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想造反!》
1. 岭南
贞和三十二年,昏聩多年的隆安帝病逝于长安城。三子齐王伺机谋反,诛杀太子与诸辅政大臣,顺利登基为帝,并改年号为隆盛。
此时,距大宁开国已有两百年,朝野内外矛盾频起,危机四伏。华北大旱,江南水患,西北哗变,惟有岭南依旧置身事外,穷得很安稳。
作为乐原县的一名小差役,江涣对外头的事听说的不多。他不知道被杀的前太子是好是坏,也不知造反成功的这位皇帝能不能当个中兴之主,这些对他来说,还太过于遥远。
此刻他正守在树荫下,见有几个年迈的犯人脚步踉跄,便起身带他们回来休息休息。
到了阴凉处,江涣又递上两碗添了水的米粥。
几个老人家诚惶诚恐地接过:“多谢大人。”
江涣不自在地移开眼神。
米粥入口,人也活过来了,几个老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苦涩,想他们从前家中高朋满座,如今却为一碗米粥感恩戴德。
江涣穿越到大宁已有大半年了。他上辈子家境贫寒,但双亲给了他足够的爱,足够到他生性乐观豁达。高三时,父母双双病故,江涣便决定投身医学。可惜刚大学刚读了一年,就因为一场意外来到了宁国。
原身也叫江涣,年十七,模样与他相差无几。本是京畿一带茶商家受宠的幼子,父亲去世后便被兄长赶出了家门,不仅没有分到半点财产,反而被害身亡。
江涣穿来后,莫名其妙多了个技能,每日都有喝不完的白粥供应。但这本领很是鸡肋,他又不造反,要这么多的白粥做什么?拿出去要被怀疑是妖孽,藏着未免太暴殄天物。况且,有的吃还得有命来吃才行,留在这里怕是得再死一回。
焦急时正逢朝廷招差役去岭南当差,江涣能认字,懂算帐,于是顺利中选,跟随大部队奔赴岭南。
其实在路上江涣就已经有些后悔了,可架不住来都来了,不好半途而废。此处是岭南韶州北边的乐原县,在籍人口只有三万,剩下的多是朝廷流放的罪犯。乐原县原也不叫这个名,为避新帝名讳才改了。但改来改去也没什么差别,依旧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蛮荒之所,瘴疠之地。
江涣路上赶路花了半年,到了之后水土不服又病了许久,直到一个多月前才勉强痊愈,如今才将衙门的人与事熟悉得差不多,也开始坚信,自己能在这异世界将生活过好。
他们这儿张县令从前因为得罪了权贵被贬官至此,这些年勤勤恳恳办差,却也一直没升上去。归根究底,还是乐原县太偏太穷了,张县令那一套为政举措收效甚微。但要说好处也有,在张县令的努力下,当地百姓大都学会了官话。
江涣对张县令的了解仅限于他的搭档冯静口述,冯静是南越人,父亲早亡,只靠他一人挣钱养活病重的母亲跟妹妹。冯静喜欢打听,但他说的是真是假江涣也不清楚,毕竟他这如今身份低微,日常与县令等接触不到。同他们打交道最多的,反而是差役里面的都头,张目。
刚抬头,便瞧见模样老实、黑得发光的冯静提着个鸟笼,一路咒骂着赶过来了。他将鸟笼往树上一挂,愤愤不平:“挨千刀的张狗贼,买只鹦鹉自己不养非得叫我养,我该他的?”
江涣拨弄了两下翅膀:“这样漂亮的鸟,他也不怕被你养死了?”
“他多精啊,自己不会养鸟就逼着别人受累,养活了他回头献给张大人贺寿,养死了就要我掏钱赔他!”冯静一想到张目那獐头鼠目、奸诈狡猾的狗贼,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江涣也不大喜欢张目,这人缺点不少,但不算什么恶人。
刚骂了两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叫喊。江涣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冯静则换上一张眉开眼笑的脸:“哟,都头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监工?”
他们这儿可不是城里,城里没什么瘴气,此处则是荒野,山林多虫子也多,有时还能碰到沼泽地。若不是他跟江涣倒霉,也不会被分配到这里看管犯人开荒。
张目看了一眼自己的鹦鹉才道:“又来了一批犯人你们不知道?”
“这可是大事,要不是您交代我们都不知道呢,咱们就跟您去帮忙。”冯静点头哈腰。
“你们俩啊,还有得学。”张目趁机抖了一番威风,伸出粗粗短短的手摸了两下腮边小胡须,很是自得,他感觉县令大人训人跟他也差不多了。
倘若有一天他能穿上县令大人的衣裳,啧……不敢想有多威风。
“您说的是。”冯静积极回应。
张目正想表扬一句,猛得一看冯静那张脸,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人怎么能黑成这样?衬得着旁边的江涣越发像棵小白杨似的。
江涣在旁默默看戏,张目好大喜功,最喜欢旁人奉承。而冯静这人,心眼儿小爱甩锅,但嘴上格外喜欢讨好,虽然总是讨好不到点子上,但这两人怎么不算是天生一对呢?
冯静每次都想好好发挥,奈何每次都能失手,这回也一样。他只顾贴着张目走,才没两步就踩到张目的脚后跟,踩得张目脸色都扭曲了。
江涣给乐得不行。
张目已经烦躁上了,运了运气,刚想呵斥,结果这气却是从底下出来。
噗的一下,气音响亮。
跟臭味一起蔓延出来的,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张目气急败坏。
冯静更显无辜。
四下皆静,良久,张目无力地冷笑了一声。
冯静瞅着他的脸色,鬼使神差地来了句:“对不住,都头的屁是我放的!”
江涣噗嗤一声笑出来,而后赶紧低头。
他真不是故意的。
张目深吸了一口气,警告地瞥了一眼江涣,这人对他从来就没有一点敬畏之心。至于冯静,不说也罢。趁着这蠢蛋没有说出更难听话来,张目赶紧先走一步。
冯静摸了摸鼻子,委屈极了,他都认了还要怎样?
江涣逗他:“你下回就夸,不愧是都头,放的屁都比别人香,这样他或许就不生气了。”
冯静狐疑的眼神落在江涣身上。
怎么感觉江涣在忽悠他?
看了一场笑话的江涣乐滋滋地往前走,天天看着两个活宝也挺高兴的。等赶到县衙,负责押送罪犯的押解差役正在跟他们的吏员交接文书,待核对犯人身份签收后才能编入遣籍。这群流放的犯人跟寻常百姓都不是一个户籍,来了之后还得服役两年。去别处可能要开垦,煮盐,戍边等等,不过分配到江涣他们这儿,便只有垦荒。
江涣同情地看了一眼窝在院子里的罪犯,真正大奸大恶的当场就杀了,不会送到这里来,送到这儿的,要么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要么是贪污受贿的官员,要么是罪名可轻可重的倒霉蛋。今日送来的这批人大都穿着不错,想来从前也是富贵出身。
隔了一会儿,书吏把遣籍办好,正式将这些人移交给张目。人一移交,张目就立马打发江涣赶紧将人带走,乱糟糟的,万一吵到他们张县令就不好了。
冯静一离了张目胆子又打起来,贴着江涣耳边嘀咕:“总感觉张目防着你,不让你见张县令。”
他们张县令乐于提拔模样好的下属,可惜张目是个丑八怪,哪怕跟他们县令大人一个姓都没用。但江涣不一样,他敢说整个乐原县就没有谁比江涣模样好的。剑眉星目,姿容如玉,说的应该就是他们家江涣了,好看的人穿着粗布麻衣都还是俊得不行。
他就乐意跟江涣一块干活。
江涣只回了一句“别瞎说”,注意力还是放在那群犯人中间。只见一群人麻木地往前走着,个个脚步拖沓,连抬腿都困难。江涣知道这可能不是累的,而是被湿气浸出来的。
他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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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也这样。
边上小书吏跟张目倚在墙角,嬉笑声传入江涣耳中: “还别说,那个小娘们脸长得吓人,身段倒是挺好。”
张目皱眉:“你安分点,能活着来韶州的女子有几个是好惹的?再说了,咱们大人不让女犯当官妓,闹出了事可没人保你。”
“知道知道。”
江涣回头,发现书吏的眼神还落在前面那位姑娘身上,阴暗幽深,好似一条吐着信子伺机而动的毒蛇。
那位姑娘瞧着也就十六左右,脸上的伤痕遍布,埋着头一言不发,丝毫不知被人盯上。
江涣压下心头的恶心,默默上前挡住了视线,用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犯人带出县衙,挪去了城外的荒地。
一群人早知道来了韶州日子不好过,但没想到竟会如此生不如死。
每日仅仅只能保证饿不死,官府还勒令他们每人每年开荒十二亩,若是其他地方也就罢了,但可这是岭南,瘴气可怖,严重时能要人性命。县衙给他们准备的农具也极为简陋,指望靠这些东西开够十二亩,简直是天方夜谭。
至于住处更是简陋,都是临时搭建的木棚,晚上也只能用些茅草御寒。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江涣知道条件差,但这也没办法,谁让他们是被流放到这里呢?他拿着册子,利索地给众人分了屋舍。
这里的屋子都是扎堆建的,夫妻住中间,单身男女则分住两侧。屋子虽然多,但架不住这两年流放的犯人也多,都快要塞满了。
这群人中,真正犯罪的没多少,大部门都是洛阳一带官员的家眷。因为齐王造反时没处理好,家里顶事的都被杀了干净,其他家眷一概流放岭南。好日子过多了,如今落难就更显难受,再看监工的江涣等人又是小年轻,便知他们不是那些心狠手辣的差役。
几个人对视一眼,打定主意等他们修整好定要闹出点动静,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好不好拿捏。
冯静眨了眨眼,心里乐开了花。
好啊,又来了这么多的人,回头让他们给自己做点手工,偷着卖还能多赚点钱,嘿嘿。白得的劳力,不用白不用,世上怎么有他这么机灵的人?
江涣则琢磨着,过两天还得多建点儿茅草屋,按这情况,今年流到韶州的罪犯还挺多的。这回得建好点儿,房子得住好几年呢,怎么能马虎了事?
他以后也得重建房子,建一个带小院的漂亮房子。日子虽苦,却也得用心经营,在哪儿过日子不是过?
住处安排好后,江涣便打发他们回屋收拾,今日天色已晚,先休息一夜,等到第二天用过早饭就得垦荒。
入夜,江涣也歇在茅草屋中,靠女眷这边稍近,以防出现什么问题他能及时赶到。迷迷糊糊睡了一觉,中途醒来一次,却听得窗边有些动静。
他推了推冯静,没有一点效果,这家伙睡得比猪还死。
江涣担心是不是有谁潜入女眷那边犯事儿,赶忙披上衣服出门察看,动静却是在茅屋后的树林中。
江涣抄起木棍,轻手轻脚地跟了过去。
要是那个书吏,他便狠狠揍他一顿!
树影婆娑,昏暗的月光透过枝叶,洒下诡异的光。江涣深吸一口气,感觉那人已经近在眼前了,他爬过一个土坡,在窸窸窣窣的声音中缓缓抬头。眼前赫然映入一个散着头发,浮在空中的女.尸!
“……!!!”
江涣心跳骤停,下意识往回跑,结果一时不察撞到了树干,“咚”得一声过后,被撞得人事不省。
这下不用再害怕了。
谢持盈才寻到一处不错的树干,解下腰带系上石头,抛上树梢后打了个死结,准备结束自己可笑的一生。刚上了吊,就听到一声巨大的声响。
谢持盈心里一紧,握住腰带,这是……什么鬼动静?
2. 救人
江涣醒来已是第二日。他本就被岭南湿热的气候熏得脑袋发蒙,这下愈发糊涂了,连周围的细节都捕捉不到,他该不会,被撞傻了吧?
