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涣醒来已是第二日。他本就被岭南湿热的气候熏得脑袋发蒙,这下愈发糊涂了,连周围的细节都捕捉不到,他该不会,被撞傻了吧?
直到冯静咋咋呼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说你大晚上的瞎折腾什么,没事就待在屋子里睡觉不就得了,非得跑出去受罪……”
没傻。
江涣揉了揉脑袋,后知后觉记起事来。那惊悚可怕的画面如今想起来还觉得渗人,好在他是个无神论者,回过神来知道应该是有人自尽,遂赶紧问:“那个姑娘呢?”
“好着呢,我打发她休息一天,今儿不用干活。”实则是冯静被她吓到了,嘚吧嘚吧说了一堆,“那姑娘跟个鬼似的,满脸细细密密的伤疤,脖子上还被勒出了几条血痕。我昨天晚上结结实实被吓了一回,可不想再见到她了。”
脸上有伤,原来是她啊,江涣缓缓掀开被子:“她救了我?”
冯静耿直:“你救了她。”
“嗯?”江涣匪夷所思,他还有这个本事?
冯静絮絮叨叨:“她说她昨儿初至乐原县,一时接受不了往后的处境才想不开跑去自尽,正好被你撞破。她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反应过来之后便不想死了,还得谢谢你救了她呢。”
江涣总感觉没那么简单,缓了缓脑袋发现好了些后,干脆取出昨儿带回来的遣籍册子比对起来。
那位姑娘叫王澜,洛阳人士。要说她想不开也实在是情理之中,这姑娘命太苦了,母亲早亡,父亲续娶不久也病逝了,留下个刻薄的继母拿她当牛做马,在她及笄后又准备将她卖去财主家做小老婆换钱。那财主都六七十了,王澜气不过,打着鱼死网破的念头,买了包毒药准备药死继母,可惜钱不够药的份量也少了,只将人给毒了个半身不遂。
事情闹开后,街坊邻居看她可怜替她求情,加上那继母平日里做派实在可恶,王澜才免于一死。江涣合上册子,百感交集:“又是个可怜人。”
“不止可怜,我听说这姑娘脑袋有点问题。”冯静最喜欢打听了,不仅衙门的事他门清,就连昨儿刚到的流犯他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这姑娘想必是被继母逼疯了,被捉到后不仅划伤了脸,还满嘴胡话,一会儿嚷嚷自己是玉皇大帝、观音菩萨,一会儿说自己是什么公主皇子,要进宫寻找父,瞧着就不大正常。”
“可她昨晚跟你解释的时候不挺正常吗?”
“许是一阵阵的吧。”冯静猜测,糊涂人也不是一直都糊涂。
彼时,谢持盈正躺在床上,目光涣散地望着房顶。
都怨那小差役,害得她昨天晚上没死成。
谢持盈本是太子幼女,几月前宫廷政变,父王被杀,一直与她争权夺利的兄长们也相继被害。最叫人心寒的是那群平日里高呼着忠君爱国的大臣,先皇昏聩,父王从先皇手中救下不少大臣,一直深得百官看重。可城破之日,连谢持盈都敢以死相搏手刃敌军,那些大臣却都成了软脚虾,跪在齐王脚下摇尾乞怜。
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不甘于人后,跟几个兄弟姐妹争来斗去,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笑话。
亲人既死,谢持盈对朝中那些“中流砥柱”失望透顶,根本不想活着受辱。可齐王偏偏为了挽回名声免了谢持盈死罪,将她流放西北。
这人两面三刀,人前免她一死,人后又要赶尽杀绝。谢持盈是被父亲的旧部所救,但前有追兵,后有杀手,早晚还是免不了一死。走投无路时,正好碰上转运的王澜靠着装疯卖傻打晕了差役,逃出生天。这些人便干脆让谢持盈顶替了王澜,从追兵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也算是他们对得住太子殿下的栽培了。
能保谢持盈不死已是最好的结局,这些人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来得及交代谢持盈好好活着,便相继逃命。
谢持盈也想好好活着,可东宫的人都死绝了,她孤身一人,无权无势,报仇无望,父兄惨死与朝臣谄媚新君的画面始终挥之不去,让谢持盈万念俱灰。
苟活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或许还会牵连旁人。要不是路上官差盯得紧,谢持盈早死了。等到了岭南,她才找到了机会,只可惜被江涣给打断了。
如今头脑清明了些,谢持盈才察觉不妥,她应该想个更稳妥的自杀法子,最好能把自己烧得面目全非,毕竟王澜脸上的伤是真的,她却是假的,韶州这地方流放的官员挺多,保不齐日后会遇上一个老熟人。烧干净了便不怕暴露身份,更不会牵连已经逃走的王澜。那得找个远处放火,免得把这些房子都点燃了,或者若是能摆脱这些看守,找个悬崖峭壁直接跳下去也行……
谢持盈倔犟地翻了个身,活着这么难,想死还不容易吗?她就不信死不成。
江涣歇息过后,便爬起来勤勤恳恳干活。往往刚到的犯人心性不定,最容易坏事。这边处理闹事的手段简单粗暴,无论男女老少都是一顿鞭笞,管你是祸头子还是无辜的,打伤打死都不论。
他再不去,怕是有人要被打死。
不出江涣所料,果然已经有人在闹事了。
闹事的人来头算是这里面最大的,名叫魏经,才刚三十出头。其父乃是洛阳偃师县知县,自己也有功名在身。谁知一朝宫廷政变,魏大人被判了死刑,他们一家人也都遭了难。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魏经哪怕都流放了还想着自己身份不同,不能被几个小差役欺负了去。尤其是眼前这个叫江涣的少年,看着就心软好拿捏,对付他不是易如反掌?
