂叫。
林晏桢伸手去扶,孙大夫见到瘟神似的,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可别!你这手劲我可消受不起!”
林晏桢讪讪地收回去,那边的吴师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搓了搓脸,闷声道:“这事跟你没关系。”
林晏桢:“你就当我钱多,没地方花。”
吴师傅古怪地瞥了她一眼。
林晏桢:“孙郎中,尽管用最好的药,务必把小姑娘治好,不用省着。要是钱不够,吴师傅缺多少,我来补,还有,别跟石家人说是我给的钱。”
孙郎中吹胡子瞪眼:“你俩真有意思,做好事都跟做贼似的,我还得帮你们编瞎话。行了行了,赶紧走,再晚天就黑了!”
半个时辰后三人赶到了石家,林晏桢和吴师傅分外默契地躲到了门外不远处的干草垛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往那看。
孙郎中敲门后没多久,门就开了,石岳整个人犹如行尸走肉,全无精神,听见孙郎中说自己是巡诊路过,听说他家有病人,特意过来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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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红了眼,把孙郎中迎了进去,嘴里不停地道谢。
门重新关上,两人不约而同地收回了视线。
“师徒之间,应该坦诚相见。”林晏桢劝道,“你明明关心他,何必瞒着他。”
吴师傅鬓白的发潦草地垂下,沉默半晌才道:“我是个鳏夫,婆子走得早,唯一的女儿也远嫁了,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石岳是我一手带大的,他陪我到现在,说他是我半个儿子也不为过。”
“这孩子是块好料子,刻石有天赋,也肯下苦功,就是心思重,一遇到点小事就爱钻牛角尖。我又是一个老大粗,不会说那些漂亮话,更不知道怎么开解他。”
他抓起地上的干草撕,发泄苦闷:“上午骂狠了,也是怕他以后会犯了同样的事,万一哪一天我有个三长两短,谁来给他兜底?我要是明着帮他,他肯定觉得我是可怜他,那孩子心里更过不去。”
“唉!”吴师傅长长叹了口气,“他总该是怨我的。林姑娘,这些话我也只和你说,虽然你看起来年轻,但你比我们这些人看得还透彻,你不妨为我指点些迷津?”
“师父。”
沉浸在情绪里吴师傅:“林姑娘,下了澄岩寺你就不用叫我师傅,挺奇怪的,叫我老吴就行。”
“师父。”
“欸?都说了别叫师傅了。”吴师傅看向林晏桢。
林晏桢无辜地往他背后指:“我没说话。”
吴师傅嘴角些微抽搐,他机械地扭过头,石岳垂首低肩地站在他身后,已是泪流满面。
他抽噎着:“师父,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徒儿以后都会好好地听您的话……是徒儿不孝,只会给您惹麻烦,我保证,我以后会好好学镌刻,不再让您费心了。”
吴师傅无所适从,他最难应付地就是这个场面,下意识粗声粗气地说:“一天天哭什么哭,丢人现眼!赶紧给我擦干净!”
石岳囫囵地抹泪,隐忍着,把哽咽吞了下去。
林晏桢看着这对别扭的师徒,拍了拍吴师傅的肩膀:“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得坐下来好好聊聊才行,我就告辞了。”
回到画院时,天已经黑了。林晏桢准备回房,行至庭院,蓦地想起沈崇珩希冀渴求的模样。
他是真心想做她的奴隶?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再回神后,人已经站在了沈崇珩的房门前。
林晏桢:“……”
她做贼心虚地往回走,突地,房内传来了重物被掀倒的震响,紧接着是器物摔碎的声音。
林晏桢心头一凛,推开房门冲进去,入眼的画面令她心头一震。
桌案倾覆,茶盏破裂,铺了一地狼借。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是烧得通红的铁烙扎在炭火盆里面,旁边屈膝跪地的男人上衣大敞滑至腰际,他心口处,赫然烙着一个“桢”字!
烫至蜷缩的皮肉边缘还冒着肉眼可见的白烟,殷红的血顺着紧实的胸膛往下淌,在他麦色的肌肤上割出道道灼目的红痕。
他显然是刚烙完,额头上全是冷汗,又没有发出半点呻吟,只有那轻微发颤的身体泄露出隐忍的痛苦。
他扯动着苍白的唇,给出一个笑,像献宝似的,满足而欣喜地对她说:“主人,您看,我终于成了您的人了。”
他好似没有痛觉,手摁在了烙印上,笑容越来越大,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宣誓一般:“这是您留在我身上的印记,从此,我永远只属于您一个人。”
巨大的震骇冲击着林晏桢的神经,她脑子嗡鸣,血液僵流,唯有心脏那块,仿佛也被打上了烙印,在痉挛抽动,也要被烧穿了似的。
林晏桢握紧成拳。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一股无名的怒火腾起,她厌恶情绪失控的感觉,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满心满眼地望着她,无声地求她能垂怜半分。怒气变成了深深的无力感。
她艰难地错开他的视线,那炭盆冒出的热气烘得她眼睛干涩,有些酸痛。
“你……”千言万语,化作叹息,“何至于此。”
13. 拆吃入腹
“主人未归,我只好亲自动手,您现在可明白我的心?”沈崇珩拽着她衣角,“主人为何不敢看我?”
“……”林晏桢咬牙不语,现在仅是听他的声音,就让她心荡神摇,何况看他?思及之后要和他同在屋檐下度日,那还得了!
“主人~”
这声叫,叫人骨子都酥软了。
林晏桢没顶住诱惑,快速地觑了他一眼,这一看眼睛仿佛粘在他的身上,怎么都没能移开。
他以臣服的姿态仰视着她,额前濡湿的墨发黏在额边,几缕低垂的发丝撩过他眼尾的红痕,挺立的鼻梁和惨淡的唇瓣,分明狼狈不堪,有又一种迷|魂|淫|魄的易碎感。
林晏桢讷讷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长得很……好看。”
沈崇珩长睫轻颤,遮去忽闪的阴翳:“主人就只喜欢我这张脸吗?”
“不,不是。”林晏桢极快地反驳,此话一出,怔然呆立。
他轻声追问:“那主人还喜欢我的哪儿?”
林晏桢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肌理匀停坚实,是用来画全身人像最标准的模板,因为数道新伤旧痕,让这份标准成为了唯一的作品,尤其是心口印刻的“桢”,更是烙上了独属于她的标记。
林晏桢看得心热。
沈崇珩不动声色地扯起衣襟,想掩住那些伤疤,不确定地问:“我的身体……主人也喜欢吗?”