直到冯静咋咋呼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说你大晚上的瞎折腾什么,没事就待在屋子里睡觉不就得了,非得跑出去受罪……”
没傻。
江涣揉了揉脑袋,后知后觉记起事来。那惊悚可怕的画面如今想起来还觉得渗人,好在他是个无神论者,回过神来知道应该是有人自尽,遂赶紧问:“那个姑娘呢?”
“好着呢,我打发她休息一天,今儿不用干活。”实则是冯静被她吓到了,嘚吧嘚吧说了一堆,“那姑娘跟个鬼似的,满脸细细密密的伤疤,脖子上还被勒出了几条血痕。我昨天晚上结结实实被吓了一回,可不想再见到她了。”
脸上有伤,原来是她啊,江涣缓缓掀开被子:“她救了我?”
冯静耿直:“你救了她。”
“嗯?”江涣匪夷所思,他还有这个本事?
冯静絮絮叨叨:“她说她昨儿初至乐原县,一时接受不了往后的处境才想不开跑去自尽,正好被你撞破。她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反应过来之后便不想死了,还得谢谢你救了她呢。”
江涣总感觉没那么简单,缓了缓脑袋发现好了些后,干脆取出昨儿带回来的遣籍册子比对起来。
那位姑娘叫王澜,洛阳人士。要说她想不开也实在是情理之中,这姑娘命太苦了,母亲早亡,父亲续娶不久也病逝了,留下个刻薄的继母拿她当牛做马,在她及笄后又准备将她卖去财主家做小老婆换钱。那财主都六七十了,王澜气不过,打着鱼死网破的念头,买了包毒药准备药死继母,可惜钱不够药的份量也少了,只将人给毒了个半身不遂。
事情闹开后,街坊邻居看她可怜替她求情,加上那继母平日里做派实在可恶,王澜才免于一死。江涣合上册子,百感交集:“又是个可怜人。”
“不止可怜,我听说这姑娘脑袋有点问题。”冯静最喜欢打听了,不仅衙门的事他门清,就连昨儿刚到的流犯他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这姑娘想必是被继母逼疯了,被捉到后不仅划伤了脸,还满嘴胡话,一会儿嚷嚷自己是玉皇大帝、观音菩萨,一会儿说自己是什么公主皇子,要进宫寻找父,瞧着就不大正常。”
“可她昨晚跟你解释的时候不挺正常吗?”
“许是一阵阵的吧。”冯静猜测,糊涂人也不是一直都糊涂。
彼时,谢持盈正躺在床上,目光涣散地望着房顶。
都怨那小差役,害得她昨天晚上没死成。
谢持盈本是太子幼女,几月前宫廷政变,父王被杀,一直与她争权夺利的兄长们也相继被害。最叫人心寒的是那群平日里高呼着忠君爱国的大臣,先皇昏聩,父王从先皇手中救下不少大臣,一直深得百官看重。可城破之日,连谢持盈都敢以死相搏手刃敌军,那些大臣却都成了软脚虾,跪在齐王脚下摇尾乞怜。
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不甘于人后,跟几个兄弟姐妹争来斗去,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笑话。
亲人既死,谢持盈对朝中那些“中流砥柱”失望透顶,根本不想活着受辱。可齐王偏偏为了挽回名声免了谢持盈死罪,将她流放西北。
这人两面三刀,人前免她一死,人后又要赶尽杀绝。谢持盈是被父亲的旧部所救,但前有追兵,后有杀手,早晚还是免不了一死。走投无路时,正好碰上转运的王澜靠着装疯卖傻打晕了差役,逃出生天。这些人便干脆让谢持盈顶替了王澜,从追兵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也算是他们对得住太子殿下的栽培了。
能保谢持盈不死已是最好的结局,这些人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来得及交代谢持盈好好活着,便相继逃命。
谢持盈也想好好活着,可东宫的人都死绝了,她孤身一人,无权无势,报仇无望,父兄惨死与朝臣谄媚新君的画面始终挥之不去,让谢持盈万念俱灰。
苟活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或许还会牵连旁人。要不是路上官差盯得紧,谢持盈早死了。等到了岭南,她才找到了机会,只可惜被江涣给打断了。
如今头脑清明了些,谢持盈才察觉不妥,她应该想个更稳妥的自杀法子,最好能把自己烧得面目全非,毕竟王澜脸上的伤是真的,她却是假的,韶州这地方流放的官员挺多,保不齐日后会遇上一个老熟人。烧干净了便不怕暴露身份,更不会牵连已经逃走的王澜。那得找个远处放火,免得把这些房子都点燃了,或者若是能摆脱这些看守,找个悬崖峭壁直接跳下去也行……
谢持盈倔犟地翻了个身,活着这么难,想死还不容易吗?她就不信死不成。
江涣歇息过后,便爬起来勤勤恳恳干活。往往刚到的犯人心性不定,最容易坏事。这边处理闹事的手段简单粗暴,无论男女老少都是一顿鞭笞,管你是祸头子还是无辜的,打伤打死都不论。
他再不去,怕是有人要被打死。
不出江涣所料,果然已经有人在闹事了。
闹事的人来头算是这里面最大的,名叫魏经,才刚三十出头。其父乃是洛阳偃师县知县,自己也有功名在身。谁知一朝宫廷政变,魏大人被判了死刑,他们一家人也都遭了难。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魏经哪怕都流放了还想着自己身份不同,不能被几个小差役欺负了去。尤其是眼前这个叫江涣的少年,看着就心软好拿捏,对付他不是易如反掌?
加上这一批流放的犯人本就一肚子不满,魏经轻轻煽动他们便立马上头,跟着喊话闹事。
“一天干这么多活,驴都不带这么使的。”
“饭菜也难吃,连粥都不让咱们喝饱,真把我们都饿死了你们也别想交差!”
“住的地方这么破,赶紧重新,再备上床褥,最好再给我们换个活,开荒这苦差事谁乐意干谁干!”
江涣气笑了。
冯静吃软怕硬,但从来不怕这些罪犯,看这群鳖孙故意欺负江涣,冯静一下子就火了,带着十来个打手上去就准备抽人。
不出意外又被江涣给拦住了,江涣虽然只监了一个多月的工,但处理这些事已经信手拈来。若非必须,江涣不会叫人动鞭子:“我来处理。”
“你又烂好心,谁会感激你?”冯静满腹牢骚。要他说,就该上鞭子抽,全抽一顿就知道老实听话了。
江涣不是不打,只是这里面多是被蛊惑的,没必要一棍子都打死,整治那个冒头的就行,譬如那个贼眉鼠眼的。
江涣叫来六七名身量魁梧的差役,将魏经单独拎出来,压在板子上打。他和冯静能认字,是监工,其他这些都是衙门的打手。
魏经没想到这个面善的少年出手这样果决,他一个读书人哪里受过这个罪?哪怕流放途中也有亲戚朋友帮忙打点,没受多少苦。这会儿板子一落在身上,魏经便鬼哭狼嚎起来。
真打起来,他说给钱都不停,比流放途中的差役还要狠。错了错了,他知错还不行吗?
里头两个魏家子孙皮都紧了几分,方才闹哄哄的一群人也立马闭了嘴,一个字都不敢说。
本来就只是想试探江涣的深浅,见他有手段,且周边又有打手,立马怂了。
只二十棍,没将人打出好歹,但人也蔫巴了。江涣给魏经带上脚铐,依旧命他下地干活。
魏经哀嚎不已,江涣并不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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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同众人道:“今日所有人额外劳作一个时辰,明日若再有人闹事,再加一个时辰,后日再闹,再加,直至日夜劳作,不眠不休为止。”
底下鸦雀无声。
江涣瞥着魏经,意味深长:“一人闹事,全体连坐,你们不仅得管好自己,还得看好身边人,可别让那些极个别人连累了自己。真累出好歹,那只能怪你们福薄,遇上了伥鬼。”
话落,魏经感觉周边的视线都跟着凶狠起来。
这个姓江的小毛头,竟敢这样算计他!他只是事前挑拨两句,刚刚明明没说话,这人怎么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头上?
江涣见人被制服,便不再言语。这日果然硬着心肠,让他们多干了一个时辰的活,哪怕看到有人体力不支,也未曾让他们回去休息。
只这一天便学老实了,第二日果真没人闹事,且不出意外的,魏经被人盯上了,毕竟谁都知道他不安分,谁也不想再被他连累。
魏经暗暗生恨,发誓一定要捉住江涣的把柄。
不过江涣心情甚好,晚上给他们分粥时都多掺了一点自己的。他们能安分,自己也更省事儿。
按例,每人开够十二亩便能分地了,还了县衙的农具和粮种,再交上税,剩下的都是他们自己的。韶州这里种稻可以一年两熟,等他们自己有田有粮,不至于连个生路都没有。
冯静虽然觉得江涣手段太软,但很快他便顾不得了。冯静发现这群女犯绣活挺好,绣的帕子,在外转手一卖能得不少钱。冯静干脆买了一大批白手绢,准备狠狠赚个差价。到时候得了钱不仅能还江涣的钱,能给他娘买药,更能给家里添些油水。
一举多得啊!
不过冯静女眷那边看得近,他不好出面,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之后,终于大着胆子找到了谢持盈。
谢持盈被人打扰一肚子不爽,见来的人是冯静,莫名多了点耐心。这也多亏了冯静那张好脸,她自小多大跟那些“谦谦君子”们斗多了,看到江涣那样的反而心里发慌,也就冯静这种老实人才更能让人信任。
冯静打量她的脸色,开始抽抽搭搭地诉苦。
他家里情况可以说是惨绝人寰,正是要用钱的时候,若不是走投无路,他也不会把主意打到女犯身上。而且他也不是只为了自己,那些流放的女犯也能挣个辛苦钱不是么?
最重要的是……冯静弱弱地打量谢持盈这张可怕的脸,这姑娘脸烂了,今后的日子只会更艰难。他要是愿意帮忙,冯静不介意挤出一点儿给她,只有一点儿。
谢持盈其实压根没听清他嚷嚷了什么,实在是被他哭得没法子了才答应下来。早点把他打发了,别耽误自己寻死。
冯静破涕为笑,抹了一把脸,利索地掏出手帕跟丝线塞给谢持盈。怕对方不知道怎么游说,还准备再教一教说辞。
只是谢持盈懒得听这些,说服几个人对她来说轻而易举,比宫斗可要简单多了。
冯静发现谢持盈竟意外得可靠!
她一出手,便给自己带来了三十几条手帕,条条都是精品,发了发了,这下发了。
“你可真是我的大恩人!”冯静恨不得给谢持盈磕一个。
谢持盈哼了一声,虽然表情淡淡,但其实还挺受用的。
冯静刚抓起帕子,还没来得及往兜里揣,忽见一人夺门而入,高声道:“好啊,我就知道你们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魏经观察了这么多天,没逮到江涣的错处,可总算是被他逮到了冯静的,这下看他怎么发作吧。
冯静慌了,下意识将手帕塞回谢持盈手里:“都是她的,跟我没关系!”
谢持盈:“……?”
3. 灭口
近几日平安无事,安稳到江涣都生疑了,总感觉不该这样顺遂才是。可转念一想,这样其实也不赖。
这一批流犯想是有钱打点,押送路上没遭大难,体格还算过得去,来了韶州只是萎靡了几日,如今已渐渐恢复,并没有生重病。就连最惨的王澜,体格也都还不错。
江涣整治了魏经后,一群人也都缩起尾巴做人,很是本分。他再顺势卖个好,一套大棒加甜枣的攻势下去,治得他们服服帖帖。只要他们安心开荒,拿到田跟粮后便能在岭南安家,江涣这个监工也能过上安生的养老日子。
可美梦还没持续多久,便被身边人狠狠击碎了。
屋子里三个人,分站三方,彼时水火不容。江涣望着他们头都大了。
冯静跟谢持盈二人一个心虚低头,一个满眼怒火,只有魏经还在激情怒骂。
“这是索贿,谁允许你们赚犯人的钱?哪条律法说了你们可以欺凌女犯?”
“这些弱质女流被流放到岭南本就凄苦,你们非但不同情,反而一再压榨,是何道理?”