加上这一批流放的犯人本就一肚子不满,魏经轻轻煽动他们便立马上头,跟着喊话闹事。
“一天干这么多活,驴都不带这么使的。”
“饭菜也难吃,连粥都不让咱们喝饱,真把我们都饿死了你们也别想交差!”
“住的地方这么破,赶紧重新,再备上床褥,最好再给我们换个活,开荒这苦差事谁乐意干谁干!”
江涣气笑了。
冯静吃软怕硬,但从来不怕这些罪犯,看这群鳖孙故意欺负江涣,冯静一下子就火了,带着十来个打手上去就准备抽人。
不出意外又被江涣给拦住了,江涣虽然只监了一个多月的工,但处理这些事已经信手拈来。若非必须,江涣不会叫人动鞭子:“我来处理。”
“你又烂好心,谁会感激你?”冯静满腹牢骚。要他说,就该上鞭子抽,全抽一顿就知道老实听话了。
江涣不是不打,只是这里面多是被蛊惑的,没必要一棍子都打死,整治那个冒头的就行,譬如那个贼眉鼠眼的。
江涣叫来六七名身量魁梧的差役,将魏经单独拎出来,压在板子上打。他和冯静能认字,是监工,其他这些都是衙门的打手。
魏经没想到这个面善的少年出手这样果决,他一个读书人哪里受过这个罪?哪怕流放途中也有亲戚朋友帮忙打点,没受多少苦。这会儿板子一落在身上,魏经便鬼哭狼嚎起来。
真打起来,他说给钱都不停,比流放途中的差役还要狠。错了错了,他知错还不行吗?
里头两个魏家子孙皮都紧了几分,方才闹哄哄的一群人也立马闭了嘴,一个字都不敢说。
本来就只是想试探江涣的深浅,见他有手段,且周边又有打手,立马怂了。
只二十棍,没将人打出好歹,但人也蔫巴了。江涣给魏经带上脚铐,依旧命他下地干活。
魏经哀嚎不已,江涣并不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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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同众人道:“今日所有人额外劳作一个时辰,明日若再有人闹事,再加一个时辰,后日再闹,再加,直至日夜劳作,不眠不休为止。”
底下鸦雀无声。
江涣瞥着魏经,意味深长:“一人闹事,全体连坐,你们不仅得管好自己,还得看好身边人,可别让那些极个别人连累了自己。真累出好歹,那只能怪你们福薄,遇上了伥鬼。”
话落,魏经感觉周边的视线都跟着凶狠起来。
这个姓江的小毛头,竟敢这样算计他!他只是事前挑拨两句,刚刚明明没说话,这人怎么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头上?
江涣见人被制服,便不再言语。这日果然硬着心肠,让他们多干了一个时辰的活,哪怕看到有人体力不支,也未曾让他们回去休息。
只这一天便学老实了,第二日果真没人闹事,且不出意外的,魏经被人盯上了,毕竟谁都知道他不安分,谁也不想再被他连累。
魏经暗暗生恨,发誓一定要捉住江涣的把柄。
不过江涣心情甚好,晚上给他们分粥时都多掺了一点自己的。他们能安分,自己也更省事儿。
按例,每人开够十二亩便能分地了,还了县衙的农具和粮种,再交上税,剩下的都是他们自己的。韶州这里种稻可以一年两熟,等他们自己有田有粮,不至于连个生路都没有。
冯静虽然觉得江涣手段太软,但很快他便顾不得了。冯静发现这群女犯绣活挺好,绣的帕子,在外转手一卖能得不少钱。冯静干脆买了一大批白手绢,准备狠狠赚个差价。到时候得了钱不仅能还江涣的钱,能给他娘买药,更能给家里添些油水。
一举多得啊!
不过冯静女眷那边看得近,他不好出面,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之后,终于大着胆子找到了谢持盈。
谢持盈被人打扰一肚子不爽,见来的人是冯静,莫名多了点耐心。这也多亏了冯静那张好脸,她自小多大跟那些“谦谦君子”们斗多了,看到江涣那样的反而心里发慌,也就冯静这种老实人才更能让人信任。
冯静打量她的脸色,开始抽抽搭搭地诉苦。
他家里情况可以说是惨绝人寰,正是要用钱的时候,若不是走投无路,他也不会把主意打到女犯身上。而且他也不是只为了自己,那些流放的女犯也能挣个辛苦钱不是么?
最重要的是……冯静弱弱地打量谢持盈这张可怕的脸,这姑娘脸烂了,今后的日子只会更艰难。他要是愿意帮忙,冯静不介意挤出一点儿给她,只有一点儿。
谢持盈其实压根没听清他嚷嚷了什么,实在是被他哭得没法子了才答应下来。早点把他打发了,别耽误自己寻死。
冯静破涕为笑,抹了一把脸,利索地掏出手帕跟丝线塞给谢持盈。怕对方不知道怎么游说,还准备再教一教说辞。
只是谢持盈懒得听这些,说服几个人对她来说轻而易举,比宫斗可要简单多了。
冯静发现谢持盈竟意外得可靠!
她一出手,便给自己带来了三十几条手帕,条条都是精品,发了发了,这下发了。
“你可真是我的大恩人!”冯静恨不得给谢持盈磕一个。
谢持盈哼了一声,虽然表情淡淡,但其实还挺受用的。
冯静刚抓起帕子,还没来得及往兜里揣,忽见一人夺门而入,高声道:“好啊,我就知道你们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魏经观察了这么多天,没逮到江涣的错处,可总算是被他逮到了冯静的,这下看他怎么发作吧。
冯静慌了,下意识将手帕塞回谢持盈手里:“都是她的,跟我没关系!”
谢持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