林晏桢道:“疼吗?”
猝不及防的关心,让游刃有余的沈崇珩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林晏桢托着他手腕,拨开衣袖,确认伤口已经在慢慢结痂才放心。
而后她检查物品似地,手指往上游移,拂过下|腹那道褐色的剑痕,掠过腰侧的箭伤,最后虚虚停在他胸膛,那里有道横着的长疤,她判断了许久,才确认是陌刀所致。
沈崇珩挺直的脊背轻微弓起,他受着隔靴搔|痒,随着她爱怜的触摸,呼吸变得急促炙烫。所及之处,每一寸肌肤被点燃,他们在叫嚣着,起伏着,想接纳她的温柔。
林晏桢轻碰他烙印的边缘:“十七。”
沈崇珩情难自已,意识混沌,没太明白:“什么?”
林晏桢凝睇他迷离神色:“你身前一共有十七道伤疤。”至于背面,恐怕更多。
刹那间,沈崇珩听到的心跳骤然失控,那只纤细的手,柔柔地覆上了他心口,隔着一层皮,似拢住了他狂跳的心脏,抚摸安慰着。
林晏桢道:“这里,疼吗?”
“不疼。”他喉结攒动,压抑澎湃的心潮。
“那这些陈年旧伤呢?”
“也不疼。”
林晏桢瓮声瓮气的说:“你是铜墙铁壁做的吗?怎么可能会不疼。”
沈崇珩再也忍不住,将她带入怀中,在她懵然失神的之际,牵着她的手往他腹|部摁了摁,溢出低喘:“是软的,还有温度。主人感受到了吗?”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林晏桢的耳后与颈项,熟悉的危险感再次袭来,林晏桢想要挣开,被他按住后背,嵌入他炽热的怀里。
“主人,主人……主人,别怕我。”他埋首在她的颈窝,哀求地低唤着。
“桢娘”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滚了一周,被他咽了回去。他双目布满了血丝,告诉自己要慢慢来,要忍耐,不能吓到她。
可是他已经忍了两世!
从她身着嫁衣,成为他弟媳开始,从他望而却步,每至夜晚她如期入梦,“折磨”他开始!他无时无刻都在忍耐!
忍着体内那头野兽将她拆吃入腹,占为己有,忍着杀了所有靠近她的人!
忮忌与欲|望像两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要把他烧成灰烬,而这世间能救他的,只有她。
林晏桢被他勒得感觉腰快折断,她力气不算小,可在沈崇珩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你快放开我!”她惊怒交加。她太清楚自己若是沉溺在这具年轻火|热的身体里,就再也挣脱不开了!
或许,用更准确的话来说,是再也戒不掉了。
她不能这样。
“王名!我命令你,放开我!”
箍着的铁臂蓦地松开,林晏桢仓皇地推开他,后退数步,想和昨夜那样落荒而逃,旋即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痛吟。
她脚步一顿,回头。沈崇珩蜷缩在地上,捂着胸膛处,手背青筋盘虬,憋着十足的苦痛,惨然凄凉。
“你怎么了?”林晏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局促地立着。
“不知道。”他疼得声音在颤,“就是胸口突然疼得厉害……怕是之前受的内伤犯了。此前只是隐隐作痛,现在,现在好疼。”
林晏桢心头发紧,以为是烙伤牵动了旧伤:“我去叫郎中!”
“别去。”他气息渐弱,撑着地面要站起,“太晚了,没人愿意跑这一趟的……没关系,很快就过去了,以前,以前比这疼得多,我都忍过来了。”
刚直起半个身子,身子一软就要栽倒在满是碎瓷片的地上。林晏桢冲上前扶住他,烙伤不断地冒出血,还有几日前被鞭打后才结痂的伤口也撕裂了。
“别乱动!”林晏桢冷声道,“我先给你止血。”
凳子早就被撞翻,浸在一地的茶水上,脏得没法坐。林晏桢半扶半搀着将人挪到床边坐下:“伤药放哪了?”
沈崇珩指着旁边的柜子,林晏桢紧忙打开,取药,上药。沈崇珩似是虚脱了,全无力气地靠在她的身上以做支撑。
这个姿势,林晏桢上手不太方便,本想撤开,瞧见他恹恹忍痛的模样,加快上药的速度。
“好了。”林晏桢站直身。
沈崇珩脑袋抵在她的腰间,虚弱可怜地嘟囔:“还是很难受。”
林晏桢:“那躺下试试?”
沈崇珩摇头,蹭了蹭她的衣带:“靠着主人,就不那么疼了。”
他祈求地扬首:“可不可以就这样靠着?就一会儿。”
他顶着张灰白惨淡的脸,半掩的白衣露出心口处的烙痕,林晏桢终是狠不下心,她闭上眼,算是默许了。
屋内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开熟悉的沉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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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桢这一天忙得疲惫不堪,眼皮越来越沉。
“主人累了吗?”温柔似水的音色在耳边响起。
林晏桢昏昏欲睡,点了点头。
“那我扶主人回房休息吧。”
林晏桢摇摇晃晃地后退:“不,不必,我自己可以回去。”
眼前一切变得模糊不清,越发晕沉的头,脚步跟着变轻,似踩在棉花上,她跌跌撞撞地凭着感觉寻找房门。
意识快被熏香蚕食殆尽,触到门栓那一刻,林晏桢再也挺不住,倒了下去,跌入温暖的怀里。
沈崇珩注视着昏睡过去的人,大手捧着她的脸庞,软腻的触感无声地引诱着居心叵测之人去亵||渎。
他眸色一暗,贪恋肆意地流转在她身上,埋首在她脖颈间深吸了一口香甜,喟叹:“桢娘,你怎能轻信旁人?倘若遇到坏人,可怎么办?”
“不,不对,我怎么能算旁人?”他痴痴地否认,自说自话,“我已经是桢娘的人,这一世,谁都别想从我身边把你抢走!”
“谁敢如此,我必将他千刀万剐!”