“我要告到韶州,告到京城,告到御前!”
这么件小事,也能牵扯出这些?
江涣的脑子又开始隐隐发痛了,他就知道,安稳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事情闹到这一步,江涣还不得不给他们善后。他无声一叹,心累地看向俩人,先问冯静:“你怎么解释?”
冯静胆小,这会儿已经心乱如麻了。张大人治下严明,事情闹开了他肯定会被撵出去的。离了县衙,他可找不到能养家糊口的活儿。冯静闭上眼,小声且心虚地道:“不是我提议的,我不知道,是她非要塞给我的……”
谢持盈冷笑不止。虽然不是头一回被背叛,但每回碰到这种事,还是让她无比恶心。
魏经是个跳梁小丑,江涣就没把他当一回事。江涣真正失望的是冯静,平日里甩锅也就算了,可他不该拖无辜之人下水。冯静不承认,江涣遂询问谢持盈,温和道:“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谢持盈笃定江涣也是一丘之貉,一身骄傲让她绝不会在这种小人面前低头,于是梗着脖子:“我百口莫辩。”
江涣:“……”
他真想上去晃一晃对方的脑袋,你倒是辩啊,谁不让你辩了?!
碰到这样的真是无力,更想死的是边上还有个搅屎棍,大叫着乐原县县衙都是迫害女犯、栽赃嫁祸的卑劣之人。瞧瞧被诬陷的谢持盈,这就是铁证。
也罢,掰正冯静的性子稍后再说,先解决了眼前这个祸害精,江涣问他:“今儿闹这么一出真是难为你了,要怎样才能闭嘴?”
“简单,你给我写个认错书,签字画押,再许诺往后不再为难我。”魏经气势十足。
江涣哂笑,知道对方逼自己趟浑水肯定没安好心,这事儿他不会答应:“想都别想,此事本与我无关。”
魏经急了:“那你也得花钱摆平。”
“我的钱都借给他了,让他给你吧。”魏经越是想让他出面,江涣就越是不接茬。冯静穷得叮当响他是知道的,但这不是有现成的绣帕么?卖出去正好堵魏经的嘴。
魏经一听江涣想置身事外,还准备再闹,不料江涣只是扫视一眼,神色冷得如冰碴:“你真铁了心要自寻死路?”
嗯?
一直置身事外的谢持盈竖起耳朵,寻死?
冯静鬼鬼祟祟瞅了她一眼,不知道她为何又来劲儿了,但听了一会儿又无趣地移开目光,怪得很。
这里没有外人,江涣不介意警告地更明白些:“这么件小事,本就无关痛痒,真闹大了他会被撵走,但你以为自己就能全身而退?谁告诉你要跟当地差役作对的,你那已经被砍了头的知县父亲?”
魏经瑟缩了一下,将那蠢蠢欲动的念头被迫收回了。诚然,地头蛇不好惹,这个冯静还是南越人,再怎么窝囊背后应该都有人的。他现在没有靠山,倘若来日不明不白死在这里,都没个给他伸冤的人。
罢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把钱拿到手再说。
江涣警告过后就将魏经给打发出去了。
至于屋子里的两个人,也是大患。
他拉出一张椅子,稳稳坐定。
谢持盈眉头紧皱,弄得跟审犯人似的,怎么,是要给她施压?
江涣是要施压,还要狠狠掰一掰冯静的性子:“再给你一次机会,这绣帕子的主意谁想的?”
冯静瞥了谢持盈好几眼,想要继续甩锅,但知道江涣不会放过自己,而且他自己其实也不太好意思,遂低下头,弱弱地承认:“我想的,也是我让王姑娘帮忙的。。”
江涣言简意赅:“道歉。”
冯静虽然无能,但却听话,尤其听江涣的话,立马冲着谢持盈弯下腰:“对不住王姑娘,是我太无耻了,我只是害怕丢了差事,你知道的,我家里还有病重的母亲跟体弱的妹妹,我不能没了差事,否则她们会饿死的。王姑娘,我下回肯定不往你身上甩了。”
江涣不大信他,哪怕知道这次的事说破天也没什么大影响,也还是押着冯静让他写了悔过书,证明此事跟谢持盈无关,按过手印后再交给谢持盈。
谢持盈一面惊讶江涣竟然这般大公无私,一面对冯静的态度依旧半信半疑。这人太没骨气,她如今甚至怀疑他母亲是否真的病重,家中是否真的揭不开锅了,总感觉这人满嘴谎言。
江涣又押着冯静去城里将那些帕子卖了出去,分出一部分堵魏经的嘴,剩下的则全都交给那些女犯。
冯静舍不得,但江涣威胁若是不做,下回便再不会帮他善后。
这话冯静还是畏惧的,他知道自己或许没那么聪明,若不是运气好跟江涣分在一块儿,早就因为犯错被撵出去了。
江涣见他听话,这才苦口婆心地继续交代:“你用卖手帕的钱给魏经,是为了堵住他的嘴,将来闹出去他也担了责;至于剩下的交给那些女犯,则是为了安抚,给足了钱,她们才不会怨你。”
他家境不好,跟着父母也看惯了人情世故,说完取出十枚铜板交给谢持盈:“劳烦王姑娘再帮忙传个话,就说钱已送到,原本冯静是看她们日子艰苦,想给她们寻个营生。不想被人撞破,被迫舍来一笔。少了她们的钱请她们勿怪,日后也不能替她们转卖,也请她们见谅。”
谢持盈暗自惊讶。
这小差役,倒是很有些手段,怪不得他压根没将魏经放在眼里,那蠢货好歹还是读书人呢,官宦人家,有功名在身,如今却被一个小差役给耍得团团转。
谢持盈不知那冯静走了什么运道,这么个墙头草竟也能遇见真心实意对他好的,她都没遇到过,冯静凭什么?
谢持盈本来不屑于接,但看到冯静那念念不舍的眼神,立马木着脸收下。
隔日魏经便发现,自己名声好像又臭了。
明明流放途中他还是众人的主心骨,结果到了岭南却一文不值了。这群人,用完了就扔,如今连句话都不跟他说了。
可他们总不会无缘无故改了态度,魏经依旧怀疑是江涣从中作梗。可惜了,他抓不住江涣的把柄,这家伙滑不留手,贼得很。
被人排挤,魏经很是老实了两日。
但是谁想到呢,天无绝人之路,魏经意外得知,如今到任的韶州太守,竟是他的世叔!
这下他看江涣之流还敢不敢与他作对!
魏经又开始上蹿下跳,他那世叔的消息一透露出去,身边立马又围满了自己人。若有出路,谁愿意在这儿没日没夜地开荒呢?哪怕知道那位太守大人救他们出去的机会渺茫,但有指望总比没有的强。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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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不能救出去,稍微打点些,让他们不要过得这么苦,也值了。
魏经再次风光起来,然而他最在意、最想要扳倒的还是江涣,谁让江涣当初当众打了他板子,叫他颜面全无呢?
几个人正筹划着如何对付江涣。
这事儿瞒得过江涣,却瞒不过冯静。
他一打听消息,便立马火急火燎地过来通风报信,甚至鬼使神差地还叫上了谢持盈。人一到齐,他便苦大仇深地告起状来。
“那个魏经走了大运,如今有了个太守的靠山,正想着对付咱们呢。”
江涣不觉得一个太守会愿意跟流放的犯人扯上关系,冯静却坐立不安,有件事儿他都不开口,说出来怕脏了别人的耳朵。他刚才偷听什么,正好听到有人提议,说是可以找个姑娘陷害江涣。
差役对女犯动手在别处很是常见,但他们张大人却容不得,一旦真被他们办成了,江涣可就毁了!江涣刚来乐原县生了重病,是冯静照顾的,也因为这桩事,江涣对他很是包容,平日里活也是江涣干的多,出了什么事情也是他顶在前面,这些冯静都记在心里。
冯静坐立难安,心慌地反复絮叨:“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
他是关心则乱,江涣跟他一样是个无名小卒,对上太守焉能有活路?
“怕什么,直接灭口不就行了?”谢持盈轻描淡写。
江涣:“……?”
她在说什么?江涣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
冯静也被吓到了,懵了一下随即小心地问:“怎么灭?”
“冯静!”江涣厉声打断。
冯静吓了一跳,到底没有再问了。
江涣深吸一口气,头痛欲裂。
万没料到,他身边没一个正常人。一个王澜也就罢了,如今连冯静也跟着疯。随时随地将灭口挂在嘴边的,能是什么正经人?王澜脑袋有问题,江涣不与她计较,可冯静,太让他失望了!
担心这两人在他不注意时真的将人给做了,江涣再次重申:“这事儿我会解决,你们不许插手。”
谢持盈嗤笑一声,乐原县看守紧,这段时间没能死成本就恼火,见江涣还敢教她做事,更是不服。谢持盈起身,半是警告半是提醒:“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差役,连取信于县令都做不到,你又凭什么去解决?”
她看得出来,江涣虽有几分聪慧,但太过随遇而安:“你那点聪明在真正的权势面前,根本不够看。”
江涣低眉,未曾反驳。
反而是冯静不满谢持盈贬低他兄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江涣直接出去了,腾出空间让他们吵个痛快。他也知事不宜迟,再耽误下去没准这两人就真动手了。人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江涣其实没准备对魏经动手,但这两人都准备灭口了,江涣才不得不出手。
教训了冯静一顿之后,江涣便赶紧出去处理这事儿。在他看来,魏经好对付得很,压根不需要杀人灭口。
翌日,有关韶州太守跟魏经的关系便传得沸沸扬扬,更有人言之凿凿,说魏经很快就能免于差役,更有人笃信,太守大人会将魏经带去州衙当官儿。
魏经听着虽觉得太过,但苦日子过久了,心中未尝没有这个期盼。
消息散播得差不多后,江涣便换了身衣裳,独自去了县衙。他一个小差役,去了县衙也只能见到的张目,张目愿不愿意将这些事传到县令耳中还未可知。
江涣摩挲着手里的医方,苦笑了一声。
本来想着老老实实做他的差役,一辈子不出头,结果到底安稳不了。王澜说的也对,不出头,他凭什么敢说自己能解决这件事情呢?解决了一次,那下一回呢?
“张都头,劳烦您跟县令大人通报一声,属下有一份医治疟疾的医方。”
4. 出头
只听前一句,张目还想打发了他去,可待听闻“疟疾”二字,张目却迟疑了。
张目打量江涣一眼,游移不定,这人也不像是通晓医理的。
江涣任由他打量,缓缓道来:“大人想必知道,当初属下初至岭南便得了疟疾,便是用我这医方治好。病愈后,属下又在几个罪犯身上也试过,效果甚佳,便是六十好几的老人都挺过去了。”
江涣说得半真半假。岭南瘴气重,毒虫多,容易催生疟疾,他当初倒下的确是因为这个病症,不过能好起来纯粹是走远,等到病好后他才开始琢磨起手搓青蒿素。
江涣到底只学了一年医,隐约记得《肘后备急方》中就记录了提取青蒿的法子,只是比较简略,效果也一般。后来他多番提纯验证,终于找出了简单易得且浓度高的方子。而后一直在病重的罪犯身上试用,救活了不少人。
他本还打算再试个一年半载,如今确实顾不得了。身边那两个跟不定时炸弹一样,江涣总不能一直缩在城外不出头,再想过养老日子,也得有能养老的底气。
张目拿到医方后一目十行,本以为能迅速看明白,结果扫过之后却懵了,又仔仔细细瞧了一眼,赫然发现竟自己一窍不通!
纠结片刻,张目还是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不错,你有这份心也是好的,我这就替你通传。至于县令大人见不见,那就看你运气了。”
江涣不怕县令大人不见他,就他所知,这位大人一心想要官复原职,当然不会错过一切可以往上爬的机会。
果不其然,江涣很快便被请了进去。
张目一边往里走,一边叮嘱江涣打会儿慎重回话,倘若开罪了县令大人,一定饶不了他!
