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身后的棚墙先裂开了。
不是被风吹裂,也不是让什么东西撞裂。
那面土墙只是被天上那截矛尖偏过来的影子扫了一下,墙皮便从中间鼓开,泥灰一层层往外剥,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里头撕。
陈嫂子脸都白了。
她一把抱住小鱼,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
可小鱼脚下那圈空白没动。
人动了。
圈没动。
陈嫂子刚抱着她往外退半步,脚下石灰便无声往两边滑,硬生生又在原地圈出一块干净地。
像那块地认准了她。
小鱼被抱得踉跄了一下,嘴唇发白。
“陈嫂……”
她声音很小。
“我腿动不了。”
陈嫂子手一抖。
赵铁已经冲到三丈外。
他眼睛发红,一刀劈开挡路的塌棚木,吼道:“把孩子往我这边推!”
陈嫂子咬牙,把小鱼往前一送。
小鱼身子刚离开她怀里,天上那截矛尖便轻轻一沉。
轰。
军属棚前的地面像被大锤砸中。
赵铁膝盖猛地一弯,差点跪下。他硬撑着没倒,刀尖扎进地里,才稳住身子。
几个亲兵冲得更快,可刚进那圈白灰外三步,便像撞上一堵墙,整个人往后一仰,摔进泥水里。
“压不上去!”
一个亲兵脸贴着地,牙缝里挤出声音。
“有东西压着!”
小鱼站在原地。
她身边没有妖物。
没有骨鼠。
没有灰火。
可所有人都靠不过去。
天上的声音没有再说话。
那截矛尖往下一点。
一缕细长的黑影从矛尖落下,直直垂向小鱼头顶。
那不是完整的矛。
只是一道影。
可影子一落,周围火把全灭。
陈嫂子离得近,头发一瞬间全贴在脸上,像被水浸透。她想扑回去抱小鱼,却被那股力压得腰都直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矛影落下。
“小鱼!”
赵铁吼得嗓子都劈了。
沈渊动了。
没人看清他第一步怎么踏出去的。
只听见北门前一声闷响,狼祭侍残骨旁的湿泥炸开,他整个人已经从灰烬里冲出。
胸口还在流血。
虎口也裂着。
可他速度快得像一根脱弦的弩箭。
陆成岳在墙头只看见一道影从门洞前掠过,随后便是一路炸开的泥点和碎骨。
“让路!”
韩开山声音刚出,沈渊已经从他身边过去。
赵铁只觉得肩旁风声一炸。
下一刻,沈渊到了小鱼身前。
他没有看天。
也没有看那截矛。
他只先看了小鱼一眼。
小鱼脸色白得吓人,眼里全是水,却硬是没哭出来。
“哥。”
沈渊左手一把把她拽到身后。
“闭眼。”
小鱼立刻闭上眼。
几乎同一瞬间,那道矛影落到了。
沈渊双手握枪,枪尖往上一挑。
铛!
一声震响。
不是铁碰铁。
像整座凉关的骨头都被敲了一下。
沈渊脚下地面瞬间塌下去半尺,双腿陷进泥里。枪杆弯成一张满弓,手上刚结的血痂全数崩开,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可那道矛影停住了。
就停在小鱼头顶三尺。
陈嫂子趴在地上,呆呆看着这一幕。
赵铁也怔了一瞬。
随后他反应过来,提刀往前冲。
“帮他!”
“不许过来!”
沈渊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赵铁脚步硬生生停住。
他看见沈渊右腕青筋一根根凸起,整条手臂都在抖。
不是因为力小。
是那道矛影根本不像东西。
它没有重量。
却压得人骨头发酸。
它没有味道。
却把周围所有味都抹干净。
沈渊鼻子里一片空。
他闻不到矛影。
也闻不到小鱼身上那圈空白。
他只能靠手里的枪,靠脚下的泥,靠这副刚刚被点数硬拔起来的身体,把那道落下来的东西顶住。
矛影又往下压了一寸。
沈渊肩骨发出一声细响。
小鱼在他身后睁开眼,眼泪一下滚出来。
“哥……”
“别动。”
沈渊声音低得发哑。
“站我后头。”
天上的裂口里,那道目光重新压了下来。
它像是终于真正看清了沈渊。
看清这个刚杀了狼祭侍的人族小卒。
看清他一身血、一杆枪、站在一个小女孩前面。
“你挡不住。”
那声音落下。
矛影再压。
沈渊喉咙一甜,血从嘴角溢出来。
他没退。
枪杆弯到极限,几乎要断。
地面裂纹从他脚下往四面爬开,白灰、泥水、碎木全被震得跳起来。
小鱼身后的土墙彻底塌了。
陈嫂子尖叫一声,又被赵铁一把拖开。
“沈渊!”
韩开山也冲到外围,却一样被那股无形重压挡在三步之外。
只有沈渊在圈里。
只有他能站在小鱼前面。
沈渊听见自己胸口的骨头在响。
也听见手臂里的血一阵阵往枪上冲。
他想起第一天逃荒时,小鱼抓着他衣角,说哥你别走太远。
想起半块干饼,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舍不得咽。
想起娘临死前,把小鱼的手塞到原主手里。
带着你妹,活下去。
他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挡不挡得住。”
沈渊抬头,看向天上那道裂口。
“不是你说了算。”
他右脚猛地往下一踩。
整个人腰背绷紧,双臂往上一顶,枪尖顺着矛影边缘斜挑。
不是硬顶。
硬顶会死。
他用的是枪刺。
是赵铁教过的借势。
是韩开山骂过无数次的抢角。
是旧水脉里一次次在窄洞中练出来的半寸活路。
枪尖擦着矛影边缘往外滑。
那道矛影被他硬生生挑偏了半尺。
半尺够了。
矛影从小鱼身侧落下,刺进棚后的空地。
没有爆响。
只有一声很轻的“嗤”。
地面无声裂开。
那一片土、石、木、血,全都像被抹掉了。
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窄洞。
黑得没有半点光。
沈渊被反震得往后一撞,后背撞在小鱼身前,他立刻反手把小鱼护住,另一只手仍死死握着枪。
枪尖已经裂了。
矛影散开。
天上的裂空矛没有继续落。
它停在那里。
像在看他。
整座凉关压抑得没人敢喘气。
赵铁终于冲进来,一把扶住沈渊。
“还站得住吗?”
沈渊咽下喉咙里的血。
“站得住。”
小鱼从他身后探出一点脸,伸手去抓他的甲角。
沈渊没有回头,只用左手把她往后按了按。
“别出来。”
天上的声音再次落下。
这一次,比方才更冷。
“一个活钉。”
“也敢拦我取人。”
沈渊抬枪。
枪尖裂着,血顺着杆往下滴。
他站在小鱼前面,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围所有喘息。
“不许碰她。”
裂空矛尖微微一颤。
北门方向,那些已经僵住的狼祭残骨忽然一块块浮起。
军属棚后的旧钉眼里,也传来细密的爬动声。
赵铁脸色一变。
“又来了。”
沈渊没有移开视线。
他只是把小鱼往身后更深处推了一步。
下一刻,塌开的墙缝里,第一头骨化灰狼钻了出来。