怀里的女子发出一声梦呓,沈崇珩的凶色立马消失,换作万千柔情。
他拉开房门,将人打横抱起,朝她的房间行去。
深夜隐藏的侈欲,在一轮清辉下暴露无遗。沈崇珩把人平放在床上,身躯倾|轧,吻上她纤柔滑嫩的脖颈,吮||吸那根细弱的青筋,他肖想了许久,辗转流连了许久。
一想到是用卑劣的手段得到,隐秘的兴奋在汹涌沸腾,他情|热似火,呼吸再次烫热起来,不知餍足地亲吻她,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一路往上,吻上她的唇瓣,笨拙地舔|舐她的津甜,换来女子睡梦中不满的轻哼。
落到他的耳中,却是凶猛的催化剂,激动和亢奋快要撑爆了躯体,他不自觉地手下用力。
女子似梦到不太好的事,她轻蹙秀眉,抵抗着他。男人腾出一手扣住她不安分的双手,往上一抬压在她的头顶上方,继续深吻。
“桢娘,桢娘,桢娘……”
食髓知味,他如疯似魔,待到清醒后,看到他留下的所有痕迹,沈崇珩失措愧疚抱住她,说着对不住。
可心底有个声音蛊惑着他,浅尝辄止又有何用?他还能索取更多的欢愉!
反正她什么也不知道,他可以任意施为,让她哭泣,呤哦,沉沦……
不,不行!
他终于找回了理智,坐起身来,往自己脸上给了一耳光。
沈崇珩啊沈崇珩,她是你前世的弟媳,今生她和沈修齐还有一纸婚书在,你如此悖逆孟浪,若是让她发觉,你让她如何自处?
他反复质问自己,不应该趁人之危,不该冒进失智,再怎么样都得徐徐图之,先把那碍眼的婚书毁了再说!
他都快要说服了自己,然后床上的女子不自觉地翻了身面向他,凌乱的衣物随之散开大半,泄出雪白炫目的柔软。
沈崇珩异常地缄默了:“……”
区区一纸婚书罢了!又有何惧?她还没成亲!
14. 辗转厮磨
御书房内,明暗不定的光线穿透窗棂,打在高坐君位的澧朝皇帝祁裕,半是淡漠,半是阴郁。他端量阶下行臣子礼的大将军。
沈崇珩一如往常地戴着狰狞修罗面具,不同的是,他这此受了伤,左臂缠着纱布,还渗出一团干涸的褐血。
“沈大将军,这两月剿匪,辛苦了。”帝王淡声道,“朕听闻那些贼人还私藏了火药,大将军孤身入敌营,以一敌百,实乃国之柱石。”
“陛下曾答应过臣,待臣剿匪回来,必定给臣一个解释。”沈崇珩不耐这些虚话,直视明堂上的帝王,声音一重,“为何要截杀臣与回京的将士们!”
侍立在帝王身侧的大内总管杨忠脸色一变:“大胆!竟敢如此质询陛下!”
沈崇珩怒视:“腌臜阉人,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烛色惶惶,满殿宫人寒噤。祁裕曲指叩击檀案,声声沉闷有力,仿若敲打进所有人心上,杨忠使立马躬身垂目,谨小慎微。
“去,把人带来。”皇帝漫不经心地对他下令,分不清喜怒。
杨忠心领神会,拍了拍手。两个带刀侍卫押着个面如死灰的太监拖入殿中,将他按跪在地上。
杨忠道:“陛下,这都是杨顺一人所为!他曾受陛下之命前往边境监军,与沈将军多有龃龉,故而怀恨在心。”
他诚惶诚恐地下跪,顿首:“此次他趁着传旨的机会,将护送回京的旨意篡改成截杀叛军,这都是奴才管教不严,才酿成此等大祸,请陛下降罪!”
面具下的沈崇珩扯出一个冷笑。献祭一个干儿子就想把此事揭过,荒谬至极!
但殿内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是陛下给的台阶,他愿意粉饰太平,给沈崇珩一个“交代”,这便意味着,他还需要他的效力。
沈崇珩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心里五味杂陈。少时情谊在巍巍皇权面前何其脆弱,他又在期待什么?
祁裕道:“原是这奸佞在挑拨朕与爱卿的君臣之义,沈爱卿想要如何处置此人,朕都依你。”
“臣,全凭陛下圣断。”沈崇珩低下头,掩去所有情绪。
“既如此。”帝王轻飘飘地下令,“传朕旨意,杨顺假传圣旨,构陷忠良,罪大恶极,拖出去,凌迟处死!”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杨顺凄厉哭叫着,被侍卫拖了出去。
祁裕看向匍匐在地的杨忠:“至于你,本该重罚,念在你随朕多年,免去死罪,夺两年俸禄,禁足内务府一年,警醒自身!若再敢有半分差池,定斩不饶!”
“谢陛下开恩!”杨忠磕头谢恩,大气都不敢喘。
祁裕这才走下御阶,亲自扶起沈崇珩,温和道:“崇珩,委屈你了。”
恍若回到了年少伴读的时光,他们无话不谈,亲如兄弟。
“这些年你为朕出生入死,朕都记着。如今天下太平,也没什么战事,你就留在京都帮帮朕。”
沈崇珩心下一沉,这是要将他变相地囚在京城。
祁裕笑着道:“对了,有件喜事得告诉你,你弟弟前日大婚。”
他亲切地拍着沈崇珩的肩膀,唠家常似地:“年岁比你小的都成家了,你也要抓紧了,但凡遇到喜欢的姑娘,跟朕说,朕亲自给你们指婚!”
沈崇珩明面上谢恩,固然失望心寒,但更多的是忧虑。
陛下不会放过沈家军,虽说各个世家皆有府兵守卫,却都比不上这支在战火中淬炼的精兵,如何尽快安置他们迫在眉睫。
沈崇珩心事重重地出了宫门,策马扬鞭,凭着记忆来到沈府。他已经数年未踏足此地,此后也不知要在这里蹉跎多久。
管事领着一众仆役早早在门外迎接,热泪盈眶:“家主,终于盼着您归府了!”
沈崇珩下马,跟着管事穿行府内:“云叔,这些年我不在,多亏你打理府邸。”
廊下还挂着未撤下的喜绸,随风轻晃,沈崇珩目不斜视,往昔日院落走去:“那两人这些年还算安分?”
云叔回道:“柳夫人深居简出,二爷为人和善,他现在已是举人了。”
“阿兄!”
清亮的儿郎声从前方传来,沈崇珩循声望去,只见沈修齐站在他院门外,身着绛紫锦袍,意气风发,笑着朝他招手。
上次相见,还是他领兵围了沈府,在宗祠的祖先牌位前,手刃了生父沈怀善。
彼时他踏出宗祠,便看见少年扑在地上嘶喊,其生母柳氏亦悲痛欲绝,咒骂他不仁不孝。
沈修齐容貌昳丽,弯月眉,桃花眼,面白形瘦,秀气清俊,与其母极其相似。
沈崇珩生理性厌恶:“何事。”
和他的冷淡相比,沈修齐热切得过分:“阿兄,多年未见,你依旧英武不凡。得知你回京的消息,小弟喜不自胜,就紧忙赶了过来,想给你接风洗尘。”
沈崇珩毫不客气地讥讽:“英武不凡?本将弑父之时,你也是这般认为?”