江涣无有不应,先进去再说,待会如何行事他自有打算。
这公廨江涣进得不多,来县令大人办公的处所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张县令名尧臣,年逾四十,身量清瘦,典型的文士模样,只是因为仕途不顺总是不苟言笑,瞧着冷冷的。
张尧臣正在端详医方,等人到了也没有抬头,随手指了个位置:“坐吧。”
江涣瞥了一眼张目,见他点头,这才坐下。
张尧臣并非张目似的对医理一窍不通,他看过后便知道,这的确是个充满奇思妙想的方子。遂挑了其中不甚明白的,特意拿出来问了江涣,也为了试一试江涣的深浅,想看这方子真是他琢磨出来的,亦或是借花献佛。
好在江涣是真懂。
然而他一人的话也不可信。不多时又有几位大夫过来,拉着江涣一道刨根问底,深入推敲,这才有了定论——这方子可以一试,若无意外效果应当格外显著。
张尧臣眉头一松,笑意从眼角泄出来。这些大夫从来不敢将话说得太满,能说到这个份儿上,说明这方子的确好。兴许,他官复原职的指望就在这个医方上。想到此处,张尧臣看向江涣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他早听书吏说,县衙来了一个俊俏的差役,如今再瞧,果真所言不虚。
张目顺势揽功,他不敢说这方子是自己想的,可江涣是他手底下的人,要是没有他的栽培,江涣何德何能会有这样的造化?
这话说得不着四六,不过张尧臣今儿懒得跟他计较,重心依旧放在江涣身上。
一派和气中,主簿何禹忽然来了一句:“既是这样的良方,何不早献与县令大人,怎得拖到现在?让大人好等。”
江涣微愣。他真是出息了,竟然也会被主簿针对,江涣是性子温和不假,但他又不是受虐狂,当下便刺了回去:“这药是入口的东西,若没有把握怎敢贸然献给大人?难不成何大人给县令大人禀报时,从不核查斟酌?”
何禹笑意僵在嘴边。
张目随即恶狠狠地瞪了江涣一眼,作死,谁让他得罪县衙的三把手?
江涣不紧不慢地拱手:“属下失言,还请何大人见谅。”
“无妨。”何禹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尧臣就替他答了,他是不耐烦听这些言语上的机锋。即将解决人生大事的张尧臣兴致极好,难得有闲心过问起江涣的差事。
张目在旁酸得不行,张大人都没这么关心过自己,还是江涣这小子运气好啊,只一回就入了县令大人的眼。
江涣正等着县令大人问呢,先隐晦地拍了马屁,便开始无缝衔接地告起了魏经的状。
“仰赖大人治下有方,城外的流犯大都安分守己,只是近日新来了一批中,有一人常惹出事端。”他顺势再将冯静的事告诉县令,说辞也还是那一套,冯静看女犯可怜才决定暗中帮衬,结果被魏经撞破,转而勒索起县衙的差役。冯静囊中羞涩,又怕闹大了影响县衙名声,只得匆忙将手帕转卖,所得的钱财尽数分给魏经跟诸位女犯,自己分文不取。
张目听完眼神都不对了,他敢以性命起誓,冯静压根不是那等通人性的。好个江涣,这番话不知道用了多少春秋笔法。
只可惜张县令对冯静所知不多,又对江涣印象极好,先入为主地以为冯静真是个怯弱心善的老实孩子,只是对那魏经很是不解:“他一个罪犯,敢勒索县衙差役?”
“原本是不敢的,这事儿说起来还牵连到了州衙新任太守,也正因如此,属下才想求您拿个主意”。江涣觑着张大人瞬间变化的脸色,将这阵子散播出来的流言悉数上报。
屋子里气氛已然凝滞,阶下的属官书吏屏气凝神,不敢出一言。
这……这怎么还扯到了太守大人头上?
张目都想让江涣赶紧闭嘴,可江涣却不顾眼下僵持的局面,忧心忡忡道:“一个魏经不算什么,可涉及到太守大人,便需慎之又慎。属下相信太守大人清正严明,势必不会将魏经这种小人带去州衙为官。可任由他在乐原县胡说八道,肆意抹黑太守,只怕太守大人知道,会对咱们县衙有想法。”
张尧臣眼神陡然一厉。才刚有了起复的希望,怎能因一个罪犯毁于一旦?
他顷刻便有个决断:“你先回去将魏经看守住,不许他再疯言疯语,我明日便启程去州衙,就此事像太守大人请罪。”
江涣吐了一口气,成了。依张大人的性子,应该不会放过魏经。至于那位太守大人,他便是对这个世侄再疼惜,应该也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
他就说么,这压根不算什么大事,哪里需要动刀子杀人灭口?
江涣来了县衙一趟,不仅叫张县令对他上了心,更让县丞、主簿等官员对其刮目相看。别看江涣这会儿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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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去城外监工,可谁都明白,一旦那药方子被证实有奇效呈到了京城,江涣势必要出头的。
“这人呐,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挡都挡不住。”人走后,何禹对着张目长吁短叹,一时又忍不住挑拨两句,“此人还是你的手下,那献方的功劳照理应该给你才是。”
张目哪里不心动呢,若是可以他也想独占功劳,但他有自知之明,坦诚道:“我若真占了,光县令大人那一关也过不了。”
他就一粗人,哪里知道什么药治什么病?至于在大夫面前对答如流,更是想都不用想。
何禹冷笑:“你是大度,只怕他来日得势,要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呢。”
张目哼了一声:“他性子老实,不敢犯上。”
“世上哪有真老实人?”何禹是不信的。
张尧臣了却一桩心事,江涣也自觉除了心腹大患,回程后神清气爽。
今儿他不在,但冯静也不敢躲懒,勤勤恳恳地监了一天工。待江涣回来,他甚至还跑过去跟江涣邀功呢。
“不错,这些天长进不小,明日只怕都能去县令大人身边当差了。”江涣哄人也很有一手。
冯静嘴里说着不敢,但背却挺得直直的,很有配得感。
江涣刚夸了他两句便准备去找王澜,告诉她事情已经解决,让她别动心思,可找了一圈居然没找到人。
江涣脸色都不对了。若不是魏经还好好站在这儿,江涣甚至怀疑她是在准备动手。
不是要灭口,那便是要自杀啊!正常人是不会想方设法去寻死的,可王澜她压根就不是正常人!
“你再守一会儿,我出去有些事,若是回来的晚了你也别声张。”简单交代两句,不等冯静开口江涣便已经转身跑了。
最先找的还是当初谢持盈上吊的地方,可那地儿如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江涣抬头环视一眼,目光落在一处山峰上。
那里有个悬崖,会是在那里吗?不管了,先找了再说。
江涣狂奔而去,越跑越急,越急越快,呼啸的风灌进肺里,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吹干了一样。也不知道究竟从哪里来的劲,他竟然一鼓作气爬上了山。
悬崖旁,谢持盈慢悠悠地擦干了手上的血迹。
目光下移,瞥见那只死狗的尸体,谢持盈心中嫌恶只多不少。她的脸已经毁成这样,这死狗竟然还想侵犯她,真是禽兽不如。
不杀了他,将来只怕还有更多的女子受辱。能在临走之前,弄死一个恶人也挺值得。
谢持盈一步步走向崖边,很快她就能解脱了,不必日日都被噩梦缠身,更不必日日因复仇无门而绝望。
“等等——”突兀的呼喊在近在咫尺。
谢持盈无动于衷。
她今日一定要死,谁来都不好使!
“听我的,先回来,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一起商议,你别,啊——”一声惨叫紧随其后。
心急如焚的江涣一脚踩空,往后一仰,稀里糊涂地滚了下去。
声音戛然而止。
谢持盈攥紧拳头站定,纠结了良久,最后认命地转过身准备救人。
真晦气,自己都没死成,江涣这家伙不会先死了吧?
5. 命案
命运无常,流年不利。
江涣躺在地方,感慨自己运气真背,事业才有了起色又遭遇重击。为什么每次寻死的是王澜,受伤的却是他?
“没死啊。”轻飘飘的风凉话从头顶上方传来。
江涣哼哼两声以示回应,主要是怕不回话,这人又去寻死。不认识的人遇到生命危险,江涣都没办法坐视不管,更莫说熟人了。他死而复生过一回,更知性命珍贵。
谢持盈见他躺在地上要死不活的,很是嫌弃。这么大的人了都不知道看路,身子骨也不够结实,才摔了一跤便站不起来,比她都多有不如。抱怨完还是放心不下,蹲下身,迅速将江涣全身的骨头都大致摸了一下。
确定没断。
谢持盈恼火地捶了一下江涣的肚子:“一处都没有断,嚷嚷个什么劲儿?”
“别打。”江涣被她捶得更无力了,“我脑袋疼。”
谢持盈撇了撇嘴,又伸手去摸他脑袋,这一摸,还真摸到了个大包。谢持盈轻轻碰了一下,神色凝重起来,兴许真的挺疼的,不过谢持盈也怕点破之后江涣害怕,只故作轻松:“是磕到了脑袋,但不是什么大事,回去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说完还好心将人扶起来坐着。
一停下来,江涣才感觉喉咙发紧,跑了一路口渴得不行。他从腰上取下一个水壶,里面装的是兑了水的米粥,平日里都是给别人喝的,如今正好用来解渴。
他先递给谢持盈:“米汤,喝一口润润嗓子吧?”
谢持盈不理。
江涣也不强迫,自顾自地喝了两口,缓了一口气。虽然被对方嫌弃,可江涣觉得自己真挺耐造的,他来岭南后遭了这么多次难,依旧好端端坐在这里,足以证明他的实力。虽然脆皮,但是难杀。
略歇息片刻,江涣才想起来还有话要劝,这总这么寻死也不是个事儿。江涣甚至用自己举例,他也没了亲人,也背井离乡,但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只要活着,生活总会变好。
谢持盈知道他要说什么,但自己经历的那些,便是说出来也注定没有多少人能感同身受,她呢喃:“仇人不倒,日子岂会变好?”
江涣疑惑,这说的是她那位烂了心肠的继母?不过,“她不是已经半身不遂了吗?何必一定要她死呢,她这样生不如死岂不更好?”
“凭她,还不配做我的仇人。”谢持盈不屑。
江涣不忍直视,虽然这话有些冒昧,但王姑娘的神色很是邪魅狷狂,时常让他幻视反派,还是那种拎不清脑子又自命不凡的反派,江涣忍笑:“那你的仇人在哪儿?”
“在京城。”谢持盈垂下眼眸。
江涣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你那仇人,不会还在宫里吧?”
谢持盈眯着眼,不善地打量江涣,难道这家伙该猜出什么吧?可不应该啊,江涣不过一介平民,哪里见过她?兴许连造反的齐王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江涣看她这神色,怎不知这是默认的意思?想起冯静说过王澜被继母欺负得神经失常,曾念叨自己是皇子公主云云,当下更为忧心。这癔症似乎又严重了。
病人发病是不可被点破的,江涣可怜她的遭遇,不忍多问。不过在心中存了事,等回头定要问一问大夫,说不定能找到对症的药。若能治好,还是得治。
时辰不早,江涣担心他们离开太久会惹人注目,于是催促回去,谢持盈却道上面有个麻烦得先处理。
江涣不明所以地跟在身后,爬上去后定眼一看,腿软得差点没撑住,一把扶住了路边的巨石。
谢持盈就知道他会如此,人杀都杀了,也没有再后悔的余地,谢持盈将尸体往前拖了几步,一脚将他踹下悬崖,干净利索。而后在江涣震惊的目光下,简要交代了缘由。
出乎意外的,江涣竟然没有责怪她,反而叹了口气:“杀得挺好。”
谢持盈微微挑眉。
江涣是待人和善,但不包括畜牲。寻常女眷流放途中活不下去,要么是被打死的,饿死的,要么,便是被这群畜牲欺辱致死。莫说女犯的权利无处声张,就是良家女子遭到了这种事大多也只能吃亏。在面对这种事上,江涣向来主张无限防卫。打伤合理,打死也不为过。
况且这人便是之前江涣在县衙中碰到的那名书吏,他能在王澜想寻死的时候出现,足以证明此人蓄谋已久,此刻放过,来日兴许还有别人受害。
死是死了,但就这样推下去显然不稳妥,江涣平复了情绪便又开始任劳任怨地给谢持盈扫尾。
刚处理完冯静的烂摊子,如今又来了另一个,他真是天生劳碌的命。
先将多余的痕迹弄干净,又下山买了一壶酒放在悬崖边,而后才拉着谢持盈赶紧回去,以免再生事端。
到底是头一回处理这种事,回去后江涣依旧心神不定。
城外一片祥和,直到晚间县衙有人来报,说是黄书吏失踪了,命他们派出人手,即刻寻找。
江涣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听了一晚上,也没找到人,甚至惊动了本来要去州衙的张县令。
等到第二天一早,寻人的队伍又扩大了不少,可乐原县的地方又不是平原,地形相当复杂,想要找人谈何容易?
还是到了第三日,才终于有人在山顶上发现了踪迹,彼时,江涣脑袋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心态也在这三天的锻炼中彻底放平。
待下了崖底,张目等人终于找到了黄书吏的尸首。尸体摔得面目全非,身上又多处骨折,根本分不清是醉酒摔死还是死了又被抛尸。
官府的差役好端端没了,张县令对此很是恼火,下令要彻查,不过众人心知肚明,尸体已经摔成这样,且黄书吏当日出城是背着人的,这能查出什么动静?
尸体从城外运回黄书吏家时,江涣特意带着人去瞧了一眼。
其他人都是顺带的,沈言庭真正想要警示的只有谢持盈。
可谢持盈还没什么反应,江涣看到尸首就先吐了一遭。他没下崖,只是听了旁人的转述,谁知真正目睹的冲击竟这般大。
他这两辈子穷归穷,但穷得很安稳,父母将他护得好好的,连打架斗殴都没见过,更不用说是命案现场了。胃里吐干净了,江涣才倔犟地上前,靠近谢持盈小声吓唬:“这就是跳崖的惨状。”
说完又吐了,也不知道是吓唬了谢持盈,还是吓唬了他自己。
谢持盈本想呛他一句“死都死了又何必在意什么死状”,可考虑到人家也是关心她,便将那些话又咽回肚子里。
她这辈子亲缘浅,生母早亡,嫡母与父亲漠视。若不是谢持盈能争,会争,不甘于人后,最后也走不到她父王眼前。但即便后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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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父王的重视,也没有分到多少关心。
情谊难得,谢持盈决定日后可以再容忍一下江涣。
冯静不知何时靠了过来,神色紧张,欲言又止。
待别人走后,他才心有余悸地问:“那天晚上你去找她,有没有……”
“当然没有,别瞎想。”江涣镇定打断。
“我就说么。”冯静这下终于安心了,他从不觉得这事儿会跟江涣有关,毕竟江涣是不会杀人的,冯静怀疑的主要还是王澜。
王澜有过给人下毒的先例,不过她瞧着柔柔弱弱,冯静又有些不相信她能弄死一个大男人。证明是他多心后,冯静才轻松地望向对方,调侃道,“也对,就你这幅小身板,看着也不像是能杀人的。”
谢持盈笑而不语。
江涣给这大傻子捏了一把汗,准备日后将两个混世魔王隔开。
这件事也就江涣还在持续关注了,谢持盈心态好,压根不在乎案情如何。傍晚过后,江涣特意去县衙打听了一下消息。
黄书吏的事成了悬案,张目等人觉得这应该就是醉酒失足,也没准备认真查案,准备糊弄糊弄过去得了。真要认真查,平日里跟黄书吏不对付的都是县衙的人,查起来大家反倒尴尬。
“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这几日再搭些草棚子,下个月又有几个落马官员要来咱们县了,还是京城来的呢。”谈及此事,张目心中的优越感油然而生,高官又如何,京官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得在他手底下干活?
待这些人来了,他定要亲自过去,好好耍个威风。
江涣反应却平平,来的人什么身份在他看来都一样,区别只在于好不好管。打听完回去后,便听说魏经又在闹事了。
他被关了三天,也闹了三天。先前江涣跟一众打手都在外头搜救,没空搭理他,如今才腾出时间去探一探。
江涣才现身,魏经骂人的嗓门顿时高起来了。这段时间他被关得莫名其妙,白天一直没人搭理也叫他忐忑了许久,如今见到江涣,知道县衙的人还不敢忘记他,于是又添了底气:“还不快将我放了,你不过一小小差役,怎敢私自囚禁他人?”
江涣也不生气:“我还真不敢囚禁你,是我们的县令大人吩咐的。”
张县令?魏经眨了眨眼,难道是自己亦或是父亲从前得罪过这一位?可那些都不重要,说破天他也就只是一个县令而已,自己的靠山可是太守。
大概是最近听到的恭维太多了,魏经越发坚信世叔会救他于水火,这会儿连张县令都没放在眼里:“你去给你们的张县令带句话,识相的,就赶紧将我放出去,若不然被太守大人知道,你们谁都逃不掉,尤其是你这个混账东西,趁早洗干净了皮等着挨抽吧,我父亲与太守大人可是莫逆之交。”
“太守大人应当很快就能知道。”江涣一句话让魏经彻底懵了,“明日一早,张县令便会赶往州衙,亲自与太守大人秉明你的事。在此之前,你最好老实点。”
江涣说完便起身离开。他真不耐烦跟魏经这种人打交道,嗓门大,性子嚣张,心眼儿多还算计不明白,沟通起来挺费人。
魏经确实老实了,甚至还有些茫然。其实他正愁着不知如何联络世叔,结果乐原县县令竟然这么好心,直接替他联系上了。本该是件大好事,可他心中怎么反而不安起来呢?
6. 太守
韶州下辖曲江、始兴、乐原、翁源四县,州治就在曲江。这一路虽然也是水网密集,偏僻难行,但好歹都处于丘陵地带下难得的平坦地区。张尧臣清早从乐原县衙出发,傍晚前便赶到了州衙。
因事先带了话过来,州衙人员早知他要登门,见他风尘仆仆地赶来本想让他休整片刻,张尧臣却直接拒绝了,他这事儿比较急,压根不想耽误。
太守陈伯昭年近五十,为官还算勤勉,待下也温和,总是一副笑模样。他刚来韶州不久,原本这两日确实准备召见各地县令,不想张尧臣自己跑过来了。左右也无事,陈伯昭当即请他进来。除了盘算着乐原县开荒进度外,陈伯昭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
他有一世侄被父亲连累,如今就在乐原县服役,陈伯昭正想打听打听那孩子近况。
因为这事儿,陈伯昭见到张尧臣时都客气了几分,姿态相当亲切。
张尧臣却有苦说不出,只怕这待遇过会儿就没了。他坐下后,先简略回复了太守大人几句,等将公事交代完才开始切入正题:“不瞒大人,下官此番前来实则是为了一件私事,想请大人拿个主意。”
陈伯昭起先还在含笑细听,待听到一半儿渐渐沉下了脸。等张尧臣说完开始告罪时,陈伯昭脸上早已笑意全无,连端着茶盏的指尖都泛出青白。
那孩子莫不是流放之后,把脑子丢在半道上了?
张尧臣坐好迎接怒火的准备,不想这位大人当真是个能忍的,深吸了两口气后,反倒叫张尧臣起来:“你还是太过心软,这种狺狺狂吠的混账,何止要将他关禁闭,便是吊起来打死,也不为过。”
他说得狠心,但张尧臣依旧选择只听一半儿。
陈伯昭泄愤似的说了这么一句后,才开始解释自己同魏家的渊源。他与魏父是几十年故交,魏经年幼时由他启蒙,但自从他与魏父为官分隔两地,两家的联系便淡了。后面魏父犯下重罪,两家更是不再走动。眼下魏经这小子敢肆意攀扯他,陈伯昭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官途跟名声,也要跟他一刀两断。
他当着张尧臣的面写下书信,让他带给魏经,并叮嘱张尧臣,今后不必给他优待,只当他是寻常犯人让他每日劳作即可。
张尧臣心中了然,别看之前太守大人说得那么狠心,只这最后一句还能听一听。
不给优待,就是不许借此打击报复。
让他每日劳作,就是还要保着他一条命。
心里有了计较,张尧臣便放心了,将这封信带回去给魏经,也能彻底绝了他的念想。
张尧臣在州衙歇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又马不停蹄往回赶。
晚些时候,江涣与冯静两个都被叫进了县衙,这次来的人有些多,众差役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听命。江涣原本是站在末尾的,可今儿他却被叫去了堂上听话。
不少差役疑惑他怎么能进去,但县令大人在里头,他们也不敢放肆,只当江涣是走了狗屎运了。
只有张目几个知情人越发酸起来,那方子都还没有验证好,县令大人就迫不及待想要让江涣冒头,等来日验明可行,江涣还不得一飞冲天?
好在今日县令大人没单独叫江涣上去说话,他们才不至于太失衡。
张县令则与县丞主簿等人在里间商议,声音隔着帘子,传到江涣耳中。张县令去了一趟州衙,不仅解决了魏经的事,更领了一个难办的任务回来。
“太守交代,今年各县都分配了任务,韶州一带,咱们乐原县地势还算平坦,给咱们分配了五万亩的份额,到了年底必须完成。”
“多少?”屋子里的县丞惊呼出声,外头守着的江涣也觉得烦躁,五万亩,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诚然,县衙是说给每名犯人分配十二亩田,但却得让他们自己开荒,以岭南的地形还有欠缺的农具,这十二亩别说一年了,给他们三五年都未必能开完。如今已经是六月了,整个县城今年新开荒的地加起来也就一万出头,哪凑的齐这么多的田?
“凑不齐也得凑,这不仅是太守的命令,更是朝廷的安排。”张尧臣一锤定音,“实在不行,便只能苦一苦百姓,苦一苦那流犯了。”
他哪里不知这件事难为人呢?但新皇登基,朝廷还在大肆清理官员,这个节骨眼上,没谁敢跟新皇对着干。
江涣脑子里千回百转,开荒这事儿一直都有,但朝廷对岭南基本不怎么关注,这会儿怎么忽然下了指标。是只有这一次,还是往后都有?五万亩指标完成以后呢,接下来又会是多少?
思索间,县丞王振已经从里头出来了,将方才商议的事跟一众差役又重申了一遍,还将江涣等都各自遍了队,下了任务。
至于城中的百姓,便由县令大人来动员,反正不论如何,得先将任务完成了。
江涣这儿的流犯最多,也最老实听话,县丞王振外加何禹趁着天还没黑,特意同江涣等人走了一趟,将流犯召集过来,宣布开荒的事。
简而言之,开荒这事是硬性规定,有能力要完成,没有能力也要完成。从明日起,劳作时间要翻倍,若有躲懒违抗,直接克扣饭食。
话落,人群中立马响起质疑声。手头连个像样的工具都没有,这条件让他们开这么多的地,不是要逼死人吗?
“肃静!”何禹板着脸,叫来打手持鞭甩了两下,底下立马安静下来。
何禹扫视一圈,见没有了出头鸟,这才哄着他们道,“此事虽难,但于你们而言倒也不是没有好处。早日凑够了耕地,你们才能分到田,日后种出来的粮食除了缴纳官府的部分,剩下的便是你们自己嚼用。岭南一年两熟,只要手脚勤快都有粮食,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必每日吃官府的还嚷嚷着吃不饱。待服刑期满被赦免为民后,这田便能真落到你们名下。官府如今待你们严些,归根究底,也是为了你们着想。你们可不要不思感恩,不识好歹。”
众人一肚子怒火但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想想以后收成的粮食,勉强安慰自己好歹还有个念想。
这都是为了粮食跟以后的田吧。
何禹这话跟江涣从前安慰他们的相差无几,原本在朝廷不干预的情况下,江涣对流犯服刑期满拿到田是很有把握的,可是如今这么一搅和,他忽然不确定了。
何禹不大喜欢江涣,这会儿却是一副对江涣委以重任的模样:“你这儿分到的份额是最多的,县衙诸位大人都对你期待万分,你可别叫我们失望。”
冯静担心地望着江涣。
江涣只是淡淡地应下,可心中的压力也不可谓不大。他想出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次的事便是县令大人对他能力的一次考察。
何禹等人临走前,还将张县令从州衙带回来的信交给江涣,江涣压下心里的担忧,转头送去给魏经。
魏经眼尖,一眼就看到江涣手里的东西,顿时喜出望外:“世叔给我的?”