宛如一盆雪水泼下,沈修齐脸上的血色尽褪:“父亲他……他已经离世,上辈子的恩怨也该了清了。”
沈崇珩眼神锋利,如有实质地刺向沈修齐:“你娘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沈修齐打了个寒颤,他扯出个僵硬的笑:“阿兄,家母这些年一直闭门礼佛来赎罪,还请你能放过她。”
沈崇珩厉声道:“本将放过你们,谁又来放过我那早逝的母亲?若非当年边疆战事告急,本将还不及解决你们,又怎会留你们到今日!”
“我知道阿兄心里的不快,阿兄要我的命,我绝不敢说二话!”沈修齐咬了咬唇,哀怜道,“不管阿兄对我有多少误解,小弟大婚,总该带新妇来给阿兄见礼。”
沈崇珩身后传来徐徐的脚步声,沈修齐露出真切的笑意,绕过他快步迎了上去,沈崇珩随即回身望去。
面具下的瞳仁,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震颤不止。
飞扬的红绸间,女子一身雨后青蓝色的襦裙,她梳着妇人髻,只有一只简单的玉簪插在发间,素面静雅似空谷幽兰。
不过两月未见,那个俏丽狡黠的画师,变成现今的安静温婉,没有一丝锋芒。
沈修齐牵着她走到沈崇珩面前:“晏桢,这是我的阿兄。”
林晏桢屈膝行礼:“见过兄长。早闻将军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她恭敬疏离,全然将他视作陌生人。
沈崇珩下意识去摸他的面具,抬起时,腕上戴着菩提手串滑下半分,提醒着这一切都不是梦。这串没有多少分量的珠串,变得异常的重,他难以支起手臂,只能徒劳地垂下。
沈崇珩怎么也想不到,再相见会是此时此景。这个让他动了心念的姑娘,居然穿着嫁衣,嫁给他最恨的人的儿子,成了他的弟媳!
“长兄为父,晏桢,你应该给阿兄敬茶。”沈修齐给下人使了个眼色,丫鬟端着备好的茶盘走到林晏桢身旁。
林晏桢接过茶盏,走到他面前:“请兄长喝茶。”
离得近了,沈崇珩才闻到她身上的药味,她脸色苍白,眼中无光,麻木呆滞的模样和他认识的那人,判若两人。
沈崇珩负在背后的一只手攥得死紧。若不是有这张修罗鬼面,他那猩红的眸和阴沉狰狞的脸,足以骇人。
他有太多的话想问她。
为何偏偏嫁给沈修齐?为何你看起来如此难过?你身上的药味又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不能说出半句。
他是她的大伯,她是他的弟媳。这道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
他嗓音沙哑,轻声问:“你生病了?”
林晏桢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低声道:“劳兄长挂心,只是偶感风寒。”
偶感风寒,怎么可能会憔悴成这个样子?她的双手在抖,已经快端不住了。沈崇珩忍着千般滋味,接过茶盏,转手递给了云叔:“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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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走了。”
沈修齐一愣,道:“阿兄,这茶你还没喝……”
“滚!!!”
凶戾之气再难压制,他双目充血,杀意毕露!
沈修齐吓得一个哆嗦,林晏桢也惊住了。
沈崇珩背对他们,他怕再多看林晏桢一眼,他会控制不住,砍死沈修齐。
沈修齐不敢再逗留,拉着林晏桢快步离开院子。
“家主。”云叔忧心忡忡地看向沈崇珩,他是随先夫人出嫁一并来到沈府,也是看家主一步步走到今日这位置。
在这沈府,除了亲卫陆巡,他是最了解家主的人。能让家主动怒如斯,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了。
沈崇珩疲惫地阖上眼:“我想一个人静静,云叔你去忙吧。”
云叔:“……是。”
沈崇珩推开院门,回到房间一把扯下面具,摔在地上!
他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弓起,似要将心肝脾肺也一并呕出。
旋即,一口殷红的血咳了出来,溅在了地上,沈崇珩脱力地往后背靠在桌沿。
陆巡赶到时看见这一幕,惊呼道:“家主!你怎么了!”
“内伤淤积,死不了。”沈崇珩从怀里掏出药瓶,倒出药丸咽下,“我让你查的奸细揪出来了?”
“已经查清楚,是军中两个百户,这次剿匪计划就是他们泄露出去,才让我们平白地多耗了一个月,还折损了那么多兄弟!”陆巡愤然道,“人已经被我控制住了,只等家主发落!”
沈崇珩指腹擦去嘴角的血渍,冷意森森:“好极了。”
*
林晏桢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她赤脚在荒草里狂奔,身后一匹恶狼紧追不舍,她精疲力竭被它扑倒。恶狼没有咬下去,反常地在她身上到处蹭,又痒又黏。她忍无可忍,蹬开狼腹,连滚带爬地逃出狼爪。
荒原不知何时变成深深庭院,浓夜寂寂,银霜凄寒,她拨开丛丛葳蕤的长草,不远处,一个高大身影背对着她。
两个被绑的男人跪在他面前:“将军饶了我们吧!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求求您看在往日同袍的情分上……”
话未说完,一抹银光划破夜色,血溅当场。那两人倒下去后死不瞑目,正对着林晏桢的方向。
林晏桢捂住嘴,惊吓而出的低呼还是漏了出来。
“谁?!”那人回头,修罗鬼面,仿若来自地狱深处。
林晏桢心脏狂跳,拔腿就跑,冷风不断地灌进喉咙,刮得生疼。她不敢回头,拼命地往前冲,蓦地撞上一堵肉墙。
心惊肉跳间,熟悉温润的嗓音落在耳畔,消去她的惊惶:“主人,是我。”
林晏桢仰头,看见是王名,紧绷的心弦倏地一松,委屈和恐惧犹如决堤的洪水涌上来,她鼻子发酸,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有人……在杀人。”
王名将她圈入怀中,俯下身细细啄吻她的泪:“别怕,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经历了跌宕的凶险,林晏桢心力交瘁,神思恍惚,她已然忘去了男女大防,放任自己沦陷在这方安稳的暖巢里。
男人手掌托住她的后颈,缱绻温柔,一寸寸融化她的防线,撬开她的唇齿,辗转厮磨。
林晏桢双腿发软,只能攀上他的肩倚靠着,被迫接纳他身上清雅的沉香,缠绵侵入她所有的感官。她迷醉忘我,回应他:“唔~王名。”
…………
天亮了,林晏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上软绵无力,手还莫名的酸,脑子里回想起梦里的片段,登时脸红耳热。
她拉起被褥蒙头,蜷缩成一团蛄蛹着,羞煞不已。
怎么就,就做了那样的梦,还如此细致清晰,好似真的经历了一遭。
本能的反应委实难以启齿,林晏桢不得不挪出来更衣,走到铜镜前突地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林晏桢拨开衣领,竟看见脖颈上不知何时,印着一道红痕!