江涣将信递给了他,交代道:“不许对太守大人不敬。”
魏经以为他嫉妒自己跟陈伯昭的关系,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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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匆匆打开信封。
江涣亲眼目睹他从狂喜到迟疑,再到心如死灰,片刻之间就经历了大喜大悲,若不是他之前台嚣张,江涣都有些同情他了。
然而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张县令带了话来,你明日就不必再被关押了,依旧跟寻常犯人一样出去开荒。乐原县穷,从不养闲人,你得靠服役换口粮,这事儿太守大人也是同意的。”
江涣说完便准备离开,临走前多看了魏经一眼,那家伙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
罢了,他要是没听到,明日一早直接让人押他出去干活便是。
江涣走后,魏经还在摩挲信上的落款,是他世叔的字,他不会认错,可世叔怎么能对他如此狠心?
他受世叔启蒙,也是被世叔带着考取了功名,世叔待他亦师亦父,即便是在流放途中,也是承蒙世叔照顾,才平平安安来到乐原县。原本魏经坚信自己对于世叔而言是不同的,可世叔却与他划清界限。甚至放言,若他再敢攀扯朝廷命官,不仅律法容不下他,他陈伯昭亦容不下他。
何其冷漠?
魏经心心念念的翻身仗,被江涣带来的这封信毁得彻底。可笑他前些日子真以为自己能获救,原来一朝失势,亲人也会变仇人。
亏得江涣不知道魏经心里的想法,若是知道指不定就吐了,就他这种作法,再亲的亲人都会被他弄成仇人。在外胡说八道的时候可没见着多为别人着想,这会儿遭到报应了又怨天尤人。
第二日一早,流犯们起身的时辰比前一日又早了许多,天还没亮便有人敲锣打鼓逼他们起身。
谢持盈对此很烦躁,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死了一了百了,不用一直在这儿受罪。谢持盈昨晚上就闹心,今天更甚。吃早饭的时候骂骂咧咧,干活的时候也在骂骂咧咧,中途弄断了农具,周身的戾气更是要溢出来了。
离了京还要给朝廷做事,还要给齐王谢昌那个狗贼做事,晦气,晦气到了极点。
人被逼到绝境更容易逆反,此刻谢持盈又忍不住想,还不如造反呢,她一人实力不足,若有人能同她一起造反就好了。
可抬头看一眼周围,一个个任劳任怨,就连之前嚣张得不可一世的魏经都认命了,这群人里,竟然找不出一个有反骨的!
这群人废了。
另一边,江涣正带着新的流犯前往城外,算上这一批,西郊的流放已经有六百多人了,其他各处也有不少。人多了便不太好管理,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们人手的确不够,这些人带回去立马就得送去开荒。
江涣刚盘算着进度,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病倒了!”
江涣一惊,连忙跑过去拨开人群。地上躺着一位老先生,看模样也有五十好几了,须发霜白,身形清瘦,瞧着就是个端方君子。
卫贤知道自己这病来势汹汹,他不想死,他还没活够,他还没能东山再起,他死得不甘心。卫贤使劲抓住跟前的手,拼尽全力喊出:“救,救我!”
“你放心,我肯定救。”江涣忙回应。
卫贤其实不相信,他除了自己谁都不信,可架不住身子撑不住,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他今日若是死了,便是化成厉鬼也要回来!
江涣这才查看起来,晕倒的这位身上温度极高,四肢却不住地打着摆子。
他这症状江涣再熟悉不过了,跟那些疟疾患者一模一样,若是疟疾,那他正好有药可治。
7. 奸相
一群人火急火燎地朝着荒地过来了。冯静一看江涣也在其中,回头冲着众人凶道:“看什么看,给我老实干活!”
凶完立马撒开步子,乐颠颠地跑去江涣身边。
谢持盈真不想干了,可上次她能逃出去纯属走运,眼下放眼周围,县衙派过来的打手又多了一倍,各个角落均有人把守。且县衙最近因为缺人又想了个损招,将他们五人编成一队,彼此监督,但凡有一人逃走,剩下四个皆得挨罚。
谢持盈就这么直腰看了一眼,周遭便有四道目光如影随形。
真烦啊……谢持盈吐了一口气,苦日子过就过了,但一想到这是给朝廷办事,她就心中不平。死又死不掉,活着又不甘心,即便走运逃走了,没有户籍也是寸步难行,这日子几时是个头?
这次被流放来的足足有三十多人,跟之前一样,大都是犯官家眷,冯静只匆匆看过一眼便嫌弃上了:“都是细胳膊细腿的,瞧着每一个能干活的。”
“能平安活到这里,能有几个是真体弱?”放冯静走一趟流放的路,还不一定有这些人强呢。江涣懒得听他在这边抱怨,打发他去分屋舍了。他自己则跟另一个差役将这晕倒的老先生给扶进屋。
才安顿好,正转身准备去拿药,却发现自己的衣裳还被死死地揪着。江涣拽了两下甚至都没有拽动。
这……求生欲未变太强了吧。
生生掰开手指头后,江涣赶忙去取药来喂,另放了一人在屋子里,随时观察这老先生的情况。其余人精神也不大好,江涣问过后虽得知没有人发烧,但依旧不敢松懈,准备明日再观察一下。外地人来了岭南,头几个月都松懈不得。
第二日一早,被灌了药的卫贤终于醒来。哪怕诸如腹痛、头晕、四肢乏力、体温过高的情况依旧存在,可卫贤依旧长舒了一口气。只要还活着,这点小病小痛根本就不碍事,相反还能时刻提醒他,他还活着。
“这么快便醒了?”从外走进来的江涣又感慨了一句。这老先生看着瘦弱,恢复得比他当初还要利索呢,抵抗力这么强,开荒应该也是一把好手吧?
卫贤转动了一下眼珠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倒是出乎意料的干净呢。浸淫官场久了,骤然见到这样的年轻人,卫贤甚至拿捏不准该用什么态度收服他。
江涣不管他怎么想,他是带着粥过来投喂的。
卫贤正好饿了,起身捧着粥喝得喷香,便是从前吃山珍海味都没有这样舒坦过。若他猜得没错,救他的便是这位年轻人,能轻易拿出粥来,应该还是这里的管事儿。见他涉世不深,多半很好糊弄,若能收为己用,他在乐原县的处境应该会好上许多。
江涣见他喝粥也不打扰,打算等他喝完了再问病情,自己则掏出手稿继续构思农具。
他们这儿人力不足,但也不能将人当成牲口,没日没夜地使唤。思来想去,唯一能下功夫的只有农具了,江涣回忆着以前看过的那些杂书,将能记下的都写了出来,而后慢慢回想其构造。有的简单易懂,随便勾勒两笔就有了雏形,有的构造繁琐,江涣便是记性再好也只能画出个大概。
譬如代耕架。
三角木架加滑轮组构成的代耕架比现在的农具可要好使多了,只要摇动绞盘,便可以牵引铁犁来回往返,将人力放大数倍,翻动的土层也更深,更省力。缺点当然也有,木架相对来说比较笨重,土层较硬的时候,耕种起来比较吃力,但这些缺点在效率面前便显得微不足道了。谁让他们穷呢,靠人力开荒,实在没得挑了。
江涣对着稿纸落下几笔,始终觉得不够完善。床上的卫贤眼尖,忽然问道:“这是改良的开荒农具?”
江涣诧异:“老先生知道?”
“老夫从前在工部当过差。”
江涣立马挪了位置,坐到床边,也不问他之前在工部什么职位,更不问他为什么被流放来这儿,互道了姓名,得知对方姓卫字怀德后,便兴致勃勃地讨论这代耕架该如何完善。
而卫贤偏偏还真懂,江涣复述原理,回想大概的框架,卫贤则负责完善。短短两刻钟的功夫,便将代耕架的完整构造给复原了出来。
江涣越看越满意,喜出望外道:“有了此物,大家都能轻松许多了。”
倒是难得的好心人,卫贤虽觉得好心无用,但此刻为了取信于江涣,也跟着附和两句。
没多久又听江涣感慨:“不过,若是再有铁矿就好了。”
代耕架主体是木制的,但也有用到铁具的部分,还有镰刀、锯子、铁锹等,同样缺乏,少了这些,开荒进度如何快得起来?
卫贤若有所思:“老夫抵达韶关后,曾在乐原县东北角的山路上看到红褐色的矿脉,其周边土壤肥力也差,只有些浅草覆盖,并无树木,想必那里就有不少铁矿。若能顺利开采,可缓解眼前困境。”
江涣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惊叹了,都病成那样了,还有心思观察地面情况,莫不是京城里头当官的都是这样的猛人?
不过事不宜迟,江涣道谢过后不再耽误,立马动身去县衙跟张县令汇报此事。
张目看他又过来了,还准备嘴两句他来得殷勤,刚入了县令大人的眼就过来这么谄媚,却不知县令大人从来就不喜欢得寸进尺的,江涣这次注定要鸡飞蛋打了。
可风凉话还没说上两句,转眼之间就被打了脸。
张县令见了江涣后,高兴地在里头大喊了几声好。
张目匪夷所思地掏了掏耳朵,抓住一个从里头出来的倒水小童:“不是,好在哪儿?”
他们最近被开荒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总不能江涣一来便什么都好吧?
小童低声回复:“说是江涣改良了农具,可以节省物力人力。他手下的一个流犯还发现东北角发现了铁矿,县令大人正盘算着让人去查验呢。”
正说着,张目已经听到县令大人传唤了。
叫他过去,为的就是铁矿的事。除张目还,张尧臣又点了六七个人手,令他们即刻出发,务必尽快找到那座山头。
岭南虽然偏远,但涉及矿产这些事地方官府也不能私自做主,若是想用,得先通过州衙向上奏请,从冶监的口子层层禀报,得了允准才能开采使用。
这一探还真有,具体有多少还不知,但肯定足够他们做农具了。
张尧臣得知此事,先给江涣记了一功,准备过些日子便让他做个吏员,待年底便将他往上提一提。流外入流虽然困难,可一旦治疗疟疾的方子证实可行,加上这改良农具的功劳,也未尝不能实现由吏入官。
事以密成,江涣的调动张尧臣没跟任何人提过,连江涣那儿都没透露分毫,当下只是不紧不慢地吩咐人去州衙,先请陈太守帮忙。
开荒是大事,是陈太守交代下来的命令,这事儿州衙不可能不帮忙。但同样的,他们也不能白帮,州衙与其他县城都缺铁农具,既然乐原县刚好发现了铁矿,那他们也得分点。
张尧臣与县衙几位大人又是好一番斡旋,铁矿他们当然可以给,但各地也得出人出力,甚至张尧臣还想让他们介绍些商贾进来,允许商贾开采部门铁矿,不过上来的税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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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归乐原县所有。若没这笔钱,他们连打铁的开销都凑不齐。
实在是穷得没招了,若不然张尧臣也不至于为了这些,跟其他几位同僚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为了逼各县多出人出力,更为了独占税收,张尧臣将江涣弄出来的代耕架都许出去了。
众县令一时还不信有这样的好东西,就连陈太守都半信半疑。
张尧臣这些天存了一肚子火,见他们不相信自己的话,更是连个笑都挤不出来,木着脸道:“那代耕架今日已经做好下地了,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以亲自一观。”
陈伯昭正好对此很感兴趣,当即领人离开了矿山。
张尧臣其实还未看过代耕架,但他这些天一直都有关注,还叫来工匠问过话,知道这东西是真能省力,故而也不怕他们看。正好,还能趁机让江涣在陈太守这儿露个脸,顺势再让各县县令看看他们乐原县管理流犯是多么赏罚分明,整肃一新!