15. 纵情撩拨
林晏桢扯开腰带,衣裳滑落,铜镜里映出女子柔曼的身段,肤胜莹白,腰不盈一握。
没有人为的痕迹。林晏桢高悬的心这才放下,脸更热了。那块红印应是睡梦中不小心被手指刮蹭到了,而她全因那旖旎的梦才生了疑虑。
昨日不过是多看了王名几眼,怎么就……林晏桢一拍额头暗骂自己不争气,并痛定思痛,发誓一定要和他保持距离!
“主人,你醒了吗?”
敲门声起,林晏桢手忙脚乱地把衣裳穿妥帖,回道:“醒了!”
“早膳已经备好了。”
林晏桢洗漱完罢后拉开房门,院中的合欢开得热烈,千枝叠雪,粉絮垂垂,清芬漫溢四隅。沈崇珩孑然立在繁荫花影之下,神仪秀举,风华自生。
郎艳独艳,世无其二,他当真是只……妖孽。
林晏桢暗中评价,僵硬地偏过头,没过几息,又做贼心虚似地瞟他,俨然忘了将才立下“大志”。
沈崇珩笑吟吟地任她打量,一时间竟然比那秾艳花色还摄人心魄。
林晏桢不服气,凭什么每次都是她先“败下阵”来?她索性光明正大地回视他。
两人就隔着几步的距离,大眼瞪小眼,半晌没说话。
微风乍起,纵情撩拨满枝合欢花,娇花不堪逗弄,萦萦飘落以示讨饶,恰好贴在了沈崇珩的双眼上。
顶着两朵花“看”她,那清雅公子变得憨傻起来,林晏桢不禁笑出了声。
沈崇珩羞窘摘下花,轻嗔道:“主人。”
林晏桢忍着笑,折了开得最盛的合欢,簪在了他的发间。
沈崇珩不由得放轻了呼吸,她难得主动靠近他,身上唯有香甜的沉香,这是他一夜努力的成果。
兽类媾和会在彼此身上留下气息,宣扬占有权,这种难以言说的快感刺激他的神经,而眼前的姑娘一无所知,他像个小偷在窃喜。
他好想让她里里外外都侵染上这样的气味,旁人只要一闻,便知道她与他的关系。
林晏桢哪里知道沈崇珩在想什么,她欣赏着男子簪花后清艳无双的模样,十分满意:“很好看。”
沈崇珩僵立着,怕这一动花就碎了:“我一介武夫戴这个,是否不太合适?”
“美好的事物配美人,再合适不过了。”林晏桢温和地说,“合欢消怨蠲忿,解结安神,望你以后不被梦魇所困,不受过往羁绊,远离悲苦,求得自在,欢喜。”
沈崇珩的世界出奇地安静下来,女子唇瓣翕动,他清楚地听到她为他发出的祈愿,刹那间,仿佛被一汪春水包容浸润,两世疮痍亦被它抚平柔化。
沈崇珩此时无比确信,即便没有前世,只要再遇见她,他依然会为之心动,沦陷。
林晏桢见他哑然怔忡了良久,揶揄道:“怎么了?呆住啦?”
沈崇珩注视着她:“主人,你对谁都这样好吗?”
林晏桢道:“不会。”
沈崇珩艰涩道:“那你可不可以,只对我一个人好。”
林晏桢思量片刻,摇头:“不行,绿萼知道了会和你拼命的。”
沈崇珩伸出手,尾指勾了她的食指:“那我能在你心里留有一席之地吗?”
林晏桢对他的小动作并不反感,饶有兴味地问:“你是在撒娇吗?”
沈崇珩似乎有些挫败:“我以为已经很明显了。”
像一只大狗耸拉着耳朵,幽怨地看着她。林晏桢顿时被取悦到了,她故作沉吟片刻,正色道:“那得看你表现了。”
林晏桢自诩心大,腾个位置罢了,她这博大心胸能给所有人一个位置。
对此,绿萼曾评价,海纳百川者,唯此而已。林晏桢虚心笑纳。
“那我可以去听你的课的吗?”沈崇珩进一步道,“主人放心,我不会惊扰到其他女学子,你若怕影响她们的清誉,我也可以……”
他咬了咬唇,似有些难言启齿,林晏桢好整以暇地问:“可以什么?”
他声如蚊呐:“可以扮做女子。”
林晏桢哭笑不得,他这身量扮做女子,是否勉强且按下不表,单说那画面,魁梧高大之人绷紧了衣裙,露出健劲的肌肉,想想就啼笑皆非。
“为何突然想听我的课?”她问。
“我不是一时兴起。”他解释道,“我一直都想学作画。”
林晏桢本想拒绝,这些她可以私下教他,但对上那双湿漉的凤眸,还有轻捻她袖摆,摇晃祈求的可怜动作,默然了一瞬。
“讲堂的斜侧有一个暗间,里面堆放了些废稿,你若真想去,就在那里安坐,切记不可发出声响,知道了吗?”
沈崇珩欣然应下。
林晏桢想着那个暗间敞开,也只有她侧头能看见,底下的学子在视角障碍下不会发觉。殊不知她不觉间的纵容让步,打破了初见时立的规矩。
*
日禺时分,林晏桢提着画囊进绘事堂,大堂四壁悬着历朝历代的石窟造像拓本,五十余名学子分坐五列长案,齐齐行礼:“学生见过女傅!”