他敢说,韶州所有的县令的御下之道加在一块儿都赶不上他半分,今日便叫他们自叹弗如。
城外,江涣还在跟工匠比划调整的方向,他对这代耕架的效率依旧不大满意,但觉得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可这东西对流犯们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刚下地的代耕架已经被众人团团围住,方才他们都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这东西两个时辰便可以翻上三亩地,还不怎么费力,比他们平日里辛辛苦苦开荒可要好受多了。
听闻县城外头还发现了铁矿,等过些日子说不定他们人手一辆代耕架!
人声鼎沸中,已经被要求下地的卫贤已经受不住要躲懒了。这群人简直跟疯了似的,下地干活还这么使劲儿,这要是自己的地儿也就罢了,可如今是为了官府干活,何必这样卖力?哪怕旁边有打手看着又能如何,他不想干,谁来都不好使。
卫贤踉跄了两下就往江涣怀里倒,嘴里还在呢喃:“我这身子骨,怎得这么不禁用……”
江涣麻木地接住,不得不说,这位老先生刚才撞过来的劲儿可真大呀。不过这代耕架他也出了力,铁矿更是他发现的,江涣这会儿对卫贤很是尊敬,听他说累,也没多问便让他先去休息了。
卫贤挑了一棵最大的树,背着人,全无形象地往下一倒。
舒坦了……
逼他干活,简直要他老命,这日子真过不下去了。他也是昨儿才知晓,被他委以重任的江涣竟然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差役,连吏员都不是,这么个小角色,几时才能爬上县令,几时才能帮他过上好日子,几时助他回京报仇去?
正唏嘘着,边上忽然传来一声重叹。
卫贤警惕地看过去,却发现边上不知何时竟瘫坐着一个丑姑娘。那要死不活的模样,跟他如出一辙。
竟还有个同道中人?
谢持盈知道旁边有人,但她懒得管,好不容易说得冯静松了口,让她歇息片刻,谢持盈才不会管旁边有人没人。
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待着,直到冯静已经在唤她的名了,谢持盈才低咒了一声,不得不爬起来往回赶。
这一动,正好看清了卫贤的脸。
这张率领群臣主动投靠谢昌的老脸,便是化成灰,谢持盈都认得。
滔天的怒火瞬间将谢持盈淹没,她一把扼住卫贤的脖子:“老不死的!”
你竟然也会落到我的手里?!
卫贤猛的一惊,连眼珠子都瞪直了,透过斑驳可怖的疤痕,卫贤立马看清了谢持盈的脸,当下又惊又怒:“小兔崽子?”
她不是死了吗?
8.争抢
谢持盈奔着弄死卫贤去的,可卫贤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当即冲着要害反击回去。
两人缠斗起来,下手一次比一次狠。
卫贤到底年迈,渐渐便落入下风,被捶得几乎撑不住,一不留神又被谢持盈反剪起手来。他倒抽一口气,这个小疯子,几月不见怎么比之前更疯了?卫贤一边负隅顽抗,一边低声警告:“你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弄死我,就不怕来日以命抵命?”
“求之不得!”谢持盈冷笑着,目光落在边上的石块上。
她在思考,若此刻腾出手,能不能在卫贤逃开之前举起石头,一击毙命。能在死前带走一个,简直不要太划算。这人敢背叛东宫,率先对东宫口诛笔伐,就该随着东宫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卫贤也注意到那石块,差点没被谢持盈吓死,面对一个不怕死的疯子,威胁根本不管用,但绝境中卫贤还想给自己挣出了一条生路:“你……你难道就不想报仇?”
“这不正在报仇吗?”
卫贤从前便是奸佞,谄媚先皇,结党营私。但不论他怎么无耻,父王总归还是对他不差的,因他能力尚可,最后还成了几大辅政大臣之首。可就这样一位宰相,这样一个辅政大臣,却在齐王谢昌起兵谋反之际,弃主君而投逆贼!叛徒二字都不足以形容卫贤的无耻。
老天保佑,叫这等无耻之人流放到岭南,还落到她手里,谢持盈做梦都能笑醒。谢持盈压根不去想他得罪了谁,又为何会被流放到这里,满心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他死。
此刻不除了他,实在是天理难容。
被吓到的卫贤拼死挣出谢持盈的桎梏,可就在他以为自己能逃出生天时,又被谢持盈狠踹了一脚,扼住咽喉。
卫贤实在无力挣脱,脸涨得猩红。他怕死,为了拖住谢持盈,不得不使出杀手锏:“我可以帮你,找谢昌,报仇!”
谢持盈眯着眼睛,半信半疑,最后在卫贤快要死过去的刹那,稍微松了松手。
卫贤趴在地上,大口对喘着气,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咳嗽,险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谢持盈松了手却依旧将人挟持住,言语刻薄:“你要是有这个本事,还会跟个死狗一样被流放到岭南?”
危险尚未解除,答得不好还是得死,卫贤可不敢再拿别的糊弄这杀神,只能认命地将自己底牌拿出来:“早年间我曾做过都水监,外出治水时勘探过蜀中一带的山脉,无意间发现了两座矿山。我当时并无权势,发现矿山后悄悄隐瞒下来,只派了几个心腹守在那处,至今都无人发现。”
矿山?谢持盈呼吸都紧促了。
卫贤扫过她的脸色,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不屑地补充:“一座银矿,一座铁矿。”
谢持盈是一无所有,没兵没钱,可有了这两座矿山就不一样了,银矿能招兵买马,铁矿能打造兵器,谢持盈来了精神,再次掐住他的脖子:“怎么才能拿到?”
“我得活着才行!”
“我看未必见得,若有信物也是一样的。”谢持盈才不信那些,直接伸手去搜。卫贤这老东西流放途中都没受过罪,可见后手还有不少。他又只相信自己,东西肯定放在自己身上。谢持盈一搜一个准,直接从他脖子里硬生生拽出一块半截玉佩。
直觉告诉她,应该就是这个了。
卫贤气到吐血,谁教这个小畜生对老人家动手的,谁教这个小畜生对老人家搜身的?他怒道:“你简直鲜廉寡耻!”
谢持盈嗤笑:“多谢夸奖。”
随即便准备收下玉佩。
可卫贤也不甘心就这样把东西给丢了,万一谢持盈这小畜生拿了东西又准备灭他的口,他就真的死不瞑目了。
“还我!”卫贤飞扑着上去抢。
“蚍蜉撼树。”谢持盈毫不留情地猛踹他的膝盖。
一个贵女,一个丞相,为了一块玉佩杀红了眼。争夺间,玉佩从两人手里飞了出去,划出一道清晰地抛物线,下一刻,正好落入江涣怀中。
江涣:“……”
张尧臣:“…………”
诸位县令对视一眼,露出不可名状的笑意。乱成这样,还不如他们那边呢。
比起还算淡然的江涣,张尧臣的气压便低多了。
他特意领着陈太守跟几位县令来这儿巡查,满心以为能让众人刮目相看,结果刚到就看到这一老一少为了抢个东西打得不可开交。察觉到几个县令已经在发笑,张尧臣脸色越发难堪,当即呵斥:“都在胡闹什么?”
“大人,这老货不仅装病跑来偷懒,还抢我玉佩,简直无耻之尤!”谢持盈率先告状。
卫贤震惊!
他自问朝中没人比他更无耻,但没想到,此处竟还有高人。卫贤也不管什么颜面,什么自尊了,什么体统了,当机立断跪了下来,声泪俱下:“诸位大人明鉴,这分明是卑人所带,适才被那位姑娘抢去的。”
“行了。”张尧臣不耐烦听这些,他知道卫贤的身份,可流放到岭南,再显赫的出身也跟寻常犯人没有什么两样,更不必给他优待。张尧臣对着江涣叮嘱:“玉佩你收好,别叫他们占去,免得再生事端。”
江涣还有些茫然,但是看到针锋相对的两人。一时又觉得自己收着挺好,起码不会再惹事端。这玉的成色相当一般,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江涣说得很安心。
他将玉佩系在身上,转头便惊着诸位大人往前去瞧代耕架了。方才没让张县令长脸,这回可不能再出错了。
一行人转头就走了,冯静转头便跑过来,不由分说的将两个人通通骂了一顿。年纪都不小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县令大人好容易来一遭,险些被他们两个人毁了。冯静看不惯他们二人躲懒,立马将他们都赶去了地里。
远的不说,接下来这十天半个月里,两个人可车想再偷懒了。
二人眼神厮杀了好一会儿才作罢。
东西放在江涣手里,总比放在对方身上更让人安心,日后想办法拿回来便是。江涣对他们俩来说都是不同的,谢持盈并不想要自曝身份,将江涣拖入泥潭;卫贤还想说服江涣,借助对方早日脱离苦海。
两人各怀鬼胎,局面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另一边,江涣跟张目亲自驾着代耕架,当着周围大人的面开起了荒。其实这代耕架构造也不复杂,只是块头大了些,若要大批量做,只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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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木头跟铁具罢了,刚好这两样眼下都不缺。
江涣如此卖力,为的只是各县能齐心协力,赶紧将这矿山给采了去。否则凭他们乐原县的人力,压根办不成这件事情。等有了铁、有了农具,开荒的事能情早日完成,大家便不用这么没日没夜的辛苦。能做人,为什么非得当牛做马呢?
众人亲眼见识到了代耕架的好处,对于开矿一事终于不再有非议。大不了就让乐原县多占一些好处就是,总的来说他们也不亏。
江涣仍在田间来回往复,陈伯昭今日在张尧臣口中听到了好几回这个少年的名字,知道这少年怕是要被提拔了。可惜在岭南这种地方,就是再被提拔所得的位置也相当有效。若是换在州衙,情况或许好些,但是就目前光改良农具这功劳来看,还不足以让他费心把江换掉去州衙。
一行人来得轰动,走得也热闹。
魏经在田间遥望众人远去。方才他看见了陈伯昭,陈伯昭也看到了他,但两人谁也没有开口,仿佛陌路人一样。
陈伯昭见魏经平安无事,其他也就不强求了,这孩子心气高,不能给他一点奢望,否则容易坏事。
而在陈伯昭的漠视下,魏经心底最后的那点指望也随之散去了。人家都不拿他当个人看,他再怎么巴结也无济于事,可心头总还是免不了会抱怨,抱怨对方心狠。
几位大人达成共识后的第二日,乐原县的铁矿便开始迎来了进展,各县包括州衙都派了人来,连冶炼的班子都起了,一边开采边打造农具。
与此同时,江涣这边也迎来了两个不知疲倦的来客。
他才从外面投喂结束,便看到谢持盈守在自己门前。江涣知道她要说什么,先她一步道:“若还是要玉佩,就先回去吧,这段时间我替你们保管。”
谢持盈脸色几经变化,大概是看江涣态度实在坚决,她便退而求此次地道:“也罢,那你代我收着,但不管怎样都不许给那个老头。此人天性狡诈,嘴里没一句真话,你可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江涣欲言又止。
同样的话,他在卫贤口中也听说了,对方也道王澜满腹心机,心狠手辣,不可轻信。这一老一少虽然不知为何斗成了乌鸡眼,想法却出人意料得一致呢。
他忍不住好奇:“那位卫老先生从前大小也是个官,你是怎么跟他搅和到了一块儿?”
“还能如何?他抢我的玉佩,此仇不共戴天。”谢持盈这会儿还不忘重申自己的所有权。
得了,江涣只当从没有问过这问题。这俩人吵归吵,可嘴却一个比一个紧,他愣是一句有用的都没有问出来,可见两个人都精明着呢。精明一点也挺好的,都当了流犯,若还傻乎乎的不得被人坑死?