林晏桢摆手示意她们坐下,余光瞥见在暗间端坐执笔的沈崇珩,对方绽然一笑,无声地喊了她:“女傅。”
林晏桢收了视线,面无表情地从画囊抽出一卷白描稿钉在背后的棉墙上,直入正题:“今日我们来讲供养菩萨像,主要练习她的衣纹线描和开相之法。”
底下的学生们正襟跽坐,准备凝神静听,岂料林晏桢杀了个回马枪:“上一次课,我讲了铁线描,还有人记得它是因何得名吗?”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不少人把脑袋埋下去,生怕被抽问。
少顷,身着华裳的女子起身,俏生生地作答:“铁线描是因线条粗细绝对均匀,且看起来方折刚劲,形如拉直的铁丝而得名。”
林晏桢当场不加掩饰地夸了几句,顾乐清压了压上扬的嘴角,施施然地坐下。
林晏桢随即取过一支备好的羊毫,落笔于画稿上,瞬时流出饱满的线条,圆转自如,粗细错落,蕴着深浅变化,舒展似迎风兰叶,一气呵成。
“这一笔与铁线描不同,你们看这行笔有明显的轻重提按,所以画出来的线条就有风吹罗带的流动感,这也是许多人提及的吴带当风的精髓,兰叶描。”
“今日当堂练习兰叶描来画供养菩萨的披帛飘带,特别要注意落笔的轻重。”林晏桢画了例样,走下讲案,巡视众学子画出的线条进行细致地指点,挑捡了几处典型的错误回到堂案前继续讲。
沈崇珩望着那个倾囊相授之人。她那样投入,身上发着光似的,耀眼得他想把人藏起来,让她日日只能对着他,不许任何人看见。
他的呼吸重了几分,笔下的墨汁滴在了画纸上,晕出一团的沉阴。发间的合欢花旋落在脖子上,凉意让他清醒了些,沈崇珩捧起红艳的绒花,怔忡了些许,嘴角缓缓扬起意味深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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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真不知送男子合欢,有何意蕴?
“女傅,学生有疑。”其间,有一女学子提问,“前日学生恰好临摹菩萨像,发现不同时期的菩萨开相有些差异,有的眉眼细长上挑,有的圆润低垂,这是因为世人观念的改变,还是有佛家仪轨上的讲究?”
林晏桢点头赞许:“韫素观察细致,问到了本土化造像的核心。”
她道:“当时王朝正经历战乱,崇尚清瘦,留有西域遗风,所以用眉眼锋利来突显神性。”
“到了后面,国力鼎盛,佛学本土化,画师们不再执着于仪轨范本,想用人间至美至善去妆点心目中的菩萨,譬如母亲,女儿,或妻子。这也就完成了神性到人性的转变。”
“所以,一个有情感有温度的画师,比精雕细琢的作品,更可贵。”
讲了足足一个时辰,总算结束了今日的课业。学生们陆续拜别,顾乐清照旧拉着方韫素留下,围着林晏桢请教不明之处。
方韫素话少,只在旁静听,偶尔点头附和,顾乐清却有满肚子问不完的问题,说着说着偏了题,抱怨起来。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女傅,我近日被鬼市的贩子污蔑了!”她叉腰愤慨,“那伙人居然敢打着我的名号去坑蒙拐骗,说我私下和他们交易奴隶!简直荒唐!我娘要知道这事,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要不是韫素姐姐那日带管事去鬼市收一批货物,正好撞见他们在骗人,我到现在还一无所知!”
“不过我也不是好惹的,当天就点了府里的护卫,押了他们去官府!”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林晏桢不动声色地看向沈崇珩,暗间的窗门紧闭,她这才低头整理着案上的物什。
那边,方韫素悄悄扯动顾乐清的袖子,对她摇头。顾乐清这才反应过来她当着女傅的面说这些实在不妥。
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收了话头:“女傅,我们不打扰您休息,明日再来听课!”
林晏桢道了句慢走,顾乐清走到门口,瞧见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纳闷道:“哎,上次课她就留到最后没走,这次怎么又留下来了?”
“她的事,你不要多问。”方韫素扯着顾乐清的胳膊快步离开。
绘事堂霎时静下来,林晏桢走到那个学生面前,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姑娘,身上灰扑扑的粗衣打了好几块补丁,发黄的头发只用一根草绳绑着,她拘谨地对林晏桢深深一揖:“女傅。”
林晏桢瞅着她案上画笔的细毛快要秃了,旁边还躺着的几张粗糙麻纸,她拿起来最上面的一张细看。
这张菩萨像画得极好,除去在她课上讲的拿来学以致用外,比较难得的是她的开相,菩萨垂目半睁,瞳孔处特意留了一点极细的白,添了俯瞰世人的慈悲相。
“宣纸用完了怎么不跟我说?”她道。
那学子头埋得更低,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林晏桢把外面候着的绿萼叫进来:“带她去书房,笔墨颜料和蝉翼宣各备一份给她。”
绿萼诧然不已,蝉翼宣薄而不透,是江南贡院专供的上品,一刀要抵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平日里林晏桢自己都舍不得多用,只在画重要的佛像稿时才肯裁开一张。
她张嘴要劝,林晏桢一个眼神瞟来,绿萼只得闷闷地应了声,领着那学子离开。
侧墙的暗门发出吱呀声,俄顷,男子的低语和烫人的气息一并钻进了她在耳畔:“主人,我也想要。”
16. 眷念柔媚
林晏桢只觉面侧一团痒热,她倏地僵立不敢动。
沈崇珩站在她身后,只要稍微一抬手,就能将她圈禁在怀中,就像梦里密不透风的拥吻,掌着她的后颈把玩:“主人,我想要你。”
如此清晰真切,只要一闭上眼就能反复地涌入脑中,提醒着这场荒唐瑰丽的梦。
“主人,你的脸怎地如此红?是热了吗?”沈崇珩抬手去触碰她的面庞。
林晏桢吓得蹦开数米远,避之如蛇蝎地抵在门上,戒备地盯着他。
沈崇珩抿了抿唇,因她这举动受了伤害,他泫然欲泣,活似在看负心人:“主人,你为何对我若即若离?明明晨时还与我谈笑,现今又防备我?我扪心自问,从未做过伤害你的事,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一连串的发问,堵得林晏桢如鲠在噎,无地自容。
她该怎么回答?说她在梦里和他翻云覆雨,有些难以接受?说她竟然会在这朗朗乾坤,因为他的靠近,居然情不自已地臆想他?!
这委实难以启齿!林晏桢顶着个混乱的脑子,无法正视他:“不,是我的原因,你就当我是喜怒无常的怪人。”
“主人,你无需顾念我,自毁于此。”他凄凄哀哀,“若我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直说便是,若是因为我这个人,我……我走便是!”
他蒙头就冲出去,林晏桢当即傻了眼,想也没想地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腕拦住他。
“你!”她正要和他理论,别耍小性子,结果就看见他泪浸鸦睫,玉碎珠沉的凄楚样。
罪过啊罪过,都这个时候了,她居然还因此容色失了神智。
“主人拉我作甚?”他扭过头,哽咽道,独余一尾胭脂红印在眼角,想将其揉晕开,然后按在他的唇上点妆。
林晏桢讷讷了片刻,她大抵是疯了,会将眼前之人和梦里强占索取之人联想在一起。
“王名。”她冷静些,斟酌了语句,“我只是近来有些累,心神不宁,你莫要如此作想。”
她软声给了个台阶下:“别闹了,我头有些疼,去书房帮我按一按?”
沈崇珩眼波流转,扭捏地视了她一眼,林晏桢给出个真诚的笑,他方乖顺地应了声好。
二人到了书房,绿萼正将打包好的东西塞进女学子的怀里,对方沉闷弓背,窘迫地抱着,一言不发。
林晏桢喊了一声:“阿禾。”
温禾抬头望来,弱弱地道:“女傅。”
林晏桢拍了拍她的背:“身板直挺起来,别这样蜷着,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朝绿萼递了个眼神,绿萼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从腰间摸出个钱袋,一并放到阿禾手里。
温禾似被烫到,连忙把钱还回来:“不不不行,女傅,我已经拿了您这么多东西,怎么还能要您的钱!”
林晏桢不容拒绝地将钱推了过去:“你母亲卧病在床,正是用钱之际。若觉得亏欠,便沉下心来练笔,让更多地人看见你的作品,这才是对我的报答,你明白吗?”
温禾语声凝噎,对着林晏桢深鞠一躬:“学生……学生定不负老师所望!”
林晏桢欣慰地颔首,吩咐绿萼:“送送她。”
绿萼领着阿禾走后,林晏桢疲惫地靠坐在圈椅上,沈崇珩适时地端来一盏温水,几口喝下,长时间说话而干涸沙哑的喉咙顿时疏解了不少。
沈崇珩行至她身后,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香炉,点燃了沉香。青烟如丝悠悠飘出,绕着梁枋徐徐散开,化作满室醇甜安神之气。
暖和有劲的指腹覆在她的太阳穴打圈按揉,颇有技巧,那处连日噩梦和作画熬出来的胀疼缓和了不少。
沈崇珩低问:“力道还可以吗?”
林晏桢起初还有点不适应,现下满意地嗯了声。
“伏案劳神,久之损伤肩颈,主人若不嫌弃,我给你推拿一二?”
林晏桢侧头看他,有些意外他还会这些:“好。”
那双手顺势滑下搭在她的肩上,沿着经络继续揉按,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林晏桢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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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体逐渐放松。
沉香萦绕,身后之人的体温透过夏日薄衫蔓延过来,将她缓缓拢住。
她似浸入温热的泉水里,所有的意乱神麻被水流冲散,以致身骨酥软,抬不起力气来,只能软软地靠在椅背上,眼帘渐沉。
“主人,舒服吗?”
清润温柔地嗓音贴着她的耳廓滚过,甜腻的沉香搔过耳尖,林晏桢偏了头想躲过,奈何那气息紧追不舍,磨着她要一个结果:“怎么不说话?”
林晏桢半睁着水雾氤氲的双眼,红唇轻启:“舒服。”
身后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椎骨节,往下按在酸胀的节点上,痒麻之后的通体舒畅感令她忍不住地仰头喟叹,嗯吟声起。
这似乎是来自对方的奖励。
林晏桢已然忘却最开始只是想让他揉一揉她的额头。
这一声回应像是给了他许可,拇指往肩胛骨的缝隙下滑一寸。林晏桢身体发颤,下意识往前缩了缩,被他另一只手摁住了肩。
“别动。”他道。
修长的大手重回她的后颈,在她那片细腻嫩柔的肌肤上打了个转。
林晏桢的呼吸蓦地紊乱。
血液狂涌而上,全身烫得快要烧起来,她又想推开他,身体不听话地钉在了椅子上。
沈崇珩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手穿过她的墨发,自后面抚上她的侧脸,半抱半箍着她:“主人的头发好软。”
身子更软。
他乌眸暗了暗,浸软的花枝依在他掌心盛开,毫无反抗之力。女子眼神迷蒙,面容绯然,连那截纤颈亦是如此,留着他的指痕,粉桃瓣似的唇在开合间泄露出软柔的气音,缱绻柔媚,挠得他心肝发痒。
林晏桢脑子融化了般,无法思考,但身体本能在告诉她,她很喜欢。
不……不可以。
意识有一片刻的清明,又在那双大手下揉散,她呆滞地望着头顶的悬梁,沉沉浮浮间,一只手覆盖过来,世界黑暗。
“睡吧,我在这里。”
17. 脱衣烤火
一夜无梦,林晏桢醒来时,躺在书房最里侧用屏风隔开的床榻上,空气中还残留似有似无的沉香。
她懒散地坐起,拢上皱乱的衣襟,灵台清明了不少。
她居然就这样睡着了,这还是她重生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不说别的,王名那手法还挺不错,她的身子许久没有这么轻快了。
掀开纱帘起身,她绕过屏风,穿过林立的书架,近了些便听到清脆的拨算盘声。
绿萼坐在案前埋头算账,眼前摊着一本厚实的账簿,朱砂勾笔圈出不少触目的支出。
林晏桢平日里认为这都是些零碎花销,结果一笔笔算下来,竟积少成多,账上的银钱所剩无几了。
她沉思自省片刻,道:“我记得韫素的爹前几日托人递话,想让我为他作一副《发迹图》挂在宗祠里。”
绿萼的算盘珠子啪地打错位,她哂笑道:“他有什么发迹图,说穿了就是走了狗屎运。十年前她爹还是个混子,谁知道上山砍柴撞见个被山匪劫了的断腿盐商,那盐商临死前把全部身家都给了他,这才成了江宁的富绅。就这破事儿也要画成图挂起来,传出去不是贻笑大方吗?”
“机遇何尝不是一种财富,况且他教出了韫素这样通透沉稳的女儿,已经强过不少人。”林晏桢从案头底下抽出张发黄的草纸。
这纸面边角还有点点霉斑,甫一拿起来就扬起一阵细尘。
绿萼捂着鼻子后仰,嗡声说:“小姐,你就不该把蝉翼宣给那个温禾,现在都只能用这种粗劣的草纸。”
林晏桢提笔蘸墨,开始打稿,头也不抬地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纸不在贵,有心则灵,画才是第一位。”
绿萼不能苟同,思及某件事,凑过来低声问:“小姐,你不会真的想把那个谁留下来吧?”