关起门来的江涣掏出脖子上挂着的半截玉佩。玉质粗糙,成色昏暗,半点不似美玉。看那两人争抢的劲头,争的应该也不是寻常物。可这玉佩,他怎么愣是看不出哪里不寻常呢?
刚琢磨了一会儿,外头忽然有人跑了过来,慌乱喊道:“不好了,出事了,外头有人打起来了!”
江涣放下玉佩,起身开门:“谁跟谁打起来了?”
差役苦着脸:“一堆。”
9.人心
说话的小役名叫梁睦邻,跟冯静一样也是岭南当地人,官话学得不是很好,被江涣问起,一时急了更不知该如何描述。
江涣见指望不上他,一路小跑着出了门。
到了后,江涣才明白梁睦林为何那么着急,又为何一直催着他去拿主意。这事儿是真不好管,一旦处理不好兴许还得惊动县令大人。
参与斗殴的一方是江涣这里的流犯,一边是乐原县本土居民。两边为的事也简单,郊外开荒后,为方便日后灌溉便从河道引水至田间。引水的是县衙,用水的是流犯,可这样一来又惹得本地百姓不痛快。
其实两边若都是正常耕地,水绝对够用,可今日过来打架的本地人声称自己要养鱼养龟,预备挖好几个大池子。水不够用,矛盾自然就越发激化了。两边都觉得委屈,吵架时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总之现在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江涣来得迟,自然不知道卫贤还在里头掺合了一脚。要不是他两边刺激,压根不会打得这么凶。
而卫贤之所以费这个心,也是想在江涣面前展现自己的能力。玉佩那事儿后,他的江涣跟前塑造的稳重、英明、智睿的老者形象荡然无存,急需以一场胜利表明自身能力,让江涣对他深信不疑。
只是江涣压根没想过要找外援,劝了两句不管用后,直接让打手开道,揪起几个打得最狠的一把扯开,趁机甩着鞭子在旁边猛抽了几下,吓得两边立马弹开。
“冷静了?”江涣站在中间,隔开了几个刺儿头,“冷静不下来就再抽两下。”
流犯这边是以魏经为首的年轻人,其他年级稍长虽然没有下场,但也存了一肚子火,觉得这些蛮人欺人太甚。本地百姓前来闹事的也都是青壮年,带头之人江涣还有印象,名叫冯雨生,跟冯静是同村人,之前他得了疟疾还是从江涣这里拿的药。
也正因如此,冯雨生在看到江涣之后才气短,帮着拦下了蠢蠢欲动的村人。
江涣问他:“你们就这么缺水?池子都已经挖好了?”
冯雨生抿了抿嘴,半晌才道:“挖了一半。”
“鱼苗呢,准备买了?”
众人对视了一眼,皆摇了摇头,什么鱼苗,不过是个说辞罢了,未必要养鱼,但水是一定要争的。
江涣看他们的表情哪里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挥了挥手,不容置疑:“什么时候鱼塘挖好了再过来,自然不会少了你们的水。”
这半个月虽然少雨,但已经到了七月份,马上就是后汛期了,接下来的雨水多到可怕,就怕他们不敢挖,否则便是几百个池子也够他们储。
冯雨生等皆不满这个回复,依旧梗着脖子站在原地。
冯静看到江涣都要生气了,赶紧出面将人轰走:“去去去,回去该挖池塘挖池塘,少在这里撒泼。真闹大了被县令大人知道,少不了你们好果子吃!”
冯静是本地人,赶起人来也不怕他们记恨。
人是散了,江涣却仍留在原地,今日这事儿看似虽小,但若是拖着不管,迟早酿成大祸。后世的农民为了争水都能争出人命官司,更不用说如今了。
魏经几个动手的,还有附近帮着声援的都怕得很,战战兢兢地等着江涣发落。
可江涣这会儿是真没空管他们,将人交给冯静后,点了梁睦林两个便出门了。
卫贤在后面急得乱窜,怎么能不带他呢?他可是先帝的智囊团,先太子的辅政大臣,朝中的中流砥柱!
不带他,江涣能解决什么事?
谢持盈经过,将卫贤抓耳挠腮的模样看在眼里,讥讽道:“挖空心思有什么用?人家压根不信你。”
“你比我又好到哪里去?”卫贤反唇相讥,反正现在双方都握着彼此的把柄,没什么好怕的,“江涣离开前,也没朝你这儿多看一眼。”
谢持盈翻了个白眼,不与他做口舌之争。等她将两座矿山拿下后,卫贤早晚都是一个死。
没多久,江涣提着一条鱼来到了附近的一处小院。
小院不大,里头只有三间屋子,屋顶修了破,破了修,前两个月刚修好估计扛不住这次汛期,早晚还是要补的。里头陈设简单,都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两侧种着不少果树,眼下正值丰收的时节,果子沉甸甸的,险些要将枝头压断。
听到敲门声,十二岁的冯青慢吞吞地探出脑袋,见来的是江涣,喜滋滋地冲着里头喊了一句:“娘,江大哥又来看你了!”
她跟她娘一样,常年病着,哪怕高兴都显得中气不足。
冯母听到声,忙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来招待。
院子里正爬在树上帮忙摘果子的冯雨生沉默了片刻,讪讪地溜下了树。才闹了一回,他真不想这么快面对江涣,且他总感觉江涣是宠着自己来的。
江涣却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扶着冯母坐下说话,又将鱼交给冯青,让她晚上煮鱼塘喝。
冯母责怪:“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非得这样假客套!”
她知道江涣月钱不多,每次过来都不让他带,可这孩子偏不听。
江涣这回依旧听了就忘,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是仔细问了一下冯母的病情。他刚来时没少受冯家人照顾,自然得回报一二。
等问完了冯母,才开始追问起冯雨生,方才在众人前不方便开口的,这下统统都能问个明白:“那鱼塘是怎么回事,你们是真打算养鱼,还是只是当个幌子去争水?”
冯母一听江涣开口,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两家是邻居,冯母对冯雨生也没客气,当即捶了他一把:“你这小子,不好好在家里干活,尽想着去外头闹事。”
“我也没想闹!”冯雨生说着甚至委屈上了,“都是他们鼓动的。”
说着,冯雨生彻底打开话匣子,“谁知道这里还会来多少流犯,还会开多少荒地?等到他们将地全占光了,水都截走了,我们这些本地人还能留下什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抢水只是表面的,更深层次的矛盾是本地与外地人生存资源的争夺。他们张县令是中原人,县衙许多官吏也都是中原过来了,包括这些流犯,大都也都是京畿一带犯了事的官眷。这些外地人多了,本就容易挤占本地人的东西。加上张县令做的那些事,也让本地人心里挺不舒服的。
也就是没有外人,冯雨生才敢说这些话:“张县令听不懂咱们的口音,便硬逼着咱们都学官话,还有之前他下的令,亏得是没有见效,否则咱们迟早都要变成汉人。”
张县令那些政令,在许多当地人看来就是对他们的轻视:“咱们世世代代生活在岭南,为什么非要将自己同化成汉人?汉人有什么好的?”
江涣倒不至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相反,冯雨生的话倒让他若有所思起来:“你们都这么想?”
发泄一通的冯雨生讷讷地点了点头。
冯母虽不言语,但心里多半也是有些认同的。至于其他本地人,心中的怨恨肯定只多不少。
江涣捏了捏太阳穴,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这些矛盾都得化解,还得在不触怒张县令的前提下妥善解决,否则建立不利于统一战线。至于为何要建立这个战线,建立好后有什么用,江涣没有多想,只是本能地奔着这个方向走。
甚至,他在还没想好怎么做的情况下,就已经决定义无反顾去做了。好在江涣这脑子也足够灵活,在这儿坐了一小会儿便已经有了主意。
矛盾不好解决,但是利益具有一致性,当捆绑起来的利益足够大时,那些摩擦与冲突自然也就销声匿迹了。
只是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他决定缓一缓再告诉他们。江涣忙着去干活,婉拒了冯母留饭。
冯雨生一股脑说完后反而有点害怕,追着江涣问:“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想法子给你们搞几个鱼塘。”撂下这句,江涣便又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被留下的冯雨生反而满腹不解,江涣好心他是知道的,但县衙那些人会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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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罢了,还是不要期待了,那群人从来不会为他们着想,不惩罚他们闹事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待江涣回去后,今儿的开荒已经结束,这些日子有代耕架帮忙,县衙也没硬逼着流犯们加班加点,收工的时间又回到了从前。
众人将农具放好,排着队盛饭。
江涣站在队伍前头,目光划过众人,回想着自己从前在遣籍册子里看到的信息,这群人中,有当官的、有做护卫的,有读书的、管家的、在三教九流讨生活的……
真将他们拉出来,不少人应该都有一身本事的,只是本领有大有小罢了。但一直被关在这里开荒,也不去跟本地百姓接触,更不能将先进的技术带去岭南,属实是暴殄天物。
在众人吃完晚饭,准备回屋休息吃之际,江涣派了两下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谢持盈跟卫贤也都停下脚步。
两人都猜到,这多半是为了今天下午斗殴的事。谢持盈等着听江涣有什么新主意,卫贤没有动作,只眼珠子一直转来转去,盘算着江涣什么时候解决不了自己一定第一个去排忧解难。
江涣没有提冯雨生等人心存怨怼,没有说县衙政令对本地人的影响,更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只站在流犯的角度,同他们推心置腹:“今日为争水斗殴不是第一回,也绝对不是最后一回。今日恰好我在,暂时平息了矛盾。可这嫌隙化解不了,将来势必还有更激烈的冲突。打上了头,伤人、杀人的事情未必没有。他们是良民,你们却是罪犯,真闹起来县衙不一定会处置他们,但绝对不会放过你们。都说法不责众,但你们不包括在内,不说砍脑袋了,延长个三五年刑期也够你们好受的。”
话落,人群立马躁动起来。看今日那些人离开时的态度就知道,这矛盾是避免不了的。
有人愤慨,更有人担心,大多数人经历了流放路上的折磨,只想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更有那些已经在岭南待了两三年的,眼看着刑满了,谁愿意再多受几年罪?
无助的情绪随之蔓延,江涣等情绪发酵够了,才话锋一转:“我这儿倒有个提议,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
曾认蒲州司马的黄老先生叹息道:“您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们都听您的。”
江涣的提议便是在这附近设一个临时学堂,众人若有本领可速速道来,他且先记下,回头禀告县令大人,给每个人排个课。每日用完晚饭后,额外抽出一个时辰前去授课,授课的对象便是这些当地百姓。谁愿意来听就交,不收束脩,也不以师生相称,只是无偿授课。
魏经听罢忍不住反驳:“他们都要断我们的水,我们还给他们上课?”
吃亏也没这么个吃法。
江涣也不生气,只是反问:“你们就没有抢他们的东西吗?”
“这又不是他们的地。”有人嘟囔着。
不满的人还挺多的,卫贤正准备出头,就见之前那位黄老先生挺身而出:“您若不嫌弃,我曾做过十来年的刑名,可以教他们律法。”
他也是豁出去了,这位江公子救过他们不少人,于情于理,他们也该支持对方。
谢持盈立马举手:“我会射箭,打猎也是一把好手!”
后面几位女眷也赶忙上前:“我师从苏绣名家。”
“我们从前都是织布局出来的,会养蚕缫丝。”
“家父御医出身,我们一家都会炮制药材!”
卫贤目瞪口呆,这么多人抢他的风头?
江涣赶紧拿出笔:“一个一个说,不着急。”
分明是出力不讨好的活,可有人在前面起了个头,后面的人见状唯恐再被人抢先,立马七嘴八舌自荐起来:
“我家从前有饴糖作坊,可以教他们种甘蔗榨糖。”
“那算什么?我还会烧瓷呢。”
“我略懂些造船……”
江涣也惊呆了,他知道这些人可能有本事,却不知有本事的人竟然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