“目前是这个打算。”
“可是小姐,这样下去他迟早会知道你的身份!他可是沈府的人,要是把你的行踪传到京城,林沈两家一定会派人来拿我们的!”
“他曾经是沈家人,现在已经不是了。”林晏桢运笔不停,淡然道。
绿萼语重心长再劝:“小姐,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林晏桢道:“安心,你家小姐还不至于色令智昏。”
绿萼瞧她不似作假,才放心下来。
林晏桢勾完了大致的线图,去拿案头的颜料盒,打开一看已经空了,翻了其他的也都见底。
绿萼放下算盘:“我这就去街上多买点颜料存着。”
“等等。”林晏桢开口止住她,望向门外的天色,日丽风清,正是外出的好时候。
“铺子里卖的颜料哪里比得上亲自上山采的。”
林晏桢真正想说的是,她还是能省一点是一点,不然都得去喝西北风。
绿萼瞠目结舌地看向她,一动不动的,林晏桢莫名地摸了摸脸:“为何这样看着我?”
绿萼分外动容:“小姐,你终于意识到金钱的可贵。”
林晏桢:“……”她一直都知道!!!
“我与主人一同前去。”沈崇珩端着茶盏从门外跨了进来,他无视愣着的绿萼,直径走到林晏桢面前,“主人请喝茶。”
他顺从垂目,捧着茶呈给她,虔诚恭谨的模样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似回到了前世,她发着高热被人架进沈家,成了某人的附属物,被使唤着去敬茶,接踵而至的陌生长辈,神色不一地打量她,没有半分善意。
除了……
林晏桢眼前浮现出那个戴着修罗鬼面之人,不知不觉间与王名重合在一处。
那个弑父将军,全天下为之唾骂残暴的人,居然是整个沈府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未曾冷眼相待她的人。
“主人?”熟悉的声音拉回了思绪,林晏桢心情复杂地接过茶盏,不热不冷,温度刚好。
绿萼斥道:“你居然偷听我们说话!”
“我没有偷听。”沈崇珩挪到林晏桢背后,他身形高大,偏做依人之姿,无辜解释道,“方才见主人睡梦中唇边干裂,便去煮了茶,特意放凉到温吞才端来。谁知刚走到门前,就听见绿萼姑娘在说我的不是……”
他欲言又止,幽怨的语气就差让林晏桢为他主持公道了。
“谁信你的鬼话!”绿萼双手抱臂,冷嗤,“还有!小姐睡觉,你怎么能守着?你不知道男女大防吗!”
沈崇珩熟稔地勾住林晏桢的衣袖,绞着:“我是主人的人,有何不可?而且主人也答应让我守着的。”
林晏桢投出个狐疑的眼色,沈崇珩从善如流地接下:“默认也算。”
林晏桢无言以对,选择喝茶沉默。
绿萼心里不平:“小姐,你也太纵着这只狐狸精了!”
沈崇珩莞尔:“多谢绿萼姑娘夸奖在下。”
绿萼:“?!”
林晏桢扶额,她无奈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一锤定音:“绿萼你留在家把账册理完,我和王名去伽石山,落日之前就回来。”
*
伽石山离此十五里,两人沿着崎岖蜿蜒的山路往上走,分头去找。
天地苍茫,山涧回响万物乐声,潺潺清溪边,一丛心形叶的藤蔓攀着长满青苔的大石,开出零星的白色小花,在粼粼波光下摇曳生姿。
林晏桢快步过去,看清楚果然是茜草根。这挖回去能熬出正宗的胭脂红,不过植物颜料不如矿物的耐晒防水,通常用在画纸上。
她挖出根须放进背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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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愈烈,沉闷异常,林晏桢收拾准备离开时,一道颀长的阴影覆盖上来。
没来得及去看什么情况,一只大手伸到眼前,托着个小布包,五指上有不少被割出的细小伤口。
“主人,给你。”
“你手怎么了?”
同一时间二人发声,林晏桢站直,男人脸上沾了不少的石灰,衣衫上的粗线被勾出不少,显得皱巴巴的。
“先打开看看。”他献宝地说。
林晏桢依言打开,里面躺着几块鸽蛋大小,呈深邃藏蓝色的矿石,摸起来光滑似镜,她不确定地对着阳光细看,晶石里隐约间星光流动。
“空青!”林晏桢难掩喜悦和激动,“你在哪里发现的?这可是颜料中的极品!我以前只在京……咳咳,偶然见过,寻常画铺根本买不到!”
沈崇珩嘴角扬起笑意:“适才发现岩壁处有个草丛遮着的小洞,进去就找到了。”
他轻描淡写揭过此事,林晏桢却没他这样轻松。
伽石山的岩壁太多接近垂直,洞口更是难以攀爬,那得冒着九死一生地赌。
林晏桢将空青小心地包好放置,正要道谢,一道闷响的雷轰隆炸起,吓得她捂住耳朵。
原本晴朗无云的苍穹迅速晕染出大滩浓墨,狂风乱舞,树林哗哗作响,草飞石滚,东倒西歪,一片混沌。
旋即,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是更炸裂的雷声。
“得赶紧下山去!”沈崇珩神情凝重,拉着林晏桢往山下跑。豆大雨点毫不留情地砸下来,转瞬间就成了滂沱之势。
林晏桢被他护在怀里,男人用脊背替她挡了大半斜刮过来的雨,他的外袍已经在暴雨下浇得湿透。
雨水持续往下泼,糊住了眼睛,林晏桢只能凭借着对方濡湿温热的手心辨路,好几次趔趄要摔倒,都被一条有力的胳膊捞了回去。
不知跑了多久,雨声只在身后响起,林晏桢抹了把脸,在混乱中给带到一个荒废已久的破庙里。
正中央的神像破败得只剩下双足,供桌上积了厚实的灰,摆着个豁口的碗和一小截未燃尽的香。四处漏雨剥落的墙角处吊着蛛网,将断未断,在灌进来的厉风中瑟瑟发抖。
林晏桢打了个寒颤,虽然她比沈崇珩的情况好些,但衣裙也淋湿了不少。
那边,沈崇珩卸去背篓,拾起地上散乱的干草和垮倒下的朽木,放在门背风处的地方拢成一小堆生火。
垂垂老矣的木门无法合拢,林晏桢怕一用力就散架了,只好寻了块有些份量的石头虚虚抵着门框,勉强能隔绝外面一半的风雨。
火苗逐渐旺起,沈崇珩望向她,柔声道:“把湿衣裳脱下来烤一烤,不然会着凉的。”
林晏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